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风流.短篇小说

 

芙蓉重华

□ gaslight

第一章 倾城

  沿池走,丝竹琴筝的清音隔水传来。大约是天气阴冷的缘故,那乐音终不十分清亮,仿佛咽在咽喉里吞吞吐吐。
  “一夜西庭侵风雨,摇落红香铺屧廊……”
  锦妃蹙着眉,放缓了步子,足下正踏着片片芙蓉花瓣,早失了颜色践入泥水中。到这个时节,“冷艳秋江”的拒霜花也终于凋零;金波池水寒于冰;连天上落下的雨也带丝丝寒意,侵入肌骨。
  皇帝最恨残花,若在平日,非勒令宫人将落英扫得干净才行,只是如今的局势……锦妃暗叹口气,耳边有断续的宫女私语,听得分明一个“祁”字。
  “祁军过了束水……就在束陵城外了?”
  “怎么办……若攻入城中……”
  “……惠郡的援军怎么还不来啊?”
  “若赶不来救驾……”
  “流言妄议!好大胆子!”身边的宫婢切齿,正要上前训斥,却被锦妃拦了:“算了。”
  “娘娘?”宫婢怔了一怔。
  近日来一城的人心惶惶,宫中流言早已不避视听:大陈的国运,是否一如这陈主最爱的芙蓉花一般,终到了落败的时节?
  偶听着“祁军”“围城”的字眼,妃嫔们心里头也会慌张起来,什么责罚都已禁不住众口,只得掩耳不闻,转开心思想着:皇上尚在城中呢,哪里就会这么城破——国亡?掩耳不闻流言,要紧还是眼前的君王宠幸罢。
  锦妃定了定心神,已到绮楼下。两个宫女屈膝行礼:“给锦妃娘娘请安。”
  锦妃做出一个微笑:“你家娘娘呢?”
  “在楼上。”
  抬起眼来望,楼上的丽人凭栏而立,凝眸远眺,衣袂迎风飘飞,恍若神仙妃子,仿佛随时乘风而去。
  这时锦妃心里总不禁的叹一声:真是个美人儿呢!
  当年赏花宴上一众丽人款款步出,正一阵风舞英华,落英缤纷中只那一抬手掠过稍稍凌乱的额发,双眸顾盼处,席中九五至尊的帝王便已失了魂,脱口赞叹,惊为天人!两日后美人收入后宫,封华妃,宫中多称为英华夫人;民间晓得却是芙蓉夫人。
  天下皆知:当今主上最爱的,一是艳质娇颜的芙蓉花;一是倾国姿容的芙蓉夫人。
  “锦姐姐。”英华夫人下得楼来盈盈一礼,鬓边尤沾了细细雨珠。
  ——芙蓉艳质,露染轻匀。
  深宫多年,旁人惊觉年华似水,急匆匆向镜中挽留时,她那明媚娇艳,却如新蕊初吐,惊人绝丽的颜色正轻轻绽放开来。锦妃暗压下心头嫉妒,上去握住她手笑:“妹妹,皇上唤咱们去浮玉台——可晓得是什么事?”
  “不知。”颦轻笑浅,声若莺燕,真真是完美无瑕,半分也挑剔不得。
  “一道去罢。”锦妃点点头,携着她手往浮玉台去。
  远远便望见浮玉台边新造的画舫,雕栏画梁,华丽无以复加——太过的堂皇,反倒于这入冬的萧索景致颇不搭调。
  锦妃“呀”的一声,放了手上前细看,笑道:“原来是新舫造好,皇上有兴试舫游湖呢。”
  “爱妃知朕!”舫上探出龙冠,笑着催促,“快上来!”
  “是。皇上不叫,臣妾也要磨着皇上上船的。”锦妃抿着嘴笑,挽起裙裾,扶上宫娥搭起的扶手。
  英华夫人抬起头来看,却觉皇帝今日的笑容说不出的空落,浅浅薄薄的一层浮在表皮上。
  “慢着!臣妾请皇上留步!”一众人脚步声由远而近,簇拥着一个云髻玉钗,金凤绕身的女子来。锦妃和她齐齐躬身行礼:“皇后娘娘。”
  “原来是皇后。”皇帝扶着船舷笑得心不在焉,“怎么到芙蓉别宫来了?难道皇后也想陪朕试登新舫?”
  “皇上!”皇后抬头正视,年轻的脸上一贯庄肃严厉,“这个时分了,皇上怎么还尽挂记着与妃子玩乐!”
  “这个时分怎么了?”皇帝懒懒的问。
  “祁军压城。”皇后一字字的道,“这个时分,皇上应端坐议政殿龙椅之上,与臣下商议御敌对策。皇上龙威在,敌军必不敢侵,将士用命固守束陵待惠郡元将军的援军来……”
  皇帝不耐烦的摆手,打断皇后说话:“皇后到底上不上船?不上,船就开了!”
  锦妃侧了脸,不出声的笑了起来。皇后则白了脸色退开一步。“臣妾不上画舫。”
  “真的不上?”皇帝追问一句。细细端详皇帝神情,愈发觉得古怪。
  “皇后既不上船,那么两位爱妃快上来。船便开了。”
  锦妃赶紧拉她上船。画舫随水波荡了一荡,她不留意身子一倾,被皇帝扶住了笑:“小心站稳些。”
  回头,岸上皇后白了脸色咬着唇看着,目中恨意如火星一闪即熄了。直至画舫渐离了浮玉台,皇后身影也远去不见,锦妃伏在她耳边低声耳语:“皇后这么严厉,皇上不喜欢较真的人呢。”眼中掩不住一丝得意。
  “两位爱妃,”皇帝过来,一手挽住一个,“瞧这新舫造的如何?”
  “富丽堂皇,华贵难言,”锦妃抢道,“这雕栏画栋足见心思精巧——皇上,这造船的工匠,需好好的赏。”
  皇帝转看另一边。英华夫人只是浅浅一笑,微微颔首,却胜锦妃的巧言称赞。皇帝似乎十分开心,眼睛里却隐隐有一分恶毒:“好!是该赏!”
  “皇上怎么还不传声乐歌舞?”锦妃却正转眸巧笑,“臣妾可看见船上有丝竹班子呢。”
  “爱妃好利的眼!”皇帝笑将锦妃拥了一拥,大笑扬声,“奏乐!”
  然而奏起来的,却不是乐。
  隆隆巨响不期在远处响起,如重锤击在人心上,重重的一沉。
  锦妃面色一变,掩饰的笑道:“什么声音?是不是雷?”身子却往皇帝怀里缩了一缩。
  “不是。”英华夫人摇头淡淡的道,“冬天,怎么有雷?”
  皇帝脸上已失了笑,提高了嗓子拍案叫道:“奏乐!奏乐!乐官何在!听不见朕说话么!”
  隆隆声又接连响起,愈发清晰。
  “奏乐!”
  锦妃吓得再不敢出声。
  乐声终于战战兢兢的起来。
  皇帝饮着宠姬斟的酒,恍恍惚惚听着那往日香艳华丽的曲子,夹在不寻常的嘈杂声中,绵软得没有一点力道。
  “细风扶玉树,重锦护庭花……”
  锦妃惊疑不定的偷眼看着皇帝面色。
  “英儿,”皇帝怔怔的看着她唤,“这《芙蓉辞》,好不好?”
  她笑而不答,锦妃勉强笑道:“自然是好的,皇上的文才……”
  这溢美之辞却被打断了。
  “祁军进城了——”尖利悲凄的声音猝然响起,“祁军进城了!城破了!”
  乐声戛然而止,乐工和宫娥太监面面相觑着,却不敢有什么举动。锦妃自皇帝怀中抬起头来试探着颤声轻唤:“皇上?”
  “束陵——城破了!”
  如墨黑的夜中一道雪亮的闪电当空划破了厚重的夜幕,惊醒众人,几个乐工宫女同时哭叫出声来,再不受约束,乱纷纷的抢出舱去。
  “皇上皇上!”锦妃连声唤,摇着皇帝的手臂只是张惶的叫着,“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啊!”
  众人在船上乱跑着,挤撞践踏着,再不顾什么文雅规矩。
  皇帝脸上带着古怪笑容坐着看着,一动不动。
  “想下船?想得美!”皇帝身后的老太监白着一张脸冷笑,声音比平日愈加尖利刺耳,如刀子生生刮过坚硬光滑的台面,“舵工已全被皇上赐死,现在舫在池子中央开不回去了!想上岸,除非渡水游过去!”停了一停,阴恻恻的又加一句,“只要别被池水给冻死咯!”
  如雪上加霜一般,下层传来惊惶的叫声:“船……船进水了!船漏了啊!”惊恐的声音扩大着,哭喊声从每一个方向传来。
  “这个当然。”皇帝的神情如在梦中,“朕命人凿了船底。”
  皇帝的意图,终于分明了:国破人亡。
  “皇上!”锦妃终于放声大哭起来,紧紧抓住皇帝的衣袖,“皇上不要!救救臣妾!救救臣妾呀!”
  落水声在船四周响起。
