试剑风流.短篇小说

 

寂灭

□ 南华梦

一、火中见石裂

  岳风醒来的时候,檐外刚刚掠过四更的更鼓。
  身上的衣衫尚未除去——他甚至想不起何时陷入了这场沉睡。脑袋硬生生地痛,仿佛要炸裂开来。怎么这么睡了,自己不是一向警觉的么?这一念头悄然滑过岳风脑海的深处,随即又朦胧了眼神。困意再一次沉沉泛起。
  蓦地一缕清光如练飘过,西窗外那轮明月映上了眼,月明如素。似乎从未见过如此浑圆的月色,岳风眯起眼,迷迷糊糊仿佛想起什么。
  他忽地低呼一声,坐起身来。月圆之夜,月圆之夜!今夜,可不是自己与雪妩成亲的日子!
  而他随即便瞥见了雪妩那柔和的背脊,蜷缩在床角的暗影里。她还没醒。岳风的心头涌上了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觉——是那种涉足江湖之后再也找不回的踏实。“妻子”,多暖的一声呼唤——这世间还有什么事可以幸福若此,当看到自己深爱的人儿成为妻子,裹了被子露出半张小脸儿,偎依在自己的床头?
  岳风痴痴地向那皎如明月的侧脸望了半晌,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兴奋,移过去向那脸上轻轻一吻,又伸手去扳她身子。
  唇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猛地揽过雪妩娇小的肩头,锦被滑落,他就看见了自己做梦也未曾想过,更永远不想看到的一幕!
  青光眩目,带起如水森寒。寒光黯去,裹出一柄雪亮长刀——一柄赫然插在雪妩心口的雪亮长刀!
  冰冷的刀锋直直穿透犹自裹着嫁衣的玲珑身躯,像刺透浮云的电火。半幅锦被亦早已被鲜血染透,在月光下看来,那是一片何等狰狞诡异的暗色!
  岳风的身子也瞬间在这暗色中冷透。他颤抖了一下,微微停了半晌,才又向后挪动,把自己移下床来。月亮还在,他眼神也并不移开,脚下却一步步退向窗子,直到后背顶上窗棂。许久,才从喉间炸响了一声震慑天地的嘶吼……
  那窗格镂过的月光仍在四壁行得潇洒。有那么一星半点儿落在床头,照亮了雪妩早已失了血色的脸,也清晰了那刀柄上的两个古朴篆字。
  “寂灭”。

  赛神仙并不是个算命的瞎子,事实上,他的名气在当时已经盖过了昔日的传奇人物百晓生。因此,江湖上虽有千千万万个“赛神仙”,但每当人们说到这三个字,如果没有特指,便是他了。
  赛神仙也并不算个江湖人,他的山居是江湖人眼中最大的秘密,但还是不时有些好朋友,跋山涉水地来找他,他也不惜殷勤招待。
  这日赛神仙刚刚自酣卧中作别周公,一睁眼,眼帘中出现的,不是那泛黄的屋脊,却大大铺开一张杂乱瘦削的面皮。这狠狠吓了他一跳,但突来的惊惶随即变成了欢喜。
  “岳大侠?”赛神仙低呼一声,从床上一跃而起。“您老几时得了闲,居然来我这里游山了?”
  赛神仙说着,伸手去拉岳风的胳膊,却突然发现来人面色不善。
  “帮我的忙。”岳风抚着腰间的黑色刀柄,阴沉沉说道:“我要这江湖中所有刀客的名册住址。”
  “所有的?”赛神仙望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岳大侠若是要名册,自然有的,只怕你看上三天三夜,也不能看完。”
  岳风冷哼一声,摊开大手。
  赛神仙悻悻地转身入内,片刻捧了十几本平装的卷册返回,望着岳风将它们打成一包缚在肩上,他脸上的表情就仿佛吃了只苍蝇。
  又是什么无头案子,居然让岳大侠如此动怒,不远千里前来彻查?任是赛神仙神通广大,此时也只有掐着手指,眼睁睁看着岳风宽阔的背影消失在清晨的山色之中,但他的脸上却不由露出笑意了。岳大侠,只要有你在,这江湖还能有什么冤案,又有谁会感到一点的不安全呢?

