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风流.短篇小说

 

大国师传说

□ 王威

冷月与三千姬

  鸦鹊下地,天下大水,百余日不见长星。
  中国国师王威站在船上,手指头上停留着一只乌鸦,一只喜鹊。(注:一)
  王威从刺桐城(今泉州)出发,在古里(今印度科泽科德)歇息了一年,在那里听说西方更西,有一国阿刺伯,国王尊称哈里发,于是再次登舟远行。这一日,在忽鲁谟斯(位于波斯湾口霍尔木兹海峡)上岸。
  路上所见,男子缠头,女子蒙面。王威放飞了乌鸦和喜鹊,几根羽毛落下,他坐在羽毛之上,来到了哈里发的居所。
  王威穿过无数个房间,每个房间都坐着一个身传白衣、脸蒙白纱的处女,王威数算了一下所有的房间,共有3001间。
  王威摸着自己的鼻子,心里,就给这些女人起了名字——养雾的女子。当然,这个名字并不好,王威还没有想到更好的名字之前,脚已经跨进了3001间房子中最大的一间。
  哈里发的宫殿里头,有着一条恰好包满宫殿每一处的地毯,地毯上的图案正面看的时候拉长,侧面看的时候缩短,上面画的是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植物。地毯上,左边是来自叙利亚的苹果、土耳其的榲桲,右边是阿曼的梅子、哈勒白素的薰花,后边则是埃及的柠檬、大马士革的睡莲。在瓜与果之间,一个快乐的老人正和一个脸上有着霜雪一样忧愁的少年人说话,老人的身后,站着一位绝色女子,通国之中唯一不带面纱的女子——王后冷月。
  王威上前,请了安,又拉了一下他们的手,便已是他们相识相交几十年的老朋友,可以喝茶、可以聊天。老人高兴的告诉他,他就这个国家的哈里发,正在教训自己的孩子,也就是未来继承王国的太子殿下。老人笑眯眯地请教:“国师,我们都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我的性子天生喜乐,和王后生下三个孩子,只是这三个孩子,却都有一个毛病,每事忧愁,大儿子二儿子,郁郁而终,现在膝下只剩下这个孩子,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国师神通多能,可有良方?”
  “有,有,有。”王威大笑起来,上下仔细打量太子,念念有词,道:“灰尘与游鱼跳动啊,心房有一滴小水银,燃烧的水沉下去沉下去,最美的花朵要变作墓茔,小兽的声音多么可亲。”
  太子回退了一步。
  王威摆手示意莫怕莫怕,问道:“殿下今年多大了?”
  太子道:“十六。”
  王威摇了摇头,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太子道:“我有过很多个女人。”
  王威近前,摸着太子的头,道:“很多是多少?”
  “十个。”太子看着王威的脸色,马上又改口道,“三个。”最后,无助地低下头。
  哈里发大笑,朗声道:“原来是女人啊,这国中,只要你愿意,那一个女子不是你的。”
  太子只是低头,脸色一时青红都在,王威明白了他的心意,手一长,也摸了摸了哈里发的头,哈里发就变得小,小的整个人站在他的指甲上。
  王威从怀中掏出一面古时镜,将哈里发挑到镜面上,镜面如流沙,哈里发整个人就掉了进去。
  王威指着在旁花容失色的冷月,道:“殿下心中的女子,除了她,再没有别人了吧。”
  太子默然不言,望着自己的母亲。冷月整个人跳了起来,从身边的武器架握起一把圆月弯刀,哭喊道:“安拉啊,真主。你这个恶魔,我杀了你这个……,求求你,还我的夫君,他是万民的仰望。”
  王威却不看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冷月手中的弯刀便到了太子的手上,太子又是吃惊又是惶恐,他把手握的是那么的紧,以至于弯刀发出呜呜的啸叫声。
  王威道:“从今日起,你要思量,这国中,再没有你更大,你若心手相应,便没有一事不成就,你但有愿想,只便是想,也没有不顺遂。去,上前去,你的忧愁难道是因为我。”
  冷月看着自己孩子鼻子进出着白气,额头暴起青筋,目光红通通的,她整个人软倒在地,颤声道:“孩子,我可是你的母亲。”
  王威道:“你说,我是恶魔了,只是,世界上,还有比你更坏的人么,你到今时今日,不晓得你的两个孩子是怎么死的,你这样的容颜,本不该活在人间。你难道还想害死你最后一个孩子。”
  冷月心上,是酸是痛,这酸和痛到了升到了高于天空的地方,火烧云汇聚的地方,热,热到了涌动出怜悯、哀愁。慢慢的,她目光中,所有的光芒都失去了,象一座无人的墓园。
  王威走了出来,做在大殿的门槛上。眯眼看着日光,在地面上,用手指一遍一遍的在划着字,写到了第三十三个字的时候,身后就传来了低沉的呻吟声,这呻吟声断断续续的越过夜与昼。
  天上太阳穿过月亮的胸膛,才有光。地上的男人穿过女人的身体,才长大。

  十年过去了。
  王威在这个国家呆了十年,在他的辅佐下,太子殿下登基称尊,他是阿剌伯有史以来最仁慈的君主,在他的治理,国泰民安,米烂成仓。万国纳贡,九夷来朝。每天夜里,他在自己的母亲的指引下,来到一个又一个养雾的女子房前。他总是轻易的厌倦每个养雾女子,却无法厌倦自己的母亲,只有母亲的身体,才能给接引到带给他多重欢与乐的小天堂。
  这一天,乌鸦和喜鹊又回来,站在左耳右耳,告诉王威中国的大水终于消退的消息。
  王威在登上羽毛之前,从怀中摸出镜子,望地上一倒,出来了四个小人,雷立刚、韵娘、哈里发、虞美人。王威问道:“‘游仙窟’的日子,可快活?”
  “快活!!!”四人齐声道。
  “这世间,可还有比游仙窟快活的地方?”
  除了哈里发,其余三人都摇了头。
  王威“咦”的一声,问道:“你不快活。”
  哈里发道:“仙人啊!我天性就是喜乐快活的人,这喜乐快活的心,从不为事、为人而颠倒。”
  王威用指甲挑起了哈里发,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吹了口气,哈里发又长高长大,回复了十年前的模样。王威带着哈里发来到了他的宫殿。
  哈里发笑眯眯地走了进去,宫殿里,所有的声音都失去了。然后,是一阵阵女子的尖叫声。
  冷月把圆月弯刀递给了自己的儿子。
  在宫殿上,哈里发看着儿子高高地举起弯刀,他的脑袋掉了下来。掉下来的脑袋像一个瓜果,不同的是,有着人的表情,笑的表情。哈里发滚在地上的脑袋努力的往上看,看着自己站立不倒的身体又长出一个新的脑袋,依旧是一脸的笑模样。
  弯刀不断的挥动,地上的有着笑容的瓜果,越来越多。最后,满了那殿,满了那宫,满了那国。

  (完)
  2005.1.31.

