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鞘刀——怒杀
□ 鲜衣怒马木头
一 冤
俗话说“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勤奋的人,多数很是珍惜早晨的时光。能比别人早起半个时辰,挑桶水也好,犁分地也罢,积少成多总会让日子殷实起来。
当然,早起的也绝非仅仅是勤劳的农人而已。
刚过卯时,夏初的天色也不过是蒙蒙亮,从四平镇里蹄声滴答,走出一头白嘴白眼儿白肚皮的小毛驴来。这驴子身子并不长大,长耳朵细尾巴瞧来甚是老实可爱。驴背上斜坐着一个书生,头扎方巾宽袍缓带,岁数不大眉清目朗,只是这时微蹙着眉头神情凝重,口中念念有词,想来正为什么妙联绝对苦苦吟哦。
昔者唐人李贺每日骑驴采风,每得佳句都提笔记录收之囊中,晚上回家后又苦心整理。后来呕心沥血之下,不幸积劳成疾,在二十六岁上死去。因其诗文诡丽新绝,英年早逝,竟终成“诗鬼”之名,与“诗仙”李白“诗佛”王维并列传奇。这书生摇曳走来,正有前贤风采。
那书生趋驴出了镇子,来到镇边的树林里。这树林平日少有人来,极为幽静,正是冥想读书的好去处。那书生四下里一望,便走到树阴格外浓密的一处。
那毛驴来到林中就挪不动步了,只顾低下头来啃草。书生连连催动,这才多走两步。好在林中遍布青草,那驴子来到主子的目的地,马上乐不思蜀,四脚便如钉在了地上一般。
那书生却并不下地,只把两脚一收,便蜷着踏在了驴背上。接着慢慢直起腰,张开两臂保持着平衡,竟就这样站在了驴背上。
其时旭日未升,林中晨雾弥漫。树木葱葱,野花繁茂,一只黑驴的背上站着一个白衣的书生,微风吹过,书生大张的两袖飘飘颇有出尘之意。这场景,诡异之中带有三分的凄美,荒唐之中自生了两成的浪漫。若有其他人看见,只怕足以记上一辈子。
却见这书生自腰间一摸,已抽出一条黑灰的带子,往上一抛,带子的一端穿过了头顶上的树杈轻飘飘的垂将下来。书生接住了,两端凑在一起,挽了个结,随即探头入环。手上忙完,脚下用力一踏,驴子吃痛跑开,这书生登时把自己吊在了树上。
原来他竟是个上吊的。
人一吊在树上,气息不畅,受求生的本能驱使自然而然地手刨脚蹬起来。蹬了不两下,没了腰带束缚的裤子便脱落下来,一路滑到脚踝上。风一吹,袍角扬起,便露出书生又白又瘦生着稀疏汗毛的两条长腿。
书生虽有死意,但是从小知书达礼,怎可如此有伤风化?口中荷荷作响,拼命把腿蜷起来,两手往下摸去。可是这时裤子已然在脚上翻了过来,裤脚还塞在袜子中,裤腰却晃悠悠的直垂到地上。书生抓了两次没抓到,反而是把自己的白腿抓得鲜血淋漓。未几他的力量用尽,两腿垂下。歇一歇还再努力,差得就更远了。如是几次,书生终于挂直了不再挣扎,只剩下肌肉间微微的痉挛。
绿树红花白雾黑驴,空荡荡的树林里,书生半裸着悬挂在半空。瘦得没有一点肌肉的白腿上,几缕血痕虫一样慢慢爬下。
突然间,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人沉声喝道:“吕九——别跑!”薄雾一分,一人一骑直撞进林来。
林中树木杂乱,奔马本不能跑开,但那马上骑士掌中有刀。只见他单手控辔,身子探前,右手上黑光闪过,挡住他去路的大树便在马前五步处分左右轰然倒下。这一路奔来,气势惊人,便如出海蛟龙下山猛虎一般莫可抵挡。
他虽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入林中,怎料在他前边正对着的便是那书生上吊的身体。骑士一刀劈翻最后一棵大树,树后赫然露出那摇摇摆摆的人体,登时吃了一惊,手中刀堪堪劈出,连忙变招往旁边卸力。与此同时左手拉马,那马稀溜溜促嘶半声,人立而起。马上的骑士力使歪了,闷哼一声,从马上栽了下来。
本来以他的功夫,无论如何是摔不着的。奈何他摔下来时,半空中两脚一搅,正卷在了书生倒垂的裤子里。刺啦一声,将裤子从书生的脚上硬生生的剥下,他的两腿却给捆了个结实。吭哧摔了个结实的。
这骑士摔了个狗吃屎,掌中黑刀也脱手了,两腿被缠住一时站都站不起,但他救人心切,一坐起来,看清了书生的所在,抖手便打出一记金镖。
那镖直奔上吊的腰带钉去,扑的一声,便扎进了书生的左臀。骑士大吃一惊,抖手又是一镖,这一镖进步明显,飞过书生的头顶,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树梢上有人哈哈大笑道:“人说大怒雷公全仗黑鸦扬名,除此之外拳脚暗器全都是三流。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树下骑士却已红了眼。俗语说“救人如救火”,他两镖没救下人来耽误了时间,不知那书生已怎样了。转头一望,一眼看见自己的黑刀便落在书生上吊的大树树根下,登时大喜,猛然间以单手拍地,一个身子如鱼翔浅底,平着飞过七步。左手一撑,右手一捞,便将那黑刀捡起来。刀光一闪,这一刀力大势沉,直剁进树干里去。
这一刀虽然刚猛,奈何骑士下盘无力,出刀仓促,力道上终究打了折扣,因此钢刀切过一半便陷住了。骑士却早有准备,撑在地上的左臂一曲一挺,身子一沉一顶,肩膀已扛在刀柄上。“呵啊”一声大吼,借着臂力,借着腰力,“嘎吱”一声,竟将这环臂粗细的大树一撬而断。
轰隆!大树侧着倒地。尘土飞扬,断枝四溅,骑士反过刀来在腿上一划,将书生的裤子割开,跳起身来去找那书生。只见大树冠盖如伞,枝枝杈杈下那书生正四仰八叉的被压着。骑士挥舞黑刀砍开一条通道,到了树冠里把书生刨出来。书生的长袍在树枝间东挂一下西挂一下,给他强拖出来时,两片下摆早已不翼而飞。骑士顾不了那许多,伸手探他鼻息,所幸还有一口气。
突然树梢上有人一跃而下,正落在骑士所乘的骏马上,拨马加鞭急驰而去。远远的听他笑道:“雷公刀,你忙着救人了,可让我怎么办?不等你了啊!爷爷去也!”
那骑士正撕开书生的衣襟为他包伤,闻声手上一慢,扬声喝道:“今天算你走运!你要是不想活了,就让我再看见你。”
书生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凉飕飕的,四肢百骸无一不痛,尤其屁股,疼得直如刀割火烧一般。心中一转念便明白了:是了,定是他已堕入地狱,正忍受那风刀烈火之刑。想到自己无辜枉死,还要受此酷刑,不由呻吟一声,哭道:“冤枉啊。”
立刻便有人接道:“你冤什么?”
书生吃了一惊,身子一动,屁股疼得像要被割下来,大叫一声,还是乖乖的趴下——原来他一直是趴着的。这时他的脸贴在地上,斜眼望去身前赫然杵着两根打着紧绷绷倒赶千层浪的灰白绑腿的人腿,从那两条腿中间望上去,可以看见那问话的人正坐在一棵树墩上。因为书生伏的太低,所以一时看不清这人的样貌。
书生这时也明白过来了,颓然道:“我没死……是你救了我?”
