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中的个人问题
□ 燕赵之士
1
“断山,你说咱们能回去么?
女子在为事情担心的时候,总会问她的男人拿主意。
“一定能。”
男人的声音沉稳有力。
“那就好。我巴不得马上到渭州。”
“放心,小蓝。有我在。”
男人有说这话的资本。他身材高大,肩膀相当宽阔,有张棱角分明的面庞。他不算年轻,风霜在额头上刻下几条深深的皱纹,但看着像十八岁的少年一样有活力,并且更加自信和坚强。
女子看着她,眼波温柔。“我今天总是心神不宁。大概走得急了,天热得心慌。这么晚了,太阳也不落山,还和中午一样热。”
男人笑了笑。
“到了。小蓝,我去找他们。你在这等我回来。”
“我陪你去。”
女子不肯答应。她勒住马,望着男人。
“听话。”
男人拍拍女子手背。他打量一下周围。往左拐进那条巷子,就是他和朋友会面的地点。也许有危险。没回到大宋地面,大漠营随时会找上来。不能让小蓝冒险。
街前边有座楼,门外悬着招牌,“归来客栈”。
“小蓝,到那客栈里等我。”
男人说完打马而去,没再看女子。
她望着对方的背影,眉头渐渐拧在一起。她的眉毛像小刀一样秀丽。人也相当漂亮。尤其身材挺拔高挑,多了股飒爽的味道。
英蓝把坐骑交给守在客栈门口的伙计,信步往里走。有歌声从里面飘出来。恰巧一阵晚风吹过,让人凉爽了不少。英蓝觉得精神一振,走进客栈。
尕妹——
像银花儿一样
挖擦阿哥——
单单儿想
尕妹——
是咩咩的羊
跟哥连手——
虚皮样儿
厅堂里坐满了人,大概有四五十位。人们围住一张桌子。一个人站在桌上,背冲英蓝,放开嗓子唱着。声音拖得很长,很响亮,调门也高。不少人手里拿着酒碗,一边听一边喝酒。不喝酒的是几个年轻女子。她们注视着这个唱歌的人。
为了尕妹——
哥心系子
底箍儿——
给你娘老子
和哥啊——
做横山狼呀
晚夕里——
擦哈胡都浪
英蓝听不少牧人唱过这种曲子,有些女子也会唱。歌声断了。唱歌的人从桌上跳下来,是个样子讨人喜欢的小伙子。人们一起喊好。有个没陪着男人的女子大声喊他。
“驹子,过来!”
驹子刚想回答,看见站在厅堂门口的英蓝,不由愣住了。
“驹子?”
英蓝忙走过去,站到驹子面前,轻轻拍了下他的头。
“怎么?不认识蓝姐了?都快两年了。那时还没我高。”她笑着说。
驹子显得有些不自在。
“蓝姐。”他喊了一声。
“这歌什么意思?有的我听不懂。”
“都是土话,不好明白——”驹子解释。
“她是谁,驹子?”
刚才叫他过去的那个年轻女子走过来,一手拽着驹子胳臂,一边打量英蓝。
“伊伊,这是我姐姐。”
叫伊伊的女子又看看英蓝,眼里露出轻蔑的意思。她觉得英蓝比自己年纪大,也不见得比自己漂亮。驹子扯了她一把,示意她走开。伊伊才慢吞吞走到一边。
“驹子,人家喜欢你是不是?”
英蓝笑起来。两年没见这个弟弟,想不到他快长成男人了。
“不是。她喜欢——”驹子想说什么,又马上住口,“蓝姐,你怎么来了?”
“我要去渭州。这边不能呆了。”英蓝轻轻叹气。
“驹子,他在哪?”她忍不住问。
驹子看着英蓝。她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也有些难为情。
“蓝姐,你惦记狄大哥?”
驹子笑了。他不是汉人。头发和睫毛都有些卷曲,眼窝也深。笑起来像年轻姑娘一样好看。
英蓝又拍拍他的头。“驹子,还会唱那首歌么?唱给蓝姐听。”
驹子摇头,显得很为难。
“不行。蓝姐,我快忘了。”
“唱吧。蓝姐想听。”
“蓝姐,那歌太拗口,我唱不好。”
“驹子,没你唱不好的歌。唱吧。”
驹子看见英蓝板起了脸。其实她故意装成这样。驹子只好又跳上桌子。喝酒聊天的人们见他又回来了,一下都安静下来。
伫倚危楼风细细
望极春愁
黯黯生天际
草色烟光残照里
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
对酒当歌
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
为伊消得人憔悴
英蓝非常喜欢这首歌。很久没听了。驹子唱的并不婉转,但有股寂寞的味道。直到驹子唱完以后,她仍没回过神来,心思沉浸在过去。
“谁让你唱《鹧鸪天》?”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嗓音低沉,略微有些沙哑。
“狄大哥,我——”驹子想解释。
“闭嘴!我说过不准再唱,你忘了么?”
男人沿台阶从二楼下来,瞪着驹子。
“我让驹子唱的。”
英蓝接口。男人朝她望过来。英蓝迎上他的目光。
整齐的头发,光鲜的衣裳。他很有风采。还是那双冷漠的眼睛,似乎没什么事情让他动心。英蓝努力看着。她想找到过去冷漠后隐藏的那一点火热。
男人把脸别开,不愿理睬英蓝。自己走向柜台。伙计马上拿出碗来,给他斟上酒。
驹子重新唱起当地的曲子,吸引了人们注意。英蓝走到柜台旁边,看着男人。
“为什么不说话?”她问。
“说什么?”男人喝了一口酒,反问。但他没看英蓝。
“狄亨,你还生我气,是吗?”
“换了是你,会怎么样?”
“狄亨,事情跟你想的不一样。”英蓝两道秀眉又拧在一起。
“算了。”狄亨摆了摆手,喝了口酒。
“一样不一样有什么区别?”他说。
英蓝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现在好么?”
“很好。做了客栈老板,喝喝酒,乐一乐。和以前一样好。”
“给我来一碗。”英蓝对伙计说。
伙计马上看狄亨,见他点头,才给英蓝倒酒。
英蓝喝了一口,忍不住咳嗽起来。酒味道很厚,她受不了。
“别逞强。”
狄亨丢下一句,不等英蓝反驳,拿起酒碗回到楼上。二楼有间他的屋子。狄亨进去,把门重重一关,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酒。他看看窗外。天渐渐黑了,月亮出现在空中。
她怎么会来?
2
狄亨心里很乱,说不出是苦恼还是慌张。他把酒喝干,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过无数次和她见面。但真到了这一天,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真是矛盾。
“扑通”一声,窗外传来声响。狄亨反应很快,闪身来到窗旁,朝外看去。
下面是条小巷。有个人从地上爬起来,挣扎着朝这边走来。看他的打扮是个汉人。
狄亨估计有人在追对方,不知该不该管这件事。但那人武功很高,觉察出有人在看他,没有抬头,直接说:“上面的朋友,请下来说话。”
麻烦来了。狄亨想。他飞身跃出窗子,落在地上,警惕着注视对方身后。
“他们被引开了,追不上来。”那人说。
“你伤得不轻。”
狄亨看见对方衣上有很多血迹。
这人很年轻,笑了笑,露出一股豪气。
“大不了是个死。”他紧盯着狄亨。“愿意帮大宋个忙么?”
