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风流.短篇小说

 

锦衣行之一·少年郎

□ 扶兰

前 传: 惊 梦

一、

  夕阳已西沉,满山的白茅湖波般随风摇曳,远处村庄中,炊烟袅袅升起,令苍凉暮色平添了几分温馨。而暮色之中,村庄外的演武场上,宁海卫所的驻军还在操练。
  这深秋季节,正是练兵的大好时候。
  宁海卫百户孟知远的长子孟剑卿转过一个山坳,停在一面界碑前,远望蜿蜒流水环绕着的宁海卫所,年轻俊朗的面孔上,隐隐带着与他的年纪并不太相称的沉着与忧虑。
  他已经三年没有回家了。
  但是他似乎并不急于赶回家去,而是站在那儿沉思。
  山风浩浩,暮色渐浓,操练的驻军已经散去。
  孟剑卿仰起头吁了口气,仿佛暗自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快步转过另一道山坳。
  山道曲折,宁海卫虽已在望,仍是绕了许久,才绕到通往宁海卫所的驿道。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马铃声。
  这么晚了,居然还有驿马——而且不止一匹——来到这偏僻的小小宁海卫?
  孟剑卿心中突地一跳。
  不对,来的不是驿马。
  在宁海卫呆了十五年,他已经很熟悉驿马的蹄声与铃声。
  孟剑卿几乎是下意识地伏入了白茅丛中,并且飞快地取出一面白汗巾蒙住了大半个面孔。
  在驿道那头,出现的五骑,竟是令朝野之中人人谈虎色变的锦衣卫!领头那名身材异常魁梧的大汉,正是孟剑卿在天台寺中见过的那名姓樊的力士。
  孟剑卿的脸色大变。
  他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心中虽然懊恼,孟剑卿的手却丝毫不曾犹豫。几乎在看清骑者是锦衣卫的同时,已经反手抽出了背负的短刀。
  五骑锦衣卫疾驰过驿道。
  白茅丛中,蓦地里滚出一片刀光。
  刀光取的是目标显著、更易击中的马而非人。
  一轮刀光过后,五匹马痛嘶着倒了下去,被斩断的蹄子鲜血四迸。
  五名锦衣卫怒喝着抽刀扑向白茅丛。
  孟剑卿已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驿道之下,便是一湾流水,一条小石桥横过水流,桥边的古树,枝桠横生,足有二人环抱之粗。
  孟剑卿抓住一根枝桠,纵身没入了密密枝叶中。
  两名率先追来的锦衣卫抢到石桥对面,拦住孟剑卿的去路;另三名锦衣卫则自后方截断了他的退路,将他困在了树上。
  秋夜星光泠泠,映着河中泛起的波光,水流潺潺,在这静夜中听得份外清晰。
  古树密密丛生的枝桠中,却既不见人,也不闻声。
  敌暗我明,五名锦衣卫一时不敢贸然进攻。
  对峙了片刻,职衔最高的樊力士喝令放箭。
  箭枝交叉着穿透树枝。树上躲藏的人,便是一只猫儿,只怕也避不过这训练有素的箭网。
  但是树丛中寂无人声。
  樊力士叫了一声“不好”,却已迟了一步。
  他身边两名锦衣卫射出第五枝箭、气势将衰之际,老树树根处的泥土中突然爆起一个人影,贴地舞起一片刀光,两名锦衣卫惨叫着掷去长弓,拔刀向地下插去。
  孟剑卿已经消失在树根下的地洞中,两柄长刀都插了一个空,堪堪支撑住两名锦衣卫摇摇欲坠的身子。
  他们的双腿,已然血肉模糊,筋脉尽断,再不能移动分毫。
  樊力士暴怒,一刀劈向那株盘根错节、包庇凶犯的老树。
  老树根株已朽,当不得他这力拔山兮气盖世的一劈,轰然而倒,露出树干当中一个深黑不见底的大洞。
  树洞中突然掷出两个黑乎乎的物件。
  樊力士只当是暗器来也,横刀一格,不料来者并非是暗器,却是两只肥硕的黄鼠狼,偏偏又狡猾灵活得很,一遇刀锋,立刻扭转身躯吱吱乱叫着跳上了他握刀的右臂,虽然不曾一口咬下去,被这毛茸茸臭烘烘的怪物般物事缠上身来,也足以令人心烦意乱、手忙脚乱。
  樊力士用力挥动右臂,想将这讨厌的东西摔出去。
  小石桥对面奔过来的两名锦衣卫突然叫道:“樊力士当心!”
  他身后的泥土中,刀光再现,樊力士顾不得缠在手臂上的两头黄鼠狼,拧腰转身,一刀劈下。
  孟剑卿奋力架住了他这一劈,左足在地上扫起一片尘土与细沙,力士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更用力压住孟剑卿的刀,以免他趁此机会抽手反击。
  但是樊力士的小腹突然一痛。
  旋转着插入他小腹的,是一柄小尖刀,小刀入腹,去势未消,五脏六腑仿佛要被搅碎一般剧痛难当。
  樊力士一座小铁塔似的身躯不由得一僵,孟剑卿已纵身攻来,樊力士只觉得喉头一凉,刀尖插入又飞快地拔出。赶过来的两名锦衣卫,眼睁睁看着他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喉头迸出的血珠洒在草地上。
  孟剑卿向侧旁一退,避开那片血珠,右手斜斜挥起,短刀勒过两名腿伤之后动弹不得的锦衣卫的后颈。
  那两人也砰然倒地。
  余下的两名锦衣卫悚然心惊。他们是该继续攻杀这名气势凌厉的蒙面人,还是该回去报信?
  但是他们已经没有犹豫的机会。
  孟剑卿低喝一声,旋转着扑了过来。
  刀光闪闪,寒气森森。
  两名锦衣卫无论如何也得先挡住这一轮快刀,才退得了。
  两人同时跨前两步,并肩迎上这片刀光。
  孟剑卿手中短刀突然脱手飞出,带着尖利的怪哨声,旋转着击向两名锦衣卫的腰刀,双刀交错一挡,却判断错了短刀的飞行方向,旋转的刀叶绕着他们两人执刀的右臂急飞了一圈,“扑”地一声插入了小河对岸的老桔树中。
  两人的右臂齐肘而断。腰刀砸在他们自己的脚背上时,两人才感到断臂处痛彻骨髓,惨叫着跳了起来。
  孟剑卿飞脚踢起地上的两柄腰刀,将他们两人当胸钉在了身后的山坡上。

