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风流.短篇小说

 

欺骗

□ 燕赵之士

1 开场

  在这个故事里,的确存在一些假设的情况。虽然我想坦白。可惜因为职业的缘故,我无法忠实于事情的本来面目。
  我是个骗子。
  听说过骗子说实话么?
  我将尽力而为,尽量不去杜撰,全力描述当时发生的一切。
  别问我为什么要说这个故事。有时人难免想说些心里的东西。大概是为了得到认同。即使一个骗子也不外如是。我们很自私,会保护自己,不愿被人了解。因此跟别人沟通的渴望,有时也很强烈。

  一切从这里开始。
  那天晚上我到“阁翻天”喝酒,遇上了班晴。她是一个相当美丽的女子。因此她刚刚从“百夜楼”把自己赎出来,立即就有许多男人来向她献殷勤,表示愿意娶她。班晴说哪个男人的银子多,她就跟谁走。她是百夜楼里数一数二的姑娘,花了很多银子才脱身出来,所以现在急需补充钱囊。这些男人立即拿出自己的财产,开始竞争。在我赶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占据了整整一层楼阁,把班晴困在当中,吵闹个不停。一个个红了眼睛,挥舞着手中的大把银票,样子相当疯狂。虽然在这个江湖,每天都会发生各种无法理喻的事情,但当时还是让我吃了一惊。

  “各位,各位!你们先静一下!”我开口大喊。
  我的内力不错,说话时一用上真力,让在场的人们都震了一下。男人们安静下来。我趁机去看班晴。楼阁里点着许多巨大的蜡烛,非常明亮。她坐在人群中央的一张桌子上,恰巧也在看我。必须承认,她拥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在那一瞬间,我不禁有些恍然。
  “你是谁?在这叫唤什么?”
  有人注意到我,纷纷质问。
  “小胖子,轮不到你说话!”
  “滚蛋!看你那模样,又矮又胖跟冬瓜一样,还想跟我争?”
  一个面目狰狞的独眼龙嚷得最凶。
  我知道自己决不英俊,但没想到被一个少了只眼睛的恶汉嘲笑。我不会生气。骗子一向很沉着。
  “各位,在下并非你们的对手。我来这里,决非对这位姑娘有任何想法。”
  我先表白立场,说明不是来和他们竞争。
  “在下唐晋,是个当铺掌柜,家里还有间玉器行,平日也玩玩字画。我看今天各位这么高兴,为博佳人一笑,不惜一掷千金。果然是好汉本色!”
  我挑了一下大拇指,冲众人笑着。他们都是江湖人,吃软不吃硬。听我这么一说,多数人的脸色好看起来。
  “做生意来了?现在没空理你。”独眼龙对我说。
  “这位仁兄,在下不是做生意。”
  我冲他一抱拳。“我是觉得各位好汉只怕未必都带了现银,或者银票。如果有人恰巧身上带了玉器古玩,或者文人字画,在下愿意帮各位看看,估个价钱。在下这么做,纯粹是仰慕各位好汉的豪情高义,无非想帮个忙而已。”
  “这小子倒挺懂事!”有人说。
  “行!我正巧有块玉,值十万两。一会儿你帮我看看,然后跟魏姑娘说一下。”又有人接口。
  “我这也有玉,比他的贵!小子,你先过来看这块,然后告诉魏姑娘。亏待不了你!”
  我心里暗自笑了。这些江湖豪客,总有不少值钱东西。的确是个好机会。

  “不行,先看我的!”
  “滚蛋,先来看我的!”
  说着两个要我看玉的人吵起来。两人一起朝我这里走过来,彼此开始推搡,准备动手。我担心他们打起来让美玉有损,想劝几句。忽然独眼龙抢身过去,双手各提起两人的腰带,把他俩一齐摔了出去。人们纷纷闪避。两人在空中各自打个旋子,总算平稳落地。也许独眼龙没有伤他们的打算。他俩瞪着独眼龙,却不敢说话。独眼龙的鹰爪功出手干脆利落,已经震住了对方。
  “先看看我的!花了十二万两。别人还说买便宜了,最少值十五万两。”
  独眼龙声音中透着得意,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串东西。
  我觉得眼前一花,看见他手里有一串珠子,发着淡淡的光芒。珠子几乎像小拇指头一样粗细,晶莹圆润,而且每颗珠子大小相同,非常难得。
  “是不是没见过夜明珠?”独眼龙忍不住笑起来。
  四周跟着响起一片惊叹声。
  “假的。”
  我忽然说。
  独眼龙笑声立即没了。他恶狠狠瞪着我。我暗自提起功力,防止他过来动手。
  “胡说!凭什么说它是假的?”独眼龙怒喝。
  “真的夜明珠,一颗已经很难得。如果这珠串是真品,那在夜里可以光照百步。何况这么多颗,该比现在亮上许多。”
  我的话引起一些人的赞同。其实他们未必见过夜明珠,只是不愿在班晴面前被别人抢走威风。骗子一向懂得人的内心。我趁机看了一眼班晴。她在远处笑着,似乎很乐意看我这么表演。我心里不由一动。
  “胡扯!”独眼龙大声否认。
  “这位兄弟的话未必没有道理。”
  有位慈眉善目的老者开口。他留着短短的花白胡须。
  “你这老鬼插什么嘴?看你多大年纪了,还来追姑娘。”独眼龙说。
  老者没有生气,抚了一下胡子。
  “年轻人何必这么大肝火?如果证明你的夜明珠无假,为何不把蜡烛熄灭?自然真假可辨。”
  “好!各位往边上站,给我做个证明。”
  独眼龙脾气很暴躁。他让旁边的人都退开,只留下我和老者。然后他搬来一张方桌,把自己外衣脱下来铺在上面,再把珠串摆上去。人们一齐注意着独眼龙的举动。班晴也走过来。我偷偷盯了一眼。她比我刚才感觉的更漂亮。

  独眼龙向周围打出几掌。近处那些蜡烛立即灭了,四周光亮马上暗淡下来。想不到他的鹰爪功这么厉害。我暗暗吃惊。
  “请远处的朋友把那些也都灭了!”独眼龙对人说。
  忽然响起细微的声音,接着远处燃着的蜡烛全部熄灭。我知道是老者打出了暗器。他的手法非常巧妙。
  这时,一种奇妙的光亮在桌上闪烁起来。那串珠子发出柔和的光线,照亮了四周。虽然它不像烛光那么耀眼,但是足够照明用这里。它肯定是真品。
  独眼龙又笑了。我明白他接着就要称赞自己的珠宝,并且嘲笑我。
  不能等了。
  我猛地伸脚一踢。摆放夜明珠串的桌子高高飞起。珠串跟着飞上半空。独眼龙第一个冲起来,伸手去抓珠串。他武功很高,我不可能抢到这串珠子。桌子在空中四分五裂,木块向周围散开。人们开始慌乱。我早看准那两个开始让我看玉的人,趁机冲上去。他俩不是我的对手。我夺了东西,把玉揣在怀里,迅速离开了阁翻天。