  (注:一)后来的郑和之所以能够远到非洲一带,完全是依靠他写下的一本《五方水经》中图文之指引,再后来,明英宗想像其中所载必多恢诡谲怪、辽绝耳目之情事,下旨咨访下西洋故事,命宦官到兵部查找三宝太监下西洋的海上路线图,兵部车驾郎中刘大夏得知,将有关资料聚而焚之,内中便有《五方水经》一书。  

虞美人

  中国,皇城。如梦如烟的恭王府前,来了一位神秘的客人。
  他的身后带着一个随从,随从的手中,小心翼翼的捧着一个包裹。
  王府的门房总管带着倨傲的表情,从他的手中接过拜帖,始而震骇,继而恭顺。这位神秘的客人便是本朝的国师王威么——据说,王威其人有多样异能,他可以同时在两个地方出现;他能让海水温柔下来,并走在其上。他驾驭风,教训雨。当他的耳朵象蜻蜓翅膀一样震动起来的时候,身周所有人都能听见来自四下花木的言语。
  可以想像,这样大有能力的人,在任何时代,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一事,自然带有无尽的威仪。
  王府的门房总管知道,王威之所以来,为的自然是皇上寄居在恭王府的虞美人,整个京师到处都在流传着今上最喜欢的女人,便是这位从朝鲜来的美女,一笑起来眼睛就看不见的美女。同样的,整个京师都在忖测今上为什么不把自己最爱的女人带入宫中,而是留在恭王府。

  门房总管带着王威和他的随从穿过反复缠绕、不断生长的回廊,楼阁、假山在这无限的生长的同时仿佛又在不断的消失,就象一根线在一根针的接引下,灵巧的在布面上跳动,从一个花边到另一个花边,当你在正面看到线的时候,针已经到了布面的背面。
  很快的,王威来到了虞美人的寝宫之前。
  寝宫用来自遥远安息国的镜石筑就,有着阿刺伯人设计的巨大的穹形圆顶,接引天光月色,直入无碍。穹顶和房间的每一处镶嵌成千上万片红色、蓝色、褐色、绿色、无色的镜片,只要点上一盏烛火,镜镜生光,片片斗色,象一大块海洋躺在深邃的夜里,天上星,一颗颗掉,掉到海深,又浮上来。
  这座宫殿,名曰“镜宫”。
 
  众所周知,当今皇上并不是多么喜好女色,每次朝会,总是从容和文武大臣、外国使节一起鉴赏四方五服进献的美女,然后,转过头,细声细气地用着温柔的语调嘱咐身周待命的带刀侍卫,侍卫便会上去将今上属意的美女带进密室,闭上眼睛,砍下美女的头颅,盛放在流光四溢的瓷器中,再捧上明堂,传观四众。
  直到虞美人出现的那一天,三年前。    
  
  现在,虞美人整个人躲在一件紫色狐裘之中,不但眼睛,就是脸庞也看不见。她剔着自己的手指甲,一直到她开始剔脚指甲的时候,才看见王威的随从在打开包裹里的包裹——一共打开了十九个包裹之后——显现的一个小木盒子。
  虞美人懒洋洋地在太平椅上,鼻尖扶送的一室燃点着的南洋进贡的沉香。她习惯地闭上眼睛,省心省力地等待盒子打开时宝石夺目璀璨的光芒。
  然而,虞美人很快失望了。
  小木盒子里头,放着的一枚不起眼的果子,食指指甲大小,枯干破败。
  王威解说道:“此果出自极北极寒之地。深埋亿万年前的玄冰之内,化而为石。现下,只需清泉一脉、黄土一捧,三日添枝,五日加叶,七日开花,恰当月圆之时。”
  虞美人听到这一处,整个人坐直起来,一对眼睛又圆又大。
  王威接着说道:“花开之时,红白斗色,千枝百叶,疏离披散,一室奇香,皇上御驾必将亲临镜宫……”王威还待在说,却见虞美人拈起果子,注目驰心,显然正在悬想花开时候,该是何等奇异情形。
  虞美人道:“你不用多说,说多了,便不惊奇了。下去吧,我也困了。”
  王威退到门口,看着宫女徐徐掩上的宫门,大声道:“到了那一时,花开之时,切切不可用手触摸。”
  
  七日后的傍晚时分,王威和皇上经由密道——皇宫直抵镜宫的密道——来到了镜宫深处,两人站在虞美人的寝室之旁的夹层秘壁之内,透过波光粼粼的玻璃,看到见虞美人起床、更衣、梳妆,举动历历,如在眼前。
  月亮升了起来,照亮一室明晦不定。
  皇上踮着脚跟看了一会,道:“这镜宫,我是三年没来了,这花,也平常,真有你说的那般神奇?”
  王威却有点神思不属,说道:“植物虽然不能移动,但,却可以等待环境的变化,等到最合适的时候重生,植物在这方面的耐心,实是远胜过人了。”
  皇上倒是习惯了这位国师莫测高深的言语,心中此刻只欢喜的想着,自己今后再不会有心疼之疾了。三年前,他自见虞美人的那一面起,坐想行思,身遥心迩,念念在心,一念,他的整颗心便会被自己充充满满的激情而剧烈跳动,然后,脸色渐渐绯红,最后,整个人捂着胸口,软倒在地。
  只是这会,看着虞美人眼儿媚、脚步碎的走向追着月圆慢慢绽放的古时花的这会,一颗心又仿佛不是自己的痛将起来。
  在虞美人伸出兰花一样的手指,触摸花、花瓣、花的枝、花的叶的这一刹那——
  皇上已经痛地扶不住自己的腰,他额头冒汗、大口大口的喘气,问道:“这花,真叫食人花。”
  王威接住皇上慢慢软倒的身子,看见,看见了,眼前的镜片起了一片红雾。
  他知道自己已经用不着回答,是还是不是了。