二、

  秋月已升起,冷森森地照着横倒在驿道上、已被割断了喉管再不能嘶鸣的五匹马和散落在白茅丛中的五具尸体。
  孟剑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才觉得自己背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总算可以赶在锦衣卫到宁海卫之前办好一切。此前的犹豫,万幸不曾造成他无法想像的后果。
  孟剑卿转过身来。他得将自己用惯的短刀取回来再走。
  一转过身,孟剑卿便震惊得呆了一呆。
  一个乱发蓬蓬、赤裸着上身的男子,正从河流中慢慢站起身来。
  最初的震惊稍纵即逝,孟剑卿身子一伏,右手挥出,一柄小刀破空斩向那水中突然出现的男子。
  那男子右手扬起,手中握的是一柄破旧的砍柴刀,堪堪来得及挡下这迅疾如闪电的一刀。小刀被格得尖哨着飞向河岸,也插入了那株老桔树中,刀柄乱颤着,夺夺有声。
  孟剑卿心中大是震动,右脚随即踏上了地上的一柄腰刀,一踩刀柄,腰刀跳了起来,被他飞脚一踢,急速盘旋着飞向那男子。
  那男子若再用柴刀来挡,这盘旋飞翔的腰刀,足以绕着他的柴刀斩断他的右半边身子。
  但是在孟剑卿出刀的同时,那男子也大喝一声挥出了柴刀。
  柴刀急旋的方向,是自上而下,恰与腰刀十字交错。
  两柄刀在空中相遇,叮当之声中,火星四溅,同时掉入河岸边的草丛中。
  孟剑卿的手已经摸到腰间的另一柄小尖刀,总算及时停了下来——
  他不敢确定地低声问道:“十字斩?”
  那男子苍老嘶哑的声音传了过来:“旋风斩、破空斩、十字斩——教你的人是严五还是严七?十三斩你究竟学了多少?”
  他这一开口说话,孟剑卿总算认出来这男子是谁,更为震惊:“根伯?”
  根伯五年前飘泊到宁海卫时,曾是宁海卫那群少年人最喜欢捉弄的对象,因为没有人比根伯更老实糊涂、更无可无不可。宁海卫百户孟知远委实看不过去了,将为首的自家正室所生的次子孟剑臣狠狠揍了一顿,此后众少年略略收敛了一些;不过直到根伯某次偶然将孟知远的小女儿从池塘里救了出来,看在孟百户的面子上,大家才不敢再去肆意捉弄根伯。
  孟剑卿长年在外,论起来只见过根伯几次,但不知为何,对这唯唯喏喏、迷迷糊糊的老人,印象极为深刻。
  也许是因为,根伯挥舞柴刀时的专心与娴熟,曾经让他产生过错觉,似乎那柄刀在根伯手中是有生命的活物一般,使他不知不觉中对根伯生出几分敬意。
  孟剑卿脱口叫出了根伯的名字,心中立刻大觉不妙——他就算仍旧蒙着面,根伯也猜得出他的身份了。
  根伯惊讶地瞪着他。
  这个蒙面的年轻男子,这样熟悉小石桥边这株老树的地洞,又能认出自己来——必定是宁海卫本地的少年。宁海卫送往外地习武的少年,好像并不多啊。
  根伯已经想到这蒙面人会是谁了。他咧开嘴笑起来。这一笑之间,那个宁海人熟悉的老好根伯,又回来了。
  他咧着嘴笑道:“少年仔,真想不到你老子那么焉焉乎乎的性子,居然生得出你这种儿子来!当机立断,心狠手辣——如今可真是你们少年仔的天下了!”
  孟剑卿直觉地感到,他给自己下这八字评语时,可是赞许得很。
  年轻时的根伯,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人物?
  然而驿道那头,突然又传来了马蹄声。
  根伯当即喝道:“带上你的刀快走!”
  孟剑卿探手接住根伯掷过来的自己的短刀与那柄小刀,回望根伯湿淋淋的、苍老而瘦劲的身躯猿猴般蹿上驿道,不觉略一迟疑。
  根伯仿佛背后长了一只眼睛般看得到他的迟疑,低声喝道:“快走!”
  孟剑卿再不迟疑,飞快地蹿入驿道下斜坡中的白茅丛中。但是他并没有走远,料定根伯已经迎上了来人,无暇注意他之时,他又自白茅中小心地探出头来。
  冷月之下,急驰而来的,又是五名锦衣卫。
  根伯叱咤一声,纵身扑出上去。
  若非亲耳听到,那几名锦衣卫几乎不敢相信,一个如此瘦劲的身躯,居然能够迸发出这样惊雷般的叱咤声,震得耳鼓中嗡嗡作响,眼前金花乱冒。
  就在这叱咤声中,根伯的身躯,与他的柴刀仿佛合为了一体,急旋着攻向几乎成一条直线在狭窄的山间驿道上奔驰的五名锦衣卫。
  首当其冲的那名锦衣卫甚至刀都来不及拔出,便被撞下了马;第二人在飞撞出去之前,总算将刀拔出了一半;第三人的刀倒是完全拔了出来,却被撞得嵌入了自己的胸膛;第四人挡了一刀,却被旋转的刀光绞断了右臂,惨叫着倒下马来;最后一人见机得快,一翻身滚下了鞍,借座骑的掩护将刀光挡得一挡,自己贴地自山坳拐角处滚了出去。
  孟剑卿暗自吸了一口冷气。
  根伯使出来的,才是真正的旋风斩吧——如此一往无前、势不可挡,一如大海上呼啸而来的旋风。
  根伯去势太急太快,几乎冲出山道去,硬生生收住刀折转身来,此时那名锦衣卫已经奔到另一道山坳处了。
  根伯却没有挥刀,由得他拐过山坳逃去。
  孟剑卿皱起了眉。根伯是有意放走那个人,还是力不从心?
  根伯在原地僵立片刻,蓦地里叱喝一声,纵身奔投入驿道下冰冷的河水之中。
  月光泠泠,照着他赤红如火的面孔,额上青筋急遽地跳动着。
  孟剑卿向河边急奔过去。
  根伯觉到有人靠近,本能地挥起了柴刀,但是肩膀才刚抬起,便又垂了下去。
  孟剑卿在岸边蹲下,低声说道:“是我。”
  根伯勉强睁开眼来,认出是他,精神一松,整个人几乎沉入水中去。
  孟剑卿伸手按在他头顶百会穴上,慢慢地输入真气。
  孟剑卿知道自己本应该趁这个机会离开此地的,逃走的那名锦衣卫想必已经将根伯恶鬼般的形容记得一清二楚,绝不会连累到他的身上。
  然而,他仍然留了下来。
  因为他已经知道根伯是谁。
  在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使得出那样的旋风斩——严二先生。
  严二先生……孟剑卿心中无限感慨。
  一二十年前,这是一个何等如雷贯耳的名字!十三斩号称天下无人能接得住——除非他两个弟弟严五与严七联手。
  在卧虎藏龙的明教之中,严二先生凭着这一手十三斩,笑傲天下十余年——直到洪武帝一道诏令,将昨日还有襄助大功的光明之教一夜之间变为危害大明的邪魔之教。
  严二先生自围剿的大军中杀开一条血路逃走,十年来无人知道他的生死。
  片刻之后,严二先生的情形略略稳定下来,孟剑卿收回了手掌,低声说道:“传我刀法的两位大师,已经分别在一年前和两天前坐化。”
  严二先生的身躯震动了一下,脸上的神情,似乎是茫然,又似乎地解脱,怅怅许久,喃喃说道:“好了好了,他们两个,倒先好了。少年仔,你必定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吧?嘿,想不到英雄一世的严二,今晚要死在这无名小河之中了。少年仔,我那间破草房的东头柱子下面,埋着的东西,就送给你吧。十三斩若是像你那样使法,生怕沾了对手的血,还能叫十三斩?没得给我严二丢脸!”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声色俱厉,令孟剑卿心头一凛。
  严二先生又喝道:“少年仔,快走,有心的话,将来按规矩葬了我,便算你报答我兄弟三人传你的十三斩了!”
  孟剑卿慢慢后退。
  严二先生不再看他,艰难地爬到岸边草地上盘膝坐下,闭目合掌,念念有词。
  孟剑卿又听到了那令他心惊胆寒的四句偈语:“现世黑暗,邪魔横行;浴火重生,来世光明。”
  月光下,严二先生胸前的火焰刺青隐约可见。
  光明之教,奉祠的正是那熊熊烈火。
  孟剑卿掉转头飞奔而去。
  严二先生本已清明如镜的心中,突然掠过一个问题:
  孟百户这个非同寻常的儿子,究竟为了什么原因,要蒙了面来劫杀一群锦衣卫?
  但是严二先生立刻放开了这个疑问。
  一切都已与他无关。他已看到来世的烈火之光。