  我很小心,出去后直接来到百夜楼。像每个来这的男人一样,我要了姑娘陪伴。谁能想到我要躲在一个如此惹眼的地方?有伙计引我来到一个房间。姑娘就在里面。我走进去,准备放松片刻。
  屋里却有三个人,班晴,独眼龙和那个打暗器的老者。显然他们在等我。
  “几位来得真快。”
  我竭力压下心中的惊讶,然后向他们打招呼。我不敢跑。虽然三个人都出现在屋里,但外面一定有埋伏。
  “下午才从这里出来。这就又回来了。”
  我第一次听班晴说话。她的声音比较独特,那种口吻听起来像在嘲弄别人。
  “姑娘是这里的人?难怪从阁翻天回来,比我还快。”
  “你骂我?”
  班晴冷冰冰的,似乎生气了。
  “不不,”我急忙解释,“姑娘天生丽质,在下一见就视为天人,哪有亵渎的意思?”
  “你会不会说人话?别这么装腔做势。”
  班晴对我笑了。她笑起来很美,而且笑容中似乎有些别的味道。
  “胖子,小心我剜你眼珠出来!”独眼龙大声说。
  但我不怕他。如果他们想杀我,早就动手了。
  “我叫唐晋,不叫‘胖子’。”我淡淡回答。
  “变得倒快。”
  因为我按照班晴刚才的话变了口气,她看来很满意。
  “一个蠢胖子,还想招惹姑娘?”独眼龙讽刺我。
  我清楚这是因为班晴。他在乎班晴,受不了她一直跟我搭话。
  “你跟老鹰不仅爪子像,嘴也一样尖。”班晴说。
  独眼龙脸色变了。他一边瞪我,一边问班晴:“你说什么?”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听见“班晴”这个名字。不过因为我要叙述这个故事,为了方便,在我叙述某件事情时,有时难免加上我后来才得到的消息或者经验。并非出于欺骗的原因。
  “别闹了。”
  屋外的人终于开口了。这个声音有点熟悉。我回头张望。三个人走进屋子。当中那人是被我偷走玉的其中一个。
  “你是谁?”
  我愕然。班晴这三个人串通一气我不惊讶。在我趁乱夺玉的时候,他们一定也有不少收获。但想不到这个甘心受我骗的人,竟然是他们的首领。
  “关笑痴。”
  这个名字给出合理的解释。
  关笑痴是江湖上最有名的骗子,身份神秘,据说从来没有失手。我打量着他,一个面貌非常普通的中年人。这点符合我的判断。越优秀的骗子,越不容易被人发觉,外表都不出色。
  我掏出两块玉,递过去。虽然有一块也不是他的。但如果他想要,我连命也得交出来。
  关笑痴身旁的一个人替他接过来。这人比较瘦小,我在阁翻天里没有见过。另外跟在关笑痴的那个人也不认识。
  “以后咱们就是兄弟。”
  关笑痴的话让人觉得亲切。“你刚才做得不错,知道不夺夜明珠。难得做骗子会不贪。”
  “他也抢不到。”常鹰在后面嘀咕一声。
  关笑痴没注意他,继续说:“蔡老,以后你多指点唐兄弟。”
  老者走过来,先指指那个瘦子。“陆滑三。”接着介绍另一人。“童七变。”
  两人跟我彼此打了招呼。
  “咱们凡事都听关老大吩咐。”蔡老叮嘱我一句。
  “关老大。”我说。
  我不大想听别人的安排,但没有其它选择。
  “唐兄弟大概不明白我为什么找你。因为有件大事,必须要个人出手。加入我们也没那么简单。”关笑痴顿了一下,又说:“这件事做好了,我们这些兄弟再也不用冒什么风险。”
  我懂了。完成他说的这件事,我才可以被他们接纳。
  “班晴,你和唐兄弟先走,路上好好商量。”
  听到关笑痴的吩咐,班晴并没答话。似乎她不爱搭理关笑痴。
  “走吧。”
  她甩给我一句,径直出了门外。我跟上她。
  有人冷哼一声,很不满意。我知道又是常鹰。

2 入局

  “你讨厌常鹰?”我问。
  班晴扫了我一眼。“对。拿你气他。不愿意?”她说。
  “我打不过他。”
  班晴停下脚步,看着我。“你还有点意思,让人弄不清真假。”
  “真话。骗子也不能总说假话。”
  “那你愿意信骗子么?”
  班晴顶了我一句。
  我无话可说。
  “咱们去拿一样东西。”她开始告诉我今晚的任务。
  “什么东西?”
  “一个盒子。”
  班晴没详细说里面是什么。“那人特别狡猾,武功也高。他要是这次跑了,盒子再也拿不到。你不要随便动手,听见我喊你,再来帮我。一定记住。”
  我一边答应,一边跟着班晴走。走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一座很大的宅院。门口挂着巨大的灯笼,上面有个“白”字。
  “白家?”
  我不由问班晴。难怪关笑痴说是一件大事。这里是“不夜天”,除了“不成馆”、“百夜楼”、“阁翻天”三处地方,还有白家一个江湖豪门。到白家来行骗,我觉得很难。
  “关老大他们在暗中盯着。你现在没退路。”
  班晴警告我。不过我觉得她没有恶意。
  “你必须信我。”
  她唇边浮起了一丝微笑,像在嘲弄什么。
  “进去之后,不管有什么差错,你和我都没命。拿到东西后,还回刚才百夜楼那里。”
  “我舍不得你死。”我告诉班晴。
  “骗子。”
  她并不领情。