  而岳风,却在无边的暗夜里眯了眼睛,看那“寂灭”的寒光一次次扬起。
  绍兴七年,四月初七,“劈山刀”一派惨遭血洗,全派上下一百三十七人,全是一刀致命。
  四月初九,“短歌门”五十八人竟遭凌迟,死状可怖。门主卢四奇的“短歌刀法”一刀未发,人已毙命。致命一刀是正面伤口。武功强如卢四奇者,居然根本不及抵抗。
  四月十三,久负盛名的“五虎断魂刀”也在一夜间从江湖上消失了。凶手下手残忍,令人发指,偌大的帮派已经没了全尸,一百零二人,竟连骨殖也被削成了碎片。
  却是何人,有如此的冲天怨气,竟要发泄到每个用刀的门派、习刀的人?
  江湖传言,那天傍晚,有人在山脚看到一人形象,依稀便是抗金的英雄好汉岳大侠;又有人说这样的帮派尽灭,估计也只有岳大侠那般武艺通神的人物才能做到了吧……但更多的人对这传言嗤之以鼻,存心诋毁岳大侠的人也自然免不了吃一顿饱打。
  岳风扬刀作啸,马不停蹄,又星夜赶往江湖中名头最盛的彭门。他要杀尽他们,他要杀尽所有带刀的人。他早已忘记了一切,眼里心里只有那穿透了雪妩身体的寂灭。他要杀、杀、杀!

  赛神仙就着月色看完手中的字条,他的手便在半空中僵住了。手指微颤,字条飘忽着跌落地上,那信鸽得了自由,扑棱棱飞去了。
  赛神仙浑然未觉,惨白的月光下,他的脸亦是惨淡如水。
  是骆雪妩……死了?

  雪妩……雪妩……
  岳风的手上抓了一块从死人衣襟上扯下的破布,疯狂地擦拭带血的刀锋。

  认识雪妩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日,岳风居住的小村里,突然涌来了大队的金人军士,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额间一抹红痕隐在蓬蓬的乱发里,他的声音宛如撒旦的低鸣。
  “屠尽这村里的人,大家且休息一晚,明日……”
  岳风站在人群中,只听得一个“屠”字,便奋勇地挤上前去,正迎上那人的马头。
  “且慢!那金狗——你要杀人,须得先踏过我的尸体!”
  死神般的笑声便在金人的队伍里炸响开来,之后的一切说话,岳风都记不分明了。只知道自己挨了好多刀,流了好多血,再醒来的时候,四下一片松软,已是躺在村民的床上。
  “多亏了你,村里的人才幸免于难。”一个娇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张开眼,便是一张灿若春花的小脸。“放心养伤罢,我会照顾你的。”少女轻轻转过头去,一抹酡红染上了侧脸:“我叫……我叫骆雪妩……”
  雪妩是个孤儿,却因得过高人指点,弹的一手好琵琶,她的指法据说就连京中最好的乐伎也自叹弗如。雪妩的菜做得很好,每顿都会笑嘻嘻地看着他啜干最后一滴菜汤。雪妩的人很美,美得让漫山的山花失去了颜色……
  伤好的那一天,他本该离去,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开脚,那一双依恋不舍的眼睛,深深刺痛了他还未结痂的心。雪妩痴痴凝望他许久,突然取过身后琵琶,挥指拂落。岳风不懂乐理,只感觉那铁琶铮铮,非为送别曲,却尽是峥嵘之意。心血澎湃之中,不能自制,抽出刀来按拍而舞。初时只为胸中意气难抒,舞到酣处,身随韵转,竟隐隐觉得这琵琶声里的轻重缓急暗合刀意。虽一时不明所以,但想古人能仿五禽作五禽戏,自己又如何不能由琵琶曲中悟刀!
  他留了下来。那一刻刀身上映出雪妩的如花笑靥。
  不知是资质还是运道,三个月后,铁琶铮铮中,他已在舞一套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刀法。
  那天雪妩显得特别开心,叫他岳大侠,说要送他一把宝刀,一把配得上他的宝刀。接着,她就消失了一夜。而他的心,也在锃踵中迷失了一夜。
  当那娇小的身影再次跃入眼帘,伴随着晨曦一起闪耀的,是她发上的露,与掌中的“寂灭”。

  雪妩……雪妩……
  擦净了刀上的血迹,岳风怜惜地将那长刀拥在怀中,刀尖刮破了前襟,他也浑然未觉。月色好美,连黑色的刀锋也被映成银白了。雪妩,这月色……可能照到你那里么?