三、

  宁海卫百户孟知远在睡梦中被惊醒。
  窗外传来的是颇有些古怪的夜枭鸣叫声。
  孟知远挪动笨重肥大的身躯下了床,趿拉着鞋子站起身来。
  他的正室段氏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声:“你去哪儿?”
  不待孟知远回答,段氏又已睡着。
  孟知远轻轻走到后院中。
  孟剑卿自墙头跃下,一言不发地引着父亲来到僻静的柴房中。
  在黑暗的柴房里,孟知远惊讶地打量着深夜归来的儿子。
  孟剑卿定定神,说道:“父亲,前天夜里,教我刀法的明镜法师坐化了。坐化之前,他念了一段经文。我在天台寺呆了五年,也算读过不少佛经,但是那段经文,不见于任何一本佛经。我是在《皇诰》里查到经文的出处的。那段经文,是明教的《大光明经》。圣上撰《皇诰》时录入这段经文,原本为的是批驳其中荒谬之处。”
  孟知远张大嘴呆在那儿。
  孟剑卿又道:“我遵照法师遗嘱,摒开旁人,为他净身——结果,我见到了他胸前的火焰刺青。那是他们这些人共同的信仰和梦想,对不对?我还记得一两句经文:现世黑暗,邪魔横行;浴火重生,来世光明——是这样吧?”
  孟知远皱起了眉:“剑卿,你这是什么意思?”
  孟剑卿答非所问:“很久以前,我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过同样的刺青。但是直到昨天,尤其是当锦衣卫来天台寺追查与严州贼兵相勾连的明教余党时,我才明白这个刺青和这件事情意味着什么,所以我托辞上天台山为明镜法师伐一段黄杨木,用来雕刻他一直念念于心却未能完成的弥勒像,抄小路赶回家来。”
  孟知远苦笑道:“你这混小子,一定要亲眼看过,才肯放心,是吧?”
  孟剑卿不语。
  孟知远只好继续无可奈何的苦笑,一边在心里想,他两个儿子,都是这副德性,真不知像了哪位祖先;他自己可是宁海卫有名的弥勒佛老好孟。
  他略略转过身子,拉开胸前衣襟,让透入窗棂来的月光照着自己的胸膛。
  孟剑卿儿时偶然间见过一次的火焰刺青,已经被满绽的肥厚胸肌挤得完全变了形——变成了一般军士之中最爱刺的黄额虎纹——只需要略略加几针便成了。
  孟知远自嘲般说道:“老爹我这些年老是闲着,一放了膘,当真是势不可挡啊。剑卿啊,再过两年,老爹我只怕连刀都提不动了。”
  孟剑卿嘴角露出一丝不自觉的笑意。
  这头老狐狸!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无可名状的愤怒。
  如果他早知道这回事……
  在天台寺中的五年,他习文学武,日夜苦修,期望着终有一日,他将如宝剑出匣、万人瞩目;然而他所作的一切努力,几乎都在眨眼间化为灰烬。
  到现在他才醒悟过来,拦路劫杀那五名锦衣卫时,自己是冒了多大的风险。哪怕逃走一个……
  但是即使在父亲面前,孟剑卿也没有提这件事情。
  这将是一个永远的秘密。
  他再次蒙上了面,临走之时,低声说道:“父亲,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你不肯让我和剑臣像其他人一样刺青。不过现在我明白了。”
  在孟知远心中,只怕没有一种刺青,比得上那簇火焰的美丽;然而那又是一簇只会给他的儿子带来灾难的火焰。新的王朝,容不下这簇离经叛道的火焰。
  与其刺一个令他无法释怀的替代品,不如留一片空白。
  让他的儿子们,从这片空白中开始他们的一生。
  但是孟知远很快明白,孟剑卿再也不可能从空白中开始他的一生。
  虽然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孟剑卿曾经回过宁海卫;人人都以为,那些锦衣卫是被严二先生杀掉的,但是孟知远明白,自己的儿子绝对与这件事情脱不了干系。
  严二先生的尸体验明正身后,孟知远的正室段氏向主办此案的那位锦衣卫沈千户求情,念在严二先生曾救过她的女儿的份上,安葬了严二先生。
  下葬之日,孟剑卿赶了回来,悄然将一尊小小的木雕弥勒佛放入了严二先生的头颅之下。
  就让他膜拜了一生的弥勒,引导他的重生之路吧。
  泥土推入坑中,掩盖了裹着白布的人体。
  冬去春来,这片泥土上,很快便会长出青草,再也看不到墓地的痕迹。