  有个人在等候我们。看着像位管家。他认识班晴,称她“班姑娘”。班晴说我是她仆人。管家没说什么。他暗中在观察我。也许白家清楚关笑痴那些人的底细,而且知道他们打算行骗;所以我才要来。我和班晴跟着管家,穿过漆黑的庭院,走了很久,来到院落深处的一个小花园里。宁静的花园中有几间屋子。管家让我留在书房,带班晴去了旁边的一间屋。班晴没说什么,跟对方走了。之后管家自己回来,跟我呆在一起。我和班晴分开了,有些不知所措。管家给我倒茶,不再多说什么。我喝着茶,心里有点着急。
  一杯热茶喝完,又沏了一杯。这时我听见有人在笑,声音不大,从隔壁传来。男人的笑声,有些轻狂且不怀好意。我脸上没动声色,也没注意管家。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把杯子放回桌上。管家坐在我旁边。在放茶杯的时候,我的手离他最近。因此我猛然出拳,打他头颅一侧的太阳穴。管家其实也在提防,立即偏头闪开。他来不及还招。我在衣袖下面遮着的另一只手,他没法注意。我弹出指风点中他一处穴道,又封了哑穴。还好没弄出声响。
  然后我小心来到院里,静悄悄的,没有其他人。我闪身来到旁边屋子窗下。窗子关着,里面亮着灯火。
  “小婊子,这次你逃不了。”
  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
  “无耻。”
  班晴嘲讽对方。
  “谁无耻?你打什么主意我都清楚,想骗我总得有代价。”
  班晴失手了。我想到。
  有衣服的撕扯声音。听不到反抗。班晴应该被点了穴道。
  “你这小婊子,见到盒子比什么都高兴。现在就让你知道我的滋味。你可把我想坏了。”
  他的声音开始含糊不清。班晴随即低呼几声。然后是男人得意的笑声。
  她明明可以说话,却为什么还不喊我?
  “真不错。”
  男人得意了。
  我猛然起身,一拳打中窗户。断裂的木板向屋内飞去。接着我闪身来到门前,从这里冲进屋里。
  班晴倒在一张软塌上面,衣衫凌乱。她歪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那个男人裸着上半身,站在她身旁。他显得很镇定。有张桌子隔在我俩之间。上面有几枝蜡烛。烛火随门外涌进来的风不住晃动。在桌上,还有一个扁扁的盒子。我应该拿到它,交给关笑痴。
  “骗不成了,想来硬的?”男人说。
  我不说话,十指连弹,指风攻向男人,封住他与桌子之间的去路。同时我纵身前扑,要抢盒子。男人推出一掌,立即化解了我的攻势。他跟着朝盒子跃过来,速度比我更快。武功确实厉害。我放弃盒子,身体在空中划个弧线,向软塌跃去。必须要救班晴。
  “舍不得小婊子?”
  男人一边说,一边转身朝我攻来,双掌印向我的后心。我无法接近班晴,尽管她离我不过三尺的距离。我在空中回身,以指力和男人对抗。但他掌力太强,我无法全部化解。胸膛一痛,我仰面向后栽倒。男人趁势扑来,双掌一翻,拍向我的天灵。

  当然我不会死。这是个骗子的故事,所以有许多陷阱。此时班晴证明了这点。
  她突然从软塌上弹起,与我在空中交错而过。我重重摔在塌上,班晴迎上男人。对方发现她攻来时已经不能变招,我也只来得及看见她手里寒芒一闪。大概是把匕首。利刃插中男人的胸膛。他大叫一声,一掌打飞班晴。这时我刚落在塌上,班晴又跌进怀里。软塌被压个粉碎。我吐出一口鲜血,胸口痛得厉害。但我顾不上这个,只是搂紧了班晴。
  “谁叫你进来?”
  班晴一张口,鲜血从她嘴里涌出来。
  “怕你出事。”我急忙说。
  “别骗我。”
  班晴想笑一下,但她无法控制自己,又开始吐血。我赶紧点了她几处穴道。外面传来很多脚步声和呐喊声。不能耽搁。我抱起她,从桌上抢了盒子揣进怀里,冲出屋去。

  火把涌动,纷纷进入花园。白家的人来了。我很着急,不知怎么脱身。但那些举着火把的人群中一阵混乱,有人在里面动手。我醒悟关笑痴已经赶来接应。有人当先从那边迅速冲过来。借着火光,我看清他的花白胡须。
  “跟我走。”
  蔡老抢先冲入花园深处。我抱着班晴跟上他。身后追来几个人。他们跟得很紧。蔡老身法很快,想甩掉他们。我只有勉强跟上。
  “丢下她。”蔡老说。
  我没有这么做。蔡老打出几枚暗器,让追兵缓了一缓。面前是一片高大花木。蔡老闯进去,我跟上。班晴的身体越来越重。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面孔,只是觉得她呼吸微弱。蔡老在花木间穿行,我咬牙坚持。总算后面的人追得不那么紧了。
  “上!”
  蔡老说完,一脚蹬在左侧的一株树上,借力腾空,接着又踩中另外一侧的一棵树干。他身体高高跃起,向前疾冲。我看清前面不再是树木,而是黑乎乎的一面高墙。出去我就可以脱险,班晴也有救了。
  墙上出现两条人影,拦住蔡老去路,让他无法接近高墙。蔡老只能在树木间来回纵跃,用暗器和对方周旋。我冲天而起,一手把班晴夹在臂下,另一手出指应敌。但是这么打很不方便,无法奏效。我和蔡老被两个敌人缠住。转眼间后面追兵也接近了。
  “放手。”
  怀中的班晴对我说。
  跟着我臂上一痛。班晴用牙狠狠咬我。她太虚弱,这是当时唯一能做的攻击。我不禁胳臂一松,班晴被丢在地下。身后追来的敌人立即向她围过去。我心里痛苦。因为无法再救她。蔡老猛打出一把暗器,笼住两个高墙上的敌人。我用尽全力,弹出指风,终于让这两人闪开位置。蔡老提起我的肩,带我逃离此地。我不愿再想班晴,把所有心思放在逃生上。

3 脱身

  “唐兄弟做得对。”
  关笑痴没有一点悲伤的意思。童七变和陆滑三也一样不在意。听说班晴出事后,只有常鹰神情阴郁。
  为什么这几人都没事?我心里替班晴惋惜。
  “东西呢?”关笑痴问我。
  他只关心这个盒子。我不能露出愤慨的意思,伸手往怀中拿盒子。忽然,我发觉怀中空无一物。盒子早已不见!
  冷汗立刻冒了出来。我感觉胸口的伤也痛得厉害。
  “怎么?”
  关笑痴发觉我的变化,马上问我。他声音拖得很长,肯定起了疑心。
  “可能丢了。”我小声回答。
  当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恨不得把我看个通透。拼命找回来的东西,怎么忽然丢了?我暗骂自己,更清楚不能慌张。这是生死关头。我竭力镇定下来,露出坦然的模样,面对关笑痴。我不敢避开他锋利的眼神。
  “怎么回事?”他继续问。
  “我揣在怀里,一路也没拿出来看。可能在半路掉了。”
  “蔡老!”关笑痴找人求证。
  “回来的路上,他没有不妥的地方。”蔡老回答。
  “说不定早做了手脚。”
  常鹰不放过可以陷害我的机会。我没反驳。因为没有意义。关笑痴继续看我。也许他根本不相信我,马上就会出手。其他人一拥而上,把我擒住,然后逼问盒子的下落。
  或者他给我一条出路:自己去找回盒子。但那非常困难。而且我还必须感谢他的大度,也许趁机他又加上别的要求来刁难我。

  我不想把叙述引上一条岔路。职业习惯让我很想在这里开个玩笑,把故事改头换面。不过我记得开头做出的承诺,所以放弃这个打算,继续按事情的本来面目讲下去。
  还有,我认为不该在这里展开另外的故事。骗局和生活不同。后者充满种种选择,因此出现很多种不同的经历和奇迹。骗局需要一个过程。在发生过程的中间阶段,故事里只有些小花招。在骗局揭开谜底的时刻,才能达到高潮。