那打绑腿的自然就是那骑士,闻声冷笑道:“是啊。”
“你为什么要救我啊……”这句话却是两个人同时说出来的。骑士冷笑一声道:“就知道你第二句这么问。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说出来——我听听你的命有多贱。”书生黯然道:“有什么好说的。说了,你又能有什么办法?”骑士道:“我未必没办法。”
书生犹豫半晌,终于说出自杀的缘由。原来这书生姓楚,本是渭南人士,此次出来游历路过四平镇,与镇上的刘大户家的小姐一见钟情。谁知那刘大户是个嫌贫爱富的,楚生既没有功名,又没有什么钱财,自然为刘大户鄙薄,昨日楚生登门求亲,竟给一顿乱棍打出了家门。楚生失了爱侣,又受此折辱,一时激愤,竟就此想不开了。
楚生一口气哭诉完了,泣道:“我说完了,你又有什么办法?”
骑士一笑道:“好解决。我们去把那位小姐请出来和你成亲也就是了。”楚生畏缩道:“他家里人哪是那么好相与的?”
骑士“啪啪”两声,拍一拍背后的大刀,冷笑道:“我也不是好相与的。”
楚生惊道:“你……你想做什么?”
骑士一把拉起楚生,大笑道:“走吧!迎你的媳妇去!” 一甩手,将楚生摔上了自己的后背,两手把楚生的腿一拢,用手上的腰带绑住了。楚生待要再说什么,可是屁股上的创口给这么一拉又迸裂开来,只疼得他大叫一声几乎晕倒。
那骑士颠了颠楚生的分量,迈大步走出树林。楚生“咦咦哦哦”的惨叫个没完,骑士听得烦躁,突然间大喝一声唱出一段词来。他的声音沙哑空远,一下子将将楚生的哀号压了下去。只听他唱道:
“嘿!
“如何不怒,不平无数!
“七尺儿郎,岂可碌碌?
“苍生无辜,伸冤何处?
“我有宝刀,杀贼以度!”
二 怒
原来这骑士名唤贺炎,有个绰号叫做大怒雷公,说的就是他性子霹雳火爆。他出道三年,仗着掌中一口黑鸦宝刀打遍大江南北,罕逢敌手。说起来,其实他算是好人的,每次出手之初都算得上是行侠仗义,可是他太过执着于是非,眼中揉不得半点沙子,因此动起手来难免手段毒辣,碰上他的江湖朋友即使只是一些小错,也多数难逃或死或残的结果。一来二去,他的行事日见偏激嚣张。对他来说,这世上之人渐渐的便只分成两类:好人与坏人。好人可活,坏人当杀。只要他掌中有黑鸦,心中有侠义,这贺炎便成了独行的判官,杀生的神佛。
这时,却下雨了。
夏天的雨水来得极快。眼看着晴空上漂过几片云来,往下一沉,变了颜色,跟着几道响雷滚过,这雨,就如瓢泼般下起来了。
贺炎背着楚生已到了镇里。贺炎走得不快,一步步踏来稳如泰山。雨水一瓢瓢当头浇下,贺炎两手托着楚生的双腿,对糊在脸上的一层水不管不顾。他身后的楚生伏在他肩头,身子抖动,牙齿紧紧咬住下唇,抽抽搭搭。不是感动,而是雨水流进伤口,疼得快要昏厥。
每到路口,贺炎就停下来,问道:“哪边走?”楚生便强打精神做一指点,如此拐了几个弯,二人便来到了刘府门前。门前却有人,原来是下人外出采买货物刚刚回来,正赶上大雨。因此两辆大车前,正有十来个家丁或赤手,或持扁担撬杠抢着卸货,乱成一团。
贺炎问道:“就是这里?”
楚生道:“便是这里了……我……你……怎么进去?”
贺炎微笑道:“走进去。”
楚生道:“他们不会让的……”
贺炎道:“我的刀子一向说一不二。”
楚生挣扎道:“若……若是刘府的下人挡……挡住你……”
骑士微笑道:“狗仗人势。杀了。”
楚生道:“若是……她的父母不让你……见她……”
骑士微笑道:“贪财慕势,买卖女儿。杀了。”
楚生道:“若是……若是刘小姐她自己……”
骑士微笑道:“水性扬花,薄情寡义。杀了!”
两人压低了声音一问一答。问答间,贺炎已背着楚生若无其事的从家丁身边走过,目光定定的往向门里,视十几家丁如无物。家丁们一开始有点懵,眼看着两人要跨过门槛了,才有一个管事模样的头目拦住了去路,问道:“你们是谁?来干什么?”
贺炎个子不是很高,给楚生一压,便比这管事的矮了三分。见有人拦路,贺炎才慢慢抬起头来,呲牙笑道:“我是迎亲的。来给你们送姑爷。”
那管事的一愣,愕然道:“什么迎亲?谁是我们姑爷?”
贺炎微微侧头,亮出龟缩在他身后的楚生道:“娶你们家小姐来了,他就是你们姑爷。”
那管事的更傻了。歪着身子绕过贺炎上下打量楚生,只见这人:蓬头垢面,两眼无神,鬼鬼祟祟,穿半件“长袍”袍衣破烂,两摆全无。下边没穿裤子,露出两条苍白的大白腿。白腿盘在这背人的的腰间。脸上手上腿上脚上满是刮伤,瞧来像是从哪个破庙里拉来的乞丐一般。再看贺炎:打扮得虽然干净利落,但是脸上似笑非笑,一双眼似睁非睁,说起话来又慢又哑,似乎体内气息不够,随时能倒地暴毙。
刘家的小姐才貌双全远近闻名。对于这些家人来说,更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如今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背来这么一个狼狈万状的人就敢说是小姐的姑爷,管事的心中如何能不气?当即把手一推,掀在贺炎肩上,骂道:“哪钻来的傻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上刘家捣乱来了?”
贺炎身上全没使力,给他一推,便踉跄退下门前的石阶。旁边干活的家人看到动起手来了,便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围成了一圈,将贺炎和楚生围在了当中。
贺炎柔声笑道:“姑爷,他们不认识你了呢。”
楚生颤声道:“我们……我们走吧……”
贺炎眼望周遭的家人,冷笑道:“是啊……你们现在当然不认识他了——可是,又是谁害得他如此落魄,伤痕累累,狼狈不堪的?”
楚生付在贺炎肩上,哭道:“还不是你?”
贺炎斩钉截铁的接道:“不错,就是你——们!若不是你们将他赶走,他又如何会自寻短见?今天这事,我若是没看到,自然不会找你们晦气;可惜我看到了,看到了我自然会一管到底!”
他说得气宇轩昂,十几个家人却压根没听进去。他一边说,管事的一边推搡着他,待贺炎一番话说完,他已被推出离开大门七八步远。管事的见他毫无反抗,也放下心来,回身招呼其他家丁道:“看什么看什么!干活啦!”又回过头来把手指戳到贺炎的鼻尖上,道:“你!赶快滚蛋!别让我再看见你!”
贺炎给他推得身子歪斜,但脸上兀自没精打采的笑着,两眼翻上来道:“别拦着我的路。”管事的心头火起,奋起余力用力在贺炎胸口一推,存心就要将他推个跟头,嘴中骂道:“你他妈算老几啊!”
贺炎自是不会给他推倒,却也踉跄着跌出几步。那管事的冲着他恶狠狠的扬一扬拳头,回身紧走两步想要回车边去帮忙。突然惊叫声起,干活的几个人惊慌的指向他的身后。管事的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只见那阴阳怪气闹事的人已经抽出一柄刀来。
贺炎这柄刀刀名“黑鸦”,遍体做纯黑之色,只在刀刃上有一道银线。刀长三尺七寸,比一般的单刀长得多重得多,乃是贺炎师门配合弟子特制亲炼的利刃。贺炎十七岁上得着此刀,从此刀不离身,一身的功夫就全凝聚在这二十三斤六两的顽铁之上。这时抽刀出鞘,刀尖在地上由左至右的一划,地上积水“嚓”的一声立起一尺余高的一面透明水墙。
他手臂不动,单用腕力就能击水成墙,可见其力大。十几个家丁虽不识货,却也知道这人是要动手了,登时一阵慌乱。贺炎却不急着进攻,只把黑鸦刀斜斜的指在地上。
暴雨淋下,砸在刀身上叮当作响。雨水沿着刀上的血槽汩汩流下,一把黑刀更给洗得黑得触目惊心。家丁们见事不好,纷纷挺起扁担撬棍严阵以待。只听贺炎肃容道:“楚兄,你放心吧,我们这就冲进去见一见那刘小姐。”
他的脸上满是雨水,声音给狂风一吹,听来断断续续如同哽咽。家丁们心中不绝恻然,同时想到,原来那个光屁股的已经死了。却见贺炎单手拎刀,另一手在楚生的屁股上一托,楚生的身子猛地挺了起来,惨叫道:“哎呀!”