正文:少年郎

  时当深冬,庭外大雪纷飞,颇有呵气成冰之势,杭州都司胡愈的额上,却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半躬着腰,拱手而立,满脸堆笑地望着面前正慢慢翻阅名册的应天府后军都督同知、南乡伯邓南庭。
  良久,南乡伯合上名册,略略“唔”了一声,说道:“看来此次候选子弟,都是身家清白的青年才俊,浙江省不会再有方国珍的旧部子弟被推选进应天府讲武堂的事情了吧。”
  胡都司连忙道:“那是,那是。”
  南乡伯沉吟一会,又道:“既然如此,选拔明日便可开始。”
  胡都司忙道:“那么下官立刻去布置。还请大人明示,明日如何比试。”
  南乡伯盯他一眼:“这个本官自有安排,胡千户只管照办便是。”
  胡都司不敢再问,告退出来,一直退到二门之外,才敢直起腰,飞雪一扑,觉得背上凉飕飕的,才知道自己已是出了一身冷汗。
  胡都司自问去年主持杭州府的选拔之时,自己并未敢恂私舞弊,虽有失察之处,终究还是不曾真个将那名方国珍旧部子弟选送入京城讲武堂,不曾惊动洪武帝;但是当着南乡伯那张赛似包公的面孔,便是心中无鬼,被南乡伯盯贼似地盯上这么许久,也难免心惊胆寒了,无怪乎军中私下里都将南乡伯叫做“南阎王”。
  胡都司麾下杭州卫所的将官们都候在大厅之中。他们也早闻得南乡伯的严厉之名,是以战战兢兢,早已担了半天的心。
  胡都司清清喉咙,提足了劲说道:“邓大人亲自坐镇杭州府,今年的选拔,咱们上上下下,都得十二分小心才是。各位务必打点精神,不畏严寒,好歹办完这件大事,也给咱们淅江各卫所挣个体面。”
  一名参将谨慎地问道:“请问胡大人,明日便要开始选拔,我等应该做何准备才是?”
  这可问倒了胡都司。胡都司只能干咳几声,含糊答道:“这个嘛,邓大人自有示下,我等只管照章办事便是。”
  众人茫然相顾,都不知南乡伯究竟要如何主持今年的选拔,心中忐忑。

一、

  大雪下了一夜,次日雪住了,一轮红日鲜亮地挂在碧空之中,映着演武场四面房舍山林的银装素裹,煞是令人赏心悦目。
  演武场上的雪已扫净。
  南乡伯登上点将台,听着旗牌官唱名,淅江各府卫所选送的青年子弟自台下鱼贯而过,向他行礼。
  淅江省共十一府,除杭州为首府、特设六卫之外,其余各府,均设二卫所、立二千户,共计二十六卫所,二万六千驻军,另有军户十三万余口,平日里屯田练军,概由杭州都司负责。
  二十六卫所,每所选子弟五人,再加上杭州都司保选的额外五人,共有一百三十五人。南乡伯不曾透露今年浙江省有多少名额,但以去年选拔的情形来看,能入选者,不会超过十人。
  各卫所送子弟考选的将校与老军,围在演武场外,心中虽然紧张不安,慑于南乡伯的威名,无人敢低声议论。
  唱名完毕,一百三十五人列队于点将台下,静候南乡伯公布今日考选项目。
  南乡伯环视着台下一张张兴奋而紧张的年轻面孔,慢慢说道:“今日下官代国家选将,一禀公心,务要选得良材美质,以担大任;天地鬼神,均是见证!”
  南乡伯身材不甚高大,嗓音却洪亮如铜钟,震得树上积雪,簌簌而落,演武场场内场外诸人,都悚然动容,肃然起敬。
  南乡伯挥一挥手说道:“今日第一场考试,默写孙子兵法十三篇,限一个时辰完成!”
  孙子兵法,原是兵家必读之书,听得南乡伯的这头场考试如此容易,众人不免都松了一口气。
  但是南乡伯继续说道:“考场不在此处,而在城隍庙外!”
  众人哗然。杭州府城隍生日,正是今天;各地善男信女,自百十里外赶来替城隍祝寿,兼采办年货,所以这一天竟成了一个小小庙会。既便在演武场上,也隐约可以听见城隍庙那边传来的鼓吹之声。
  惶然之际,一名考生越队而出,向南乡伯单膝跪下,行了一礼之后,站起来高声说道:“大人,城隍庙外百姓聚集,设为考场,恐有扰民不便之处;再者,要驱散那些小民虽不难,终究也大费时间,恐怕有所贻误。”
  众人心中深有同感,只是不敢这么大胆说出来而已。
  南乡伯注视着这个年轻俊秀、英气外露的考生:“你是哪一府的考生?”
  那年轻考生昂头答道:“台州府孟剑臣。”
  一名亲兵已将名册翻到那一页递了过来。
  南乡伯匆匆瞥了一眼。
  孟剑臣,台州府下辖宁海卫所百户孟远嫡子。
  南乡伯注意到,孟剑臣的名字之前,还有一个名叫孟剑卿的考生,宁海卫所百户孟远庶出长子。
  这孟百户,倒不简单,居然能将两个儿子都送来杭州府考选。
  亲兵收起名册。
  南乡伯黑森森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对孟剑臣的大胆陈词,是喜是怒。
  胡都司暗自捏了一把冷汗,正想着如何斡旋,南乡伯已开了口:“年轻人,你大概想着,如此一来,本官将对你印象深刻、另眼相看,是吧?”
  孟剑臣一怔,脱口答道:“属下不敢有此等想法。”
  南乡伯面色一沉,喝道:“不服将令,乃军中大忌!叉出去!”
  孟剑臣脸色大变,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身后已有另一人越队而出,高声说道:“大人请且慢处置!属下有话要说!”
  孟剑臣的脸色转而变得铁青。
  那考生已在他身边单膝跪下,拱手说道:“邓大人,属下以为,舍弟虽有性急鲁莽之处,但是对将令有疑,不能视同于不遵将令。属下读《皇诰》,圣上追忆当年龙兴之际的大小诸战,提及战前诸将之陈词,于帅令或有不解,或有异议,皆是常见之事。惟其战前能开解众人的疑虑,战事之中,才不会有因误解而不遵将令之事。”
  演武场上一片静寂。
  这考生居然拿洪武帝亲撰的《皇诰》来指责南乡伯的将令?
  南乡伯打量着孟剑卿。
  孟剑卿抬起头来迎着他的注视。
  这两兄弟,料来是因为异母的缘故,并不太相像。孟剑卿不如其弟俊秀,看起来较为沉着稳健,比名册上所写的年纪——十八岁——要更老成一些。
  南乡伯看得出,孟剑卿心中虽然紧张,面上仍是在努力把持住。
  他原以为这两兄弟在演戏给他看,但是一旁的孟剑臣的态度很值得玩味。
  似乎过了足有两个时辰,南乡伯方才慢慢说道:“这么说你对这道将令并无疑问?”
  孟剑卿答道:“属下以为大人对考选一事,必定早已深思熟虑;将考场移往城隍庙,定有用意。”
  南乡伯紧盯着他问道:“你以为本官用意何在?”
  他若答不上来,无疑会被视为首鼠两端之人。
  孟剑卿定定神,答道:“属下以为,大人是要在城隍庙那个热闹非凡之地,考一考我们的定力。”
  默然良久,南乡伯嘴角严苛的线条略略缓和了一点,算是给他一点嘉许的笑意,挥一挥手,孟剑卿会意,站起身来,转过头看看孟剑臣,孟剑臣狠狠盯他一眼,率先归队,孟剑卿声色不动地跟在他后面归入大队。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南乡伯说道:“城隍庙外,考场已经设好。点将台上一声炮响,城隍庙的考场便开始计时;一炷香的时间内,不能徒步赶到考场者,视同弃权!”
  演武场通往城隍庙的大道上,人群潮水般向两边涌去,立时让开一条路来。
  一声炮响,头场考试正式开始。