  在一筹莫展的时刻,我听到了笑声,接着有人说话。
  “咬一口就松手了。还是不想救我。”
  我不理会她是否真在讽刺我。总之因为班晴的出现,我激动起来。天微微亮了,我可以看清她的样子。原来她平安无事。当时我几乎失去冷静,只想冲上去,像在花园里发生过的一样,紧紧抱住她。
  但我克制住自己。“你拿了盒子?早该想到是你。”我说。
  “唐兄弟,”关笑痴语气轻松,也笑了,“让你加入我们,得有些考验。”
  “明白。”
  我点点头,不过避开了他的视线。
  “生气了?”班晴问。
  我不回答。第一因为我知道自己上当了,第二不想在别人前面总和班晴这么接近。
  “东西呢?”
  关笑痴岔开话题,问班晴。
  班晴马上取出那个扁盒,交给关笑痴。几个人的目光一起落在盒子上。究竟它藏着什么秘密?
  “白家什么都会做,连银票也弄得和真的一样。得了这盒子,咱们就知道做银票的法子。以后再不用为银子发愁。”
  我终于明白盒子的价值。白家是造假的高手,竟然连银票也能仿造。他们做出的东西和真品完全一样。这的确是一笔巨大财富。
  关笑痴不急着打开盒子。他显得有些兴奋。
  “有了它,咱们先避避风头,躲开薛门。等用银票买来一帮高手,再去铲平他们。薛霸,凭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我很吃惊。
  薛门是骗子世家,决不允许别的骗子在江湖称雄。薛霸是薛门的重要人物,武功很高,而且习惯独来独往,非常霸道。看来他们有场恶战。我难免会卷进去。
  “关老大,薛霸算什么东西?看我活活把他捏死!”常鹰狠狠说。
  “好。常兄弟武功决不输于他,我知道。”
  关笑痴说着去看常鹰,露出赞赏的神色。“不说那个,先打开盒子。”
  常鹰自然伸出他的手,去开盒子。
  这时天已亮了。我看清楚那个桌上的扁盒,木头做的,表面稍微有些磨损。谁能想到里面有那么大一笔财富?人人屏住呼吸,专注看着扁盒。周围非常安静。
  常鹰迫不及待地捧起盒子,用手扳开盒盖。

  “轰”一声响,盒子炸开,爆出一团烟雾。
  “有毒!”关笑痴大喊。
  常鹰惨叫一声,已经中了毒烟。
  我赶紧抽身向后退开。烟雾四散。我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凭借之前对周围观察的印象,依方位用后背撞开一扇窗户,退到屋外。
  紧接着是关笑痴一声叱喝,似乎非常惊讶,又带着愤怒和痛苦。他也受伤了,我想。
  这时我全力戒备,担心有人暗算我。我不能有任何动作,只能呆在原地。在如此混乱的时刻,很可能会引起别人误会。这是班晴做了手脚,但不知道她是否还有同谋。
  烟雾终于散尽。
  在淡淡的晨光中,脸色苍白的关笑痴捂着左肋。血从他指缝间不住流出来。
  “老大,你怎么样?”
  陆三滑站在他身边。他看上去很焦虑,为关笑痴担心。
  “还好。”关笑痴忍住痛苦。“常鹰怎么样?”
  常鹰倒在地上,面色灰暗,呼吸很吃力。陆滑三过去仔细看看。
  “没救了。”他摇头。
  关笑痴叹口气。
  “班晴这小狐狸!”他很生气。
  “老大,咱们不能让她逃了。”
  “陆兄弟说得对,”关笑痴低头查看自己的伤口。“我平常对她不注意,没想到她这么毒。熟悉的人骗你,这才最可怕。不能放过小狐狸!”
  “老大,先别急。看看伤口再说。”
  陆滑三从衣袋里摸出一瓶药,过去递给关笑痴。关笑痴伸手去接。突然陆滑三扔出手里的小瓶,打向关笑痴。接着他手向前一探,抓住关笑痴手腕。关笑痴没有慌乱,侧头避开药瓶,然后手腕一翻,反制住陆滑三手臂。他打出一掌,攻向陆滑三。关笑痴武功的确出色,我在心里赞叹。
  可惜他落入陷阱。旁边的童七变在此刻出手,从背后扑上,闪电般点中关笑痴的穴道,令他不能活动。陆滑三一把拉开关笑痴肋下的衣服,检查伤口。

  “陆兄弟,童兄弟,你们对我不放心,以为我和班晴勾结?”
  关笑痴的口气仍然很亲近,没有生气的意思。
  “关老大,常鹰从来没碰过那条小狐狸。这我们清楚。不过她可不见得没和你好过。”
  陆滑三笑了。“你俩看起来不近乎,背后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你们兄弟俩误会我了。我确实让班晴伤了。伤口你们也看到了,没有假。今天我也上当了。”
  “老大,我跟童七变也不是胡来。我们只想得到自己那份。不过有人想抛下我俩独吞东西,这可不能忍。你和班晴怎么样,其实谁也管不着。但她上个月偷偷去见‘敕勒盟’,你为什么不让我们知道?”
  敕勒盟?我很意外。那是西北第一帮会,全是胡人,非常凶悍。他们很少和汉人打交道,也没几个人愿意招惹他们。
  “陆兄弟,你冤枉我了。”关笑痴辩解。
  “你当然这么说。”
  陆滑三冷笑。“那小狐狸能有多大本事,敕勒盟能理她?可是我记得,老大你和他们打过交道。班晴是听你的安排!咱们得了这件好东西,不说白家想抢回去,别人也都想夺。最好是赶紧卖个大价钱。这江湖上除了敕勒盟,也没几个人敢要。”
  “陆兄弟,这我的确不清楚。”
  关笑痴充满了无奈。“我明白,骗子彼此都不敢信任,心里总防着别人。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如果你想坐老大的位子,或者除掉我——”
  “别!”
  陆滑三一摆手,打断关笑痴。“老大,你这话不是挑拨我和童七变么?何况还有蔡老和这位唐兄弟。”
  陆滑三非常狡猾。这时他朝我看过来。我没避开他的目光。
  “我不想做什么老大。东西丢了,找回来最要紧。最好是把它卖了,咱们把银子一分。老大,我没心思害你。只要你告诉我们班晴的下落,你那一份还得给你。”
  “陆兄弟,别勉强我了。我确实不知道。这都是班晴搞鬼。”
  关笑痴仍然这么说。我不知道他的话是否可信。不过他的确冷静。
  “老大,你不肯说也没办法。小狐狸一个人走不到哪去。你的手段我清楚,她要是拿了盒子想跑,你准能找上她。忘了告诉你,这些天我一直注意她。班晴自己偷偷买了两匹好马,一直养着——早准备跑了——她骑一匹,另外那匹不是为你预备的?”
  陆滑三得意地笑起来,关笑痴没再辩解。然后陆滑三冲童七变使个眼色。童七变便对关笑痴搜身。他没搜到什么,有些恼怒,狠狠打了关笑痴的伤口。关笑痴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童兄弟,你逼我也没用。你们误会了。”
  陆滑三神色有点失望。
  “蔡老,你说说咱们该怎么办?”