“愿意帮汉人。”狄亨平静回答。
“说得好!”
对方挑起拇指。狄亨看到他衣上的血迹不住扩大。
“拿着。”对方把一张薄薄的东西塞给狄亨。大概是张羊皮。“一千多条性命。”他特别叮嘱一句。
狄亨扫了一眼,把东西塞进怀里。
对方冲他一抱拳,转身走了。脚步有些摇晃。但他挺着胸膛,走得相当快。
“回去送死么?”狄亨忍不住喊。
“救朋友。”
那人说着,已经拐出巷子,消失不见。
路也走不稳了,怎么和人动手?狄亨感到很可惜。
接着他仔细打量周围,巷子里确实没人。狄亨在地上找见那人摔倒时留下的一片血迹,小心用脚抹掉,纵身回到楼上。
要是一会儿有人追到这条巷子,肯定发现这就在客栈背后。狄亨想。但不能关上窗子,天太热了。那倒容易让人怀疑。于是狄亨拿着酒碗,重新回到楼下。这里人多,可以让他们来给自己做个见证。
英蓝仍然在这。她靠着柜台,还在喝酒。
“你喝醉的样子不好看。”
狄亨走到她身边。英蓝甩脸看他。但狄亨又避开她的目光。
“你见我醉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你爱说假话。喝醉了的人会说真话。自己拆穿说了的谎言,肯定有点难堪。”
“狄亨!”
英蓝有些着急。细如墨线的眉毛变成两道弧线,像一对美丽的弯刀。狄亨无视她的愤怒,让伙计给自己倒酒。
英蓝心又软了。她可以跟丈夫,或者跟别人发火;但跟这个男人不成。那双弯刀放平了,脸上也露出痛惜的表情。
“能不能听我解释?”英蓝轻声说。“别生气。至少别跟我生气,成么?”
听到后一句话,狄亨心中一动。过去她求自己原谅的时候,也总是这么说。许多记忆的片段一下涌进脑海,让他几乎失去自制。
她回来了。
为何还在乎别的?
什么都没有她正在我眼前更重要。
狄亨想着,忍不住转头去看英蓝。他要跟她说点什么。
“小蓝!”
英蓝听到呼唤,马上回头去看身后。
狄亨心头一空,觉得好像失去什么。然后他发现有个比自己高大不少的男人走到英蓝身边,脸上带着笑意。
英蓝用眼神询问对方。男人微微露出失望的神色。英蓝明白事情没有成功。
“先住下再说。”
男人安慰妻子,轻轻握住她的手。
英蓝忽然觉得很不自在。她想到狄亨就在身旁,不由把脸扭向一边。
“伙计,有空房么?”男人问。
伙计看见狄亨面色阴沉。“抱歉,都住满了。”
“是么?”
男人有些意外。
“断山,咱们去别处看看。”
英蓝赶紧跟丈夫说。目光中露出恳求的意思。
“想住店哈?”
有人走过来,插嘴说了一句。英蓝和丈夫一起去注视对方。这人是个胖子,看着很和气。他的发式有些奇怪,头顶剃个精光,脑后却留着一片头发。不过他长的又像汉人。
“是,将军。我们这没空房了。您那里有么?”伙计问。
“有哈!”
胖子非常热情,马上说:“离这很近。你们现在过去看哈。”
“将军?”
英蓝的丈夫问了一声。他要弄清楚这人的身份。
“够不上将军。萧关哈大夏最南边,只这里我说个算。”
胖子笑了笑,又像谦虚又像夸耀。“别人喊我‘将军’。我没那哈运气。真将军年年打仗,哪能天天在家喝酒吃肉哈?”
英蓝觉得他说话有些风趣。“可将军看着像汉人。”
“我老娘不是汉人。”
胖子听英蓝也喊自己“将军”,不由乐了起来。英蓝的美貌早已引起他的注意。只是狄亨一直在这里,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借口凑过来。
“尕妹怎个称呼?”
“英蓝。这是我丈夫。”
英蓝回答,然后飞速看了狄亨一眼。
“古断山。”男人冲将军抱拳。
“我姓蔡。”对方说。
“这位是?”
古断山注意到狄亨。他必须在这里耽搁,所以要多认识些人,好打听消息。
“哦,他个是——”蔡将军想做介绍,不过被狄亨打断了。
“狄亨,这的老板。”
他没看古断山,接着对蔡将军开玩笑。“将军,又抢我生意?”
“咱们还分彼此?等我回来陪你喝酒。”蔡将军招呼古断山和英蓝夫妇。“去我那哈。我让媳妇给你们做饭。”
古断山还没回答,忽然听到有人在他身后开口。
“蔡将军,你是大夏的官员,怎么只想着买卖?”
高手。
古断山心里震惊,脸上不动声色。他没听到有人走进客栈。英蓝也很意外,忙去看进来的人。古断山相当沉着,像个普通人那样慢慢转过身,去看后面的来人。
“李大人!”
蔡将军快步走过去。“我的官小,李大人还记得哈?”他满脸都是笑。“为大夏出力,我没忘个。李大人来了,让我做什么?”
“你是汉人?”
古断山迎着来人,大声回答:“正是。”
“和议下了,你知道么?在我大夏的汉人,一律不准回去!”
他有意用真力说出这句话,震的人耳膜生疼。客栈里立即静下来。驹子歌声一停,那些客人也顾不得喝酒了,一起朝柜台这边望来。这些客人不少都是汉人。他们从未听过这个消息。
“你们大宋说了,在我大夏地上的汉人,都不准回去。如果逃跑,我们一定抓你回来。大宋不要你们了!”
他高声又说了一遍。顿时哀声四起,客人们都慌张起来。萧关是宋夏边界。连年战乱,汉人早想回家。但是边界上有军士把守,不准人随便往来。现在终于听说两国议和,人人盼望着回家。客栈里很多人都在等和议的消息。想不到是这个结果。
“你怎么不说,还要把那些地方归还大宋?”
古断山的声音不像那人一样高亢,但是更加有力。这句话又吸引人们的注意。
有些大宋失地要还回去,是和议的一项内容。
“你们要年年交钱过来。”对方回答,故意奚落古断山。
人们顾不得这个,只想知道自己是否能回家,纷纷问古断山,萧关是否会给大宋。他没法回答。
“‘大漠营’在这,谁也走不了!”李大人又说。
“大漠营”三个字震住了所有人。他们清楚这是一群心狠手辣的武林高手,专门对付和大夏作对的汉人。
“我是李恶来。”他冷冷看着古断山。“你不许出萧关一步。”
“我们想到哪里,没有人能阻拦。”
李恶来双眼一瞪,露出凶狠的表情。他差不多和古断山一样高大,非常彪悍。
“看看这是什么?”