(完)

身一寸

  南方有岛,小岛很小,百里方圆,岛民勤恳朴素,以打渔为生。
  有一位姓王的渔户打了一天的鱼,网兜里除了一个拇指大小的包裹,再无所获。他深夜回到家门,天上一颗星划空坠落,只听见“哇哇”连声,他的妻子临盆,生下了一个孩子。取名王威。
  孩子长大,十二三岁,一寸身材,风吹会倒,雨来会飘,什么活也赶不了。父母亲便和他说上一句话,也得端在手心上,轻言细语,小心翼翼,否则一个喘息,便让他翻起筋斗,一个喷嚏,便将他打翻在地。

  王威整天呆在家中,不是看天,便是望地,沉思有时,冥想有时,只不喜乐。这一日,他在家中角落堆放的破烂渔网处,找见十二年前的那个包裹,一打开,金光照亮他的脸庞,包裹里头有一本书——《大学》,王威翻了一页又一页,一下子看见一个大世界。
  过了几天,王威告别父母,要去京城考进士、中状元。乡下人全不知道考进士要先通过院试、乡试、会试,才能参加殿试。父母想着他来历非凡,却也并不阻拦。
  王威来到海边,找到了个废弃的洗脸盆,将洗脸盆推入海中,然后跳入洗脸盆之中,乘风破浪,漂洋过海。
  他站在洗脸盘的最高处(即洗脸盆的边上),站在海天之间,指天誓日——若不得功名,便不返家乡。
  这话,顺着风,五湖四海的龙王爷爷都听见,抬起了头,大笑,于是,那一日,骇浪惊涛,湖海翻倒了九千九百九十九艘船只。这话,借着云,三山五岳的土地公公都听见,一起呆了呆,大笑,于是,这一天,山摇地动,大地震塌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间民房。
  众位神仙都在想——二千里,便是以一步一寸的脚步,王威走到胡子白,也才到京城。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日子,王威上了大陆,大陆自与海岛不同,百样希奇,这里,就不多说了。
  王威捧着书,一路走一路看,看到了倒背如流,到了距离小岛最近的一个小县城,已经一年过去,而京城还在一千九百八十里远。
  王威在官道上停下脚步,一只蝴蝶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问道:“小相公去哪?”
  “京城。”
  “很远。”
  “知道。”
  “多远?”
  “向北向北再向北。”
  “知道还去,知道什么是远么?”
  王威咬了拇指想了半天,道:“远,很远,很远的地方就是什么也看不到的地方,所以,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很远的地方去,无非是想看到自己以前所看不到的。”
  蝴蝶点了点头,又扑拉一下翅膀,问道:“怎么去?又为什么去?”
  王威不知道怎么回答第一个问题,就回答了第二个,道:“我要全世界的人知道我,知道我读完了《大学》,知道这天下的大道理都在这《大学》里。”
  蝴蝶看着王威,身周起了一团雾,雾散去,便出现了一个樱桃小嘴的二八佳人,她扑哧扑哧的掉着眼泪,道:“小相公这话,说的,倒和我那负心的汉子,真是一模一样了。”当下,她便告诉王威,她的本名叫做韵娘,是云霄驿馆的官妓。有一年,驿馆的门口,倒下了一个病书生,韵娘看到虽在病中,却掩不住风神俊秀儒雅,便养好了他的伤。原来这书生姓雷,字立刚,是个赴京赶考的举子,琴棋书画种种风流勾当,无一不精无一不会。真是前世的冤孽,由不得韵娘不爱上。一年过后,韵娘使尽千般手段,到底说不服雷立刚赶考的心,嗨!这人间的男女情爱那比的上天地间的真理,更动人心。雷立刚去时说的,正是今日王威的这番话。韵娘只好打点行李盘缠,临行前相期相约,长亭短亭,洒泪而别。韵娘回来之后,才发现自己腹中已经有了雷立刚的孩子,日日倚门眺望,期许着良人早日归来,却不想产子之时,染了风寒,就此一病不起。
  韵娘说到这一处,指着官道之下,道:“我便埋骨于此,指望有一日,良人归来,车过我身,心中知感,也不枉恩爱一场。就这般,五十年便过去,这魂灵是左盼右盼,却不曾想,盼来你这一寸身材的小相公。也罢也罢,我便指点你一条明路,你若到京城,却该替我打听我那良人的消息,回来知会于我。”
  韵娘望王威背上重重吐了一口痰,道:“你看着官道车辆往来,漆有青泥之色,向北而行,便是去京城的驿车,你攀上车轮,用背靠住车辐,三年之内,便可到达京城。”
  韵娘说到这一处,近前摸了摸王威的脸庞,慢慢身消影灭,再不知去向了。