  “经过沙坡弯,才能到敕勒盟。”蔡老摸着胡须,简单说了一句。
  他跟陆滑三和童七变是一伙么?似乎不太像。
  “这位唐兄弟怎么想?”陆滑三又问我。
  他不只是问我意见,更想知道我的态度,是否愿意跟他合作。
  “按陆大哥刚才说的,班晴可能要去敕勒盟。那些胡人平常不出大漠。她得经过沙坡弯。也许班晴等不着关笑痴会面,得先来救他。咱们去沙坡弯等那小狐狸。不管她想干什么,肯定得出现。”
  “唐兄弟,我没看错你。”
  听我变了口风,关笑痴赞扬我一句,好像没有挖苦的意思。
  我没理他,又问陆滑三。“常鹰怎么办?”
  “杀了。”陆滑三随口说。
  常鹰躺在地上,看样子中毒很深,已经活不了多久。我过去补了一脚,把他杀了。

  不要误会我心地狭窄。杀常鹰的凶手,其实是关笑痴。我在叙述中已经有过提示。
  “关老大,薛霸算什么东西?看我活活把他捏死!”常鹰狠狠说。
  “好。常兄弟武功决不输于他,我知道。”
  关笑痴说着去看常鹰,露出赞赏的神色。“不说那个,先打开盒子。”
  常鹰自然伸出他的手,去开盒子。
  这时天已亮了。我看清楚那个桌上的扁盒,木头做的,表面稍微有些磨损。谁能想到里面有那么大一笔财富?人人屏住呼吸,专注看着扁盒。周围非常安静。
  常鹰迫不及待地捧起盒子,用手扳开盒盖。
  关笑痴自己可以打开盒子,但是他不露声色让常鹰去做,充分利用对方急躁又自以为是的性格。常鹰这种不入流的骗子,实在不该打班晴的主意。

4 谜团

  那天我们到沙坡弯。有条大河在这里经过。河水浑浊不堪,水流很急。对岸是黄沙漫漫的大漠。我们在河岸上慢慢走着,寻找渡船。但这里没有船,只有一种叫“浑脱”的筏子。找到两条筏子,上面各有一个船工。筏子很小。关笑痴,陆滑三和童七变坐在一起。我和蔡老坐了另外一条。船工划动手里的短桨,两条筏子一先一后,离开河岸。
  筏子很简单,下面是十二个捆在一起的鼓皮囊,上面铺了一些树枝。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筏子。河中风浪很大,筏子开始摇摆起来。幸好河面不算宽阔。对面岸上没有一个人影,看上去有些荒凉。
  “这筏子稳当么?”我问。
  “稳当。风总是这么大。不要紧。”船工说。
  “怎么你们没有船?”
  “四处都是沙子,木头太少。有筏子坐就不错了。”
  “这些皮囊做得不错。”
  “把羊杀了,掏干净腔子,去了头尾,把皮晾干。然后吹起来,把漏气的地方扎好,刷上油。这就能浮起来了。”
  船工答得很流利。我不想再盘问了。
  “年轻人什么都没见过。”蔡老接过话头。
  “蔡老你又笑话我。”
  我说得轻松,像和对方在开玩笑。但是暗自提高了警惕。
  船工坐在筏子最前面,他看不见身后的我和蔡老。蔡老说话时冲我使了颜色,表示危险。我不知道他发觉了什么不妥的地方。
  这船工是什么人?难道敕勒盟有了安排?
  另一条筏子在我们前面不远,已经来到河心。陆滑三他们大概没发现什么,神情很放松。河水相当汹涌。下游是那道大拐弯,因此水流急着去那里汇合。船工手里只有一支短桨,勉强和河水抗争。不可能有人潜在水下伏击。对岸仍然看不见一个人影。凭这两个船工,无法对付我们。

  “年轻时我来过西北一次。也坐过这筏子。”
  蔡老回忆起来,故意用上一种缅怀的口吻。
  船工听到了,便问:“是么?您老经过这里?”
  “对,”蔡老又对我使个眼色,“所以知道你说谎。”
  船工身子一震,想要出手。我比他更快,一指点中他背心大穴。
  “别喊。”我轻轻告诉他。
  “这不是公羊的皮,都是些阉羊。薛门行骗,也这么不小心?”蔡老不紧不慢地说。
  听到“薛门”两个字,我心里微微一乱。
  “您老真厉害。饶了我。”
  船工声音很大,看来非常害怕。
  “你同伴呢?”我问。
  突然,前面传来一声惊呼。我看见陆滑三身子一歪,跌进水里。童七变赶紧一把拉住他。有两个人从筏下钻出来,手中各有一把利刃。筏子被他们劈为两截。原来敌人藏身在皮囊里。
  我醒悟过来,立即一指戳中船工。先解决一个对手。跟着一把剑从下面冒出来,狠狠刺向我。我往旁边闪身,避开攻击。另外筏子下面又冒出一把剑,攻向蔡老。因为有了准备,蔡老及时避开。这两人马上从皮囊中跳出来。筏子同样被一分为二。我和蔡老各自迎击一名敌人。同时那边筏子的船工正和一名剑手对付陆滑三和童七变。另外一名剑手已经劫持了穴道被制住的关笑痴。他站在半条筏子上,无意插手别人的搏斗。
  不能丢了关笑痴。
  我十指齐张,指风扫向面前的敌人。对方侧身避开。接着我用力一蹬脚下筏子,他那端猛地翘起。对方失去平衡,努力挣扎避免落入水中,无法出剑。我趁势跃出去,伸脚一点河面,前掠数丈,冲向关笑痴的半条断筏。那名剑手朝我落脚处递来一剑。我在空中翻个筋斗,落在筏子的另一边。剑手回身出招。我连连发出指力。他很快落在下风。
  “啊”一声惨呼响起。我不禁看过去,受伤在先的陆滑三又挨了一剑。童七变一腿踹飞刺中陆滑三的剑手,再继续和船工对战。陆滑三胸前插着剑,吐出大口的鲜血。童七变真狠。我想到他一定没阻止敌人刺中陆滑三,只等对方的剑无法拔出时,再突然出手。骗子真是心思歹毒。
  这时眼前的敌人见我分心,剑势一变,攻向关笑痴。我不能让他伤关笑痴,出指封住他的剑路。敌人发觉奏效,不再攻击我,把所有剑招都攻向关笑痴。我极力去救这个无力保护自己的俘虏。筏子很窄,关笑痴坐着,夹在我和剑手之间。对方手中有兵器,比我更容易伤敌。我不愿陷入僵局。他又攻出一剑,刺向关笑痴的头颅。我俯身,左手五指点他手腕,右手五指点他手臂关节。他看我姿势别扭,露出破绽,便翻腕上撩,剑锋划向我的左手。我用两指捏住剑刃,接着身体一拧,借旋转的力量把剑带了过来。此时我仰面朝天,由俯身变成铁板桥,趁机夺剑甩了出去。剑手失去兵刃,无法再和我对抗。
  在这个时刻,我背心被人拍中一掌,身体不由自主离开筏子,飞到空中。我明白自己上当了,落入别人的算计。
  关笑痴的穴道一定解开了。