  皇帝脸上的笑容诡异,左右手拉着英华夫人和哭泣的锦妃。“随朕出去。”
  船外天色已全黑,金波池墨色的水波中倒映沿岸的灯影灼灼,落在水中的人哭喊挣扎的声音和着岸上船上慌乱的脚步声和悲泣声音,乱成一片。
  “美人。”皇帝神色呆滞的紧拉着她手不放,不顾细细的指节已泛了青紫,“美人,朕为你丢了江山……丢了江山了!”
  她不做声,静静看那张带酒色过度痕迹的脸上泣泪纵横。
  “朕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朕的……朕的社稷江山啊——”皇帝双膝跪倒在漉湿的木板上,显露出衰老的神情,他掩面长泣,“朕不能……不能落在祁军手里!朕宁死不辱!美人,你们要陪朕……要陪朕!”
  船渐渐沉下水去,冰冷的池水漫上舱板,浸透了鞋袜,刺骨的冰寒由脚心透入,船上的人纷纷惊叫起来,模样滑稽的跳着,惊惧的躲避这涌上来的池水。却无人笑。
  水逼近船舷,落水人像抓住救命的浮板一般十指抢抓住船舷。有人大叫起来:“皇上!皇上饶命啊!”参差不齐的声音跟着接连响起:“皇上饶命啊!”——仿佛皇帝还有什么法子救命似的。
  “大胆!”老太监手里拿起鞭子,狠狠抽在一只只抓住船舷的手上,引起一声声凄厉痛呼,“皇上要你们陪殉是奴才们的福气!竟敢抗旨!”
  锦妃发髻凌乱,美丽的脸上因为寒冷和恐惧失了颜色,她全身颤抖着,一只手被皇帝紧紧握着,又疼又怕:“皇上,臣妾……臣妾好冷啊!皇上饶了臣妾罢!”
  皇帝恍若未闻,似乎连这池水冰寒也不在意了,却忽然大喊起来:“朕不要死!不要死啊!”
  皇帝直直看着锦妃,直看得她骇怕起来,转而再去看另一个人:“英儿,你们陪着朕最后一程路……”
  她退开一步,夜色中绝艳的笑容徐徐展开,身后远处沿岸的金色灯盏光辉倒映水中,如细细金粉揉在池水中,是陈主最爱的奢华光景。
  “英儿,你……”
  她挣开了手,身子向后仰去,坠落池水中,裙裾洒开如盛放的花。
  ——君王穷途时,妾不肯奉陪!
  冰水渐渐没过她的身体,隔开了人声嘈杂。厚重的锦衣吃足了水,直坠着她的身体,金缕银线纠缠着,拉她沉下冰冷幽黑没有一丝生气的池底。她在水中挣去外衣,摘了重重珠翠首饰,长发散开飘舞在水中,不再受拘束。她挥动手臂分开水,抬起头望着水面上那些微的亮处游去。
  池水冰冷刺痛肌骨——只是皇帝必定不知,入宫前她是生长水泽乡里的采莲女,泛舟湖上,入水采菱摘藕的好水性,不料今日却派上了用场。
  难耐的只是这入骨寒意,身体渐渐僵硬了起来。
  只好在池边的金色灯光却也在眼前。
  池水托着她的身体浮出水面,身后的画舫影子已被池水吞没,岸上只见一片仓惶纷乱的景象,宫中侍从宫婢大多抢出宫去逃生了。她从水中走出,身上只着一件素色的单衣,长发披散着,若被人瞧见,恐怕会以为是一只水鬼从金波池中走出来。
  她默默笑起来,抬头却不期然对上柳下一个少年惊讶的眼眸。
  那少年不是宫中服色,应不是宫里的人,不知怎样又入这芙蓉宫来——然而这便是乱世了,什么人出入在什么地方,全没了规矩道理。她淡淡笑着。
  “你……”少年身子一震,不由自主踏上了一步,却又迟疑的停下。
  “你……大胆!”皇后不知何时冲了过来,步履仓惶得甚至有些踉跄,全不似平日的端肃威仪,金灯映下,严厉的脸上一片惨白如纸,连从来一丝不乱的鬓发也松松散开了几缕。
  “皇上要你陪殉,你竟敢偷生!”“啪”的一声脆响,皇后的手狠狠甩在她脸上,白玉般的面颊立时起了红痕。皇后目光中的恨意再没半分遮掩,指着她的手不住抖着,胸口上下起伏,仿佛其中翻腾的怒意无可压抑,将喷涌而出,“妖孽妖孽!一副妖媚样子只会媚惑皇上!大陈亡了,山河倾了,皇上被逼得投水全为你,为你!而你竟敢抗命,离弃皇上!”
  抗命?她唇边微扬起一个笑,那般狼狈的模样竟也现出极动人的妩媚来。
  城倾国破君王末路,就只为美人红榴裙转,回眸一粲。
  “妖精!”皇后倒吸一口气,不由退回一步,平和的声音不知何时也变得尖利刺耳,“来人!将这贱人再推回水里去!——皇上要你死,你便得死!”
  旁边的少年一惊,瞠目旁观。
  冰冷僵硬的身体再支持不住了,她看着宫婢粗壮的身躯逼近,眼前变得模糊了,退开一步身子一倾落回池水中。冰水贪婪的没上她全身,窒住她呼吸,而这一次,身体里再不剩分毫挣扎的气力,闪烁着模糊光点的水面越来越远了。却忽然有一只手探入水中,牢牢捉住她将她拉了上来,厚厚大麾围住她的身子,有力的手臂轻易将她拥入一副宽厚胸膛,陌生的男子气息迫近,只是眼前模糊了,看不清救她的人的模样。
  “你是什么人?”皇后的声音,极力压住惊疑。
  “领禁军武卫将军,元铣。”声音低而沉厚,如负千钧。
  “武卫将军?”皇后目中怒火愈盛,声色俱厉,“是你!就是你开了弘庆门献城!就是你降了西祁,引敌军入城!”
  柳下的少年面色骤变,她在他怀中也是微微一惊,束陵城高粮足,这样快祁军就破了城,竟不料那高大的城门是从里面打开来,不待敌方战鼓擂响,十二万的陈军先树了降旗。
  “叛贼!”皇后又是一掌扬起,盛怒之下什么国母风仪早半分不存。
  那人不避不让,受了一掌。那掌实在掴在那人面上,皇后意料之外,骇了一跳,一时之间责骂言辞倒是塞在了口中。
  “城初破,宫中杂乱。”那人竟又躬了躬身,“皇后回凤仪殿命人紧闭宫门,应可保得无恙。”
  “叛国背主之人,更有何面目在我面前说话!”皇后高扬起头,泪水却顺面颊止不住的流下,“不是你,束陵城在,大陈国在,皇上安泰无恙!而如今,你又有何面目见人!元家世受皇恩,元将军一片丹心——怎么竟生出你这样无国无君的逆贼!”
  那人背转了身不发一言,抱起从水中拉出的女子大步走开。
  “站住!将那贱人留下……”
  身后皇后如何怒喝叫嚷,却是不理了。
  宫门之外一如宫中的混乱,一个武官打扮的人分开重重拥挤人群过来,只一眼看见元铣怀中的女子容貌,面色已是骤变:“将军,这是……”
  “你不用管。”
  “将军!”武官情急,大声道,“将军熟读兵书,需记得:上不行,下不效!将军如此举动如何约束禁军!”
  “禁军?”那人似是笑了,胸膛微微起伏震动,“城已破,更要禁军何用!散了!都散!”
  夜色灯火光,那人的脸沉在一片影中,只看见侧面的轮廓鲜明。
  “大哥!”却是池边的少年喘着气追上来,一脸不可置信。
  紧贴的胸膛震了一震。
  “大哥,怎么是你?……竟真是你!”少年言辞也乱了,远远站着,五指狠狠抠住宫墙,“难道真如刚刚皇后娘娘所言,束陵城破,是因为大哥开了弘庆门,是因为大哥降了祁!”话说到后面,竟是喊了出来的。
  “你不该在这里。”回应那一连串质诘的,只是淡淡一句。
  “惠郡的二十万援军被韩照牵在曲射,父亲只恐怕救驾不及,圣上忧心,要我先来探探情势。”少年澄澈的眸映上悲愤之色,“本来以禁军十二万,以大哥之能,死守束陵三月全无问题,谁知……谁知我来,见到却是这样情形……”
  一日之间,城已倾,国已亡了。
  “降祁!降祁!”少年狠狠咬牙,手在身侧攥了拳,忽而全力大喊出来:“元——铣!你可记得父亲教诲!你可记得圣上皇恩!”
  “走。”那人却是转过了身,掷下一个字。
  “什么——”
  “走!”骤然一声低吼如平地惊雷乍起,“走!此生此世,再莫入束陵!”
  少年怔怔站着。
  “你——本不该来。”最后一句说完,大步走开,再不回头。