  当树上叶子在王威的面前跌落三次,驿车便进了长安城。
  王威打了个喷嚏,就将自己震落到了地面,他还没来的及抬头看长安街景,已经被一只脚踩在地上。
  王威整个身子这时候扁的象身边躺着的一枚叶子。
  那踩住王威的人,一个七八十岁的老翁,整个人趴在地面,一脸惶恐道:“小人迎接的迟。走的太匆忙太匆忙了。”说完,狠狠地扇了自己好几个耳光。又不好意思的看了看四周的人群,“掉了一枚铜钱,就一枚啊!”
  那人说完这话,便把王威合在手心,揣入怀中,又整了整衣冠,施施然离开了。
  那人的府第却在长安的西市,进了门,那人便遣走自己所有的下人,这才把王威放在桌子上,又是三跪九叩。
  王威好奇的问:“你是谁。”
  “小人是雷立刚啊。五十年前,仙人便约我今日在长安西市相见。我是日也盼,月也盼,今日得以再见仙人,虽死无憾。”
  王威想着雷立刚这个名字好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这时,雷立刚已经从怀中掏摸出一面古镜,道:“仙人让我保管的东西,一直都在这里。”
  “这是?”王威疑虑的问道。
  雷立刚看着王威错愕的表情,想着不忙一时,当下安排王威在他的府第住了下来。
  隔了几日,王威在书房读书,猛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想起来,雷立刚不正是韵娘口中念念不忘的负心汉么,便问将起来。
  雷立刚涕泪纵横,说道:”言语都是空虚,仙人请谁我到古镜中一游便知。”
  雷立刚再次从怀中掏摸出那面古镜,吐了口口水,再用袖子拭了拭镜面,镜面便涌出一股水,水上架着一条长长的铁索桥,过了桥,一路亭台楼阁高耸,仙鹤时鸣左右,芭蕉分开红墙,转眼间来到了一个洞口,洞口上书三个大字“游仙窟”。
  雷立刚道:“这便是当日仙人接引我知晓天与地所有奥秘的地方。”
  王威不置可否,“哦”的一声。
  两人进了窟内,又走了良久,穿过春夏秋冬四季,又在洞中的密室喝过一坛“醉死了梦见生酒”。来到了一块大石头之前,雷立刚道:“这便是三生石,按手上去,心中念着谁人,便可见谁人的前世今生。”
  雷立刚说着,便把自己的手按了上去,石上光华四射,两人便看见韵娘在产床辗转苦痛的情形,身死之后,一灵不昧,化而为蝶,在官道上拦住王威的情形。
  雷立刚看到这里,情难自已,又哽咽了好一会。
  王威忍不住把自己的手也放在三生石上。
  这时候,整个山洞所有声音都失去了,静,很静,静到听见血在骨头里来回散步的声音,然后,奔走、汹涌。于是,王威全身的骨头劈啪作响,响个不停——王威的身子先是一寸一寸的长大,再是一丈一丈的长高。
  五丈十丈百丈千丈万丈。
  最后,王威挤破了游仙窟,挤破了古镜,他一抬头,撞破了天,一动脚趾头,整个长安城就埋入了地下。
  王威叹了口气,想着,我既然踏平了整个长安城,也就不用再考试,再读什么狗屁《大学》了罢。

  (完)

忠臣谱

  仲夏之夜,国师王威做了一个梦:

  有十几个人蒙面闯进了天师府,绑住了所有家丁仆从,手持火把,走进王威的卧室,问:“国师睡了么?”
  一人上前,将王威喊了起来,其他人给王威披衣、戴帽、穿鞋。给王威穿鞋的还抬头问上一句:“合脚么?”他身后的蒙面者踢了他一脚。
  王威也笑,问:“你们要找什么?”
  “请国师带路,我们要去藏经阁找几本书。”说这话的人声音低沉而有威严,显见是这伙强盗的头子。
  在深夜里,走过一个又一个房间,终于来到了藏经阁。其他强盗守候在楼下,进入的,只有王威和强盗头子。
  强盗头子掌灯看着藏经阁的布置,不时的回头和王威说话,用着商量的口气说,那边窗户的格子应该安在某处,这楼应该对着某方,这本书分类也不对……这幅字是谁写的,这么难看。
  王威看着他撕烂的那一幅画,正是他最不喜欢的一幅,虽然这幅画是当今皇上至爱,特意赏赐给他的王羲之真迹。王威不由得觉得这个强盗头子眼光还是有,人也可爱。
  很快的,强盗头子找到他要找的书,借着灯光,王威看的仔细,是一本《忠臣谱》,写的是过去未来将成为忠臣的人。王威信手翻动,翻到本朝这一页,果然也有个大大的忠臣。而且成全这个忠臣之所以为忠臣的,正是自己。
  强盗头子收起那本书,然后毕恭毕敬向王威鞠了个躬。
  王威送着强盗头子到了天师府门口,说:“恕不远送。”
  强盗头子道:“不敢当,不敢当,国师请留步。”
  王威上前拉起强盗头子的手,大笑,来,我再送你一程。
  一行人在路上也不知走了多少时辰,到了一处江岸的所在,天煌煌的亮了起来。看着强盗们上了床,王威就弯下腰,蹲在岸边,用手试了试江水的水温。
  王威觉得身上有些凉了的时候,就醒了过来。

  侍女们过来伺侯王威更衣的时候,皇宫内廷的宦官已经在门外有请国师接旨,速速进宫。
  红墙金瓦,玉殿朱门,一人白衣一袭,缓步而行,如云在天,如船在水,从九十九级台阶之上升了上来,正是中国国师王威。
  大殿之内,文武百官正自议论纷纷。皇帝看见了王威,离席驱殿,惶然道:“国师救朕。”
  王威进宫之前,已经通过宦官口中,得知原来是北鄙老蛮王去世,新王登基,点起五路大军来犯,已然攻陷山海关、居庸关,目下军情如火,八百里加急一个接一个递到了京城。
  王威却不说话,只等殿前所有的人安静下来。果然,《忠臣谱》里记载了那个忠臣越众而出,朗声道:“臣,死谏。国师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道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无尺寸之功而以得封邑,穷天下之力以奉一人,遂使四海谤怨,群议沸腾,不特无以服众人之心,并且无以钳众人之口……”
  皇帝不等忠臣说完,已然气得全身发抖,一叠声道:“放肆放肆,拿下,给我拿下。”又转过头来,道:“御下无方,寡人之过也,国师莫怪。”
  王威笑道:“不然,所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我有一法,可却北兵,不过需借忠臣碧血一用。”
  
  忠臣被砍头之后,陈尸于宫殿之前,不时的有宦官捧来一叠白蚂蚁黑蚂蚁,洒到忠臣的身上。
  王威告诉皇帝,他会在宫殿之上登坛做法,在忠臣的尸体上,任由搜罗来的一万只白蚂蚁和一万只黑蚂蚁鏖战三日,白蚂蚁得胜之日,便是胡人退兵之时。
  王威搬了一张椅子,坐在忠臣尸体前,手中拿着一条新绿柳枝,不时拨动着黑蚂蚁和白蚂蚁。中午的阳光蒸得他额头津津是汗。
  有时候,白蚂蚁胜了,王威便去帮黑蚂蚁的忙。
  有时候,黑蚂蚁胜了,王威又去帮白蚂蚁的忙。
  王威常常喜笑,自言自语,有时舞蹈,有时危坐,吟上一句诗。  