惨呼声中,贺炎脚尖点地疾奔而至。他存心要在家丁面前立威,因此在跑动中却把钢刀拖在身后。刀尖擦地,只见他身后一道半人高的水线在刀尖下嘶嘶炸起,声势端的惊人。家丁们吓得往后一退,才一眨眼,贺炎已来到众人面前。“当啷”一声挥刀而起。这一刀,以上示下,直快得如流星坠地,快得骇人听闻,别说家丁躲不过,便是贺炎自己也不由给大力带动,一刀挥过后,单膝跪地。
一时间,刘府门前一片寂静,风声、雨声虽不绝于耳,但是十几个人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长街漫漫,雨水在街面上打出圈圈涟漪,这些人,却全都是中了定身法一般动也不动。俄而管事的身子一晃,道:“砍着谁了?”
家丁们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摸上摸下一齐肯定道:“不是我!”
却见贺炎跪在地上,将右手举在眼前,一双一向睡不醒的眼睛瞪得眼白四露——他手里有刀柄,刀柄上有刀锷,刀锷上却没有刀身了。瞪视良久,惨叫道:“我的刀呢!”
旁边的家丁也反应过来,一见贺炎变了手无寸铁,不由一起来了脾气,怒道:“打死他!”
扁担撬杠一齐落了下来,贺炎却还沉浸在黑鸦刀不翼而飞的噩梦中,一时不查被当头一棒砰的打倒了。一众家丁方才被贺炎吓得狠了,这时既气贺炎虚张声势,又看楚生实在很不顺眼,因此棍棒拳脚一下下打来全没有半点留手。贺炎拳脚功夫几乎算得上没有,背上背了个楚生,连爬都爬不起来了。楚生更是手无缚鸡之力,两脚还绑在贺炎的腰间,因此两人变做倒地葫芦,在泥水中挣不起来,成了任家丁们打的沙包。乒乒乓乓,一时间比雨点砸地声音更密。
忽听有一人问道:“薛伯,你们在干什么!”却是一个年轻女子。这句话语气颇为严厉,但声音清脆好听,众家丁听到一齐停手,那管事的道:“啊,小姐,是两个上门闹事的闲汉。”
那小姐冷冷的道:“闹事的?他们闹什么事了?什么事值得你们这样打人?”那管事的一下子哑了口,人群分开,一个人走近了贺炎身前。
贺炎这时已有些神志不清了,额上鲜血也糊住了眼。这时身上不再挨打,仰起的脸上任雨水冲刷片刻,这才清醒了些,看到身前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个女子。那女子身着素装,长得什么样子他两眼浮肿一时也看不清,女子说了些什么,贺炎耳中嗡嗡做响,也听不出。接着腮边一凉,竟是那女子拿了绢帕为他擦拭腮边血水。贺炎生性倔强,不愿受人之惠,把头一侧,闪了过去。旁边一人叫道:“小姐……”
这回贺炎却听清了“小姐”二字,脑袋虽然木了,但是想了一下,还是明白这女子正是那水性扬花的悔婚刘小姐。身子用力一挣,只觉得头晕脑涨终于是起不来了。正愤怒着,有人走过来去扶他的手臂,口中含混说道“治伤”什么的,贺炎大义凛然的挣开,一时激愤,手脚竟然有了些力气,终于慢慢的背着楚生爬了起来。
他周身已经湿透,泥水满身佝偻的身形满是疲惫与落寞。楚生伏在他背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后边有人拉他,贺炎一概摔开。走了两步,脚下趟着一物,发出“当啷”一声,仔细一看,黑黑的一条,正是黑鸦刀的刀身。贺炎弯腰欲拾,抓了三次,都只抓到一把泥水,第四次一把抓住了刀身,锋刃当即在他虎口上切出一道血痕。贺炎心思一散,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依稀中,最后听到有人说道“架回府”……
三 惧
贺炎拔刀出手,铁爪螳螂两手如钩,一探一探的抓向贺炎的周身大穴。他的手上戴有精钢手套,箕长开来时,十指如剑,掌心手背倒刺丛生,瞧来不似人手,倒像上古猛兽的怪爪。贺炎一刀刀砍来,俱给这铁爪隔开。刀爪相碰,火星四溅。
两人斗到分际,贺炎一刀直刺,铁爪螳螂双手一合,扣住了黑鸦。贺炎手腕转动,黑鸦刀如陀螺疾旋,刀刃刮在铁爪的倒刺上锵锵做响,火星四溅。猛然间一声响亮,铁爪螳螂双手一震而开,贺炎双手捧刀分心刺入,扑的一声,黑鸦刀齐柄而入。
铁爪螳螂惨呼一声,这一声叫却柔媚至极。贺炎吃了一惊,抬眼看时,铁爪螳螂的一张驴脸不知何时竟变的面若桃花的女子,虽然面目模糊,不知怎的却让贺炎总觉得熟悉。贺炎大骇,想要拔刀撤身,刀却卡在铁爪螳螂的胸骨间拔不出来。铁爪螳螂嫣然一笑,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方丝帕来,用两根手指拈了,轻轻去擦贺炎额上的冷汗。
贺炎的冷汗如黄河之水天上来,擦之不绝。铁爪螳螂这时已变身成一个妙龄女子,拈帕的手指嫩如春葱,那丝帕裹挟着一种韭菜炒鸡蛋的香味在贺炎脸上抹来抹去。贺炎拼命拔刀,终于“嘣”的一声拔出来了。仓促间舞个刀花护住周身,放眼打量,那铁爪螳螂不知何时又变回了驴脸长身的丑汉,心里松了口气,蓦地觉得手上轻飘飘的。偷眼一看,自己手中牢牢攥住刀柄,黑鸦刀的刀身却已不知去向。
贺炎只觉得万丈高楼一脚踩空,无穷无尽的恐惧蓦地将他牢牢裹住了。铁爪螳螂向他一步步走来,手上还拈着那方丝帕。贺炎拼命想逃,但整个身子好似被千钧重担压住了。终于,铁爪螳螂来到贺炎身侧,脸,还是那张驴脸,手,还是那双铁手,丝帕,却居然便是刚才那女子的丝帕。
这丝帕没头没脑的在贺炎的脸上乱抹,贺炎一呼一吸里尽是韭菜鸡蛋的味道,憋了会子气,终于呛得受不了了,大叫一声,坐了起来。
只见灯光如豆,他不知何时已来到一间卧房中。房子不大,墙壁灰黑,贺炎坐在炕上,身上堆着一床旧被,颇见寒酸。他摇了摇头,模模糊糊刚忆及日前发生的事情,马上便想起了黑鸦刀,伸手往背后一摸,刀已不在了。急忙四下一望,看得真切,炕前桌上断端正正的摆着一口黑鞘钢刀。那刀虽在鞘中,但长柄修身一望之下便觉内里锋利逼人,不是黑鸦又是什么?