  我在水中无法控制自己,甚至来不及浮出水面,身体就被急流带走。背上痛得厉害。我不敢慌乱,强忍痛苦将头冒出来吸了口气。七八丈外的河面上,关笑痴自己占了一条断筏。童七变和陆滑三在一起,蔡老刚刚过去和他们汇合。没有一个人注意我。
  河水迅速把我带往下游。我拼命在河中挣扎。水流更急了。我再看不到关笑痴他们,山崖挡住我的视线。我醒悟自己被冲入那道拐弯。水势非常汹涌。我的身体不住旋转,一会陷入水中,一会又冒出头来。我勉强看到水面非常狭窄。自己飞速经过两旁的山崖,它们似乎触手可及,但我又无法靠近。水浪不住拍打过来,让我很难呼吸。
  整个故事里这一刻我最狼狈。如果照这样下去,我要对一切失去控制。本来我一直为自己的聪明感到得意。此刻却非常沮丧,也免不了有些惶惑。
  班晴帮了我。她出现在河面上,撑着一条筏子。她用船桨把我拉起来,让我脱离险地。
  我必须说,自己没有感激她。班晴想利用我,否则不会在这时出现。一切都有预谋。

  “伤得这么重?”班晴问。
  我躺在筏子上一动不动,任由她将筏子拉上河岸。
  “出手真狠。关笑痴这个骗子。”我说。
  “陆滑三不是他对手。”
  班晴好像已经知道他们之间的纠葛。她语气里露出一股不屑的味道。
  我不说话,也不看她,自己忍受着痛苦。
  “天就要黑了。”班晴看着我。“我来帮你疗伤。得快走,别让他们追上。”
  “好。”
  我勉强翻身坐起来。班晴坐在我身后,双掌搭在我背上。
  “这里?”她问。
  “再往上一点。”
  等她双掌移到我肩下的位置,我突然反手探后,十指扣住了她双手脉门。
  “你干什么?”
  班晴忍不住痛,低低呻吟一声。
  顺着手腕我点上她几处穴道,然后转身面对班晴。
  “你救我干什么?”
  “骗你。”
  班晴笑着回答。“狠狠骗你。”
  我一把抓住她双肩,将她身子拽过来。
  “我不是常鹰。收起你这套。”
  “得了吧!”
  班晴继续笑我。那是种讽刺的微笑。“你喜欢我。我知道。”
  我不喜欢她这样说话,放开了她。但她还是那么对我笑着,好像有蔑视的意思,又像在挑战。我受不了这个,一下扑上去,将她压在身下。我狠狠盯住她。班晴收起笑容,神色冷漠。她应该怕了。我没有亲吻她,直接撕扯她的衣服。
  我一直想要她。只是现在才肯承认。
  “你早想碰我了。”
  班晴又是这种腔调。我能感受到她灼热的目光,却不敢去看。我克制不住冲动,扯开她的上衣。她的胸膛就在我眼前。我看到意料之中的美景。但还有些别的什么,让我愣住了。
  洁白光滑的肌肤上面,有几道不同寻常的痕迹,深褐色,交错在一起。这是很久之前的伤痕。
  “谁干的?”我问。
  “和你无关。”
  班晴很冷淡。
  我再看了一眼她的胸膛,触目惊心的美丽和伤痕。我离开她的身体,独自坐到一边。
  “到底想干什么?”班晴埋怨我。
  我回手解开她的穴道。“走。”我告诉她。
  班晴沉默了。

  天差不多黑下来。我浑身都湿透了,有点冷。背上很疼。但我不在乎这些,只是心里不舒服。
  “十五岁跟了他,让我去‘百夜楼’。我不去,就弄成这样。”班晴终于开口。
  “关笑痴?”我问。
  她又不说话。
  我想起那个暗算自己的骗子。他伤害了她。一股怒火在我心里膨胀,让我几乎爆炸。
  一个柔软的身体靠上后背,随即班晴又将我抱紧。
  “你真在乎我?”她问。
  “不。”
  我否认,想挣开她。但她抱得很紧,我没法逃开。
  “你为什么不说‘是’?哪怕骗我也好。”
  班晴声音变了。我从没听过她这样说话。她显得很无助。一个人吐露心声之后,总会有这样的表现。
  “我从不可怜别人。”
  “为什么?”
  我努力喘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身后那个躯体如此柔软,有股温情的味道。
  “我从小住在外边,等妈妈过世了,才带到家里。”
  我想起往事,心里很难过。这是我的秘密,从没和别人提过。
  “小时候觉得自己可怜,有时会哭。别的孩子和我打架,他们人多,把我打哭了,就笑我,‘哭吧,再哭就有人来救你了’。我越哭他们打得越凶。”
  我停了,说不下去。
  “所以你不可怜自己?”她问。
  “我有什么可怜?我妈妈最可怜。”我冷冷回答。
  她没说什么,从后面轻轻咬住我的脖颈,轻轻亲我。她想抚慰我的痛苦。也许还有她自己的。我很清楚。那个身体不住摩擦着我。不仅柔软,更富于弹力。那种滋味很难描述。
  “算了。不必这样。”我告诉她。
  班晴默默停止了动作,只是还搂住我。
  “接下来去哪?”我问。
  “崆峒山。”她不再热情。“和敕勒盟在那见面。”
  “薛门也露面了。得小心。”
  她终于松开手,柔软的胸膛离开了我。有点失落。
  “为什么?”班晴飞快问了一句。
  也许她不甘心这样,也许是想摸清我的心意。
  “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这个,上一次当就完了。何况咱们是骗子,自己最怕受骗。”
  我还是没有转身,不想面对她。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会上当?”
  班晴嘲讽我。
  我没有回答,快步走开。有些时候明知是骗局,还是心甘情愿中计。我不能这样。

5 揭开谜底

  我和班晴一路向西走,并没深入大漠。班晴解释说,因为人人知道敕勒盟不轻易离开沙漠,才约对方在崆峒山见面。我们按约定时间赶到那里,开始上山。这里地方不大,风景还好,因为是座道家名山,免不了有许多道观。
  “和他们约了哪里见?”
  “中台。他们会来找我。”
  班晴回答。她以前可能也没来过。
  山上比较清净,林木茂盛,不时能见到道观中升起的几缕烟气。我和班晴在山间走着,遇上几名路人,向他们问过之后,终于找到中台。这里有许多岔路,通向山间的其它几处地方。周围看不见什么人。旁边只有一座道观,我和班晴走进去。
  “是他,慕容焘。”
  班晴看见大殿里有个人正在敬香。这人背影很高大,穿着很像个胡人。
  我知道慕容焘是敕勒盟中的二头领,武功非常高明。我马上注意一下四周。他有两个手下,站在大殿外,正望着我和班晴。此外观中还有几名道士,离得很远,在打扫庭院。
  “站住!”
  班晴没有走进殿里,就被慕容焘的手下喝止。
  “凶什么?”
  班晴冲他们笑笑。这两人不为所动,表情冰冷。
  “东西呢?”
  慕容焘没有回头。我在殿外能看到他的侧面。他手里捧着香火,正在虔心祷告。
  “我带了。银子呢?”班晴反问。
  慕容焘的两名手下各自取出一些银票,在我们眼前一晃。数目惊人。
  “把东西留下。银票给你。”
  慕容焘很干脆。
  班晴看我一眼,询问是否该和对方完成交易。
  “不急。”
  我告诉班晴,同时紧紧盯着慕容焘的背影。
  “你们也信这个?”
  我从听说胡人信道。慕容焘没回答,只是站直身体。不知他要做什么。
  班晴见我怀疑对方身份,神色微微变了。
  “童七变是不是擅长易容?你知道么?”我问班晴。
  “他变不成这个模样。”
  班晴随口打消我的顾虑。她因为跟我说话,自然冲我转过身子。她的身体恰好挡住手的动作。一边站着的慕容焘手下看不到。而另外一个又被我的身体挡住视线。只有我看见她手腕一翻,亮出一把匕首。
  这时慕容焘缓缓转身,似乎要有话说。