  三日之后,胡人攻陷京师,国师王威不知所踪。

(完)


黄金时代的笛声

今生都是暂住,都是注定要被毁灭的。只有来生,才是坚牢的、永恒的。

                 题记《一千零一夜》

  一群进京赶考的江南士人,沿着运河北上,临近京师的时候,正是中午时分,内中有一人指着河岸,众人看过去,岸上有个身穿青衣的士子,不断挥手招呼。
  于是,众人停了船,让那个青衣文士上来了。
  青衣文士谈吐温文,富有词采。举手抬足间的儒雅气质让人着迷,他自我介绍说自己名叫王威,也是前往京师赶考,走到中途,和仆从失散了。
  明月上来了,王威解下身上的包裹,取出自带的茶叶,借了船上的茶具,请众人喝茶。
  一边掏出笛子,笛子声中歌欢不尽,一声声,听起来,真象是美人在明镜前吐气,众人身子都软倒了。眼睁睁的看着王威把众人的行李摸索遍,把所有贵重的东西打了一个大大的包裹。
  最后,王威,把笛子放在水面上,踏月施施然而去了。

  天子脚下,出现这么大的案件,京师的总捕头接到报告,气得首先把自己的太师椅坐塌了。因为这一位捕头,名字也叫王威。当下,捕头放了眼线出去,在九门画影图形。
  三天过去,大理寺门口出现一个青衣文士,前来投案自首。那青衣文士将赃物一桩桩一件件的放在地上,捕快们确认的实,赶紧禀报总捕头。
  总捕头兴致大扫,原以为青衣文士冒用他的名讳,是个再厉害不过人物,现下是连审理都有些懒了。他来到刑房,青衣文士正被高高吊在木梁之上。
  总捕头让捕快们将青衣文士放下来,然后,坐在他面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众捕快都笑。总捕头自己也笑了起来,换了个问题:“船上的人,都说你是踏着一根笛子渡过江水,果然?”
  “是的。”
  众捕快大笑,但是看见总捕头的脸色不大好看,又止住笑声。

  青衣文士被带到大理寺附近的一条小河,总捕头看着手上的笛子,笛子透着翠绿,显见新制成不久。放在水中,却不沉没。
  总捕头让捕快们上去试试,一个个掉到水里,一身水的上来。最后,总捕头亲自出马,奇了怪了,只有他没有掉入水中,总捕头正待得意转头向手下夸口,青衣文士撮唇一啸,那笛子箭一般在水面上飞快,一眨眼功夫,早把总捕头带到看不见岸上诸人的水面上。
  笛子是何等的小,去得又是何等的快,好几次,南来北往的风厉害得刮在总捕头的身上,他以为自己该掉到水里头,只是,最后发现,竟连鞋子也没有被打湿。
  笛子带着总捕头,一日出了河,来到长江,又一日,出了海。海面是空旷,是死寂。四望里,无边际。总捕头虽没有进食,却不感到饿,这情形,他好像经历过很多次,无量次。
  又有时,风高浪急,总捕头只能顺着风的意、浪的意,四处去,天地游。这真畅快了平生——仿佛在了天上,看着急转流动的人群,象神仙一样,从一朵云到另一朵云,缓慢地散步。

  声声号角鼓吹,海浪便两边让开,让开出一条路来。百余艘战舰遮云蔽日的从海底涌出来,总捕头还没明白过来,一个渔网兜头而下,已经被掳夺到船上。
  甲板上密麻麻的坐着无数个绑缚的男子,总捕头也被扔到这里头。人挨着人,并无转身的间隙,热时,加倍的热,寒时,加倍的寒。一有人支撑不住,昏迷过去,便有两个士兵过来,一个抬首,一个抬脚,扔到海里头喂鲨鱼。
  不一日,战舰群到了一处海岸,每一船,有一个侍女模样的人上了船,走到甲板的人群中,一一分别仔细,她抬高左手,便过士兵过来,将男子拉过一边砍了,依旧扔到海里头。她抬高右手,则有人过来,给男子穿好喝好,送上岸去。
  原来中国东边扶桑的邪马台国,正是神功女王卑弥呼主政之时,这女王好的是精壮男子,需索无穷。因此上常使战舰往来海上,掳夺各邦国男子,以充实宫掖。

  我梦汉宫春昼迟。正舞到、曳裾时。
  总捕头三年囚于别馆,一时并不蒙女王召见,倒是不时有琴师、画师、棋师、茶师前来,教授各样雅识。在薰香燃点的别馆,总捕头每天起床,总是对着镜子,高高的挽起头发,披上青色的石兰衫、穿上高脚的镶云靴,他已经喜欢了在空旷的房间里头,仔细推敲自己的脚步声。
  总捕头还喜欢了绘画,浮世绘。
  那些目光纯粹、笑容开朗的日子,总捕头花了整个整个下午,伏在桌上用最细的毛一根一根地描着仕女浓密的发丝和飘逸的长袍、似有似无的祥云……
  如果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会听着别馆外的云和雨,和教授自己茶道的女茶师仔仔细细做过爱,然后,在幽暗的灯光下,一笔一笔的将女琴师金黄色的阴毛描摹在画卷上。
  是这样,三年过去了。

  女王还来不及征召总捕头就驾崩了。这一日,邪马台国有大哀哭、大悲恸了。所有囚居于别馆的男宠们,按照古礼,注定了要被扔到海里殉葬的运命了。
  海船之上闻清响,欲绕行云不遣飞。
  海风是那么的大,吹拂在青衣文士的脸上,他掏出身上的笛子,告诉身边的士兵,让我再吹一曲,以怀念女王对他的深恩厚意。
  笛声响了起来,海浪静悄悄地爬高,静静地把这整艘庞大的海船温柔地带到海底。
  只一日,青衣文士站在笛子之上,离了海,来到了长江。又一日,乘着风,青衣文士穿过了大运河,在中国的京城的城门口,他停下脚步,那上面挂有一张图像,画中人,看起来,很像他。

(完)

大将军

  正隆七年,西域总督、使持节、仪同大将军黄怿戍边十有五年,出百死,入绝域,屠五重城,斩单于首,终于大破匈奴,将单于之首悬于长安闹市之上。并上表,曰:

  臣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陷阵克敌,无往不胜,斩单于首及名王以下。宜悬头藁街,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正当黄怿带领将士凯旋而归时,朝中的厂卫也从长安出发了,他们于大路之上拦住黄怿,对他进行检查。原来黄怿击破匈奴之后,缴获了大量珍宝,他私自藏起来不少,知情者在西域时便向朝廷举报了此事,所以厂卫拦路搜查,准备拘捕。黄怿立即上书皇帝说:“我与将士们不远万里诛杀单于,按理说,朝廷应派出使者来慰劳军队,并表示欢迎,如今却是厂卫来检查审问,还要拘捕我,这不是为单于报仇吗?”皇帝便下令撤回厂卫,并令沿路县城摆设酒食夹道欢迎得胜之军过境。

  养心殿上,中国皇帝问礼于大国师王威:“域外多方,何处最奇?”
  王威笑而不答。
  这时,九重之内,隐约听见宫墙之外一片喜乐欢和之声。可见,外面人群正荡漾在欢乐的海洋。
  中国皇帝赦颜道:“其实寡人今日,今日有一事相询。”
  “遮莫是三不将军回朝一事?呵呵,我听说,这‘三不’是不爱钱、不纳妾、不怕死。”
  “先王在日,常常训诫寡人:为君之道,无非驭臣。驭臣之道,首在知人。先王又常说,浮生多欲,一个人,这一边的欲望少了,肯定是那一边的欲望多了。
  大国师举高左手手掌,右手将左手的手指一个个扳下来,扳到只留下中指,道:“权势。”
  中国皇帝点了点头,又道:“你也知道,外面传了厉害,说是厂卫私自派人去半路拦查黄怿一事。这事,实是朕吩咐的。”
  “听说,搜出不少好宝贝。”
  “这就是黄怿的小聪明,功高而自污,才更可怕。先王的时候,他不爱钱,轮到寡人,反而爱钱了。这三不么,恐怕的加上一不。”
  “不臣。”

  大将军官邸前,大国师王威求见黄怿,黄怿知道王威是今上第一近宠,慌忙趋身而起,亲自迎接,延之上座。
  寒暄已毕。
  黄怿顶礼,问:“大国师何所从来?”
  王威道:“我不过是个游方之人,却不比大将军,绝域悬命,百战功成,名垂千古,图画凌烟。我若还有点小小的用处,无非是善识人胆,当今之世,读书人,没有作文胆,做捕快的,没有破贼胆;佩朝绅者,没有直言敢谏胆。这一会,闻说将军关山十年归,足见浑身是胆,胆大如斗,故来一窥胆略。”

  黄怿心中大怒,心想:“你不过就是皇帝身边一个小小的弄臣,也敢来试探我,我这次回朝,便是要将你们这些么魔小丑扫荡无余,还天下人一个清平世界。”脸上却做出武人粗蠢之大喜状,当下站起来,解开自己的衣服,抚摸全身数算不尽的大小伤痕,告诉王威,这一道伤口是好水川战役留下的,那一道是屯兵康居夜惊留下的,黄怿说到兴起,抚掌高谈,意颇自负。
  王威啧啧称羡,道:“将军果诚义胆,我总算是洞鉴了。但必坚之以智,鼓之以气,乃无丧胆之虞!”
  黄怿怫然,大不悦。
  王威从袖中翻出一面古镜,一反出正面,地面燃起一道强光,光柱中,一妇人走了出来。从黄怿面前走过去,黄怿面不改色,谈笑自若道:“国师果然神通,竟然能将拙荆千里召致。今日始信汉武之会李夫人,并非夸诞之论。”
  很快的,马上听见那妇人在隔壁房间摔碎花瓶,推倒家具,黄怿这时还勉强自制。接着,那妇人又回到大堂前,叫仆从扑倒一个婢女,亲自挥杖,婢女号泣之声凄而且厉,到了后来,狂性大发,一众婢仆全部跪了下来,劝解道:“夫人,别打了,再打下去,人就死了。”
  这一会,黄怿渐渐变了脸色。面孔一时青白不定。
  过了好久。突然,大堂下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黄怿捂住胸口,正想强颜欢笑,道:“幻术,幻术。”
  这时,黄怿看见自己高堂老母,扶杖踉跄而至,奔告道:“刚才,你老婆到我那里去,卷起袖子,手拿着一把菜刀,说你从新婚之夜一逃,就逃了十五年,等一下要过来,和你算这十五年的总账。”
  黄怿慌忙离开坐位,神思不属,脸上五官走聚不定。
  这时,黄怿的母亲指着黄怿身后,失声道:“她,她就藏在屏风后面。
  黄怿耳中听见屏风被利器划开的声音,心中一紧。

  大国师王威收起古镜,照了照自己,正了正衣冠。然后,将古镜纳入袖中。这才走到黄怿面前,见他兀自直立不倒,伸手一探,黄怿的鼻息,果然。
  王威叹了口气,想到,他去过世界上最奇怪的地方,是一个很热的地方,热得他以至于忘记那个地方叫什么了。脚只要一碰石头,石头就成了粉末。那个地方,养了好多好多的山羊,羊群缓慢的移动着,后面跟着两个牧羊人,他一定向他们两个要过水喝,一定问过他们的姓名。

  (完)


天师府

  国师王威自阿刺伯返回中国,洪水退去,正值圣天子在位,在京城为他营建了占地百顷的天师府邸。
  每逢月圆之日,天师府邸四门大开,座中食客常千人以上,三教九流,少长咸集。
  王威坐于中堂之上,捧觞劝酒,那个他从阿剌伯带回来的的哈里发,现在是天师府的总管了,镇日里喜笑欢颜,任何人再怎么冒犯,也不生气。
  月将升而未明,总是有一个瞎了眼的老和尚来到,大剌剌的坐在王威的身旁,也不言语,只是一件一件脱下他臭哄哄的衣服,只是埋头喝酒,偶尔抬起头,往来服侍的女子不由得失声惊呼--瞎眼的人,世间多有,却再无一个似他这般,失了眼球的眼洞深黑无底,所有的光都被吸纳到里头却无法折返。
  瞎眼和尚喝完酒,有时一升,有时一斗,有时一斛,便起身飘然而去。
  王威却也不问。
  一年过去,这一日,北风怒吼,雪花如掌,人间再无好月色。那瞎眼和尚没有出现,哈里发忍不住问王威:“那和尚是何等样人,有何等样的故事。”
  王威从席上站了起来,从喧闹的人群中退了出来,经过大厅、越过长廊,迈过桥、来到一处小亭。哈里发一路跟随,恭谨的侍立在旁。
  “雪散”,王威合手一拍,雪花再无一朵。
  “云开”,王威再一拍,天上云便让开。  
  这时候,月亮高高在上,清光直入无碍,照见小亭内外,无一处不雪亮。王威便告诉哈里发,关于瞎眼和尚的故事。