  “你,带我去哪里?”紧紧裹在大氅里,身子渐暖了些,她终于能说得出些字句,抬起头来看他。
  那人垂下脸来,五官俊朗,分明毅然坚定,灯下映着一双炯炯的眸,黑眸深处,隐隐似有火光跃动。
  “跟我走。莫问。”

  又是隆隆巨响在远处响起,是行军的鼓声?抑或是阵阵天雷?
  束陵城内外的两个人,从同一个旧日的长梦中惊醒过来。

第二章 升平

  长梦中醒来,翦水双瞳怔怔的看着芙蓉帐顶锦绣纹饰。耳畔,夏日雷声滚滚,空气里蕴着烦闷的热力,胸口闷得难受了,却是被一只手臂压着,方才引出这一场梦魇。
  英华夫人轻轻移开那手臂坐起,如墨的长发披散肩上。雷声稍止后,屋中便静无声息,只闻身旁人的微鼾。
  下得榻去半推开窗,微热湿润的夜风扑进窗来,伸手接着屋檐落下的雨滴,才有些微凉意渗入指缝中。醉芙蓉阁前面可见一片金波池水,只没了陈主在时沿岸的金灯灼灼,彻夜不熄的奢靡景象,是以浮玉台在夜色中便认不清了,斜对的一个长长影子,却是绮楼。
  世也易,时也移;朝也改,代也换;物不是,人更非——
  不变的,似只有她与这芙蓉宫。
  ——不对,连这芙蓉宫阙也改过了名字,新唤作重华宫了。
  以手支颌,想离那城倾国破一日却也有四年了。
  “怎么不睡?”男子的手臂环上纤纤细腰。
  “做了梦,醒了。”她低声答,“吵醒皇上了。”
  “不妨。”男子轻笑。
  这一朝的君王,年轻而强壮,全不同于旧主。这一副手臂,曾开得雕弓如满月,也曾挥得三尺青锋直取敌酋头颅,马上挣得了这一片如画江山。
  “英儿,你在这重华宫里也关得久了,明日出去走走,莫闷坏了。”
  “明日?”她略略诧异:宫门深似海,何尝如此出入容易了?
  “明日远征惠郡的大军还师,南方初平,旧朝残党再不成什么气候。”皇帝低低笑起来,黑夜中仍听得出那般风发意气,踌躇志满,“朕的江山,定了!”
  “明日全城欢庆远征军得胜,城里热闹得紧——怎么,不想瞧瞧去么?”
  这宫墙之外从没什么牵念。出得宫去,又有什么呢?
  然而是皇上的恩典。
  “是。臣妾谢过皇上。”

  “嗐……卢将军?”正犯着迷糊的卫兵辨出近前的身影,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将军这么早就醒了?”
  “早?”卢骥笑了一笑,“再过一刻就拔营了。”
  看看天色,始终是沉沉的一片墨黑。虽说已过夏至,天时长得多。晴时,此刻天际应已见曙光,然而阴雨时天光却总晦暗不明。
  走近囚车时,车中的黑影动了一动。
  “元校尉,醒了么?”
  车中的男子揉揉眼睛坐起,向他点点头笑了一笑。即是一路风尘颠簸,衣衫破损,容色也憔悴,那双眼眸却依旧澄明如水,姿态也依旧洒脱,并不似阶下囚的颓唐。
  “卢将军,今日可入束陵城了么?”
  “元校尉算得不错。”
  元晨两手一拍,微微苦笑:“整日无事,也只得算算行军路程。”
  卢骥转头看他。“元校尉到过束陵么?”
  元晨一怔,点头。“到过的。”
  四年后旧地重游,故都新主,岂能没有感怀。
  适才梦中所建,是四年前入束陵的情形,清晰犹如昨日之事。
  那从池水中步出的窈窕身影,容颜绝丽如凌波的仙子,已深印脑海,挥之不去。
  ——即使明知道就是为了那个女子祸水红颜,城倾国破;他那样敬之重之的长兄,竟也为她身败名裂,不得善终!
  这一日又是阴雨天气。雨并不大,远望见束陵城全笼在一片水雾之中。因四年前的不战而降,高大的城墙并没有分毫伤损的痕迹。弘庆门的两扇城门如四年前一般缓缓打开,迎进大队的祁军兵马——只这一次,是将士凯旋,而非逼宫谋朝,未进城门,已隐隐可闻城中欢腾,人人精神都是一震,早忘行军辛劳。
  卢骥回首,身后囚车中元晨长枷镣铐,抱膝而坐,仰头望着束陵城墙,心思已不知到了何处。他略一沉吟,挥手令车停了下来,低声命囚车旁侧围起布幔,遮去元晨身形。
  “多谢。”车中低声道。
  卢骥退开来一步,挥了挥手。
  “走。”
  车轮碌碌,驶入城门里去。