  慕容焘忽然打出手里的一大把香。这些本来脆软的东西变得像利箭一样强悍,带着风声向我和班晴身上打来。我一把拉住班晴,带着她向后飞退。另外两名敌人跟着慕容焘,一起紧追过来。我和班晴赶紧冲向道观大门,只有从那里离开。观中几名道士四处乱跑,朝这边过来。情形非常混乱。
  我和班晴已经接近观门。但慕容焘跟得很紧。我和班晴没有他身法快。对方马上就能出手。而那些道士也来到一侧,下一刻就要赶到观门。我拉起班晴,拔地而起,跃到空中。班晴想不到我这么做,惊叫一声。我拉紧她,拼力在空中移动身形。两个人重新落在道观中。
  敌人却没扑上来。因为他们已经交手。
  慕容焘在我腾身而起的时候,和两名道士各对了一掌。有名道士打出暗器,可惜被他接住。其余几名道士吓呆了,瘫软在一旁地上。
  “蔡老,可惜你剪了胡子,我还是一进门就认出来。”
  那名发暗器的道士回答。
  “别耍诈。是你猜的才对。”
  蔡老的样子彻底变了。不听说话,想不到是他。
  “薛霸,你终于来了。”另一名道士忽然说。
  “关笑痴?”
  我惊讶。本来以为这是童七变。
  关笑痴对我笑了。“唐兄弟,那一掌伤得不轻吧?”
  还没等我说话,“慕容焘”已经开口。
  “关笑痴,你敢和薛门作对!不知死活。”
  他显然下决心要除掉对方。
  “薛霸,你一直装慕容焘来见面,早就设下圈套对付我们!”班晴露出一点怒意。
  “别说我们。”
  薛霸盯着班晴。“你和关笑痴不是一伙。让我对付他,你好趁机逃吗?没那么容易。沙坡弯我懒得出手,让你们走了。今天一个也别想活!”
  薛霸一掌攻向关笑痴。掌势非常凌厉,带起一阵狂风。我站在一旁都觉得被风扫中。关笑痴遇上劲敌。他急忙化解薛霸的掌法。蔡老又打出一片暗器,和他一起对付薛霸。
  另两位薛霸的帮手一齐朝班晴扑来。班晴手持那把匕首,和对方站在一起。我不忍心看班晴受伤,过去帮她。但我更关心薛霸那边的情况,只是随手化解敌人的攻击,不着急脱身。班晴不明白我为什么这样做,使眼色让我和她快逃。我都没有反应。

  战况很快有了变化。
  关笑痴中了一掌,身体一歪倒在地上。薛霸趁势扑上。蔡老忙打出暗器,被薛霸随手一掌化解。接着薛霸全力推出一掌,拍向关笑痴胸前。关笑痴勉强用双掌护住。
  “救我!”
  关笑痴大喊。他的声音既疯狂又可怖。话音未落,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关笑痴的胸骨被打碎了。
  紧接着地上猛然弹起一条身影,闪电一样冲向薛霸。这人身手非常快,看来武功比薛霸一点不差。
  薛霸怒喝一声,跟对方硬拼一招。两人身形迅速分开。
  “你才是关笑痴!”
  薛霸吐着鲜血,竭力说出这句。
  “刚才那个是童兄弟。他真不错,陆滑三一死,就又愿意重新帮我。不过这样反复的小人,我可不想救他。”
  关笑痴有意朝我看过来,眼里露出欣赏的意思。
  “你可真沉得住气。”他说。
  “你受伤了。”我回答。
  “混小子,就知道你不肯出手!”
  薛霸忽然责骂我。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我刚想解释,薛霸一声怒吼,全力朝关笑痴冲去。他那两名手下也舍了班晴,一起帮他去对付关笑痴。
  这个人一点不冷静,怎么能做骗子?我在心里嘲笑薛霸。
  “关笑痴?”
  我惊讶。本来以为这是童七变。
  我早知道那不是他,只是有意说给薛霸听。

  关笑痴早有防备。薛霸的全力一击被他避开,接着他打中薛霸露出的空门。薛霸彻底丧失了力量,昏倒在地上。
  那两名帮手被蔡老挡住。两人见薛霸身亡,知道这次自己必死,再也不用守招拼命攻击蔡老。关笑痴在一旁袖手不管。蔡老眼看已经陷入险境。班晴过去接下一名敌人。另外一个则和蔡老对招后倒在地上。
  我走过去,望着蔡老。
  “其实我想帮你。但是不能对付他们。”
  蔡老点点头,表示理解。“我知道你是谁了。不过骗子最怕当面被戳穿。”他说。
  “谢谢。”
  我告诉蔡老,感激他没有指责我。他闭上眼睛。这位老者不错,骗术也好,可惜关笑痴一定会除掉他。
  “薛晋,咱们做个交易。”
  关笑痴喊出我的本名。

  我不相信巧合。那多半是故意而为。
  譬如为什么我一加入他们,就赶上去白府办事?因为他们的行动我早已了解,所以在紧要关头出现。
  但是,童七变善于易容,白家即使留意也未必能揭穿他,为何关笑痴还一定让我这个刚见面的人去帮班晴?他只是将计就计。
  一开始我们彼此就知道对方的身份,不过都没拆穿。
  在我看来,关笑痴是要解决薛门这个麻烦,所以他想除掉我。同时他更要除去这些手下,他想拿了这笔财富收山隐退。所以他和我做了这场骗局。
  “我刚才不帮他,为了等你受伤。你我还是要动手。没有交易。”我告诉他。
  关笑痴摇头。
  “如果你和她走呢?”他问。
  我愕然。
  “班晴,你爱上他了?”
  关笑痴话音一落,班晴低下了头。我心里一震。
  他大笑起来,自己往道观外走。
  “我去雷声峰等你。如果你还愿意来。”
  我看着关笑痴离去,几次想追上他。但还是没有动作。