李恶来手上亮出两样东西。古断山神色马上变了。
一旁的狄亨看清楚是两枝很小的箭,还没有手掌长。他明白那是一种特殊标志,马上想到自己怀里的东西。
一定很重要。
“据说‘后羿’的老三也姓古,要是知道又死了两个,肯定不是滋味。”
李恶来故意顿了一顿。“可惜东西还没到手,不然我早回兴庆了。现在大漠营就我一个在,来报仇算是选对了时候。”
古断山面色赤红,盯着李恶来,似乎马上要出手。李恶来不敢怠慢,面色阴冷,也看着古断山。人们都明白他俩要有场争斗,全都不敢出声打扰。
英蓝非常紧张。她知道这时不能阻扰丈夫出手。但她很怕丈夫在大怒下失去冷静,让对方有可乘之机。英蓝脸色苍白,只顾看着古断山。
狄亨把她的反应都看到了。
“啊!”
忽然有个女子叫了一声,顿时分开了人们的注意。
女子是和驹子说话的伊伊。她用手摸了一下腰后的部位,脸不禁红起来。
“哪个无赖敢占便宜?”
伊伊性子泼辣,不过因为人们都在看她,也没好意思多骂几句。不少男人去注视她丰满的身子。伊伊是个动人的女子,长的也漂亮。
“喝碗酒,定定神。”
狄亨过去告诉伊伊。她看看狄亨,不满地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这样一闹,刚才的紧张气氛缓和不少。蔡将军抢先对古断山和英蓝开口。“你们不能住我那。李大人,咱们去喝酒哈。”
李恶来没再对汉人示威。他带着得意的表情,同蔡将军出了客栈。
“断山。”
英蓝叫了一声丈夫。古断山明白妻子的心思。“小蓝,别担心。有话呆会儿再说。”
他又跟柜台伙计打听。“附近还有客栈么?”
“蓝姐,我那间房给你。”
驹子主动过来,告诉英蓝。
“谢谢你,小兄弟。小蓝,你认识这位兄弟?怎么不对我说。”
古断山问英蓝。她还没回答,驹子抢先说:“我不是小兄弟,我叫驹子。”
古断山不明白对方为何顶撞自己,不知该说什么。英蓝知道驹子一向把狄亨当亲大哥看。她赶紧说:“驹子,蓝姐累了,带蓝姐去看你屋子。”
驹子答应了,然后领英蓝上楼。古断山跟在后面。
狄亨似乎没再注意他们。很多客人过来缠住他,询问如何离开萧关。
“我怎么知道?还不是一样回不去?”
狄亨这么回答。
伊伊过来站在他身旁,看着这个男人。如果他真不离开这里,那可太好了。
3
“老七老九过去了。”
古断山声音沉痛,满脸愁云。
“后羿”是武林人物在西北的一个组织,为了帮助大宋对抗辽夏。一共十位首领,以箭作为标志。其中第二枝,第五枝和第十枝箭已经殉命,这次又折了两枝,十个人还剩下一半。古断山排行第三,所以非常难过。
英蓝双手轻轻攀着丈夫肩膀,安慰对方。
“这些胡狗!”
古断山努力压住怒气,不想在妻子面前发火。“老七老九一定中了他们埋伏。我赶过去时,一个人也不见。他俩肯定是发觉不对走了,又被大漠营缠上。”
“这个李恶来很阴险。”英蓝提醒丈夫。她怕对方会上当。“故意说就一个人在这,好像不怕咱们找他报仇。又说东西没在他手上,让咱们想着先拿回地图。他知道咱们得找回地图。这比报仇重要。”
“杀了他,萧关的夏狗只怕会找那些客人麻烦。除非带他们一起回渭州。”
因此刚才他没出手对付李恶来。古断山仔细想想,又说:“找到地图前,大漠营不会动手。李恶来盯着我,等图到手了他再找来。而且他可能以为还有人来接应我。不管他怎么打算,先把地图找回来。一千多人的性命,不能在我手里丢了。”
“别心急,断山。”
“小蓝,”古断山露出一点笑容,“我出去一趟,把老七老九尸首找回来。李恶来耍了半天狂,我得煞他的威风。”
“小心。他们肯定派了不少人监视咱们。”
“拦不住我。”
古断山吹熄了灯火。房内一片黑暗。外面看起来,好像屋里人已经睡了。他来到窗前,注意是否有人在客栈外面。
“对了,”古断山忽然想起什么,“小蓝,你在这里认识很多人?”
“没有。”
英蓝连忙否认。说完后,她才发觉自己声音跟平常不一样,好像有点颤抖。
“我走了。你先睡吧。”
古断山跃出窗外。
“小心。”
英蓝说完,心里还在琢磨丈夫的话。难道断山发现自己不正常了?她脸上发烧。大概都红起来了。
英蓝忽然想到,丈夫在吹灯后才问自己,也许是担心看到自己的尴尬样子。
“狄大哥。”驹子说。
“闭嘴。睡柜台去!”
“我一会儿就去。是你给我使眼色,我才让蓝姐住下。否则我哪敢?”
“不敢?我不让你唱《鹧鸪天》,你怎么唱了?”狄亨有些不满。“我使眼色,是让你倒酒,没让你留她。”
驹子沉默了一阵。“其实我也生气。”他又说。
“气什么?”狄亨接口。
“蓝姐居然找个那样的,跟大木头差不多。”
“去拿坛酒上来!”狄亨不想提那件事。
“好。”
驹子出了狄亨的屋子。剩下他自己躺倒在床上,闭上眼,什么都不愿想。
过了一会儿,有人轻轻敲门。
“进来。”
“把酒倒上。”狄亨又说。
房里没有点灯。那人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碗。
“来的要是驹子,根本就不敲门。”狄亨随口说。
“我没想冒充驹子。”
英蓝为自己辩解。“他拿酒上来,正好让我碰上。”
“你住三楼,我在二楼。真碰巧。”狄亨笑了笑。
“不愿见我?”英蓝问。
“对。”狄亨相当干脆。
英蓝没说话。她打着一个火褶子,点上灯,然后把酒坛摆在桌上。
狄亨从床上起身,迈步走到桌边,抓起酒坛喝了一口。
“不用碗了?”英蓝说。
“这屋里就没碗。”
“你怎么总爱气我?”
英蓝有些不高兴,侧身看着狄亨。
“不行吗?”
狄亨回答。他回望对方,秀丽如刀的眉毛,英姿飒飒的姑娘。
英蓝感觉到他眼神像火一样热烈,心里一乱,转身想避开。但狄亨一把抱住她,在她唇上重重一吻。英蓝脑中一片空白,大概过了一刻,才开始挣扎。狄亨抱得很紧。英蓝努力扭动身体,想从他怀里脱身,手臂一甩,打翻了桌上的灯。屋里又陷入黑暗。
“别这样!”她终于挣开狄亨。
狄亨没说话,又抓起酒坛,喝了口酒。
英蓝离开桌子,来到窗前,凝视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皎洁,有股温柔味道。
“两年前有个晚上,月色也像现在这么好。一个傻瓜发疯了,在兴庆府里到处找他的姑娘。他们约好回大宋,但是姑娘一直没来。傻瓜以为姑娘被抓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除了皇宫。要不是他兄弟拦着,恐怕也杀进去了。”
狄亨叹了口气。他说话的嗓音显得格外低沉,大概心里很不舒服。
“找了五个晚上,四个白天。嘿嘿。”
狄亨冷笑一声,又去喝酒。他觉得自己像要失去控制,得喝口酒,定定神。
“是我不好,辜负你了。”英蓝慢慢说。
“只怪傻瓜太蠢。”
狄亨显得并不在意。“回大宋不就成了?还要在这呆着,开间客栈,叫什么‘归来’。现在总算死心了。人家带丈夫来了。”狄亨又笑了。“嘿嘿,只怕当年就有了丈夫。”
“你醉了!”