二、

  平整的官道,转眼间已被积雪与黄泥盖满。落在后面的考生,被雪泥溅得满身满脸,只是不敢停下来清理。
  前方狂奔的人群突然间放慢了速度。
  横跨城隍庙外西水河的大石桥前,二十八名军汉执棍而立,但有冲过去的,便是数条长棍同时敲来,已有十余人被打入了西水河中。虽是隆冬季节,河水不甚深,但是冰冷刺骨,河底淤泥又厚,一时间哪里爬得起来,一个个狼狈不堪。
  杭州卫所的考生熟悉地形,一见这阵势,估摸着一时半会冲不破这二十八名军汉结成的棍阵,再者也顾虑着不愿意与这些南乡伯派出来考较他们的军汉大打出手,略一商议,已掉转方向,沿河而上,狂奔向上游三里开外的虹影桥。
  就算那一处也有人把守,毕竟河道比这里要狭窄得多,兴许可以另想办法过河。
  孟剑卿停住了脚步,打量着那二十八名军汉以及混乱的人群。
  另一名台州考生,台州千户的次子公孙义,喘息着道:“剑卿,怎么办?”
  赶到桥头的另两名台州考生,一边挥袖抹着脸上的泥点,一边等着孟剑卿说话。
  论年纪,孟剑卿并不比他们大;只是在台州集训的那段日子里,三个月相处下来,不知不觉之中,三人便将孟剑卿视为可拿主意的人了。
  孟剑臣冷冷看了他们一眼说道:“你们慢慢商量吧。”
  他已经打算硬闯过去了。
  孟剑卿喝道:“且慢!单凭我们五个人,是闯不过去的!”
  他转向混乱之中开始涌向上游的人群,高声叫道:“我们若是不战而逃,必定会让邓大人瞧不起!”
  他运足了气喊出这句话,正中各人心中最关切的事情,改道的心思,顷刻间便淡了下来。
  孟剑臣已扯下外袍,一言不发地冲向棍阵,三条长棍立刻自上中下三路扫了过来。
  孟剑臣挥动外袍裹住了攻向上路的长棍,左手下探扣住了中路长棍,借助长棍疾扫之势,纵身跃起,躲过扫向膝盖的长棍,随即扑入了棍阵之中。
  孟剑卿与另三名台州考生紧随着他杀入了棍阵。
  他们这一带头,涌动的人群很快改变了方向。
  不断有被绞入棍阵的考生给叉出来掼入西水河中,但是混战之势已成,二十八名军汉,终究还是没能挡住这大队人群。
  孟剑卿在自己的座位上刚刚坐定,还来不及喘一口气,听得一声锣响,考场的大门已经关了起来,后到的考生被迎面泼来的墨汁洒在脸上,便是想混进去,也是不能了。
  他转过头看看身边。
  台州的五名考生都冲了过来。
  孟剑卿吁了口气,搓一搓手和脸,定下心来准备应考。