  一个身体时好时坏的和尚,和一只蝙蝠翻山越岭,来到了一个叫做“故虚里”的地方。这是夏天的晚上,远远的看,和尚的身上,一层一层的金光。所以,和尚就在故虚里前停下脚步,因为他怕村子里的人把他当成是神仙,跪下来,供着他,更怕村子里的人,把他当成是妖怪,要杀了他。
  故虚里前有个小庙,小庙只剩下几根木梁。和尚身上的蝙蝠,“咻”的一身,飞到了房梁上,倒挂起身子。
  庙前有一株大榕树,榕树下面,有一个亭子。
  和尚走进亭子,解开自己的绑脚,在小腿上这边捏捏,那边捏捏,毕竟走了一天,累坏了。
  “和尚好!!!”一个男声道。
  一个书生抱着一个老太婆,从亭子下面冒出来,坐在和尚对面的石头凳子上,一个女声问道:“和尚那里来,那里去。”
  和尚点点头,说,好好好,施主也好啊,又说,师傅说了,有人这么问,就说从来处来,去处去。”
  老太婆哼的一声,对那个书生说,去,去把灯笼给点上,书生拍了拍手,亭子六角之下,就垂下了灯笼。
  老太婆说:“和尚,长的好俊,难怪口气让人这么不喜欢。”
  和尚这时候看清楚原来书生和老太婆共用着同一个身子,书生手中给老太婆摇着扇子。老太婆则翻着一本书,替书生指着书中的某个图画。
  和尚的神情并不吃惊,笑了笑。毕竟走了那么久的路,还有什么是没见过的。
  老太婆拉着和尚的手,香了香,说,还久没吃过和尚肉了。
  和尚问:“婆婆觉得和尚肉好吃。”
  老太婆说,我也不记得,记得有好几次,你说说,咱们吃过几回的和尚肉。
  书生道:“这个,吃过就吃过,这吃东西嘛?味道都是想像出来的,每一回,是很不同的。”
  老太婆道:“说的也是,说的也是。和尚,你觉得自己身上的肉好吃嘛?”
  和尚说:“这个,我也没吃过,没吃过,说的都不算。”
  书生道:“吃过,忘了味道也不算。”
  老太婆说,对对对,是这个理儿。
  书生又是一拍手,亭子中间就出现个大火炉,炉中烈火熊熊。

  这时候,亭子外面的月亮高悬,星星不多,突然一阵风过来,一个少女尖着嗓子,唱倒:“游魂已谢,非复全生,余息空留,非为全死。”
  书生和老太婆对望了一眼,喊了一声倒霉,小谢姑娘怎么今晚也出来溜跶了。老太婆把手中的书扔到炉子,书生用扇子捂住老太婆的脸面,望着火炉子,就是一跳。
  “劈里啪啦”的,火炉子火星一阵乱跳,亭子中,又象和尚刚进亭子的时候一样,中间桌子是园的,桌子四角的凳子是方的。
  那个尖着嗓子的少女,继续唱道:“山梁饮啄,非有意于笼樊:江海飞浮,本无情于钟鼓。朝千悲而下泣,夕万绪以回肠。夫君,夫君,你在那里。我是小谢啊,小谢啊。”
  亭子一前一后,是条南来北往的石子路,一个少女怀抱着一个襁褓,出现在和尚的面前,她经过那里,榕树上的叶子大团大团冻伤了,重重的掉落在和尚的面前。然后,抱成团的叶子,微微闪动着点点的磷光,最后,霍霍的烧开了。
  火光中,照见远处城郭崩毁,宫室倾覆,寺观灰烬,庙塔丘墟。野兽穴于荒山,飞鸟巢于庭树。自有生人以来,世道未有如此乱者。

  那少女的眼神里好像看见和尚,又好像看不见。
  “我的孩儿,死了。”自称“小谢”的姑娘噗哧噗哧的掉着眼泪,她的眼睛是根缝衣针,她的眼泪就是缝衣针上的线。
  “血脉之类,含气之辈,无有不生,无有不死,以其生故其死也。”和尚合手为礼。
  小谢走到和尚面前,道:“和尚啊和尚,你叫什么名字。”
  和尚道:“我姓陈,没有名字。”
  小谢道:“只要是人,都会有名字,除非是我的孩儿。”小谢在和尚的面前,轻轻的掀开自己怀抱中的襁褓。
  和尚探了探头,于月光下看的分明,只见襁褓中的孩子眉眼都有,极是清秀,手脚却蜷在一起,想见是临盆之前流产的孩子。
  和尚身形摇摇欲坠,中心一痛,眼泪也下来了。  
  “和尚为么哭?”
  “小僧业障未去,六道沉沦,生而为人,焉能无感,岂能无情。”
  和尚接过小谢手中襁褓,于周游环顾,口中念念有词:“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底游的,皆享受着天地间大欢乐之音。日月光照而有重光,流泉涌出清而且涼,孩子也有父母爷娘。”
  “我儿前世可有罪恶?”
  “阿弥陀佛,此事非小僧所知。”
  “谁知?”
  “佛祖。”
  “佛祖在么处?”
  “佛祖无处不在?”
  “佛祖可有慈悲?”
  “有。”
  “听不见小谢哭声?”
  “自然是听见。”
  “小谢身当极苦,佛祖为何不救?救我孩儿。”
  “佛祖有大慈悲,不唯要救你孩儿,还待救你。”
  “如何救我?”
  “女施主,坐,请坐。清心、绝虑、宁神、断念,小僧斗胆,当为汝说。女施主啊,我去过女人国,铺天盖地的流沙。女人国中,女子下池临浴,便能产子,所以,她们一年只敢下水,洗一次澡,如果生下男孩子的话,不到三岁,便要死去。
  小谢闭着眼睛,她的唇齿之间沉睡着百年妩媚。
  这时候,小谢睁开的眼睛,道:“你是……什……么人,那里来的和尚,你莫不是要把我抓回女人国去。”