英蓝生气了,声音里带着愤怒。
“我猜对了?”狄亨不在意她的不满。“半夜不跟你丈夫呆着,出来找别人干什么?”
“狄亨,你说我什么都好。我明白你心里别扭。本来想解释给你听。但今晚看来你也不想听了。我不求你原谅。瞧在以前的情分上,别说这种话行么?”英蓝说得很快。
狄亨垂着头,不回答。
英蓝拔腿往外面走,步子很快。
“什么事?直说。”狄亨还是叫住了对方。
“我丢了样东西。”
英蓝站住了。“没有它,我回不了渭州。”
“什么东西?”
“不知道丢哪了,也许在夏狗手里。对我很重要。是张比手帕大点的羊皮,上面有地图。”
“你怎么有这种东西?”狄亨奇怪。
“别问了。知道了对你不好。真的。这东西就在萧关。如果你有什么消息,告诉我。行么?”
英蓝以恳求的语气对狄亨说。
“我不知道你说的东西。也不想碰。”
英蓝失望了,轻轻叹气。
“也不知道‘后羿’,不知道他们为这个死了人,不知道第三枝箭是谁,不知道关系一千多条人命。”狄亨一口气说完。
“啊?”
英蓝很吃惊。她不懂狄亨怎么知道这些事。
“你还是不会撒谎。”
狄亨又笑了,带着一点醉意,奚落英蓝。但她并没生气。过去她很喜欢狄亨这么对她说话。
“你会帮我吗?”
英蓝想知道答案。
“帮你?我讨厌他们!”狄亨显得不屑一顾。
“除了汉人,别人都是畜生——辽是狼,夏是狗——自己做‘后羿’,跑北边打猎来了!结果怎么样?都被大漠营撵到这了,还有什么本事跟人家斗?”
“是。”
英蓝非常担心,声音变低了。“十个人还剩一半。再不回去,只怕走不了。”
狄亨觉得自己话重了,但不想安慰英蓝,又喝起酒来。英蓝开始出神,默默想自己的心事。黑暗中两个人各自站着,半晌没有开口。
“拿到图你怎么办?”狄亨先说。
“找到那些百姓。带他们回渭州。”
“两个人救一千人?”
“有人在照顾他们。不过渭州守军只认识断山。”提到丈夫名字,英蓝忍不住顿了一下。“见到他,才肯放百姓回去。”
还是为了她丈夫。狄亨明白。
“大漠营不会让你这样走。”
“我知道。”
英蓝一直不愿仔细考虑这些潜在的危险。
“找不到怎么办?”狄亨问。
“也许我先回去。”
英蓝了解丈夫。他肯定坚持留下,让自己先走。他的确疼爱自己。
狄亨不再说话。
“这不是汉人的地方。”英蓝觉得该表示一下关心。本来她不好意思说,这时觉得前路茫茫,很难应付,干脆把矜持放下。“你一个人也没意思,早点回去。”
“也许吧。”
狄亨嘴上应付着,尽量显得不在意。但他心里还在琢磨英蓝的话。
“我该走了。”
英蓝怕丈夫回来。她没等狄亨说话,就朝外边走。
“要是我找到图,你丈夫自己去救人,你先回渭州。答应我,就帮你。”
等英蓝走到门口,狄亨说出他的条件。话说得很清楚,没有半点醉意。
英蓝步子一停。但她什么都没再说,接着赶快走了出去。
听她轻轻走到楼上,狄亨过去把门掩上。
这是为了她好。
躺在床上,狄亨反复这么告诉自己。直到天蒙蒙亮了,他才睡着。
4
一阵喧闹声让狄亨醒来。他起床走到窗前。太阳已经很高了,又是炎热的一天。狄亨找出一身细纱衣裳换上。驹子推门进来。
“狄大哥,快下去看看。”
“什么事?”狄亨没有慌张。
“蔡将军带人来了,正问蓝姐话。好像昨夜里出事了。”
“没事。你先下去看着。”
狄亨梳洗完毕,不慌不忙走下楼。他看见蔡将军带着几个军士,正和古断山说话。英蓝站在丈夫身旁,不时说上一两句。狄亨没过去,就近拣了张桌子坐下。不过蔡将军肯定注意到他的出现,只是没来打招呼。狄亨看到对方破例穿上了一身官服,还戴了帽子。这种天气,穿成这样不是想热死么?狄亨觉得好笑。他清楚蔡将军必须做给大漠营的人看。
“古断山,在萧关不要生事哈。”蔡将军努力绷起脸,样子很认真。
“将军,我清楚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古断山朗声回答。
“好。我回去个,晚上再过来。李大人让我必须盯住你。你们不要到处乱走哈。”
“将军,”狄亨说话了,“先别走。中午咱们喝点,补上昨晚欠的那顿。”
“狄亨,”蔡将军乐了,“先办公事哈。天气真热。我走个,晚上见。”
蔡将军摆摆手,带着军士一起走了。狄亨清楚只要自己开口,蔡将军不会在这里多事。他更像个生意人。但狄亨不愿欠他人情。
驹子走过来,端着一碗新鲜羊奶,放到狄亨桌上,低声说:“夜里丢了两具尸首,本来准备示众。”
狄亨没什么评价,只是说:“切个瓜上来。这么热,中午也懒得吃饭了。”
“狄老板,方便说两句话么?”
古断山主动过来。
没办法,必须和他见面。狄亨想着,示意对方坐下。
“有事?”他问。
古断山坐在狄亨对面,露出客气的笑容。
“狄老板,我想请你找样东西。”
“在这丢了东西?就一间客栈,不管丢了什么也飞不出去。你随便找。”狄亨样子很诚恳。
“狄老板,”古断山保持着笑容,毕竟他在求对方办事,“我清楚在萧关的汉人里,你办法最多。大家有时都请你帮忙。”
狄亨也笑了,像是听到什么很难相信的事情。
“怎么昨晚才到,就有人编故事给你听?没这回事。”
“都是汉人,总会有朋友告诉我消息,不是胡说的故事。”
古断山笑意渐渐没了,又恢复了一脸正色。“如果有些人想回家去,难道你不能帮他们么?”
“人还是先顾好自己。”
狄亨认真回答对方。他也不想打哑谜,干脆表明自己的态度。“自身难保还管那么多事,只能带来麻烦。”
没等古断山再说话,英蓝已经插口。
“断山,吃的来了。先吃饭吧?”