三、

  头场考试,未能及时赶到考场者二十三人;默写《孙子兵法》漏字错字被贴出者十八人。
  下午站在点将台下的,还余下九十四人。
  旗牌官点数之后,南乡伯环顾四周说道:“这第二场,便是要看你们的拳脚与刀枪本事了!”
  旗牌官宣布此场规矩,却是按次序每二人为一组步战,当场比试,一炷香的时间内,跌出所划白圈者为败;若是一炷香之内,无人跌出,则两人皆被淘汰。
  这后一条规则一宣布,诸考生都是暗自心惊。
  首先上场的是杭州卫所的五组。
  孟剑卿与孟剑臣分别站在台州卫所五人的一头一尾,孟剑卿的对手,是宁波卫所的考生。
  他们两人,再加上台州卫所千户的次子公孙义,都轻松胜出。
  演武场上,只留下了四十一人。
  孟剑卿和孟剑臣之间,只隔了一个公孙义。
  公孙义的脸色自然是不太好看,暗自点数,想弄清楚接下来自己会对上孟剑卿还是孟剑臣。然而前队人头乱晃,如何数得清楚?
  但是第二轮旗牌官没有再点单双数分组,而是传令他们到点将台下抽签。
  公孙义抽到四十一号,轮空。
  公孙义大大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暗自咧嘴偷笑——这样的好运气,可不是每个人都碰得上的。
  孟剑臣抽到的对手是严州千户的儿子。
  孟剑卿抽到的对手则是胡都司的侄儿胡进勇。
  他们两人对视一眼。
  孟剑臣的嘴角浮上讥讽的微笑:“大哥,祝你好运气,能够巴结上胡都司啊。”
  孟剑卿淡淡答道:“彼此彼此。”
  孟剑臣道:“于我而言,战场无父子;但对于大哥你,恐怕就不是这样了。大哥心中,此时一定矛盾得很吧,既想赢这一局,又想着赢了之后开罪胡都司怎么办?毕竟我们再过十年大概也升不到胡都司现在这个位置,总有从他手下过的时候。也许大哥今年识时务,胡都司明年会给大哥一个更好的机会也不一定吧。”
  孟剑卿微微一笑:“胡都司不是那种人。”
  孟剑臣看看毕恭毕敬站在南乡伯身后的胡都司,啧啧叹道:“大哥倒真是对胡都司景仰得很啊,但愿这句话能传到胡都司耳中去。”
  孟剑卿一笑不答。
  红日已西斜。
  第二轮为马战,落马者或是兵器脱手者为败。两匹马一跑开来,整个演武场也不过堪堪够用,是以一次只能有一组上场。
  孟剑臣的对手用的是流星锤,孟剑臣则选了勾镰枪。那炷香只燃得一小半,孟剑臣已勾住了流星锤,大喝一声,干脆利落地将对手拖下了马。
  演武场上一片喝彩声。
  对方满面羞愧地爬起来。孟剑臣却不还他兵器,在喝彩声中,反臂一掷,勾镰枪带着流星锤插入兵器架中,撞得兵器架摇摇欲坠。
  孟剑卿暗自皱了皱眉。
  很快便已轮到他上场。
  胡进勇身高臂长力大,故此选的是一柄九环大刀。
  孟剑卿略一忖度,选了一杆长枪。
  暮色四起,演武场四周,已燃起数十枝松明,映着雪光,照得演武场中仍是一片通亮。
  胡进勇催动马匹,呐喊着冲杀过来。
  孟剑卿带马迎了上去,看看将要接近,忽地拐向右侧。他虽是避让,但是避得如此敏捷,倒也赢得一阵喝彩。
  九环刀堪堪自他左侧掠过。
  两人错马而过之际,孟剑卿在马上扭转身来,长枪回刺。
  胡进勇仓促间回刀一挡,一身力气,一时使不上,竟被孟剑卿这一枪压住了气势。
  胡进勇盘马回头,孟剑卿也回过马来。
  这一回胡进勇加倍小心,没有让孟剑卿再从侧面进击,九环刀当头劈下,逼得孟剑卿结结实实接了这一刀,连人带马,后退了十几步才稳住。
  公孙义担心地道:“剑臣,你大哥会不会输啊?胡进勇可是杭州卫所有名的勇士。”
  孟剑臣冷冷道:“你放心,那头老狐狸,他有的是法子取胜。”
  胡进勇策马疾驰而来,大有一刀定乾坤之势。
  孟剑卿居然也拍马迎了上去。
  演武场内外,众人不免叹息。
  胡进勇嗬嗬大叫着,九环刀挥了起来。
  孟剑卿忽地自马背上纵身跃起,长枪在刀上一点,借力翻到了胡进勇右侧,凌空飞起连环腿,踢在胡进勇的腋下。
  胡进勇正全力向前冲去,被孟剑卿在他腋下这一踢,立时失去平衡,跌下马来。
  孟剑卿手中长枪在地上一点,托起了自己下坠的身形,再次腾起,翻回到自己马上。
  胡进勇一跃而起,满脸通红,大叫道:“你使诈!邓大人规定这一场是马战,你这根本就不是马战!”
  孟剑卿收枪在手,镇定自如地答道:“兵不厌诈。至于说不是马战,在下几时踏过地面?”
  点将台上,胡都司满心里不自在,转向南乡伯,迟迟艾艾地道:“这个,大人,你意下如何?”
  南乡伯的面上,照例看不出什么,只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旗牌官不得指令,于是按规矩判定胡进勇落马为败。
  杭州卫所的考生哗然,若非慑于南乡伯的威名,只怕早已鼓躁起来。
  孟剑臣抱臂胸前,冷眼看着这一幕,喃喃自语般道:“若是有了南乡伯的赏识,的确是用不着去顾虑胡都司怎么着了。”
  孟剑卿心中,想必早已算好这一点了吧。
  难怪得对胡进勇毫不留情。
  但是孟剑臣心中,总觉得还有哪个地方有点不妥。
  这有点儿不像孟剑卿一向的作风。他这个人,做人做事,一向是八面玲珑滴水不漏,就算拿得准南乡伯的态度,也不会这样不留情面地开罪胡都司啊。须知他们的父亲可还是胡都司辖下的一名百户。

四、

  直闹到半夜时分,演武场的人群才慢慢散去。
  顺利过关的考生,还留下二十一人。其中台州卫所占了三名,杭州卫所也不过考过三名。剃了光头的几个卫所,大是不服气,回城的路上,眼见得南乡伯阎王似的视线已经不再盯着他们这群人,严州卫所的考生率先起哄,吵嚷着要孟剑卿拿真本事出来和胡进勇比试,服一服大家的心,否则便是告到洪武帝面前去也要将他拉下来。
  胡进勇憋了一肚子气,被那几名严州考生一激,当下便暴跳起来。
  孟剑卿隔了人群不动声色地听着对面的叫骂声,孟剑臣冷笑着道:“大哥,你现在是不是有悔不当初之感呢?”
  孟剑卿看他一眼,淡淡答道:“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只能尽力而为。你让一步,尚有退路;我让一步,便退无可退。”
  他们的父亲,虽然只做得一名小小的百户,却也是一个可以传之子孙的世职。
  孟剑臣嗤之以鼻:“那个世职啊——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若是承你看得上,我拱手相送还来不及——”一语未完,那边叫骂的人,已经骂到他们两人的父母头上了,孟剑臣脸色铁青,咬着牙道:“这群混蛋,骂得太难听!待我去教训教训他们!”
  他拔刀的手却被孟剑卿按了下来,孟剑卿注视着躲在人群之中叫骂的那几名严州考生说道:“我们若是同胡进勇打起来,私相斗殴,肯定会被邓大人除名。”
  孟剑臣不耐烦地挥开了他的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么样?”
  孟剑卿不答,转向胡进勇和他身后那群帮腔的杭州考生,提高了声音说道:“校场比武,无非是为了选出能够在战场上克敌制胜的将官。军中禁私斗;如果胡兄一定要再分个高下,有没有兴趣与我打一个赌?”
  胡进勇那边立刻叫道:“赌便赌,怕你怎的?”
  孟剑卿道:“此去严州,快马来回,不过三个时辰。严州贼兵,退守桐庐山中,已经一月有余。年关将近,围剿桐庐山的严州驻军都已停下了攻势准备过年去了,山中贼兵必定防守松懈。胡兄就近从杭州都司处借两匹好马来如何?明早邓大人开考最后一场之前,谁从桐庐山中提回的贼兵人头最多,便算谁胜;我若胜了,自无话说;我若输了,我这个名额,自当拱手让与胡兄!”
  这群年轻子弟,哪一个不好事?听孟剑卿如此一说,都哄然叫好。趁着胡进勇去借马之际,孟剑卿又分派了各个卫所考生把守路口,以免有人往严州方向去给贼兵通风报信,又或者是打乱他们两人之间的比试。