  雪妩爱看月亮,但她看月亮的时候总是一脸忧伤,因为那里住了一个孤独的女子。“你这么爱看月亮,等到明年此时你满了十八岁,择个月圆之夜,我们就成亲吧。那仙女儿看了定也为我们开心,这样你再看月亮时,心里也只剩了快乐。”雪妩笑了。她从来没有笑得那么甜,甜美得甚至有些张狂。

  于是,一年后的那个夜晚,便有了红烛招摇。两人对着月亮,数盏醇酒下肚,都醉去了。

二、水浊不见月

  骆雪妩撑起身来,望着身边烂醉如泥的岳风,悠悠一叹。绵长凄婉的一声叹息,在暗夜里听来,与身上的嫁衣甚至案头的红烛,都形成了可笑的对比。两粒小小的泪珠落了下来,在红裙上濡开两团暗色的痕迹。
  ——自己几时变得这么多愁善感起来?

  掐指算算,离开父亲已有将近三年了吧。骆雪妩伸出纤手,在岳风的头发里轻轻揉搓——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样玩弄父亲的棕红色头发?身为魔教长老、金国密使的父亲骆奇峰,在自己的面前没有一点平日的威仪。就连最终为了那个与他为敌的少年,狠心离开之时,他竟也依了自己……

  “跟岳爷爷姓的,没有懦夫!只要我岳风还有一口气在,便决不允许你们伤害无辜的百姓!”那个满身浴血的少年,手持长刀指着父亲的鼻子,大声怒吼道:“我的性命,便是用来保护世人!”
  骆奇峰从鼻子里挤出一丝冷笑,不屑回答,他只动了动手指。
  就在那少年被十几把兵器砍翻在地的时候,骆奇峰的衣角被一只小手扯住了。他回头,爱女雪妩已不知何时到了身后,满脸关切,只是望向那血泊中的少年。
  看到女儿,骆奇峰的怒意顷刻便化作了柔情,示意手下散去,眼望女儿小小的身影奔向昏迷的少年,那柔情又忽地显得有些落寞。
  雪妩,长大了。骆奇峰轻叹一声,不由想到上个月,雪妩用新学的指法击毙山下一位采菊的少女,只因为那少女的歌声扰了她捉雀儿。她把那少女的尸体高高挂起,无视身后村民们嘶哑的尖叫与哭喊。他不愿阻止她,相反,却隐隐有了三分得意——魔教的“妖女”,总该是这样残忍无情的罢,杀人如剪草,再没有丝毫犹豫。的确,骆奇峰并没有说过她什么,而雪妩却在顷刻间自己长大了——若在平日,她又岂会救助一个愚钝倔强的少年?

  雪妩把那少年背到村民家中,取水把他救醒,又寸步不离地守了十天,直到他能够下地行走。“在下岳风。”少年诚恳地对她说:“多谢姑娘相救之恩。”
  “相救……么?不,不是的……”雪妩的声音突然细如蚊呐:“我只是……只是佩服你说的话。”
  岳风哈哈大笑,道:“你是在取笑我吗?我知道我的武功很差,但是你要相信我,我会成为万民景仰的大侠,你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说出这话时骆雪妩的心头微微一震。难道,自己能够相信这样一个羸弱的少年?但是说出相信他的时候,自己居然没有丝毫犹豫。其实她是没有把握的吧,但……突然有这样一种冲动,要相信眼前的人。她要亲眼看他成为大侠,看他终有一日,能够像大宋的勇将岳飞一样,无畏地冲杀于万军之中。
  又过了数日,岳风要走了,说是拜师学艺去,雪妩心里斗争许久,终究没有让他离开——雪妩向他撒了谎,说自己是村里的孤儿。她借着一曲琵琶,偷偷将自己家传刀法的刀意传了给他,并提前向师伯讨了那把原是自己十八岁生日才能持有的“寂灭”宝刀。但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直到两年以后的那个夜晚。