  “你再不追,他就跑了。”
  “他受的伤不轻,哪可能去等我动手?”我回答班晴。“我和他的决战不是比武,而是你。”
  班晴猛抬起头来,望着我。
  “我败了。因为他舍得把你丢给我。但是你肯定去找他。”
  我仔细看着班晴,仿佛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她没什么表示,缓缓转身离开。

  我说不出心中的滋味,因为对一切都心知肚明。
  关笑痴本可在常鹰中毒烟的一刻,和班晴一起离开。他俩远走高飞,能省掉许多麻烦,更能享有那笔财富。他却让班晴跟我在一起。
  在我们独处的时刻,班晴也有杀我的机会。但她没这么做,还救过我。
  她真喜欢我?
  我不那么想。杀了我,薛门的人还会来。她只有在我心中留下些什么,才能减少一个大敌。
  我没再和她作对,这是事实。他们已经达到目的。

6 另有结局

  故事看来已经结束。
  班晴和关笑痴带着那笔财富离开,我作为失败者成为家族的耻辱。一切已走到尽头。
  不过我要列举出另一种可能的结果。
  毕竟我是高明的骗子,不甘心狼狈败给对手。况且我说过骗局的结尾很精彩,因此应该有特别之处。

  “叔公。”
  我非常恭敬,向对方行礼。
  叔公是家族的权威,也是唯一让我感到敬畏的人。每次面对这个苍老但保持威严的人,我总觉得不自在。叔公习惯给我一些训斥。我很不愿见他。
  “你失手了。”
  叔公坐在屋中的一把大椅上,在我面前不远。他声音不大,却让我心头一震。我弓着身子,不敢抬头。
  “晋儿没用,最后让关笑痴逃了。”
  “你六叔怎么受的伤?”
  我一下跪倒在地上。
  “叔公,六叔和关笑痴比武,中了算计。我没出手帮他,是晋儿不对。”
  叔公没有说话。沉默化成一种巨大的压力,我头上冒出了汗珠。
  “叔公,晋儿没把握出手。当时还有别的敌人在旁边埋伏。我只有等待机会。这点晋儿没有撒谎。不过,”我犹豫了一下,“我心里还是有点怪六叔,所以不愿和他联手。”
  我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他废了,除了有口气在,连话都说不出来。这一生算是完了。”
  叔公叹口气,有些难过。“当年他反对你娘进门,和你爹争执。你还在恨他?”
  我轻轻点头。
  “你跟家里这些叔伯长辈,还有兄弟都不亲近。我明白因为什么。但你既然在这个家,就要守规矩。你六叔沉不住气,这件事不能全怪你。但是你事情没有办好,要按家规受罚。”
  “是。”我赶快回答。
  “还有件事要你知道。”
  叔公沉吟一下,继续说:“真正的关笑痴,也许是那个姑娘。”
  “什么?”
  我愕然,抬头望着叔公。对方眼神复杂,也很锐利,似乎能看到我的心底。我呆住了,片刻之后才想起自己有点失态。
  “叔公,晋儿糊涂。”
  我的声音里满是悔恨。
  “你们都小看这个人了。”叔公不仅责备我,也有责备薛霸的意思。“一定要锄掉她。我安排别人去办。你不必管了。”
  “是。叔公。”
  我向叔公告退,悄悄离开。

  从叔公屋里出来,我来到外面的庭院。这相当安静。家里没人敢打扰他,所以附近没人,只有叔公一个人在这里生活。
  我向院外走去,在院门前站住——进来时我有意掩上了门——开门,我出了院子,再“吱”一声把门关好。以叔公的耳力,必然听到我离开了。这时我纵身跃上院墙,又飞身到了叔公屋顶,轻飘飘落下。叔公想不到我敢探听他的事情。
  “康儿,你怎么看?”叔公在说话。
  果然是薛人康。他是我堂兄。叔公很钟爱他。
  “叔公,薛晋胆子太大。他把您骗了。”
  叔公没回答。
  薛人康应该一直藏在屋里。我当时没发觉,但是能猜到。
  “叔公,关笑痴已经让他和班晴联手杀了。”
  我心中一凛。
  “我在远处守着,不敢太接近他们。六叔被打伤以后,我看见薛晋和班晴开始对付关笑痴。杀了他以后,这两人自己开始动手。班晴一掌把薛晋打下山去。他应该上了班晴的当。班晴后来自己走了。”
  我一直讨厌薛人康。这些堂兄弟跟我关系很差。他们的名字里都有个“人”字,惟独我不是在家里出生,所以没有。他们排挤我,经常嘲笑我。
  “我没看错。他心最狠。”
  “叔公,为什么您还留着他?”
  薛人康,我必须对付你。
  “我只让你监视他,不许出手。你是不是不愿意?”
  “康儿不敢。”
  薛人康声音一抖。“康儿不是和薛晋有过节,想借机出气。只是觉得如果我可以早点出手,不至于让六叔受伤。”
  “你这次到了西北,见到狼群没有?”叔公忽然问。
  “狼群?”
  薛人康很惊讶。我也如此。
  “没有。”他回答。
  “狼会丢下同伴。病狼和不能捕猎的老狼,必须离开。这样狼群才能生存壮大。”
  我佩服叔公。他看待事情和别人的确不同。
  “姓薛的以欺骗为生。骗子最自私,难免为自己牟利。但是聪明的骗子眼光要放长远。离开家门庇护,你什么都做不了,寸步难行。外人永远当你是薛门子弟。薛家恩仇都会记到你身上。你本领大,能骗倒家里人。这没关系。只要肯替家里出力。但如果真把家门放到一边不顾,那才是自掘坟墓。”
  我不敢再听了,迅速离开这里。
  身上出了很多冷汗。我不知道叔公这番话,究竟是向薛人康解释不杀我的理由,还是在告诫我。如果是后者,那他早知道我在屋顶上藏着。
  我越来越觉得不可思议,难道叔公已经把一切查清楚了?

  我从怀里把它取出来。这张从白家得到的东西,是否该交给叔公?
  我犹豫起来。
  早知如此,我不该去偷听叔公和薛人康的话。否则现在不会这么矛盾。他可能什么都不清楚,只是在教导薛人康而已。
  骗子就是这样患得患失。
  我忽然厌倦起来。
  虽然如果我愿意,还可以再展开故事。因为我暗示了一些可能:
  “我不禁从怀里把它取出来,这张从白家得到的东西”——我怎么得到的?
  薛人康看到的场面,是我和班晴串通?或是班晴被我杀了,我才抢到东西?
  还有,叔公说班晴是真正的关笑痴。这也很可疑。
  照这样发展,故事不可能有尽头。因为欺骗永远没完没了,一旦开始就无法终止。身在其中的我,还有其他人,必须继续下去。
  因此欺骗是一种负累。在骗过别人之后,要时刻小心自己受骗。生活在骗与被骗之间摇摆,最后成为一场无法分清虚实的骗局。也许本来很简单的事情,却看不清楚。因为对一切都不能相信。有时甚至自欺也说不定。可是谁可以从来不骗人?归根结底,我想保护自己,免遭伤害。
  故事结束了。希望这不是一句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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