五、

  山路积雪,又陡又滑。
  孟剑卿与胡进勇互相看看,都在山坳处翻身下鞍,将马系在一株矮树下,紧一紧腰带,踏着积雪分头向山上攀去。
  孟剑卿生长浙东,惯走山路;胡进勇是淮北人,随叔父到杭州,不过三年,攀到半山,已是落后不少;心急之中,一不小心踩落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滚落山漳,轰然作响。
  山上惊动,松明亮起,哨音尖锐,几片乱石飞了下来。
  孟剑卿纵身向斜地里一掠,几个转折,已扑上了那个哨台,胡进勇望见哨台上刀光闪动,奋力赶上,不过相差片刻,哨台上四名哨丁已横倒在地,孟剑卿不及割下首级,已经头也不回地向亮起松明的第二个哨台飞奔而去。
  胡进勇这一回赶得快一些,来得及抢在孟剑卿收拾掉三名哨丁之前,挥刀砍倒另外一名哨丁。
  山中贼兵大营已被惊动,人喊马嘶听得分明。
  胡进勇与孟剑卿本应当趁大队敌兵未到之际退走,但是胡进勇不退,孟剑卿自然也不能退。
  待他们杀到第四处哨台时,已被两队贼兵围在了哨台之上。
  孟剑卿在积雪上抹去刀上血迹,伏在石块后躲避箭枝,打量着胡进勇道:“胡兄倒是好气概,换一个人,说不定便会趁我在前面冲杀的机会,割下人头先走一步了。”
  胡进勇“呸”了一声:“我胡某岂是那种小人!我砍了五个,你呢?”
  孟剑卿略一计算,答道:“十一个。”
  胡进勇恼火地道:“若在平地之上,你休想占我的先!好,现在咱们再来比过!”
  孟剑卿自乱石丛中小心地探出头来打量着哨台周围的乱兵。黑夜之中,对方不知道他们究竟来了多少人马,暂且围住了哨台,一边分兵在四处搜索;只等天一放亮,便要大举进攻。
  让他们这么搜下去,迟早会搜到那两匹马,发现偷袭的只不过两个人。
  孟剑卿低声说道:“那好,咱们就再来比过!这一局,谁最先冲出去,便算谁胜!”
  他反手摸到了地上的一柄厚背大砍刀。
  使这柄刀的那名小头目,有一身蛮力,刀又沉重,若非他刀法委实太差,孟剑卿一时间还真是收拾不了他。
  胡进勇率先大喝一声挥刀冲了下去。
  孟剑卿提起那柄厚背大砍刀,左手轻轻滑过刀身。
  这样一柄刀,在那蛮夫手中,不过是一柄砍刀罢了。
  但是到了他的手中……
  孟剑卿长啸一声,人随刀起,自哨台上纵身扑下,身随刀转,卷起山林间层层积雪,砍刀自泥尘飞雪枯枝败叶中凌空劈下。
  正当其锋的那一队贼兵,长矛纷纷断裂,最前面两人被刀锋撞开,山崩地裂般的力量将他们撞得身不由己地压向背后的同伴,一连倒下了十余人,最后勉强挡住刀锋的,是一名中年贼将,却也被逼得连退十余步,背靠住山崖才接下这一刀。
  他这拼命一挡,孟剑卿又被围了起来。
  孟剑卿纵身跃上那片山崖,借助凌空跃下的力量,再次出刀。
  这一次的刀势更为凌厉霸道,倒下去的人也更多。雪地上鲜血斑斑,断臂残躯,令人悚然心惊。
  其余的人,一时间不敢再围过来。
  孟剑卿横刀胸前,打量着对面正苦战破围的胡进勇。
  他是否应该助胡进勇一臂之力?
  但是背后传来那中贼将低低的声音:“想不到今夜又能见到严二先生的劈山斩了,唉,只可惜用刀的人已经不再是我们的袍泽!”
  孟剑卿的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霍地转身。
  那中年贼将正凝视着他。
  刚才勉强接这一刀,那贼将显然已经受了重伤,乌血不停地自嘴角渗出。
  他倚着山崖慢慢滑坐在地上,脸上的神情,若喜若悲:“唉,想不到多年不见,严二先生教出来的弟子,居然能够一连使出两次劈山斩——只可惜他见不到这劈山斩斩落的是谁的人头了——”
  他的脸色渐转灰白,合掌闭目,喃喃念着经文,孟剑卿只听得懂其中四句:“现世黑暗,邪魔横行;浴火重生,来世光明。”
  孟剑卿心中大是震动。他早已听说过,严州贼兵中有明教中人,却没有想到,会是严二先生的旧识。
  念到后来,那中年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地已了无声息。
  贼兵之中,突然爆发出一阵痛哭,显见到这人在他们之中极受爱戴。
  孟剑卿心知不妙。这群人虽然一时间为自己的刀势所慑服,不敢贸然进攻;但是如此悲痛,所谓哀兵必胜,又道是一人拼命,十人难挡,让他们再攻过来,要想冲出去便难了。
  他当机立断,横刀挑起那中年人的尸体掷了出去,扰乱贼兵的心神视线,趁此机会,挥臂甩出了手中沉重的大砍刀,砍刀呼啸着打横急旋出去,正当刀锋的数名贼兵惨叫着滚下了山坡,让开一条通道来。孟剑卿腰间短刀已握在手中,随着他身形掠起,斜斜划过退让不及的两名贼兵的腋下,急冲向兀自苦战的胡进勇。
  胡进勇杀得性起,却被孟剑卿顺了他刀势一带,身不由己地向山坡下冲去。
  待到冲出重围,东方已透白。