  隔着车帘,模糊可闻得满城的欢声如潮。
  “夫人,”是代香声音在外轻问,“夫人想去哪里?”
  “皇上让出来走走——不拘是哪里,城中略略转一转,也就是了。”
  代香踮起脚来瞧瞧前头人头攒动。“城中大道,自弘庆门,朱雀大街,至南宫门前都是人,走不通呢。”
  车中微一沉吟。“那么便往无人处去。”
  “夫人,”代香掩口而笑,“奴婢大胆。奴婢猜测圣上的意思让夫人出重华宫,就是为瞧今日城中的热闹来的。”
  “是么?”她想一想,“那么便去至夏楼罢。”
  至夏楼,朱雀大街上,束陵城中最最热闹的酒楼。
  代香传了话,便装的侍卫长略一迟疑,走近了车旁行礼:“夫人,街上委实人太多,车过不去……”
  “那么下车步行就是了。”
  纱幕掩去绝色的容颜,代香掀了车帘扶她下车,四周人声便如潮水一般涌来。抬起头看至夏楼临街的窗后全是一张张笑颜,原本开阔的大街人群摩肩接踵,只堪堪让出一条道来好令远征军通行,孩童在人群的间隙穿梭嬉笑,任雨水湿了衣裳鞋袜,玩得肆意尽兴,却难得不被大人责骂;好奇地指点着战士的车马兵刃,童稚之心全不知晓何谓兵者凶器。
  记忆中见过这城的酒绿灯红、极尽奢华,亦曾见它的混乱张惶、惊惧绝望,却从不曾有这样雀跃欢腾的景象。
  到至夏楼,小二望着一楼的座无虚席犯难,一个劲儿的陪着不是:“这实在是没有空的地方了。对不住,对不住……”
  侍卫长正蹙起眉来,临窗边一个青衫的男子长身站起:“这个位子,让与这位夫人罢。”
  小二立时眉开眼笑:“是是是!多谢客官!这位夫人这边请!”
  隔开两桌,一个儒生打扮的男子失笑自语:“我倒要让,教人抢了先了。”转眼看那纱幕遮面的女子,楚楚的风姿却是抢眼得紧,怎样也遮不去的。
  这一刻间忽闻街上欢腾之声迭起,正要下楼的青衫男子也停步观望。玄色的祁军大旗下,一面“韩”字将旗迎风招展,马上玄盔玄甲的将军昂首而行。
  “远征大将军韩照!”人群中几处纷纷议论起这得胜将军的胆豪气壮。
  欢呼阵阵,夹杂欣悦赞叹之声。
  “好了好了!从此天下无需征战了!”
  临窗坐着的秀美身姿却是轻轻的一颤。
  ——我降了,可免去束陵城一场战火劫数罢。
  当日那人的语音形貌,又清晰分明在眼前映出来。那英俊的面孔仿佛近在咫尺,带着淡淡笑意,平常犀利的眸光也柔和了些;声音依旧是沉厚,却微微可辨出几分轻松释然,似乎压在那副宽厚肩背上的重荷,不再是那样难以承受。
  “代香。”她垂了眼低声唤,“是新朝好,还是旧朝好?”
  代香一怔。“自然是新朝好的。”
  她转眸看看四周的热闹:“好在哪里呢?”
  “新主勤政,又爱惜子民。”代香忽而自打了一下嘴,“奴婢该死妄议,夫人恕罪。”
  “我叫你说,又有什么关系。”她微微一笑,转而向身后侍卫长问,“你叫做什么名字?”
  青年稍一迟疑:“属下崇蹇。”
  “你说,新朝有什么好处呢?”
  “代香姑娘方才也说了:无非君主勤政爱民,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若能令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便得民心所向。”
  她抿嘴一笑:“这样说来,陈主若能令天下升平,便可得民心所向,不至亡国。”
  崇蹇沉默一刻,轻道:“只可惜陈主不能做到。”
  楼上人声喧嚷,并没几人听见这对话,一旁青衫的男子转身大步出了至夏楼。
  “一派胡言!”随从紧紧跟上来递上雨笠,竭力压低声音却难言语气中愤愤之意,“王爷莫听他胡说!”
  “小武。”青衫男子静静看他一眼,手中做了个叫他噤声的手势,接过雨笠却只拿在手中,继而却微微一笑,“其实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爷!”
  “不是么?”青衫男子悠悠的道,“民心易变,最是直呈坦白。你看今日这束陵都城,哪里还有一点怀念旧朝的意思?”
  “爷怎么也这么说!”小武才抬起头来,却被街上驶过的大车和人群的议论引去了注意。“来了!爷快看!”
  围着布幔的囚车出现在街道上,人群一阵议论,指点揣测。
  “这是谁?”
  “听说这一回破了惠郡城时惠王不知所踪,大将军元封早两年就因为长子降祁给气死了——生擒的是元封次子元晨。”
  “说起这位元小将军,倒可算得这个!”路人略略压低了声音,挑起拇指来,“元封死后独力死守不降,迫得韩大将军两征惠郡,又整花了十七个多月才把惠郡打下来。”
  “较之他那开城迎敌的长兄,可是有骨气多了。”一片刻意压低的赞叹声中,有人不屑道。
  ——世人重英雄。而英雄,必应是死志守节,宁折不弯的。
  青衫的男子不动声色的按住旁边小武的手,向着他摇了摇头。“不是时候。”他目光忽而穿过小武身后,双眉一蹙,匆匆分开人群。小武已不及问,只得跟在后面。
  囚车过至夏楼下。
  人群中一个身影微微一震,身侧的佩剑在右手中攥得更紧,另一手再将雨笠压了一压,随着囚车缓缓挤过人群。
  更近。
  拳略张了张,令风吹干手心薄汗,寒凛凛的剑光微一露——握剑的手却被从旁伸来的另一只手稳稳按住。
  佩剑的人心一沉,尽力挣了一挣,一时挣不开,正怒而抬头,耳边掠过一句低语:“跟我来。”手便被攥在那人手中,硬生生拉离人群。
  “放……放手!”佩剑的人气喘吁吁的终于挣开那只手,怒道,“你阻我——是什么人?”
  不期头上雨笠被轻易摘下,如瀑的长发披下。
  “果然是元姑娘。”那人一笑,抬起头来,十分平常的五官面貌,唇角噙笑,举手投足间隐隐带着尊贵之气。
  “惠王爷!”元沁大吃一惊低叫出声,又掩住嘴。所幸四周人声嘈杂,无人留意。
  “此地不方便说话。”惠王轻声道,看着暄腾人群又叹了一声,“束陵,才不过易主四年罢了。”
  “惠郡失时我不在城中,只听说惠——爷不知去向,怎么竟到束陵来了!”元沁急道,“爷方才说此地不方便——岂止是不方便!元沁请王爷速速离城!”
  “束陵危险,于你于我都是一般。”惠王一笑,“若非我拦住,小姐刚刚又要做什么?”
  “可我二哥被他们抓来束陵……”元沁垂了头,忽而顿了顿足,“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法子!”
  “这便是了。”惠王打断他说话,“我与元小姐来束陵所为同一桩事。若听凭小姐今日涉险,只是白白丢了你一条性命罢了。”
  “难道王爷有法子?”元沁讶然抬头对上那双炯炯的眼眸。
  “没有。”看着元沁眼中难掩失望之色,惠王压低声音,“现时并没有什么万无一失的法子,只是——三日后子时,你到城东碧水庵。”
  元沁欲言又止,终只是暗自将那时辰地点记在心中,点了点头。
  囚车的影子正驶出两人视线所及,忽而一阵风过卷起四周布围,显出青年单薄身形,静静戴枷坐着。元沁用手拼命捂住嘴看囚车远去。