贺炎连滚带爬的下了炕,扑到桌边,噩梦里断刀的恐怖感受还萦绕心头,他不敢贸然拔刀,生怕拔出来黑鸦是真的断了。于是以左手摁鞘,右手摁柄,深深的喘了口气定了定心神,猛的振臂一拔——
缠了黑丝护手的刀柄无声无息的脱离了黑沉沉的刀鞘,黑的刀身却被干净利落的留在了鞘中。
贺炎面色不变,眨了眨眼,喃喃道:“这是噩梦。”郑重其事的将刀柄再对到刀鞘吞口上,闭目凝神,俄尔大喝一声道:“醒了!” 猛的振臂一拔——
缠了黑丝护手的刀柄无声无息的脱离了黑沉沉的刀鞘,黑的刀身却被干净利落的留在了鞘中。
贺炎脸色一变,将鞘中残刀倒出来,抚摩断口。那断口泛着灰色的光华,贺炎沉吟道:“师傅曾经说过,真正的刀客可以做到人刀合一,刀通人意,完成种种奇迹……现在想来是老天爷对我的一个考验了。”将断刀倒回鞘里,刀柄摆好,大喝一声道:“人在刀在!”
猛的振臂一拔——
缠了黑丝护手的刀柄无声无息的脱离了黑沉沉的刀鞘,黑的刀身却被干净利落的留在了鞘中。
贺炎大叫一声,身体抖若筛糠,在屋中来回踱步,仍做困兽之斗,道:“是了……是了……一定是我刚才太过紧张,心有杂念,精气神未能统一。须得要彻底忘了它断掉,这才能一次成功……”突然装做不记得,笑道:“哈哈……”
猛的振臂一拔——
缠了黑丝护手的刀柄无声无息的脱离了黑沉沉的刀鞘,黑的刀身却被干净利落的留在了鞘中。
贺炎站都站不住了,脚一软,坐在桌前凳上,强撑道:“不行,还是忘不了……不想它不想它不想它,过两天就忘了……”四处张望,恰好桌上放着一大碗米饭。贺炎拈起一粒粒熟米,顺次摆在刀鞘吞口上,摆好一圈,用力把刀柄压了上去。米粒被压扁,自然将刀柄刀鞘粘成一体。
贺炎将宝刀高高举起,喃喃道:“绝对没有断……绝对没有断……”不料手一歪,刀柄的分量不是米粒能抓住的,慢慢倾斜,掉了下来。
他的刀法专走刚猛一路,对刀的损害本来就大。刀身在与铁爪螳螂等人放对时几次崩口扭曲,但是经过修复却也没有大碍。可是在一次次的回炉中,刀身与刀柄的连接处的内伤却给疏忽了。那里的旧疾日重,终于在这一天,在他撬断大树,刀尖划水之后,突如其来的裂给他看了。
贺炎毕生的本领全都练在刀法上,对其他本领本就不重视。自得着这黑鸦刀之后,五年来战强敌赌生死所向披靡,更是心无旁骛。这刀是师门为他量身定做最适合他的,无可取代。它的长度,分量,刀身的曲线,刀柄的握槽,无不帮助他把他的十三路刀法发挥到淋漓尽致。五年里贺炎人不离刀刀不离手,五年里耗在这刀上的心血超过别人十五年。无形之中,这刀不再是他的兵刃,更像他十五年苦练的绝技,他的性命。手上有刀,他就是能让人人胆寒的大怒雷公;刀没了,以他的拳脚暗器……恐怕在江湖中一日也活不过的。
有刀时他是威风凛凛的刀客,现在没刀了,一时只觉彷徨无措,不知不觉间,言行竟如小孩子般滑稽起来。
四 愁
贺炎突然间变成了没壳的螃蟹断牙的虎,一颗心沉得不见一点光明。痴痴呆呆的看着鞘里黑刀发了半晌呆,忽然想起桌上哪来的米饭。往米饭旁边一看,绿的黄的,正是摆了一盘子韭菜吵鸡蛋。
方才在梦里这味道让他毛骨悚然,但是清醒着闻来登时让他食指大动,肚子咕噜一叫,连贺炎自己也奇怪怎么这么久都没有注意到吃的。当下就着剩下的米饭将菜吃了个干净,正努力捡着盘里的剩渣,门帘一挑,一个人大咧咧的走进屋来,一见贺炎,笑道:“诶呦,醒来啦。”正是日间那打头的管事。
贺炎对他哪有好气,哼了一声,将菜汤倒进碗里,再端起碗一仰脖喝了,把碗重重一墩,冷笑道:“贺某今日这跟头算是栽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管事赔笑道:“兄弟说笑了,其实咱们今天是误会。哥哥白天着急,下手是重了些……嗨,已给老爷狠狠责罚过了……在这给你陪个不是!”说着双手一拱,就要施礼。
贺炎把身一闪,道:“不敢当。我背着的那位兄弟呢?”
管事的道:“那兄弟身子弱,身上又有别的伤,被雨一浇,现在有点发烧,正在隔壁躺着呢。”
贺炎二话不说,迈大步出屋,管事的在后边跟出来,道:“左边左边。”贺炎依言来到左首的屋子,进门一看,两个家人正坐着喝酒,旁边的炕上趴着楚生。两个家人见贺炎进来,一起站起来客气道:“兄弟醒啦?”贺炎冷冷看他们一眼,直接来到楚生身边,用背脊挡住了几人的视线。楚生见着他,怕得直往墙角缩,贺炎一把摁住了,大声问道:“你怎么样?”压低声音道:“兄弟莫怕,我必救你出去!”
楚生哭道:“大哥……”后边便给贺炎偷偷掩住了口,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这时管事的在后边探头,招呼那两个家人道:“来来来,到我屋里坐会儿!”那两人也不是全无眼力价的,答应一声就出了门,转身又慌慌张张的跑回来端走了酒菜。贺炎用眼角余光冷冷的看着,待隔壁屋里传出三人的酒令,这才放开了楚生。说道:“兄弟……”却见楚生的脑袋软软垂下。贺炎吃了一惊,翻过来一看,原来楚生没有他力大,已给他掩得无法呼吸,昏过去了。
贺炎后悔莫及。自黑鸦刀断之后,他的心里便如少了一些什么,行事渐渐没有了轻重。急忙探一探楚生的鼻息,幸好还有,这才松了口气,正想去找些水来泼醒他,心中念头一转,却停了下来。
黑鸦既断,贺炎别说行侠仗义,便是想要自保也是勉强。为今之计,最好的选择就是他连夜赶回师门,将断刀重铸,那时再回来寻刘家的晦气。可是因为白天的失败,他却无意间欠下刘家小姐一个人情,大丈夫恩怨分明,他固然不能因此而放过刘家,但是在报复之前,去向刘小姐致谢却也是不能少的。
现在虽然时候已晚,但是多在这里呆一刻,二人的危险就要多一分,行大事者不拘小节,贺炎终于决定,就趁现在没人监视他,他这就去致谢,然后回来带走楚生。主意打定,贺炎将楚生用薄被盖好,蹿身上炕,在炕尾推开后窗,闪身隐入夜色。
刘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贺炎的轻身功夫的功夫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想要借着夜色避过普通人的耳目却也不难。不一刻,他便来到了刘府内宅后花园里,借朦朦胧胧的月光一看,前边影影绰绰的一栋木楼,正是大户人家常有的千金绣楼。
贺炎来到楼下,正想上楼,脚下一慢犹豫了。他虽恼恨这刘小姐水性扬花,但是他却不能不守礼法。似这般夤夜之间贸然踏上良家女子的闺阁,却是他这样的正人君子无论如何干不出来的。又想在楼下大声致谢,转念一想,夜深人静的难免对刘小姐的名节有损。这名节刘小姐可以漠视,他贺炎却不能落井下石。又想在绣楼楼柱上刻字留谢,伸手一摸刀,背后用米饭粘住的黑鸦还在……
一时之间,贺炎竟茫然无措,守在楼下的阴影中,便如情窦初开的少年守望自己心仪的女子一般,抓耳挠腮的全无半点办法。
正抓狂着,忽听楼上有男人压低的声音笑道:“美人儿,你也来喝一杯?”
贺炎猛地抬头,只见楼上窗棂纸上清清楚楚的映出个男人的侧影。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在绣楼里喝酒,这是什么样放荡不贞的女子,贺炎怒火上撞,正要大骂出口,却听屋中刘小姐淡然道:“你这样肆无忌惮的惹我,就不怕我一声叫,我家的人来打断你的腿?”