六、

  孟剑卿与胡进勇一个人头都未带回,但是胡进勇公开宣称,他输得心服口服。
  演武场上的各州考生,很想知道其中详情,但胡进勇并不是一个好的说书人,翻来覆去,不外乎那么几句;孟剑卿自是含糊其辞。
  也有仍是不服气的考生叫嚷道,孟剑卿若真有一身好刀法,昨日里在演武场上为何不使出来?只怕这一局也赢得有古怪。
  胡进勇觉得这话不但在质疑孟剑卿,也是在质疑他自己,当下恼怒地道:“孟兄弟就给这小子一点教训看看!”
  一旁的孟剑臣暗自冷笑。胡进勇让孟剑卿这么一打一拉,看样子死心塌地成了又一个追随者了。
  孟剑卿看了那考生一眼,淡淡答道:“我的刀是用来杀敌,不是用来比武的。”
  那考生被噎了回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时找不到话来应答。
  喧闹之中,南乡伯已登上点将台,演武场立时安静下来。
  这是最后一场考试;谁也不知道,余下的二十一人中,会淘汰多少。
  南乡伯的亲兵端出来一个大纸箱,箱上开了一个仅容一只手伸入的小孔。
  旗牌官宣布规则,却是要求二十一名考生每人抽出一个问题当众回答,限一枝香的时间。
  公孙义抽中的是:洪武帝何以取天下?
  这么简单的题目,可难不倒公孙义。当下站得笔直,《皇诰》中洪武帝追述蒙元何以失天下、群雄何以不成功、大明何以一统天下的大段诏书,滚滚而流,滔滔不绝。若非香烛燃尽,打断了他,只怕他一整天都可以这么背下去。
  公孙义自觉答得不错,站在那儿,顾盼自得。
  南乡伯峻冷的目光扫了过来,公孙义只觉身上一寒,不由得收敛起洋洋得意的神气。
  南乡伯慢慢地说道:“洪武帝何以取天下?是大明的军队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天下,明白吗?”
  不但是公孙义,便是演武场上所有人等,不由得都热血沸腾,齐声答道:“属下明白!”
  南乡伯挥一挥手,令公孙义站到一边去。
  公孙义不知道自己是过了关还是没有过关,又不敢贸然询问,六神不安地站在台下,眼巴巴地看着各位考生被旗牌官发放到自己身边或是发放到点将台的另一侧——直到孟剑卿兄弟也被发放到他这一边。
  孟剑臣抽到的是评点蒙元骑兵之特点。
  孟剑卿听他侃侃而谈蒙元骑兵的来去如风、骠悍勇猛,暗自皱眉。
  果然,南乡伯冷不防问道:“蒙元骑兵既然如此善战,为何仍是丢了天下?”
  孟剑臣怔了一下才答道:“强中更有强中手。”
  南乡伯半眯着眼,不置可否。
  孟剑臣定定神,又补充道:“江南水乡之地,林密草深,骑兵无用武之地;至于北方平原,蒙元可用骑兵,我亦可用骑兵。”
  南乡伯追问:“何故百年前汉人骑兵丧师失地,百年后却能将鞑虏逐出中原?不要拿颂圣的话来敷衍!”
  孟剑臣本意是想答洪武帝天纵英明之类的话,料想也没人敢说这话不对,被南乡伯后一句话一堵,心急之中,脱口答道:“寇为我仇,亦为我师!”
  南乡伯这才满意地微微露出一丝嘉许的笑意,挥手令他退往一边。
  孟剑卿抽中的是简述历代兵制之得失,繁杂得很,一枝香的时间里,要一边想一边说,大是不易。孟剑卿一边暗自屈指计算已说了几段,一边用眼角余光度量那枝香烛燃烧的速度,删繁就简,香烛燃尽之际,恰恰评完蒙元兵制。
  众人都以为南乡伯会追问孟剑卿如何评论当今的兵制。
  但是南乡伯眯着眼听完,突然说道:“你们兄弟二人,也算是一时瑜亮了。倘若哪一日,战场上狭路相逢,你当如何自处?”
  孟剑卿不由得一怔。
  南乡伯是不是给他设了一个陷阱?
  如果他的回答铁面无私,道理上虽然不错,但只怕所有人,包括南乡伯本人都会觉得他这个人太过凉薄;自古忠臣必出于孝子,同理,不能友爱于兄弟,又何能友爱于士卒同僚?
  而如果他的回答顾及兄弟手足,只怕所有人也都会认为,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军人。
  南乡伯眯缝的眼中,看不出什么表情。
  孟剑臣完全猜想得到孟剑卿心中急速转过的种种念头,讥讽的笑意不觉又浮上了嘴角。
  他倒要看看孟剑卿怎么面对这个绝无模糊可能的问题。
  似乎过了良久,孟剑卿终于答道:“家父常说,战场无父子。战场尚无父子,又何况兄弟?”
  既是父亲的垂训,为人子者,谨遵力行,似乎也不算不对吧?
  南乡伯沉吟了一会,才挥手打发他退到一边。
  孟剑卿与孟剑臣的视线碰在一处。
  孟剑臣转过目光望着点将台,一连低声说道:“大哥倒真不愧是家里那老滑头一手教出来的好儿子,这一回又让你滑过去了!”
  孟剑卿的声音更低:“你在家中这样没大没小倒也罢了,在外面,这种口气提起父亲,只怕会引人侧目。”
  孟剑臣哼了一声,别过头不再答理他。
  南乡伯的目光扫过他们兄弟两人。
  昨天晚上,二十一名考生的详细资料已经送到他手中。孟剑卿兄弟是他尤为关注的两个。
  孟剑卿,宁海卫所百户孟知远庶出长子,其母为孟知远正室、台州千户段德之女的随嫁丫头;孟知远三十无子,以段氏侍婢有宜男相而收房,生孟剑卿,其母至今仍是灶下婢;同年段氏生孟剑臣。段德武艺精熟,战功赫赫,只因为嗜酒误事,所以才一直不曾升迁,孟剑臣自幼由他教授;孟剑卿则自幼送在天台寺习武。
  南乡伯暗自沉吟。
  孟剑臣虽然傲岸,但是比较简单,易于看透;孟剑卿却令他感到一种无名的威胁。
  天台寺向来是讲习武强身。但是昨天晚上孟剑卿与胡进勇去偷袭桐庐山的贼寇,虽然胡进勇对经过情形说得颠三倒四,南乡伯也暗自惊异于孟剑卿的斩获——这并不像天台寺僧人教得出来的弟子。
  不过这兄弟两人的身上,都有着一种勃勃求进、睥睨众生的气象。
  孟知远不过一无名小卒,居然教得出这样两个儿子来?
  也许只不过是应了那句老话:寒家出英才。
  正是那寂寂无名、沉沦下潦的家庭,才逼迫他们兄弟两人如此奋发求进。
  就像南乡伯自己,又何尝不是起于田亩之中?
  南乡伯不由得暗自长叹了一声。
  这个天下,已经慢慢不再是他们的天下、而是这群年轻人的天下了。

  杭州府的考选,共选得十名考生,孟剑卿兄弟,均名列其中。
  开年之后,便要由杭州都指挥使司送往应天讲武堂。
  一班得志少年,是杭州府的骄傲,也是他们家族的骄傲。
  送行的人,祝愿他们这三年中都不会返乡——一入讲武堂,除非伤残又或是被淘汰,否则,三年之中,哪怕是应天府的学生,也不得回家。
  以身许国,便不得再言家。

后记:关于讲武堂

  讲武堂这个大明王朝的最高军事学堂,纯属虚构。虚构的基础,是洪武朝的国子监。
  洪武朝时,一度未行科举;而考察官员又极为严苛,失职丢命者众多,未免有青黄不接之虞。故此洪武帝一度大量选用国子监的学生去担任各种官职、承办各种行政事务,如丈量土地、水利设施建设等等。
  那么,在军事上呢?不妨假设,洪武帝很有可能开办一个类似的国立学堂,专门培养既忠诚(在新王朝新时代中成长起来)又有活力的年轻军官,以填补大清洗之后的诸多空缺。
  讲武堂学员的选拔,就像国子监一样,自然是极为严格——因为他们是大明未来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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