  天际有滚滚惊雷。得胜门前,祁帝迎出来,正亲将远征大将军韩照扶起。
  “大将军替朕去了一桩心事!”皇帝将韩照略一打量,“卿鬓发已染微霜。”
  韩照傲然道:“依旧骑得动马,挽得动弓!陛下无需挂记。”
  “好!”皇帝大声赞道,转而又看旁边副将卢骥,“卢将军功亦非小。”
  卢骥躬身:“天下民心思定。唯愿此一战后,征战不起。”
  “说得好!”皇帝目光如电,扫过文武百官一张张面孔,“朕的江山,经此一战而定!从今往后,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大祁朝征战不起,江山永固!”
  百官匍匐于地,雷声隆隆中和着颂赞之声。
  “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环顾而笑。
  ——这山河如画,如今已全在他脚下。
  “征战不起,江山永固!”

  “国泰民安,四海升平。”至夏楼上,代香双手合十,轻祝了一句。
  英华夫人看她一眼,并不说话。
  旁边忽有人执箸击案而歌:
  “风雨潇潇,束水渟渟;会朝清明,愿沐太平!”
  词极简单明白,那人将后一句再唱一遍,最末两字尾音长长拖开,缠绕于梁:
  “会朝清明,愿沐太平——”
  “好个‘愿沐太平’!”那儒生打扮的人出声赞道。
  英华夫人向旁边低声道:“走罢。”站起身来时,却正一阵风过。
  至夏楼下的人群忽起一阵喧哗。
  “怎么了?”小武疑惑转头,见至夏楼上那个绝美的女子,蒙面的纱幕被风吹去,露出的五官面貌直是夺人心魄呼吸的明艳,连黯淡天际也仿佛映出光彩。
  “果然是她。”惠王轻轻一笑,“真个倾国倾城。”
  元沁也看见她,先怔了一怔,忽而咬牙,手重又攥紧了剑柄:“是她!妖孽!”
  “元小姐。”惠王出声唤她,“眼下救人为先,莫生枝节。”
  “是。”元沁垂首,“我省得。”
  “我信小姐是识得轻重的人。”惠王点头,“小心行事。”随即便转身走。
  元沁在后面茫茫然看他背影湮没人群中,心中忽而一空:与惠王约定之期在三日后,而这三日之间,她竟是什么都做不得么?这三日内,她竟是无处可去么?二哥——刚刚一瞥之间那消瘦身影,已是这世上她唯一亲人,即便是惠王爷亲身涉险,仍不由得她不思忖:身陷天牢囹圄中的人,竟是救得救不出来呢?说到底,惠王尚没有个万全的法子。万一若是救不出——
  不敢再想下去。元沁迫着自个儿抬起头来去望旁的地方,目光却捕到一个窈窕的侧影,银牙咬起:是她!
  见那人摇着头,似是命属下的男子离开了,身旁只带个婢女,缓缓沿着朱雀街向东去。
  元沁手心微微渗出汗来,不由自主踏出两步。
  惠王说过莫生枝节——只是这等上千载未必等得到的机会,若是由得它放过了,又怎会甘心!
  元沁压压雨笠,穿过人群跟上去。
  “……夫人怎又忽然想走一走呢……还不要侍卫跟着……”刻意锻炼过的耳力,略去四周人声嘈杂,辨出那女婢的声音。
  那轻柔宛转的声音,听来却格外清晰:“谁又想要我性命不成?”
  “我便要你性命!”元沁沉着声音。身形忽而靠近,无声无息,一指急点向女婢颈穴,代香声也未出,身子已软软欲坠下,被元沁一手扶住。她向旁侧一条阴暗窄巷看了一眼。
  “进去!”
  反转剑柄将纱幕挑开,那绝色的面容上却无分毫被陌生人迫入险地的惊惶神色,反是细细看着眼前胁迫自己的人,露出些深思的神情。
  元沁将婢女的身子靠在墙边,空下的手缓缓将剑拔出来。
  “你是——后主的芙蓉夫人?”
  她听见这称呼,忽就粲然一笑,点了点头。
  这一笑看在元沁眼中,却也怒极冷笑起来:“好!看来你死得却也不冤枉!”
  剑光映在她脸上,却不由自主停了一停,仿佛刻意要看她露出惧意。然而那目光澄澈如水,不沾染一点杂质,无惊无惧。
  “怎么,芙蓉夫人竟不知有多少人要她的命么?”终不甘心这样不知畏惧的神情,元沁将剑压在她颈侧沉声道。
  “你算是一个了。”她看着眼前一双勉力压抑恨意的眼眸,微微迟疑,“你……有些面熟。”元沁方惊,又听她问:“你可认得武卫将军,元铣?”
  元沁身子一震:“你竟还记得他!”
  “自然记得的。”忽而眸光一转,直溢出盈盈笑意来,“我知道了,你是沁儿。”
  “你怎知……”硬生生截住惊异的话语,元沁将手中剑紧了一紧,“你从哪里知道我名字!”
  “自然是你哥哥那里。”颈间还架着一柄利剑的人早没了被人胁迫的模样,竟去拉起元沁手来笑道,“你还有一个哥哥,是不是?”
  “别碰我!”元沁摔开她手退了一步,剑也暂收回鞘中,左手在衣襟上狠狠擦拭两下。
  “沁儿……”
  “还有,谁准你那么叫我!”元沁直瞪着面前的人。
  两个人对视着,一刻无语,英华夫人目光忽然转到元沁身后,神色骤然一变,出声呼道:“住手!”
  元沁这才觉身后杀意逼来,回身已是不及,正自懊恼过于专心芙蓉夫人而不曾留神防备身后,那杀气却敛了起来。她这才回身,方才至夏楼下曾见过的侍卫正持剑打量她。
  “侍卫长,剑收起来罢。”英华夫人已回复原先淡淡的语气,目光中也瞧不出喜怒。
  “夫人,”崇蹇看了看元沁,再看了看一边尚未醒转的代香,“这位姑娘是谁?代香怎么了?”
  “代香被人推倒,撞到了头;这位姑娘——”英华夫人不动声色,看着元沁时刻意停了一停,元沁不由攥紧了剑,才听她缓缓的续道,“适才遇见,是我旧识。”