只听那男子笑道:“打断我的腿?敢问贵府有什么人有这样的本事?”“卡”的一声,屋中不知裂了什么,想来正是那男子使了什么手段借以立威,笑道,“你叫啊——叫你的爹,你的娘来送死吧。”那刘小姐果然不再说话了。
贺炎却已听出这事不对味,那男子声音他颇为熟悉,只是现在一时懵懂想不起来了,但是可以肯定的却是,那男子进到绣楼却不是刘小姐允许的。只听他笑道:“春宵苦短,美人儿,咱们就来乐呵乐呵吧。”烛影一晃,两人的影子乱动,嗤的一声,似是撕破了什么布帛。
刘小姐道:“你如此丧心病狂,就不怕遭报应么?”声音颤抖,已全无了方才的镇定。那男子笑道:“报应?时候不到,报应不报,早晚是死,报也白报。再说这普天之下,又有几个人管得了我?”
他这话嚣张跋扈,贺炎却是听过的。这时脑子一转,已经喊了出来,叫道:“吕九!妈了个巴子,爷来管你!”脚下加紧,噔噔噔上楼,一脚便踹开了闺房的花门。
原来这男子正是贺炎白天时追杀至此的采花贼吕九。这吕九自幼练得一身高来高去的好本领,长大了却误入歧途,成了下三门采花折柳的大盗。因他身子太灵,多少高手都给他耍得团团乱转,因此竟得了个绰号叫做“猴鞭子”,意即什么人物对上他都让他当猴来耍。怎料半个月前,他却给贺炎缀上了。
贺炎的轻身功夫差着他不是一星半点,脑子也不比他活。可是贺炎真玩命,一路追来换马不换人,竟将个吕九追了个疲于奔命。吕九有心回过头来废了贺炎,谁知动上手时,他跟贺炎搏杀功夫差得却更远,二十招里险些便给折在黑鸦刀下。
两人一路奔来,吕九已是心力交悴,若不是贺炎又被楚生耽搁了,恐怕他就要难逃一死了。当时树林里他偷骑了贺炎的马,心里多了个心眼,寻思贺炎一定会一路往前追,所以他是跑了几步就藏到了镇上,直睡了一天。晚上醒来,贼性大发,打听着刘府的小姐艳压四方,索性便摸来采花了。那知好死不死,他命中第一魔星贺炎竟也耽搁在了镇上。
耳听门外一个厉喝,吕九的身子登时瘫了半边。采花?还是保命吧!便在贺炎一脚踹开门的同时,他将身一纵已撞破了窗子,飞身出了绣楼,口中叫道:“贺炎!有你没我有我没你,咱们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贺炎一脚踹门,一手拔刀。情急之中,早忘了断刀这码子事。喀吧一声,将刚干成嘎巴的米粒扯断,手里正是拎了个刀柄就跳进屋来。人在这一刹那明白过来也是一懵,若没有黑鸦刀,他恐怕就不是吕九的对手了。
可是他进来就只看到吕九飞出去的一个背影而已。待他扑到门口一看,早就人影皆无了。贺炎不由也暗中松了口气,他虽然不怕吕九,但是大好年华,还是活得久一些比较够本。长松一口气,回过头来一看,只见一个女子正站在他身后,脸色惨白,左手衣袖袖口裂了一道口子。贺炎蓦的想到自己也算是夤夜之间破门而入大家闺秀闺阁的,不由面上一红,抱拳道:“得罪了。”
那女子自然正是刘小姐。灯光下只见她云鬓如雾,一张瓜子脸下颔尖尖,一手捏着撕破的衣袖,一手吞在袖中,又是害羞又是后怕,窘迫得慌慌张张,让贺炎不由自主心里一跳。连忙整顿精神,再次拱手道:“今天白天,多亏了小姐相救……”
蓦的只听外边一人尖声惨叫道:“小姐的房里有男人呀!”不是别人,正是挟恨报复的吕九。
贺炎脑袋里嗡的一声,这回当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抬头看刘小姐时,刘小姐面色自若。贺炎不由自愧不如,拱手道:“在下告辞……”只见刘小姐眼睛一翻,直挺挺的朝后栽倒了。
贺炎怕她摔伤,急忙抢上一步扶住。伸手在她鼻下一探,已是气弱游丝,连忙扶到床边。正想扶她躺下,楼梯上脚步声响,两个丫鬟已撞了进来。二人见到小姐躺倒,贺炎躬身拉扯的这么一个不堪入目的样子,不由齐齐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尖叫。这一声尖叫便如信号一般,五六个家丁手持棍棒一起冲了进来。
当先一人正是那管事的。管事的一见是贺炎,直气得两眼发红,骂道:“淫贼!你还是人么你,啊?要不是小姐白天拦着,我早把你打死了,现在你却恩将仇报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勾当!”
贺炎反正问心无愧,这时倒冷静下来了。慢慢的直起身来,正色辩解道:“第一,我不是什么淫贼;第二,其实我是赶走淫贼救下小姐的好人。”
管事的截口骂道:“救你奶奶!”
贺炎勃然变色,手一顺,原来刀柄就在右手上,一楞说道:“你嘴巴给我干净……”
管事的骂道:“干净你奶奶!”手里正拿了一根擀面杖,一敲打在贺炎的额上。贺炎身子一晃,血从发间直泼下来。
若是以往,贺炎哪受过这般折辱?大怒雷公吐口唾沫钉个钉,说出来的话就没人敢说个不字。谁若不识相,自有黑鸦刀封他的口。可是现在黑鸦既断,贺炎手里握着刀柄,一口气赌上来,毫不畏缩,瞪视管事的道:“你别得寸……”
管事的照方抓药,道:“寸你奶奶!”一棒敲下来,贺炎伸臂一搪,挡住了。后边早潜过来一个持锹的下人,一锹拍下,“当”的一声大响,贺炎两眼一翻,倒了。
五 惊
贺炎一倒,当即被一众家人抹肩头拢二臂用拇指粗细的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刘小姐的父母这时才赶到,一见屋中情景,登时明白了七八分,刘夫人哀号一声坐到地上,刘父脸色铁青,把手一摆,道:“你们先出去。”
管事的答应一声,率着一众家丁架起贺炎稀里胡噜的下了楼。刘老爷来到刘小姐床前,用力一掐刘小姐人中,刘小姐呻吟一声,醒了过来,道:“爹……娘……”
刘夫人扑上来抱住女儿放声大哭,道:“女儿啊……你受苦了……”
刘小姐满面晕红,轻轻挣扎道:“娘……我没……”
刘老爷在一旁黯然道:“女儿,你且放心,等到天亮,我这就亲自将那小子押送官府。金大人与咱家是过命的交情,这小子,我就让他不得好死!”
刘夫人哭道:“你个老不死的!你把你把那恶贼送到官府,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闺女让人欺负了是怎么着?用不用敲锣打鼓的过去啊?”
刘老爷被他老伴一噎,登时吭吭哧哧的说不出话来,憋粗了脖子才道:“那……那你说怎么办?”
刘夫人怒道:“我知道该怎么办还要你干什么?你一个大男人没有半点主意,你窝囊不窝囊啊!”
这老两口二十几年的拌嘴,如今早练到泼水不透的地步。刘小姐在一旁几次想要插话,全被她娘又摇又抱的把话挡了回去。刘老爷被老伴在自己女儿面前这样呵斥,大觉没有面子,越想越怒,头脑一热脱口而出道:“又不能善罢甘休,又不能报官定嘴,难不成杀人灭口,把这淫贼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一埋……”说到后来,自己也被自己吓到了。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往后一坐,坐到床前凳上,两眼一热,老泪纵横。
突然间要闹出人命,刘小姐母女也全呆了,刘夫人惊慌失措,压低声音道:“你老糊涂了你!杀人那是要偿命的……”刘小姐也道:“爹……娘……”
她本想说出真相规劝二老,可是因为此事实在说来羞人难以启齿,不由就有些吞吞吐吐,声音也有了些哀怨。刘夫人听了,却只道女儿心中委屈,在哀求自己了,爱女之心一盛,一瞬间猛的下定了决心道:“好!杀了就杀了!谁让他欺负我闺女……”说道后边,悲从中来,将刘小姐死死揽到怀里,哭道,“我苦命的人儿啊……”
老伴女儿既然都已经同意,这刘老爷作为一家之主自然更不能再有二话。他一辈子奉公守法,这时为了保全女儿与家门的名声,不得已要去杀人,手脚不由发软。哆哆嗦嗦回头一看,惊道:“哎呀!那淫贼呢?”