  “爹,我要随着岳风了。”笑望骆奇峰鬓里的霜斑,雪妩突然觉得自己太狠心,仿佛又成了当年那个千夫所指的残忍的小妖女。
  “他,可还在做那个大侠梦么?”骆奇峰望着女儿,脸上满是戏谑与溺爱的笑容。
  “他现在已是武林中最负盛名的少年侠客,无数江湖人心中的大英雄,爹爹难道不知?”雪妩笑了,声音是自豪的——他也确实值得她自豪。
  “雪妩,你玩玩闹闹,两年不归爹都由你去了,但爹也要提醒你一件事。”骆奇峰忽然敛了笑容,沉声道:“你可知道我们骆家的人,出生时都要在体内种上金蚕?”
  雪妩点头,这件事,她是听说过的。
  “那你还记得吗?凡是种过金蚕的人,都必须在满十八岁的第一次月圆时,用一百个活人的鲜血为媒,修炼本门的月影神功。神功若成,天下无敌自不必说,但若是不练,金蚕毒性发作,那人便要经脉寸断而亡。雪妩,武功上的事你一定忘不了的,可是这些年,你还杀过人吗?”
  雪妩的心慢慢沉了下来。随着他,她其实早已忘却了自己的武功,再莫说杀人了,回想这两年,自己随着岳风圆他的大侠梦,竟是救人无数,功德无量。
  “他总是号称什么大侠的,哼,明门正派,都是一般嘴脸,我也不说什么了。他是否能够接受你杀人练功,你有没有想过?”父亲的话犹如重锤,字字击打在雪妩的心上。

  雪妩默然辞了父亲下山,信步乱走,浑不知身在何处。平日最爱的月亮挂在天顶,她也顾不上去看,满脑子里只有爹爹最后的那句无情话。
  但她的双肩忽被一双粗壮的手臂环住,岳风温柔地把她拥在怀里。
  “小傻瓜,跑到哪里去了,我四处找你。这山头听说有魔教教徒出没,不好生随着我走路,出了事情可怎么好?……咦?你怎么在哭?”
  雪妩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早已流了满脸,慌忙撩起袖子擦拭眼睛,柔声支吾道:“我……迷了路,害怕罢了……”
  “呵呵,真是小傻瓜。”岳风忽然笑着提起她的手,把一个镶金点翠的指环套在她指上。“喏,若不是为了买它,也不会弄丢了你,这下可不能怪我了吧?”见雪妩止了眼泪,岳风脸上露出几分温暖。“从今以后用它套住你,咱们一刻也不要再分离。昨晚我不是说过了么?待明年,待你再长大一点儿,我便要在月亮下娶你为妻,将来你什么也不用害怕。”

  从一年前的那天起,雪妩念念不忘的就是这个夜晚。十八岁的第一次月圆,那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梦魇。当自己终于换上红的嫁衣——那件熬了三个月,密密织就的精致嫁衣时,她看见他的眼里心里都在燃烧。“先……喝杯酒吧。”她的双颊红得像火,眼神亦浓得像蜜。她起身去厨下端出早就买好的醇酒,却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地,一颗碧绿的小丸从她袖里滑出,悄然幻化在瓷坛之中。
  岳风笑着起身斟酒,一只大手揽了她的腰肢,两个人缓缓举杯就唇。
  
  月亮就要升到中天了,体内疯狂的血液蠢蠢欲动。“我不能杀无辜的人,我不能给你丢脸,岳大侠,你原谅我。”雪妩把岳风扶到床上,亲亲他的唇,自己也躺了上去,偎依在他的身边。“去吧,岳风……我的夫君,忘了我这个骨子里的妖女,你去做那个万民敬仰的大侠。”她抽出他的佩刀,最后吻了他的额头,就像他们在一起的每个夜晚一般,而今天,他们终于可以同床共枕。雪妩脸上仍旧挂着妩媚的笑容,温柔抬手,把那修长的刀锋穿透了自己的胸口。
  “别了,岳大侠,但愿来世,能够再看一眼……你的梦想……纵横千军的模样……”