古断山没露出不快,冲狄亨一点头,大步走回自己桌子。
“不愿帮咱们。”他低声告诉妻子。
“是么?”英蓝轻轻回答。
“除了他,还有个人能帮忙。但不是汉人。”
“咱们再去试试。快吃吧。”英蓝柔声劝丈夫。
看着丈夫走进院子,英蓝朝后退了两步,站到街的另外一边。院子门口站着两个女子,冲着她指指点点。英蓝转过脸,不愿看她们。如果不是断山说另外一个能帮忙的人在这里,她决不允许丈夫来这种地方。英蓝心里有些不舒服,盼着丈夫赶紧出来。
有一群孩子围过来,差不多都是八九岁的样子,全光着脚,衣衫褴褛,脸也没洗干净。孩子们手里捧着一些瓜果,恳求英蓝买下。英蓝可怜他们,拿出钱来跟每个孩子都买了一点。孩子们做成买卖,欢笑着结伴跑开,剩下英蓝守着一堆瓜果呆在原地。她舒口气,这些小孩真吵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摸摸身上,装钱的荷包没了。
英蓝很懊丧。孩子们全走光了。这些小家伙!她心里抱怨。来得非常匆忙,断山身上没有多少钱,她必须追回荷包。英蓝朝孩子们走的那条路赶去。正是下午,一天最热的时候。路上一点荫凉也没有,而且很窄,路又长,她只能一路被太阳晒着。两旁是些简陋的房子,全用黄土坯垒成。有的敞着破旧的木板门,屋里黑洞洞的,也没什么摆设。英蓝想跟别人打听一下,走了半天,只遇上两三个老人,嘴瘪瘪的,牙全掉光了。她想起这不是汉人住的地方,也问不出什么。
英蓝走得热了,出了不少汗。她停下步子,打算往回走,不想再留在这里。钱就给那些孩子算了。这一天英蓝没看到几个大人。男人大概都战死了,女子只能去刚才那种地方挣钱生活。真可怜,剩下这些孩子老人。英蓝心里有些难过。战争毁了很多人,而且不仅是汉人。
“喂!”
好像有人喊她。英蓝转身一看。狄亨站在不远的地方,还有两个小孩在他身边。那两个孩子主动走过来,把荷包还给英蓝。她接过来,又打开荷包,钱还在,她取了一些想给他们。孩子们摇摇头,一溜烟跑了。
“他们现在拿了钱,以后还要偷东西。”
狄亨已经跟着过来,告诉她。
“想活下来,他们只能偷,大了就去抢。没别的路。”他继续说。
英蓝叹口气,露出一丝苦笑。
“他们怎么会还我东西?认识你?”
狄亨点头。
“你常来这里?”
“来看朋友。”狄亨没否认。
英蓝沉默了,开始往回走。狄亨在她身旁跟着。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开口。
“昨晚我的话,你想好没?”
英蓝没有回答。
“要么别找了。你先回渭州。”
别勉强。狄亨对自己说。
英蓝摇摇头。“必须救那些人。”
“什么时候你变成这样了?”
狄亨笑了一下,挖苦英蓝。
“只是应该这么做。”英蓝没怪他。“当初你也去凉州偷过战马。”
“我是为了卖钱。”狄亨表白。
“那三川口呢?你不是告诉我,去那救过好多人吗?”
“我骗你的话也信?”狄亨否认。“我没你想的那么好。管他什么大宋还是大夏,我就是我。能得到我要的,过得好就行。”
英蓝觉得对方后一句话在暗示什么。她有些不知所措,加快脚步往回走。狄亨落后了她几步,没再紧跟在她身后。这么走了一阵,终于回到开始的那处院子。英蓝看到丈夫就站在门口,正在等她,心里有些紧张,几乎是跑了两步,来到丈夫跟前。
“小蓝。”
古断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但英蓝能看出他脸上的失望。
“我们回去。”英蓝安慰丈夫。
“狄老板,你也来了?”古断山看见狄亨,打个招呼。
“路过。”
狄亨不愿多说。
看着英蓝两人走远了,狄亨走进院子。有女子走过来和他打招呼,然后领他进了一间大屋子。里面非常整洁,收拾的也漂亮,在萧关能找到这样一个地方很不容易。
“说了?”狄亨问。
屋里有张大床。伊伊坐在床边,腿上摆了盆葡萄,正在一颗颗剥着吃。她好像没听见狄亨的话。
“甜不甜?”
狄亨坐到伊伊身边。
“没别人嘴甜。求我的时候,什么都会说了。不求我,又跟冰块一样。”
伊伊看着狄亨,眼神中露出一种东西。
“这样的天气,要是有冰块就不热了。”
狄亨笑着说,明白伊伊肯定照他意思拒绝了古断山。
“平常请你来也不来,都是我去客栈找你。”伊伊又埋怨。
狄亨想起一个借口。“你要让姑娘做生意,去客栈正好方便。”
“昨天先拿暗器打我,今天又说谎骗我。你还想怎么样?”
伊伊剥好一颗葡萄,摆在掌心上。狄亨伸出两根指头,将葡萄捏起,又放到伊伊唇边。伊伊笑了,深深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分开双唇,要吃葡萄。狄亨忽然指头向回一甩,葡萄飞出,落到他自己口中。伊伊一下撅起嘴,似乎生气了。
“这么酸?”
狄亨眉头一皱。
“对,比醋还酸。”伊伊又乐了。
狄亨不知对方在说他还是自己,转身出了屋子。伊伊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出神。
“驹子,过来!”
狄亨一到柜台,伙计马上给他倒酒。
“和他们凑什么热闹?”狄亨问。
“狄大哥,能不能想个办法?”
驹子回头看看。那边坐着一、二十位客人,都是在客栈里住的汉人。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不时叹口气,显得一筹莫展。
“回不去。路上都有人守着。就算到了渭州,那边也未必放他们进城。”
狄亨很明白他们的心思,有些不耐烦。
“咱们不能不管。”驹子回答。
“你又不是汉人,管这些干什么?”
“对。我没家,不知道自己从哪来的。”驹子提起身世。“所以不想看见别人有家回不去。”
“你怎么跟她一样,这么爱管闲事?”狄亨露出不满。
“蓝姐?”驹子马上接口。
“驹子,留心李恶来。别在这废话。”狄亨岔开话题。
他看了一眼那些为生存发愁的人们,继续喝酒。驹子出了客栈。有几位客人走过来,跟他打招呼。
“狄老板。”
狄亨点点头。
“我们商量过了,想请您帮个忙。”
“我能帮什么?”狄亨说。
“明白您神通广大,狄老板,咱们都是汉人,就请您帮我们一回。”
“是啊,请您帮个忙。”
“求求您。”
这几个人一起开口。狄亨受不了这样,喝了口酒。
“什么事?”