  女施主啊女施主,你多虑了,女人国离九凝山有二万四千里,此地离九凝山有三千多里,小僧那会有走到那里的一天。你的母亲一直爱你念你,你却为何忍心离开她,让她一个人孤危愁苦。
  小谢紧紧的抱着孩子,浑身瑟瑟发抖,口中道:“小女子,小女子……”
  陈和尚随手在亭子的正中的虚空画出一个圆,圆圈之中,一个女子困于沙漠之中,行将倒毙于行路,天上一只秃鹰飞过,那女子转过身来,欲待举起手来,体力不支,已然跌倒在沙面之上,阳光照耀在那女子的脸庞之上。正是小谢。
  圆圈光华流转,日月奄忽,小谢眼见的自己,身躯迅速的委缩,迅速的成了一具骷髅。
  小谢死命的要挣开和尚的手,大叫道:“不,不,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陈和尚并不答话,只是和尚紧紧握住小谢的手。
  小谢的叫声慢慢的止息。
  “女施主啊女施主,你当知道,当日你母亲想你念你爱你怨你,便是今日你对你手中孩儿的情意。我欲其生,反促其死。” 陈和尚又道“女施主,这些是你肉身的行迹,不能照见你的本心。”

  “我死了。原来我是早死了。”小谢茫然道,她说着这话,眼睛里的瞳孔慢慢的放大。她突然尖叫一声,道:“和尚胡说。”
  小谢奋力的挣开和尚紧紧握住的手,伸出中指,狠狠的欧出自己的左眼,放在自己的右眼之前,左眼眼眶空空,血流不止。
  左眼在小谢的手中,瞬间光华四射,照耀亭中,又迅即黯淡了颜色,成了一个死物。小谢开始“哈哈”大笑,全身上下,抖个不住。
  “我这不活的好好的。你看看,还会流血。”小谢指着自己的眼眶。
  “非也非也,一个人,挖出自己眼睛,不感到疼;眼眶之内,流出血来,不感到热。女施主,你说,这算活的好好的么?”  
  小谢神情恍然若失,道:“好,不好,好,不好。”手中的左眼珠子便自手中滑落,小谢的脚步移动,往自己的眼珠子上踩了上去。
  和尚一手暴长,伸的很快,已经从小谢的脚底下抢出了眼珠子,他将那眼珠子举在目前,撮口一吹,神情有大欢喜,那眼珠子中光华又现,其中有红墙绿瓦,茂林修竹,而或楼船隐隐,车马粼粼。显见人眼的种种好处,唯思过往,不记将来。和尚将眼珠子塞入口中,隔了一会儿,挖下自己的左眼珠子,小谢吓了一跳,道:“和尚何为?”
  “女施主怕了。原来女施主挖下自己的眼珠子,不过是想让小僧害怕。”
  小谢看着和尚空空的眼眶中,又长出了新的眼珠子,有点呆了,突然自己左眼眼眶一片清凉,那和尚已经将手上的眼珠子塞入她的眼眶之中。
  和尚道:“阿弥陀佛,哀莫大过于心死,只要人心一天不死,诸天神魔也要对你顶礼膜拜。女施主,莫悲恸。千年万年之后……。”
  “千年万年?哼!现在呢?和尚,你看着世间颠倒,善恶已分,圣人出世,以百姓为刍狗,杀戮方起,干戈不息。这又是什么劫数。”
  “世人往往求来生福报,不求现在往生。自有生人以来,此等劫数,无日无之,不足为奇。”
  这时候,亭中悬挂了那个圆圈中,也不知道了过了多少个劫数,小谢倒毙之处,由沙漠,为平原,为城郭,为丘陵,为高山,为沧海,最后,复为沙漠。
  小谢望着镜子中的白骨,茫然道:“那便是我了。”
  和尚道:“是我非我。”
  小谢道:“和尚,这话怎生说。”
  和尚道:“镜中的那个叫小谢,小僧面前的女子,也叫小谢。”  
  小谢道:“和尚意思是问,那个小谢才是真正的我。”
  和尚道:“古往今来,唯有佛祖敢说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何以故,我佛心灯,不过一个我字,便是小僧,修行不可谓不诚心,誓愿不可谓不艰牢,五脏六腑,摸索经年,何尝见识到一个‘我’。”
  小谢道:“佛祖救我。”
  和尚道:“生死轮回几万遭,迷人不省半分毫。身上无‘我’,欲救无从。”
  小谢低首蹙眉有顷,再抬起头来,一脸暴戾之气,道:“和尚喜欢教训人么?”
  和尚道:“不敢,不敢。”
  小谢道:“是你不敢,还是和尚不敢。”
  和尚笑道:“女施主兰心慧质,本是利根。”
  小谢看着手上的孩子,目注神驰,慢慢的,又叹上一口气。

  王威说到这里,突然呆了一呆,眼泪下来了,经过脸庞滑过腮,一滴一滴的十八个圆滚滚的眼泪就跳落到雪面上,再弹起,便是十八个身裹银衣的小人。
  小人是何等的小,身长三寸,队列整齐,肩膀上一起抬着的,是把青霜宝剑。只见小人门窜高伏低,走上了小亭,跳上石凳,最后,站立在石桌上。
  王威接过剑,月光下舞动光寒,挑动起18个小人在空中,点、砍、拖、捻、转、批、摆、劈,有如一群萤火虫高高下下。舞到了酣处,他将宝剑往天空一送。18个小人乘坐在剑脊之上,减隐减灭。
  哈里发问自己主人:“后来呢?”
  王威笑道:“什么后来?”
  “小谢后来呢?”
  “你怎么不问和尚后来呢?再说,这样的故事,怎么会有后来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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