第三章 故人

  崇蹇对于英华夫人的说辞似是毫不疑惑。车辇驶入重华宫门,元沁对这前朝所建第一华丽精致的宫阙却提不起半点赏看心思。醉芙蓉阁中屏去宫人之后,她就只望着英华夫人微微冷笑:“旧识?什么旧识!元沁何德何能做得英华夫人旧交故识。”
  英华夫人淡淡一笑:“旧时相识,需得什么能为?”
  “住口!”元沁佩剑早被收了去,于是凭空攥紧了拳狠狠的道,“你何曾认识我!将我带入宫中,又是何居心!”
  静静而坐的女子仪容端丽直如画图中人,缓缓举手投足间皆赏心悦目。“我知你名姓年貌,家世身份,怎么不算相识?”
  “你!”元沁一噎,竟不能驳她,“强词夺理!”
  “至于将你带入宫来——当时情势,我实在别无他法。”
  元沁冷哼一声,下颌一扬:“不错。更何况覆巢之下无安卵,国破家亡,元家哪里还值得万般荣宠集于一身的芙蓉夫人半分顾忌?你只管叫人拿我!只是——”她逼近一步,“莫让我有余力让你血溅五步!”
  “你不信我行事。”英华夫人微微斜睨,不经意间眼波一横,就是极尽妩媚动人的风致,“我橱中有碧玉刃,你若见我有半分行差踏错,可立时取我命去。”说着款款站起身来。
  元沁警惕:“你做什么?”
  却不料她柔声道:“你饿了么?”
  不一刻就有精致饮食摆了满桌,元沁手中暗捏碧玉刃,却琢磨不到那个人的心思半分。刚刚拿碧玉刀时那人低低自语,恍惚听得一句:“只不过,想问一问……”问什么?听不分明了。
  待英华夫人遣退了众人,重又留下两人独处,见元沁远远站立不动,她目中有了然神色,拾起银箸来将每样菜色尝了一点。“这下你可放心了?”
  “你究竟想做什么?”心中疑虑脱口而出。
  英华夫人将头点了一点,示意她坐下了。“问一问你家中情形。”
  “家中……情形?”元沁唇角竟是微微扬起,“两年之前,惠郡大水;水后大疫,家父沉疴不治;家兄独力支持,死守惠郡,终不能敌,为祁军所破,家兄现押在你那万岁爷的天牢之中——蒙娘娘圣恩垂询。”
  她却不理她言语中讥讽之意,显出讶然神色:“怎么今日押解入城的是你二哥?”
  “是!”元沁咬牙,“元家世受陈主恩典,食君之禄,元家儿女忠于大陈,再无一个肯卑颜乞命的!你那皇帝想我元家向他屈膝跪拜,想错了他的心!”她自己也不察觉,声音哽咽起来,“元家男儿无一个畏死的。就算——就算是死,俯仰无愧于天地……”
  “沁儿,”英华夫人轻轻叹息,一手抚上她肩头,“你二哥性命,我或可相助救他……”
  “你!”元沁摔开她手,退后一步大声道,“你是何人?以色侍君,妖媚祸国!”那个在心中强自压抑许久的称呼终随泪水自她口中迸发而出,“你害我大哥身败名裂!”手下一拨,满桌盘盘碟碟砸落一地,粉碎。
  宫婢继香循声进来时,只见一地狼藉,那陌生的少女仰着头侧身而立,一道泪水却止不住的流下。
  英华夫人淡淡吩咐:“今日菜色,我很不喜欢。”
  “夫人。”继香迟疑开口,“刚有传报:皇上正往重华宫来了。”

  “臣妾接驾。”
  看那窈窕绝丽的女子迎出殿来,就在他面前柳眉低垂楚腰折,皇帝心中志得意满之情更盛几分:如今江山美人,尽在掌中。
  当年金波池畔初见这倾城艳色闻名的陈主宠妃,纵薄薄纱幕遮掩容颜,心神也为之震。一时之间那昏君为美色亡国,竟也非先时所想那般荒唐。就在那时罢,心中已暗立下誓愿:如此绝色,非天下之主,更谁配拥有?
  不惜用尽手段,枉顾大臣谏阻,将她纳进宫来,终留在自己身边。而不论见过多少次,总不能不惊叹:如此丽色常见不厌,仿佛世间娇艳尽钟于此一身,无可复加。
  只是谁说美色祸国?陈主昏庸,亡国自取!
  如今,他不是睥睨天下,又美人在怀?
  一手扶起美人,皇帝笑问:“今日城中热闹?”
  “是。”她垂首答道,“万人空巷,沿街观看远征军得胜归来。”
  “听说你今日还遇见故人?”皇帝细看她神色,“真正难得。”
  “是。”她略抬起头轻笑,“原是臣妾幼时邻家女儿,臣妾离家之时她方能扶案而走,牵臣妾衣袂呀呀童语,依依不舍。这情形恍如昨日。”
  “哦?”皇帝为那一笑微微失神,“卿家乡何处?离家几载?朕竟都不知道。”
  “臣妾十二岁离家,于今已十二年。”清湛双眸中露出恍惚如梦的神情,“臣妾是越州人。”
  “哦?越州山水明秀,怪道能出这般人物。”
  “皇上取笑。”眸中转而是淡淡怅然愁绪,“少年离家,连家乡景象都不甚记得了。”
  说话间皇帝已宽下外袍,他忍不住一手牵了她坐在身边。“英儿想家了。”
  她缓缓摇头:就算还有些许怀乡之情,奈何无家可想了。
  “对了,”皇帝笑问,“你原姓什么?”
  “原姓苏,小字英儿。”
  “苏英华。”皇帝将这名字在唇齿之间细细品味,“漫天英华,缤纷飞舞,也不及卿回眸一笑。”
  “皇上取笑。”她再道,就是粲然一笑,百媚横生,“臣妾正有一事求皇上:今日遇见那个女孩儿,就让她入了宫陪伴臣妾罢。”
  “这有何难。”皇帝沉醉在她一笑之中,漫不经心道,“叫什么名字,报知内廷总管,让她就在重华宫跟着你就是。”
  英华夫人微一沉吟:“叫——沁儿。”
  “沁儿?”皇帝想了一想,哑然失笑,“一个代香,一个继香,芷馨汀兰,现又再加一个沁儿,卿身边的人还真是芬芳馥郁,染得醉芙蓉阁馨香满室。”
  “芙蓉无香。”英华夫人道。
  芙蓉无香,陈主尝于花下焚香以代,称为“借香”。这昏君穷极奢侈的故事,是民间皆知道的。
  皇帝心神一荡,软玉温香拥在怀中。“天下既定,普天同庆的日子,岂可无笙歌舞乐?”
  “臣妾命人准备……”
  “不用。”皇帝手指与她一缕如丝的长发纠缠,“就听你唱。”
  她略一迟疑:“臣妾——不会。”
  “不拘是什么。清歌一曲也罢。”皇帝又道。
  “实是不会。”
  “哦?”皇帝扬眉,再问,“舞?”
  “生疏。”
  “箫笛琵琶琴瑟?”一路问下来。
  “臣妾身无才艺。”
  “卿莫不是过谦?”皇帝不恼,反大笑起来,“这倒奇了!陈主纵情声色,宠冠后宫的英华夫人,却是样样不会?——那昏君倒是宠你什么?”
  她认真想了一想:“是色罢。”
  皇帝失笑。
  以色侍君。此刻两人心中,怕都是这四个字,只不说出。
  陈主好美色,再怎样才德娴淑的女子送进宫来,归根到底了,也还是以色侍君罢,更何况了她什么没有,只得色相。
  “芙蓉艳质倾城色,锦绣新装窈窕姿”。三千宠爱于一身,君王重色轻山河。
  陈主喜芙蓉娇媚,而最宠爱的英华夫人姿若芙蓉。陈主不惜大兴土木,建芙蓉宫,移来各色芙蓉遍植宫中,更于宫中掘金波池,为蓄池水竟将束江改了河道,引一支入宫中。更养一池碧莲,于是水莲开罢木莲开,由春夏至秋,而至于初冬,大半年光景芙蓉别宫中繁华似锦,举目皆是鲜艳绚烂颜色。陈主流连,与宠姬长居于此,终日歌舞声色,愈发不理政事——终于一朝江山改换,祁西侵灭国。
  天下人谁不知她以色侍君,以至后来国破城倾江山颠覆?
  皇帝忽然记起来,笑问:“对了,那《芙蓉辞》呢?你也不会?”
  后主曾亲作《芙蓉辞》数首,写尽芙蓉繁华,教宫人传唱,流传出来,是极出名的亡国不祥之音。
  英华夫人微一蹙眉:“这要叫继香开箱子了。”
  皇帝诧异之中,一排排箱子打开来,翻出锦绣绫罗,不经意散落一地,如春光乍泻出一片姹紫嫣红,乱了人眼。
  “找着了。”继香双手捧上木匣,皇帝看着那一双纤纤素手将匣子开启,取出薄薄册子翻开,一页一页竟是冰绡以芙蓉花汁浸染,刻意制成疏浓不均的洇色,上是金银丝绣的文辞。
  “这是《芙蓉辞》?”
  “是。”继香笑道,“这样的册子共才制了两簿,夫人这里一簿,昔时锦妃娘娘那里一簿;其余人只得纸的册子罢了。”
  “只可惜臣妾音韵不甚精通,由得它埋没箱底。”英华夫人慢慢翻着册子,指尖划过那锦绣字句,“只是念或可勉为其难,唱来真要有侮圣听。”
  “西山日将暮,秋光草色衰……”一字一句自那皓齿丹唇间缓缓吐出,清清沥沥的就如丝雨飘入耳中。待念道“绮窗人倚待,画檐月徘徊”的句子时,分明不是宛转清歌,曼声轻吟却渐渐惹起人倦怠怅惘之意,就仿佛饮了醴泉琼浆般醉在这浓词丽句之中。
  “够了。”皇帝不动声色合上那册子,“花间月下,也没什么,不若真个风月……”
  册子落在地上。继香也不拾,垂首放下珠帘,轻轻退了出去。
  夜雨渐止,一城静籁无声。