“我们凑了点东西,想托您交给蔡将军。我们想出关,知道您和蔡将军交情不错,所以——”
狄亨打断对方。“你们直接找他。蔡将军好说话。”
“不瞒您,我们有个人去了。蔡将军把他赶了回来。东西也充公了。所以才麻烦您。”
这个贪心家伙。狄亨想。
“一直打仗,我们身上也不剩什么了,就想回去跟家里团圆,见上一面。狄老板,您就帮我们一次。”
几个人恳求狄亨。那边坐着的其他客人也都站起来,一齐看狄亨。
“我跟他谈。如果不答应,我也没办法。”狄亨只好说。
“谢谢您,谢谢您。”
客人们一起道谢。人人都轻松起来。
狄亨有些心烦。他叫伙计拿来毛巾,擦了把脸,然后回了自己房间。一天下来,衣服又被汗水打湿了。真热。狄亨巴望着快点天黑,然后拿出地图,抓在手里,仔细盘算。
不可能有机会。他想。
5
“狄亨,你坏我好事。”
蔡将军坐在柜台旁边,跟狄亨小声说话。他仍穿着一身官服。几名军士被他丢到远处的位子坐下,听不到他说话。
狄亨扫了一眼那些往这里张望的客人。他们看到狄亨表情严肃,都把头扭向别处,或者心不在焉的跟同伴聊天。
“驹子,天黑了,给人家唱歌!”
听到狄亨吩咐,驹子跳上桌子,放开嗓子唱起来。客栈里热闹起来。没人再打扰狄亨和蔡将军谈话。
“他们没多少了。”狄亨说。
“有姑娘哈。”
蔡将军看着那些客人,里面有几个年轻女子,模样不错。
“她们都是别人家眷,麻烦。”狄亨不愿蔡将军这么做,笑着给对方倒上酒。“你得了钱,又得让伊伊赚走。”
“你就不想姑娘?”
不等狄亨回答,蔡将军接着说:“那几个算了,这个你别管哈。”声音有点急切。
狄亨看看门口。英蓝回来了,还有古断山。
“那个尕妹,你认识哈?”蔡将军问。
“以前认识。”狄亨没多说。
“这男的走不了。”
蔡将军丢下一句,去跟英蓝打招呼。
狄亨有点恼火,走过去听驹子唱歌。
“小子!”
忽然一名军士大声喊驹子。
“别唱汉人的歌,唱我们的!”
他说的不是汉话。有些客人听不明白,以为他喝醉了想闹事,不由露出担心的神色。狄亨明白他的话。驹子也能听明白。
“不会。”
驹子用汉话回答。
“什么?”另外一名军士接口。“你又不是汉人,怎么跟他们在一起?为什么不剃头发?”
这些大夏军士都剃光了顶心的头发,然后在脑后或者两边留上一些。
狄亨想开口告诉这几人不要闹事。但有一人比他反应更快。
塞下秋来风景异
衡阳雁去无留意
歌声雄壮嘹亮,而且用真力送出,听来令人心头激荡。
狄亨看见古断山一脸正色,昂然对着那些军士。那些客人有不少知道这首词,一下来了精神。古断山继续唱,有些人开始应和。
四面边声连角起
千嶂里
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
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
人不寐
将军白发征夫泪
狄亨心情沉重。即使领兵千万的元帅,也不愿有战争。他的目光停留在英蓝身上。如果没有战争,也许能和她在一起。
“在大夏的地方,谁敢唱这个?”
李恶来大声断喝,同样用上真力。不懂武功的人们听见他的喊声,心中一惊,立即想起自己并没踏上大宋的国土。
他从外面进来,与古断山对峙。
“安抚使大人不用出兵,一首《渔家傲》就让人怕了!”
古断山朝前踏出一步,面对李恶来。
“你们这些汉人,”李恶来对古断山的话不屑一顾,“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自己懦弱?好水川一仗死了多少人,古断山你敢说不清楚?只有汉人蠢的以为自己厉害,其实谁也打不过!”
“我们不欺负别人,但决不受人欺负!”
古断山按捺不住愤怒,继续质问对方。“你们不是羡慕大宋富饶,为什么处处都学汉人?连字也不会写,就知道杀人掠夺!”
过去大夏的语言只能用来交谈,不久前才创立文字。李恶来明白对方指责自己这些人愚昧野蛮。
“好!古断山,我大漠营不以兵马欺你!明天一早,萧关城外。我等你!”
“一定奉陪!”古断山答得斩钉截铁。
“东西明早有人送来。赢了你就拿走,输了把命留下!”
李恶来咄咄逼人,表情凶狠。
大漠营拿到了?无论真假,古断山知道对方一定来了高手。
“好!”
他沉声回答。
“蔡将军!”
听见李恶来喊自己,蔡将军赶紧答应一声。
“把这的人看好了,一个也别放走!”
屋里黑乎乎的,没有点灯。周围很安静。客栈里的人都听从狄亨安排,各自早早回房,等候明天的到来。
“断山,他一定是骗咱们。李恶来昨天还没拿到东西,哪能这么快就到手了?是想布局诱咱们上当。”
英蓝非常不安。
“不是咱们。是我。”古断山相当从容。
“什么?”英蓝不懂。
“明天一早我去见他。你自己奔渭州走。”古断山不等英蓝辩解。“你不算‘后羿’的人。他们会全力对付我,顾不上应付别人。路上多小心。”
“不行!”
英蓝断然拒绝。“我不会离开你!”
“听我说,”古断山伸手按住妻子双肩,耐心解释,“夏狗多半看出‘后羿’没人来接应,所以决心对付我。那张图他应该没到手。但即使让我找到,一离开萧关,他们还得跟过来——带着一千多人,半路又要应付追杀——不如现在做个了断。”
“断山,大漠营是不是人还没齐,要不能等到明早?咱们现在就走,杀出萧关!”
英蓝很激动,反手抓住了丈夫双臂。她不愿失去对方。
“一样。我跟你现在杀出去,也会让萧关的兵马一起围上。咱们走不到渭州。明早你才有机会。我必须解决大漠营的事。何况李恶来按武林规矩约我,‘后羿’不能怯战。”
英蓝了解丈夫,所以更加担心。
“断山,他们不会单打独斗。你明知这个,难道还要上当?”
“小蓝,有些事必须——”
古断山猛地住口,纵身来到房门口。
“是我,狄亨。”
敲门声响起。
“狄老板。”
古断山打开门。有样东西塞进他手里。古断山觉得非常柔软。他凑到窗前去看。空中有不少云彩,月光不算明亮。但他看清了那样东西。
“地图!”
“这是半张。”狄亨回答。
英蓝走过来。“你怎么找到的?”
狄亨没理她。“我和英蓝说句话,可以么?”他问古断山。
“行么,小蓝?”
古断山去问妻子。但对方没有回答。她不知该说什么。
“好。我等你。”
古断山大步走出门,并把房门关上。
“你想干什么?”
英蓝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还有半张图。你跟我一起去拿。有别的事让他做。”
狄亨的声音非常低,只有英蓝能听见。
“然后呢?”英蓝声音也非常轻。
“把图给他,让他救人,明早不用见大漠营。你不能跟着送死。救人用不着你。”
“所以得跟你呆在一起?”