刘夫人也给他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啐道:“你老糊涂了你!他不是刚才被老张他们押走了么!一惊一乍的……”突然间脸色大变,结巴道,“若……若是老张他们把此事泄露出去……”刘老爷也呆了,道:“他们……他们都知道这码事了……”
刘小姐隐隐约约觉得大事不妙,果然刘老爷慢慢回头,脸上肌肉跳动,道:“难……难道……把他们也……”刘夫人掩口惊呼道:“你疯了!老张跟了咱们二十几年了!”
刘老爷颤声道:“正是二十几年了……所以你也知道老张那张嘴……他能瞒住什么事?”刘夫人心一沉,道:“怕是……什么都要张扬出去了……”
深闺之中,暗香浮动烛影摇摇,一家三口,母慈子孝夫妻唱和。只是所谈的却是杀人放火,斩草除根。刘小姐说不上话插不上嘴,在母亲怀中两眼越瞪越大,只觉此事诡异非常,发展下来竟让人又想哭又想笑。心中不由自主也想看看最后到底要怎样收尾。
刘老爷道:“可是,老张若是没了,下人问起来可怎么说?”
刘夫人脸色铁青道:“你傻么?老张都留不得,其他人还能信?一不做二不休,与其日后提心吊胆,不如索性一起解决了,免除了后患!”
刘老爷脸白如纸,讷讷道:“二……二十多人呢……”
刘夫人垂泪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为了我女儿的将来,我什么也做得!”
夫妻二人说到此处,悲从中来,抱住刘小姐又是一阵大哭。刘小姐这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索性推波助澜,道:“爹,娘!我们家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邻里不会怀疑么?”
刘老爷如同五雷轰顶,道:“难……难道……整个镇子……也要……”
刘夫人的手凉的便如三九天的井水,颤声道:“事情闹得这么大,官府又不聋不瞎……总会被他们盯上的……”
刘老爷这时既已没有了退路,索性便破罐破摔了,用力一拍大腿道:“我们一家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若是官府放不过我们,那讲不了说不起,我们却也不是任人宰割的!”
刘夫人惊得掩口道:“你……你连官府的人也要……”
刘老爷哼道:“女人便是目光短浅!我算想明白了,要保全咱女儿的名节,那淫贼和老张他们就不能留;可是咱们既已杀了人,这日后难免就要成为官府缉拿的犯人,终有一日要家破人亡……”
他说到此处,刘夫人已伤心欲绝,抱着刘小姐又号啕不已。刘老爷呵斥道:“莫哭!两全其美的办法也不是没有!”见刘夫人刘小姐都抬起头来,不由洋洋得意,道,“要闯就闯祸,要打就打破!我们索性起兵造反,将这花花江山收为己有。到那时,我们贵为天子,又有谁敢对我们杀了老张他们说个‘不’字?”
老两口一辈子老实,奉公守法。突然间给逼上梁山,竟然悲惨到要做那叛臣逆子,不由又抱头痛哭了一回。刘小姐给父母搂住,隐隐约约觉得,这事情顺其自然的发展下去,只怕要无可收拾,连忙挣开父母膀臂纠缠,正色道:“爹,娘!别想那么多,我真的没事!”
刘夫人轻轻抚摩女儿秀发,道:“你别担心我们……孩子,你是你爹和我毕生的骄傲。我们老了,你将来的路却长着呢,我们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得让你以后快快活活的……”
刘小姐头大如斗。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父母如此失态,爱女心切竟至如此疯狂,她心中不由也有些害怕,暗自后悔方才没有及时劝解。连忙解释道:“我真的没事,那个男人进来是救我的……”说到这里突然灵机一动,道,“你们便是杀了他杀了老张,这事只怕也瞒不住——那真正的淫贼已跳窗逃了,只怕他日后也会嚼舌头。”
刘老爷与刘夫人宛如当头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两人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良久,刘夫人才道:“那可怎么办好?”刘小姐笑道:“有什么怎么办的?我又没让他真的占了便宜去。”
刘老爷怒道:“话不是那么说的!人言可畏,你说你没事,别人会信么?你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孩,让人说上两句,你这名声就臭了,到时候,你嫁都嫁不出去!”
刘夫人这时已完全没了主张,一叠声的问:“那可怎么办?那可怎么办?”
刘老爷仰天长叹道:“恐怕为今之计,就是要让快快的给咱闺女招个女婿了。恩……须得抢在谣言散布开来之前……女儿啊,前街赵老板的二公子人是长得丑了些,可是家底殷实,人品也说得过去,前两日才来提亲,你看……”
刘小姐吓了天大的一跳,怒道:“我不嫁!”心中懊恼,想不明白父亲行事怎么如此没谱。正生闷气,刘夫人道:“后街孙先生的三小子今年刚中了秀才,有那么点前途无量的意思……”
刘小姐怒道:“不嫁!”
刘老爷道:“邻镇苏家的长孙也托人保了几次媒了,你若是不嫌远……”
刘小姐怒道:“不听不听不听!”
刘夫人急道:“唉呦!我的小姑奶奶,你倒是听你爹说完了诶!你这个也不嫁,那个也不选,倒是想怎么样啊!你喜欢什么样的,也跟你爹娘说一声,咱也好有个目标不是?”
刘老爷更急,道:“过两天流言蜚语传出来,你想嫁别人还不要呢!哼……到时候……到时候……把你嫁给老张!”老张今晚在自己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刚从鬼门关回来,居然就有了这样的桃花运,人生之世事难以预料,莫过于此。
刘小姐心中委屈,觉得父母像是在迫不及待的将自己扫地出门,一时气苦,赌气道:“好了!名节名节!刚才那个进我房里的男子,我嫁给他好了!”
她这话脱口而出,说出来自己也有点脸红,但打得如意算盘,以为二老对这人既不了解又第一印象不佳,定然会一口回绝。哪知刘老爷刘夫人心有灵犀,略一考虑,竟然同时道:“不错,这人曾与你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你要嫁人,只怕也只能与他厮守终生了。”
刘小姐瞪得眼珠子都几乎掉下来。刘老爷说到做到,马上下楼去做媒去了。刘小姐心中七上八下,暗暗祷告那断刀的汉子不要胡来。未几,刘老爷喜气洋洋的回来,说道:“成了!那孩子已同意了!”
刘夫人大喜,道:“同意了同意了?”