  “姑娘随我来。”芷馨笑转回头,瞥一眼身后跟随的少女。这是英华夫人亲带入宫的人,听闻又是夫人同乡旧识,说不得需殷勤热络些,这食宿穿戴的安排俱是极好的。她暗撇了撇嘴。只看这女孩子怔怔憧憧的神情模样,来历又蹊跷——刚听继香悄悄说:一桌子饭食都打翻了,阁子里两个人不知出了什么事。若非是英华夫人带入宫来的,怕不被人把这孩子世代祖上都细细盘查出来,而如今,大家眼开眼闭罢。宫里面的人,要紧的不是什么都知道,而是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穿屧廊过月亮门,一个身影挡在前面。
  芷馨提高了灯认了一认,笑道:“崇侍卫长。”
  崇蹇没有打伞,衣裳已经打得半湿了,手中提的剑却是先前元沁所用。他先向芷馨点了点头,目光就一直定在后面元沁身上:“这剑应归还姑娘。”
  “哎,”元沁不言,芷馨却笑起来,“沁姑娘是会使剑的么?”
  这时分元沁也不得不打叠精神应付:“不会。这是哥哥的剑,独个儿在外,带着护身的。”自崇蹇手里接了剑,满把握在手中,一副外行模样。
  “也是。哪个姑娘家喜欢舞枪弄棒的呢?”
  只是崇蹇目中分明有疑惑神情,一闪即逝,又转向芷馨:“姑姑这是往哪里去?”
  芷馨道:“带沁姑娘到住的地方去。”她左手撑伞,右手提的灯笼遥指了指前面,“就在后面了。”
  “那么,姑娘早些安歇。”崇蹇微欠了下身子,告辞而去。
  转过一个弯时,元沁还觉得有一道含着疑惑的目光紧紧粘在背脊上。她猛回首,夜幕雨帘,却没有半个人影。
  “怎么了?”芷馨察觉,“这就到了。”
  推开前面的房门,灯光照进房中,一室干净宽敞,摆设也精致。
  “这些东西姑娘先将就用着,短少什么只管合我说。”芷馨笑指着房中床铺摆设物件,看一眼门口的少女,痴痴而立,分明半句也未听得进去。“夜了,姑娘早些安歇。”她点了点头,退出去时替她带上了门。
  待房中只剩了她一人时,手中剑就摔在脚边,元沁身子一软坐了下来,觉得手足僵硬得久了,隐隐酸痛。今日才到束陵城,先逢惠王,看着她二哥囚车中押解入京,继而又遇英华夫人,带入芙蓉重华宫阙,一日之间发生许多事,竟不似真实。
  元沁轻轻咬唇。刚刚宫婢报说皇帝到时,她甚至就在心里一动:若趁此时机杀了这皇帝,又当如何?
  而惠王“莫生枝节”的说话仿佛在耳边一震,才让她强自按耐下心头杀机。及至后来,初见英华夫人时满心怨愤已渐冷下来,即便尚不能明白那人用心,这阴差阳错入了重华宫中倒未必是坏事。
  宫中遥遥更漏之声。元沁数了一数。与惠王约三日之期,已过了一日。她心头微微一松,本来料想今夜决计不能睡去,却也斜卧在床上,神思渐渐恍惚。