英蓝一字一顿地说。
狄亨笑起来。“如果你愿意。”
“这么做,我一生都会痛苦,你也不会快乐。”英蓝很干脆。
“至少比现在好。我不能看着别人跟你在一起。”
“好。”
英蓝还是答应了。“我不能让断山死在大漠营手上。”
“他去救人也是送死。只怕早有人在路上等着。一千人太多了,没法走。”
英蓝心中又乱了。她清楚狄亨不是在挖苦自己。
“那是他的心愿。”但她嘴上不服输。
狄亨不再说话,出门将古断山叫回来。
“驹子带你去。先放把火,别恋战,别让人盯上。城南五里外有处林子,不难找。你到那里,等人把另外半张地图给你。”
“狄老板,那些夏狗让你杀了?”
本来有不少军士守在客栈里,但是古断山一个也没看到。
“我请将军喝酒。然后他打发那些人走了。”狄亨随口说。
古断山猜狄亨是拿将军来要挟。这样狄亨自己也要被迫离开萧关。他心里有些歉意,想感谢对方。
“断山,小心。”英蓝先开口嘱咐他。
“小蓝,放心。我没事。”古断山安慰妻子。
“我会去找你,然后咱们一起救人。”
英蓝说着,微微一笑。虽然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古断山仍然被妻子的美丽打动。他轻轻握住英蓝的手。
“驹子!”
听见狄亨声音,驹子走进来。“跟我走。”他告诉古断山。
古断山没再停留,大步跟驹子离开。英蓝看着丈夫走了,泪水悄悄流了出来。她心中非常酸楚。
恐怕再也看不见丈夫了。
“咱们等会儿再走。”狄亨说。“哭什么?没用。”
“你什么都不明白。”
英蓝忍住泪水,冷冷回答对方。
“是么?”
“我看错你了。你根本不配和他比!”
“我也没想过和他比。”狄亨语气非常轻松。
“他是好汉,是英雄。你懂么?只会关心自己。他肯为别人牺牲。你呢?你根本就没想过这个!”
“所以你喜欢他?因为他随时会牺牲自己,你就爱他?”
狄亨显得很冷静。
“我喜欢你。”
英蓝冷笑起来。她刚刚哭过,笑声有些不自然。
“没错。我尊重断山,当他是最亲的人。可是我心里在乎你。我和你一样坏,抛开自己丈夫,和你在一起。那时我还特别快乐。一切都像刚发生过一样,一直在我眼前。”
狄亨也笑了。“当年你就认识他,又来找我。”他的笑声倒没什么特别。
“我以为再见不到他了。”
英蓝哭起来,没法说下去。
“那你跟我走不就成了?难道他又来找你?”
狄亨追问。
“他受了重伤,被人救回来。我要照顾他。”
英蓝哭着,忽然又激动起来。“我早该忘了你!回到断山身边,我从来没后悔过!”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大滴的泪水不住落在地上,滴滴答答的,声音很响。
“你丈夫还没拿到剩下半张。”
狄亨提醒英蓝。声音冷漠。“跟我去找李恶来。等明早就晚了。”
“到了。”
狄亨拉了英蓝一把,和她隐身在黑暗中。英蓝马上甩开他的手。
不远处有所院落,外面守着许多军士。这时城里有几处地方冒着火光,能听到人们的呼救声。眼前却没人慌张。军士安心守卫,根本不理会其它事。英蓝伏在屋顶上,不明白狄亨如何闯进去杀李恶来。如果断山来了,他们也要忙于应付这么多守卫,不见得有机会。
狄亨学了声鸟叫。借着月光,英蓝勉强看到那边屋顶上出现了一个人。对方展开身法,贴近他们。是那个认识驹子的姑娘。英蓝认出来。
“准备好了?”狄亨轻轻说。
伊伊反手拍拍身后的一个包袱,点点头,然后瞥了英蓝一眼。
英蓝被伊伊拉着,一起从房上滑下来。伊伊打开包袱。英蓝看到里面是一堆衣饰。伊伊让她赶紧换上。这身衣服不是汉人打扮。伊伊拿出些东西,迅速在英蓝脸上涂抹了几下。该是给自己变换容貌。
“伊伊出手杀人。你听她安排。”
狄亨在房上盯着,嘱咐她一句。
英蓝随伊伊朝院落走过去。军士们发现她们,马上叫住盘问。他们一定认识伊伊。有人带她俩往院里走。还是有不少军士。来到一座屋子前面,守卫让她俩站住,进去禀报。英蓝觉得有些紧张。
守卫出来,让两人进去。伊伊让英蓝走在前面。屋中灯火通明。李恶来正坐在一张大椅上,看着她们。
他现在能认出我来么?英蓝想。
忽然伊伊“啊”地大叫一声,向后跑开。守卫的军士听见叫声,一涌而入。上当了!英蓝顾不得多想,一掌打伤迎面赶来的军士,劈手夺了一柄腰刀,返身去杀李恶来。
“想杀我?”
对方一阵冷笑,反手拔出长剑。英蓝冲过去,和他交手。对方剑法极好,几招之后,英蓝便知道自己不是对手。而且还有许多军士不断从外面冲进来。那个伊伊吃醋,竟然出卖自己!英蓝想起这个,非常气愤。她一分神,被李恶来差点刺中手腕。英蓝奋力攻出一招,见李恶来撤剑守住,回身朝外面闯去。她一连三刀,伤了面前的几个军士。屋门这边露出一点空隙,英蓝趁机往外冲。
“留下!”李恶来喊着,已经从背后接近。
英蓝不顾一切,反手掷出腰刀。李恶来被拦了一下。英蓝继续向外,终于经过门槛,马上就能脱身。突然她感觉一侧有人偷袭。英蓝来不及闪避,被一掌击中。她身子一倒,难言的疼痛传遍身体,再也没法反抗。
“带进来!”李恶来说。
英蓝被人抓着后心,提在空中。她身子软软的,一丝力气也没有。接着她的身体猛然被荡起,朝一边冲过去。李恶来伸手接住她,“哈哈”一声大笑。
“啊!”
笑声终止,变成痛苦的惨呼。李恶来手不由一松,英蓝向下跌去。那个将她送给李恶来的人,将一把利刃插进对方胸膛,接着又抱住了她。
“疼么?”狄亨问。
英蓝被他抱着,两人一起冲出屋子。军士们纷纷围上来。狄亨抱紧她,在人群里冲杀。英蓝恨不得马上去帮狄亨,可是身上还没恢复力气。她心里很乱,为狄亨担心。幸好他终于找到一个机会,腾身而起跃上屋顶,出了院落。片刻后再也听不到追兵的声音。
“放我下来。”
英蓝觉得好多了,告诉狄亨。
狄亨停下脚步,在月色下注视着怀里这个女子。他猛地吻上英蓝双唇。英蓝又羞又急,双手奋力拍打狄亨。
“不喜欢了?”