刘老爷道:“可不是么,我跟他说起此事,他一开始还不同意。我就说你私闯女孩家的闺阁,坏了我女儿的名节,让她以后怎么嫁人?那孩子听了,犹豫片刻,突然就哭着同意了,嘴里还念叨着对不起什么人来着?又说虽然咱们女儿品行不好,但他一定会领她走回正路……咦?这是什么话?……我跟你说啊,这孩子啊,一看就是个老实人,人倒是也仪表堂堂,虽然有点神叨叨的,可也不委屈咱闺女了。”
老两口说得兴高采烈,全没注意后边的刘小姐两眼翻白,又已昏过去了。
六 恨
刘家生怕消息走漏,催着完婚;贺炎手上没刀,急着回山。两下一凑,一个比一个心急,索性便在三天后安排了刘小姐和贺炎的婚事。
这一日,刘府张灯结彩,大排延宴。虽然是草草办事,但是刘家终究也是有头有脸,当地的名流富贾颇来了不少。吉时一到,鞭炮声响彻云天。如潮的贺词中,贺炎十字披红,刘小姐喜帕罩头,二人来到正堂前。
礼官高声唱道:“一拜天地!”二人朝外一拜。礼官又唱:“二拜高堂!”贺炎家根本没人来得及赶来,二人便对着刘老爷夫妇一拜。礼官唱道:“夫妻对拜!”两人相对站好,心中都是一番酸甜苦辣百味交集。历来男女成婚,多是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多少夫妻直到进了洞房才知道对方的模样人品,而贺炎与这刘小姐却已算见过两回。二人的人样子都算得出色,可惜在对方眼中看来,又都是人品智力有所欠缺。
眼看喜事要成,忽听一人喝道:“慢着!”这一声突如其来充满挑衅意味,众人寻声望去,只见大门外不知何时高高矮矮的已站了一排人。一排人当中为首的一人身形瘦高,焦黄的一张脸上黄睛黄须,黄焦焦的透出一股剽悍之气。左首是个僧人,虽比那黄脸汉子低了半个头,但是气度恢弘,两条寿眉长长的垂了下来;右首一人则穿青布长袍,做书生打扮。除了这一僧一俗,其余人俱都是披麻戴孝,神情悲戚,面相透着不善。
喜庆的婚宴上突然出来这么一群出白丧的,这晦气可是非同小可。满座的宾客登时大哗,那管事的老张看势头不对,连忙迎上去正想说话,身后贺炎大叫一声道:“楚兄!你可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原来那书生正是四天前被贺炎劫来抢亲的楚生。只是那一夜贺炎被阴差阳错的逼婚后,再去寻他时,楚生却不见了。贺炎莫名其妙的把人家的意中人变成了自己的未婚妻,心中也是有愧,只道这楚生伤心之余不愿再见自己,倒也不好死乞白咧的去找,只能索然作罢。不料这时楚生突然出现,贺炎全然没有多想,抢上几步,脸一红,歉然道:“兄弟,事情发展到这步只能说造物弄人,哥哥对不起你。只是实在有逼不得已的理由,你要打要骂,我都没有话说。”
那楚生现在见了贺炎就有点腿肚子转筋。这时脚下抹油就想溜走,却给那黄脸的一把拉住,道:“哎——你还往哪去?有我们在这,你还怕什么?当着这么多人,你就把你的遭遇说一说,也好让大家都知道知道,今天的新郎倌是怎样一个背信弃义重色轻友的小人!进去!”一行人便一起跨步进门。人多门窄,登时挤住了,乱成一团。
满院的宾客看得大眼瞪小眼,好在这一行人整队迅速,乱到院中眨眼间又雄赳赳的站了一排。楚生给那黄脸的踢出队伍,在双方中间的空地上一站,委委琐琐的看着周围的人,低着头东一眼西一眼的瞎瞄,瞄来瞄去,一眼瞅着后边堂中蒙着喜帕的刘小姐,眼眶一湿,登时来了勇气,一挺胸,向四方抱拳道:“各位父老乡亲。小生本姓楚,是渭南人士。家父与刘员外昔日本是患难之交,因此两家曾为我与刘小姐二人指腹为婚。今年年初家父着我前来完婚,因路途遥远,小生特意邀请了好友贺炎做伴前来。怎料这贺炎狼子野心,因贪图刘小姐的美色与刘家家产,竟将我的信物偷走,冒充骗婚。不仅如此,为除后患,他更想斩草除根将我杀害。幸好我及时逃走,路上遇着这几位好汉,这才赶回来讨个公道!”说罢流下两行清泪。
这内情一说出口,登时四座皆惊。刘员外张皇失措,贺炎一头雾水,那黄脸的心里一翻个儿,心中暗道:“这书生说的怎么和在茶棚里遇见时不一样了?他不是与那刘小姐一起读书,同吃同住三年却没看出刘小姐是女扮男装,归家之后经人提醒才反应过来,先委托好友贺炎来送聘礼,结果被贺炎借花献佛了么……”但是这时也顾不了那许多,只得撑着声色俱厉的喝道:“贺炎,你一向自命侠义,如今干出这等禽兽不如的行径,你还有什么话说?”
贺炎已给惊得张口结舌,一时根本说不出话来。却见里边刘小姐给喜娘扶着莲步轻移走了出来,道:“你这书生好生无力,我与你素昧平生,哪来的什么婚约,你怎的无端污人清白?”
那楚生闻言,如同五雷轰顶,踉跄后退以手指点,颤声道:“素昧平生?你竟说我与你素昧平生?你忘了白马寺之围了么?你忘了月下西厢了么?……”倏忽之间,又换了一个故事。
这回连宾客都听出不是味来了。有那爱听戏的一想,叫道:“这是唱的西厢记啊!”众人“轰”的一声大笑。那黄脸的老羞成怒,一把抓住楚生衣襟提起,骂道:“你是跟我编戏文呢?你到底和这刘小姐有没有婚约?”
楚生给他抓得呼吸困难,挣扎道:“我与刘小姐虽然没有婚约,却是缘定前生的。五百年前我是……”原来这楚生确是路过此地的举子,七天前惊鸿一瞥的见过刘小姐一面,竟因此顿生爱慕之情。只是他书读得多了人却有点呆,既不敢去登门求亲,又不甘就此放手,惟有蜗居客栈一遍一遍的假想自己前去求亲。自己风流倜傥满腹经纶,刘小姐当然会慧眼适英雄;但是自己又没钱,有钱人看不起读书人却也是是天经地义的,所以最后的结果必然是给刘老爷赶出家门。他这般自怨自艾,越想心眼越窄,越推断刘老爷对他的羞辱就越真,终于一时激气竟去自杀了。给贺炎救下来之后,种种事由逼得太紧,这个台阶下不来,只好继续编造故事。故事,越编越真,连他自己也渐渐难分真假;版本,随机应变,一个书生竟将众多的老江湖尽数骗翻。
黄脸的怪叫道:“五百年——前?”瞪着他,突然间两眼垂泪,道:“我再也不相信读书人了!”甩手将楚生扔到一边。
这时众人已笑得直打跌,众人的嘲笑声中,黄脸的怒吼道:“姓贺的!你这事虽然是假的,但我兄长的仇却是真的!你可知道我是谁么?”
贺炎这时却有点恍惚,道:“啊?”
黄脸的见他漠不关心,心中更怒,道:“半年前,你路过山西听人挑拨,说我大哥是巧取豪夺的晋中一霸,竟不管不顾的与他交手。我大哥今年已有五十七岁,你将他公然击败折辱于他,虽然没杀他,但他比杀了他还要残酷。我大哥惊此一役一病不起,三个月前终于抱憾辞事。我大哥叫做霍龙行,我叫做霍虎跳,你记起来了么?”
贺炎木讷道:“啊?”
霍虎跳满心激愤,一心来报仇雪恨,心中想的尽是如何破了贺炎的大喜,让贺炎痛不欲生。谁知一来先是那搅婚的书生将破坏变成了一场玩笑,接着又是自己的悲愤交加换来了贺炎的无所谓,一时羞愤几欲一头撞死,这时骑虎难下,只能强撑道:“我兄弟俩在山西人称‘晋中龙虎’一辈子行侠仗义,可怜我大哥当了一辈子的好人,却因为老来得罪了小人,给他搬弄是非,被你折辱。你没长脑子么?人家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贺炎脸色惨白,道:“我……我杀错人了?”
他终于有了一点反应,霍虎跳登时精神抖擞,道:“不错!不光是我大哥,这里有六家家属,俱都是拜你所赐失去亲人。但是这些直接间接死在你手上的人,却全都有自己的冤屈!你比如说……”
贺炎突然截道:“不必说了!我都认了!是我错。今天你们是来报仇的?好,多谢成全!我就在这,要杀要剐尽管来!”