  朦胧中似重回惠郡,那久被祁军围困的凛州城池。天色一片青白暧昧,风雨如晦,疲倦的将士就带着满身泥水血汗靠在城墙边盹着。片刻宁静,喧哗战场一时间只闻风雨之声。
  元沁看清城墙之上挺拔孤冷的身影,衣衫猎猎,如此熟悉,一声呼唤尚未出口,一道冷冷白光晃过,点点鲜艳的红飞溅,如散了线的珠串,那身影也自高高城墙之上急坠而下,沉闷落地之声,凛州城下是那人肝脑涂地,血肉模糊的尸身。
  元沁蓦的坐起,叫不出声,咽在喉咙里,只是惊喘不住,伸手抹一抹额,一手冰冷的汗。
  又是那同一个梦魇,自两年前至今,萦绕不去。情形或不相同,而梦到最后,都是那染血尸身横陈眼前。
  元沁合着眼靠在窗边,不断和自己说:这不是真,两年前情形,她其实未曾亲见。
  是梦,是梦呵。
  只是,那个人死了,却不是梦。
  元沁静待心神渐定了,慢慢看向妆台镜中,少女脸色苍白一片,倦色浓浓,风霜痕迹遮掩不住。镜中人唇角微扬,却笑得苦涩,一手抚上鬓角:自凛州城倾之后,多久不曾顾及自己仪容?——但不知如那人一般的绝色美人对镜慵懒理妆,又是怎样妙曼姿态,旖旎景象?
  元沁思想及此忽而烦躁,稍一整理,粉黛不施,就推门出去,只见庭中昨日被她击昏全不知情的代香走过,停下步来微笑招呼:“沁姑娘起得好早。”
  抬头天色尚暗,细雨淅淅沥沥,又下起来了。
  元沁说不得打叠精神,还了礼:“代香姐姐又为何早起?”
  代香抿嘴笑:“皇上都是这个时候起身往正宸殿早朝,下人们跟着不早起来伺候怎么成?”
  不是说君王从此不早朝?元沁微讶。陈主日夜笙歌,早废了朝政。
  也没听见代香又说了些什么,匆匆去了。
  元沁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着眼前金波碧莲池一片烟水轻笼。

  早朝之后。卢骥认了认前面朝服云靴的人,赶几步追上去:“宰辅大人。”
  “啊,卢将军。”程瞻停步回首,看着眼前的青年武将微笑,“昨日将军凯旋,未能亲向将军道贺;只是远征军还师,全城欢庆的热闹场景,昨日朱雀大街至夏楼上瞧得最是清楚明白。”
  “见远!”同是宰辅服色的男子年纪只较程瞻略轻一些,皱着眉头疾步走上来,老实不客气直呼他表字。
  “纪大人。”
  程瞻侧了侧身子:“右宰辅寻我?”
  “你!”纪延狠狠瞪他,“昨日皇上亲临得胜门迎韩将军还朝,见远托病不来,却原是在至夏楼上瞧热闹么!”
  程瞻一指压唇:“长卿轻声些。”
  纪延满脸气恼,一手竟握起拳来,然他终只是书生,略一抬起手,又不知所措放下,勉强压低声音道:“圣上宽厚,才许你散漫偷懒!只是堂堂左宰辅大人,时时病假家中不参朝政,成何体统?”
  “所以,我原说辞官……”
  “见远!”纪延恼道,“不知是否左辅大人刻意捉弄下官,动辄把这辞官的话挂在嘴边上!这是可说笑的么!你我追随万岁鞍马建起这大祁基业,如今河山万里待重整,正是施展抱负之时,见远你这漫不经心,算什么!”
  程瞻悠悠道:“程瞻见识粗鄙之人,生平抱负不过辅明主平定天下罢;腹中兵革钱粮之学只得打天下时用。天下既定,不功成身退,更待什么。”纪延才听得拧眉摇头,却在肩上被他按了一按,程瞻微微一笑,“所谓得天下易,治天下难。这万钧重担,竟是全在长卿肩上了。”他一句话说完,也不待纪延说什么,就大步往御书房去。
  纪延看着他背影一晌不语,被卢骥拉住他衣袖轻轻摇了一摇:“右辅大人。”
  “啊,卢将军也是往御书房去?”纪延才回过神似的道。
  “万岁传诏。大人忘记了。”卢骥道,“莫不是为了方才早朝上所说惠郡陈军降军之事?”
  说是降军,实则固守凛州陈军四万,战至最后只余千多,仍无一人肯降。但若非如此,惠郡怎能独立支持四年不陷?
  “怕就是的。”纪延点了点头,“我昨夜已拟了折子,没想今日就提这事,索性就直呈御前。”
  “原来大人早想到了。”卢骥长眉轻舒一笑。青年眉目清朗,淡淡一笑间极之温文和煦,竟有几分和睦之气,并不似沙场奔袭厮杀的武将。“卢骥僭越问一句,大人欲对元晨作何处置?”
  “元晨?”纪延将这名字想了一想,“陈将元封之子?”

  “这个人,很是个人才。”御书房内,皇帝将肘支在案上,坐得随意,不似朝堂之上端端正正八风不动的模样。卢骥和纪延被值日的太监领进来时,皇帝和左宰辅程瞻也正议论着同一个人。
  皇帝瞥了一眼纪延的袖子笑:“纪卿的折子现就递上来罢。”
  “是。”纪延将折子递给内侍呈上,一面道,“这个元晨是元封次子,少有神童之称,五岁能文,七岁能诗。”
  “哦?”皇帝一手翻着纪延的折子,“这是他的文才,怎么后又从了军?”
  “元家世代为将,元晨十多岁上弃文习武。”这一回答的,是程瞻,“两年前元封老将军死后,惠郡差不多就是他在守。”停了一停又道,“可见为人颖悟,从文习武,均是不错的。”
  皇帝因这最后一句评语哑然失笑。“恐怕较之乃兄终是差了些。”
  前陈武卫将军元铣武艺高强,是后主景元四年的武状元,短短几年之内授领禁军将军之职,却非靠了父荫关系。
  “元封为人耿直,律己至严,次子跟随父亲军中,竟是自最底一级慢慢升至校尉之职。但就他死守惠郡十七月的战绩,较之任何将帅,毫不逊色。”纪延道。
  皇帝叹了一叹:“元老将军清廉耿直难得,只是太过迂忠!不能为我用。”
  “这么说,”程瞻笑了一笑:“这个元晨,皇上是想留下来用?”
  皇帝抬头细看这伴随自己十余年的谋臣:“见远的意思,难道还留他不下来?”
  “皇上。”程瞻正容道,“臣微时曾与元老将军相交,以元封刚正倔犟性子,宁折不弯,教子亦可谓严苛,这个元晨若有其父一分脾气,就是难对付得很了。”
  皇帝眼中却颇有些不以为然的神色,目光闪了一闪。“程卿与元老将军是旧识?”
  程瞻并不避言。“是。”
  皇帝的笑容带着几分狡黠:“那么这位‘故人之子’交与见远是最合适不过了。”
  程瞻想了一想。“臣遵旨。”
  “皇上!”纪延看着皇帝起身,抢上一步,“皇上又要去重华宫?”
  一句话就说得皇帝敛起脸色,怫然不悦,“纪卿这也要管么。”
  纪延撩袍跪倒地上,顿首道:“昔时陈……”
  “昔时陈主宠幸英华夫人而亡国,前车可鉴,是不是?”皇帝潦潦草草的道,“好了,朕都会背了!”
  “臣请皇上莫再留此惑主祸国不祥之人!”
  “够了!”皇帝一脚已踏出御书房,“三不五时就撺掇着朕要人脑袋,烦是不烦!何时朕误了早朝国事,你再奏不迟!”
  “那时,那时就晚了!”纪延急道,“皇上!”
  “好了。长卿起来罢。”程瞻拉起纪延,御书房中只留下他三个臣子。
  纪延顿足:“见远不替我拦着皇上!邺郡程瞻天下第一能言会道之人,不比我更会劝服进谏?”
  “陈主是陈主,皇上是皇上。”程瞻微笑,“有的时候,长卿真的是过虑了。”

未完,下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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