狄亨放下英蓝。
英蓝不说话,抹掉脸上那些易容的东西。狄亨也脱下身上套的军士衣服。
“打疼你了?先骗了李恶来,才好杀他。”
“我知道,”英蓝回答,“你很会说谎。”
“你真明白我。”
“图呢?”英蓝问。
“这么急?”狄亨似乎不高兴了。
英蓝点头。
“驹子!”狄亨喊。
远处有人答应。驹子跑过来。
英蓝有些害羞,不知驹子什么时候来的,是否看见刚才的事情。不过她顾不上这个,先要问丈夫的事。驹子不等她开口,冲英蓝使个眼色,表示没事。
“驹子先带你走。我去拿图,然后找你们。”
说完狄亨看着英蓝,目光有些复杂,弄得英蓝不知所措。
“小心。”
她还是忍不住说出来。刚才跟着他出生入死,让她有些难言的滋味。
“驹子,快去快回。”
狄亨转身走了几步,接着快跑起来,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6
“狄亨,你明白这后果哈?”
“说吧。按我刚才告诉你的话。”狄亨靠着蔡将军身边,告诉对方。
蔡将军无奈,自己推开面前的客栈大门。外面站着许多军士。城里有人放火,大漠营的人也死了。他们吵闹着又要进来搜查。蔡将军大声说这里没事,自己正和狄亨喝酒,不想让人打扰。军士们领命走了。
“你还要做什么?”
“在我这睡一觉,明早再走。”狄亨说。
蔡将军叹口气。“我以为咱们是朋友哈。”
“一直是。”
“那尕妹真漂亮,为了她也个值得。”
蔡将军什么都明白。
他接着说:“狄亨,明早你必须让我走。否则出大事哈。”
狄亨拍了下对方肩膀。“睡我隔壁,半夜别乱走。”
他把蔡将军送回房间,自己也回到屋里。狄亨有点累。
夜深了,外面刮起风,也许要下雨。狄亨把窗子关上。他脱了外衣,在床上躺下,有点想喝酒,不过懒得去找。这两天酒喝得不少。狄亨难得静一静,有些往事浮上心头。他要好好想一下。
“驹子,这是哪?”
已经出城半天了,驹子才停下脚步。
“到了。蓝姐,你去吧,就在前边。”
英蓝看见前边有一大片黑影,是一处树林。
“蓝姐,这东西你拿着。狄大哥让我给你。”
英蓝接过来。那么柔软的一样东西,是张皮子。
什么都清楚了。狄亨告诉丈夫等待的地点,剩下的半张地图,还有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一时英蓝心中百感交集,喜悦,痛苦,悔恨,和欣慰。英蓝无法再克制自己,大声说:“你狄大哥去哪了?”
驹子摇头。“狄大哥没说。反正他不愿回去,也许会到兴庆。”
这个人!他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不说清楚?英蓝心里乱得要命。他让我们走,自己对付敌人。可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驹子,带我去见他!不管他在哪,我都要见他!”
“蓝姐,狄大哥还有句话让我说,你想听么?”
“说啊!”英蓝赶忙回答。
驹子犹豫一下,才告诉她。“他说你是去跟别人寻死,别叫他陪着。”
英蓝愣住。想不到他会这么说。
“蓝姐,我走了,你保重。”驹子低声说着。
英蓝冲驹子摆手,看对方走远了,才回身朝那片林子走去。丈夫在那等她。
窗户开了。有人进来。
“驹子?”
狄亨问。他一直在出神。
“是不是下雨了?”狄亨听到雨点敲打屋顶的声音。“把窗子关上。”
“下吧。凉快多了。”
“伊伊?”
狄亨刚刚说完,伊伊已经坐到他的床边。
“帮了你两次。”
“总惦着别人回报。你是做买卖。”
“我做别人买卖。现在做自己的。”伊伊笑了。
“除了这客栈,我什么也没有。明天客栈也会让人砸了。”
“我稀罕这个?”
伊伊声音变了,生气了。“你把我当什么?”
“好朋友。”狄亨静静回答。
“我不要。”
伊伊耍起性子,一下扎进狄亨怀里。
“伊伊。别这样。”
“你成全别人,为什么不成全我?”
伊伊说着,在狄亨胸膛上咬了一口。
对。成全了她,让她跟别的男人走。为什么不成全眼前这个真心对自己好的女子?
“狄亨,狄亨。”
她唤着他的名字,把身子伏在他身上。外面猛地响起一声闷雷,她吃了一惊,把他搂得更紧。他也伸手抱住她。她把脸凑到他面前。他没有犹豫,吻起她来。两人缠在一起,互相去扯对方衣服。
“对,狄亨。就这样。”她喃喃说着。
他忽然又想起那个女子,心里觉得不大好受。他看着怀中的她,不是那个人,没有那对秀丽如刀的眉毛。
“别停下。快,狄亨。”
他的动作却慢下来。她有些急了,翻身骑在他身上。
“狄亨,别发呆。求你,别发呆。”
她双手捧在他脑后,吻着他,自己开始动作。
“伊伊。”
他抚摸着她背上,有些滑腻的触感。这很像那个人。
“什么?”
她顾不上说话。
“没什么。你真美。”
他本想说些什么,似乎又忘了。雨大了。雨点不住砸着屋顶。
“狄亨。哦。我喜欢你。”
她把他抱得更紧,身体剧烈地动着,和他分分合合。其实她恨不得和他永远合在一起。
明天。他想着。明天要打发大漠营赶来的援兵。自己能行么?还要送她和驹子离开这里。
不知那个人怎么样?
估计他们该在一起了。他们办不到,也许很快会死。
说不定明天自己就死了。
“狄亨,求你。别发呆。抱着我。”
“好。”
他答应了,抱紧这个火热的身体。他需要做些什么,何必想那么多。
炸雷惊起。大雨哗哗下个不停。
后记
1. 故事里用了一些方言:譬如“尕妹”,代表漂亮姑娘;“哈”,是当地人的一种语气词。
2. 渭州:甘肃平凉。兴庆:宁夏银川。萧关:宁夏固原县东南。凉州:甘肃武威。
3. 三川口之战和好水川之战:1040至1042年间,西夏和宋进行了三次战役。西夏都获得了优势。前者为第一次战役。后者为第二次,损失更惨重,在这期间范仲淹为陕西略安抚副使。
4. 宋夏和议:1042年6月,元昊派遣人前往东京议和,宋仁宗愿意接受。双方第二年开始正式谈判。庆历四年(1044年),宋与西夏达成协议。和约规定:西夏向宋称臣,元昊接受宋的封号;宋夏战争中双方所掳掠的将校、士兵、民户不再归还对方;此后如双方边境的人逃往对方领土,不能派兵追击,双方互相归还逃人;宋夏战争中西夏所占领的宋朝领土以及其他边境蕃汉居住地全部归属宋朝,双方可在本国领土上自建城堡;宋朝每年赐给西夏银5万两,绢13万匹,茶2万斤,每年还要在各种节日赐给西夏银2.2万两,绢2.3万匹,茶1万斤。宋仁宗同意元昊要求,史称“庆历和议”。这次和议换得了宋夏将近半个世纪的和平。
5. 元昊下过“秃发令”,所以西夏人当时的发式比较独特。此外,他命手下大臣创立了西夏文字。
返回目录 发表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