三、一生一寂灭

  “岳风!‘岳大侠’!方圆上百里的刀客都已经躲的躲死的死,你究竟杀够了没有?”赛神仙狂乱地抓着岳风的衣领晃动着,却被他一挥手甩到一边。
  “我杀够了没有?”岳风往日沉稳的声音此刻尖利如同枭鸣。“问问杀我妻子的恶徒吧,他,他们,杀够了没有!”
  “你醒醒吧,我的岳大侠!做一个江湖人,谁能没些个三长两短!只为你妻子死在刀下,你就要杀尽天下的刀客,而你有没有想过杀她的人,未必就是刀客啊!”赛神仙一改往日的雍容姿态,布满血丝的双眼直盯向岳风深黑的瞳仁,口中兀自大声吼叫。
  “有道理,真的很有道理啊!”岳风恍然大悟似的笑了起来。“好兄弟,既然如此,就把全天下的习武之人,都作成名册给我吧,我岳风再忘不了你的好处!”
  “你疯了!你完全疯了!”赛神仙绝望地吼道:“杀一个熟睡的女人何等容易,你又怎么知道,杀她的人一定会武功?她自己可以杀死自己,我可以杀死她,便是睡梦中的你也可能杀死她!所有的人都可能杀她,你就要杀尽了天下人么?”
  “那我今生便杀尽了天下人,却又如何?”岳风淡淡地说,那神情仿佛陷入了往日的美好,而这场屠杀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她……不会杀死自己的,这一天她盼了整整三年,她怎么会杀死自己呢?至于你我……以及这天下所有可能杀死她的人——”他的眼中忽地飘出一丝残忍的笑意来:“——都要死。你且占个先罢,天下人次之,而我,亦会自行了断。”
  赛神仙突然睁大了眼睛,不信似的低头望着自己胸前瞬间多出的血洞。好快的刀。他本该感到痛苦的,但不知为何,此时他脑中突然浮现的,却是那段已为无数江湖人引为信条的佳话——
  “只要我岳风还有一口气在,便绝不允许你们伤害无辜的百姓!”
  “我的性命,便是用来保护世人!”
  “岳风,你……不是号称大侠的吗!你不是……要保护天下百姓的吗!我……一直盼着……”
  而这格言的主人此时正转身下山,把宽阔的背影引入那片无声的寂静。密叶中渗透的如水月光滴上他腰间黑暗的刀柄,古朴的篆文,寂灭。

  “岳风,你……不是号称大侠的吗!你不是……要保护天下百姓的吗!我……一直盼着……”
  你不明白的,岳风突然摇了摇头,另一段记忆,也就有如经年的星火,苏醒在灵魂深处。

  三年前,岳风还是一个默默无名的刀客。那时他有一个美丽的情人,叫小菊。小菊爱唱歌,她唱的曲儿可以留住天上的行云,她性子也温柔得像朵白云,从不喜欢岳风舞刀弄剑。小菊爱花,她爱在青青的山坡上采摘那与她名字一样美丽的花朵,然后偷偷塞在岳风颈子里,娇笑声中,淡淡的清香沁入心脾。每到这时,岳风总是大笑着揽过她的腰肢……但是她死了。岳风疯了似的访察,才知道这一切只因她采菊时的歌声,妨了一个金人少女捉雀儿。小菊的尸体被挂在村口大树上的雀窝之旁,雪白的面容无助地飘在风里,手上兀自捏着一朵残败的小野菊。他哭昏过去好几次。清醒之后,他下决心苦练武功,做一个万民景仰的大侠。他要用生命保护自己的爱人,保护别人的爱人……也保护整个天下需要保护的人。

  但是他失望了。大侠有什么用?武功又有什么用?当自己功成名就,准备迎娶雪妩时,她竟也死了——身穿嫁衣,死在自己的身边。爱人不在了,天下算什么?侠义算什么?他人又算什么!没有谁注定要成为大侠——自己本是一个为情而生的人。这一生做的一切,成为神或者成为魔,都是为了一个“情”字。最初恋上雪妩的时候,本也寻思着携她归隐田园,让她自由,做一切她喜欢的事情。但是想到她原是因为那份侠义爱上自己,便拼了命去做个大侠,不为家国大义,只为她脸上的一个笑容。

  而今,什么都没了。不能再为小菊做一介凡夫,亦不能再为雪妩做一个大侠,那么,就让我只做一个伤心的绝望的男人吧!
  岳风低头,伸出手指轻弹“寂灭”的黑色刀锋,再仰头时,脸上已是杀机更盛……
  剩下的半轮月色,仍是静静地挂在这无来无往的江湖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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