他刚才神色淡然,霍虎跳还以为他要如何推搪,想不到突然间竟干脆利落的全应下来了,不由得大感意外。他却不知,就在方才那片刻之中,贺炎的心中已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贺炎出道三年以来,一直以侠义自居,所做的事,所除的奸,虽然手段强硬了些,但是大是大非上却从来没有错过。不知不觉间,他竟已变得自满浮躁刚愎自用。多少次出手,俱都是只听了一面之词就下了断言,做了判断,只是他自己却当局者迷,全然不觉。但是方才楚生就在眼前出尔反尔的一番表演却令他出了一身冷汗。这次来刘家之时,因为楚生的一番话,他确已动了杀机,若是黑鸦不断,恐怕他真的早已血洗刘家了——那么说来,他在此前的偏听偏信中是不是也有草菅人命的时候呢?待到霍虎跳说道自己的兄长,贺炎心中的自信已然轰然崩塌,代之以无边无际的后怕与自责将他淹没。他毕生刚直,既然知错,登时自觉百死难辞其咎,终于把心一横,决心一死以赎。
但他这般的想法别人却是看不出的,霍虎跳只觉这人行事乖张,神鬼莫测。仔细观察贺炎的神色,越看越像是在说反话。若真有人跳出去杀他剐他,只怕一刀就给他杀了。不由打了个冷颤,一时说不出话。
这时贺炎已在交代后事了。刘小姐就在他身边,贺炎躬身道:“刘小姐,在下莽撞,对你多有误会之处,言语上多有辱及,如今想起,后悔不迭。本以为既成夫妻,将来还有机会弥补,但如今苦主上门,贺某断不能苟活,你我二人尚未行夫妻大礼,我死后,你大可再嫁旁人,莫要耽误了自己。”回身又对刘员外夫妇跪道:“贺某不才,蒙二老错爱。可惜贺某自作孽不可活,难为二老尽终养老。刘小姐品貌端庄,不可因我受苦,还望二老不以礼法拘束,为刘小姐谋得乘龙佳婿。我死后,我家人师门必然要多方打探,问到二老时,麻烦告诉来人,贺某自寻死路,与他人无尤,不可为我报仇,切切,切切!”他与这刘小姐本来没说过两句话,但刚才既然已拜了一多半的堂,这时感到肩上颇有责任,言语间不觉就有了些情意。
如此大变,刘员外夫妇早哭成了泪人。霍虎跳已给搞傻了,这时回过味来,多少有点相信贺炎的说话。但老江湖毕竟留了三分的心眼,想到自己一行此来,根本是有十足的把握将贺炎格杀的,遂道:“贺炎,你既然诚心悔改,我们倒也不欺负你。你的黑鸦刀不是很厉害么?拔你的刀!”
旁边楚生叫道:“他的刀早就断了!”刘家如老张等知道贺炎黑鸦已断的人不由骇然变色。只见霍虎跳惊道:“他的刀断了?”看看楚生,反应过来,怒道,“我再不信你的鬼话了!”
却见刘小姐突然将喜帕摘掉,叫道:“你们别逼他,他的刀真断了!”新娘子未入洞房自己摘了喜帕,自然是因为太过紧张忘了规矩。刘府众人眼前一黑,暗道:“小姐呀小姐,平素机灵果敢,大难临头怎么这么糊涂?”
哪知霍虎跳看看刘小姐看看楚生,悲愤道:“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难得贺炎还算个汉子,没的却给你们堕了威风!”旁边一人抱刀而出,叫道:“就由我来领教贺大侠的刀法!”
贺炎站起来,咬牙笑道:“何必拔刀?我甘心求死,你动手吧!”
那抱刀的汉子年岁不大,一张脸惨白得没有半分血色,两眼却黑得发亮,道:“我叫雷念宗,我的哥哥雷念祖就死在你的刀下。你自以为天下无敌,若是不拔刀就死了,杀了你我也不痛快!”
贺炎听言,苦笑道:“有理!”把喜袍一撩,自腰间摘下黑鸦宝刀。众人见大喜的日子新郎倌居然暗藏凶器,不由更是惊叹这一场婚礼当真是峰回路转高潮迭起。
黑鸦刀这时又已给贺炎用松脂粘住了,他身上无刀,便是一时片刻也觉寝食难安,因此虽是断刀也忍不住粘好了藏在身上。想不到这时派上了这般用途,单手举刀道:“请!”
刀客拔刀乃是各种刀法共同的第一记杀招,因此贺炎的刀虽还在鞘中,那雷念宗也不由紧张。正凝神以待,突见刘小姐插身其中,道:“既是要交手,那自然是有胜有败。若是我夫君胜了,你们怎么说?是要车轮战么?”
雷念宗眼珠转动,怪笑道:“他胜不了我!若是他胜了——”他回头看看身后众人,忽的正色道,“我们转身就走!”
刘小姐追道:“走了以后呢?我夫妻二人日后的日子,难道就每天防备着你们么?”
那霍虎跳笑道:“若他能过了今天这一难,我们六家就既往不咎。毕竟贺炎也是受人挑拨,不是有意为恶。罪魁祸首,还是要找那些小人。你若不信,这里有少林寺达摩院首座心苦大师可以为证!”
他身边的和尚正是心苦。他本来是给霍虎跳等人请来主持公道的,想不到一来这贺炎一点都不抵抗,导致他至今无话可说。这时好不容易有了表现机会,不由口一滑,道:“不错,贺施主既已悔改,本应既往不咎。现在六家苦主齐结,正是将此事解决的最后机会。过了今日,贺施主便是另一个改过自新的贺施主了。谁若是再与他为难,那是有违侠义道,少林势不能坐视不理。”最后这句话本是原来准备说贺炎“草菅人命有违侠义道,少林势不能坐视不理”的,这时改头换面,竟也说得顺口。
话一出口,霍虎跳等人脸上都有些不自在,好在他们对那雷念宗都有信心,心道:“少林了不起么?等一下就把贺炎大卸八块,以后谁也说不了什么。”给雷念宗打个眼色,雷念宗眨眨眼,挂起一丝冷笑。
这边刘小姐回身对贺炎低声道:“你都听到了,只要撑过这一阵就行。我们的喜事还没有办完,我等你。”
贺炎苦笑道:“你这是何苦,我们根本还不是夫妻。你何必这般抛头露面?”
刘小姐将喜帕重新戴好,低声道:“拜堂都拜过大半了,还分什么你我。你在门口落难之时、你在夜里救我之时、方才嘱我再嫁之时,你的眼神凌厉坚定,心中坦荡,这样的伟男子,我不愿错过。”向后一退,让出场中的空地。
贺炎眼望刘小姐倩影,心中一阵难过。他心中又如何不被这女子的气度吸引?自明白她并非水性杨花后,她种种好处一一涌上贺炎心头,贺炎一时冲动,几乎就要放手一搏。哪怕就用徒手,他也想要将自己未来的幸福抓在手中。
然而,贺炎终究是贺炎,看着六家苦主披麻戴孝的样子,他终于还是明白,自己过去的任意妄为终于要付出代价了,便在他终于遇到一个让他心动的女子时,便在他的喜宴上,他到底还是决定要——
引颈就戮。
两个刀客站在场中,中间相距不过七步。上风头的酒香阵阵传来,一院子的人这时见要动真格的了,一时都闭住了嘴。四下一片寂静,只有地上的纸炮碎片被风吹动沙沙的滑走。雷念宗的手一点一点的握上了刀柄,他的刀夹在左肋下,正是最有力的一种拔刀方式。贺炎微微一笑,配合着他,也将黑鸦横胸,手搭上刀柄。
一触即发。
可惜能发出来的,注定只有雷念宗而已。贺炎的眼睛盯住雷念宗的刀,心中暗道:“不知道最后划过我的咽喉的刀,会有怎样的风采。”
雷念宗拔刀!刀柄没有直出,反而往旁边一折,刀柄下竟是没有刀身的!没有刀身的刀鞘里,“砰”的射出万道焰火。绚烂的火光中,雷念宗和身扑上,他姓雷,“雷”在江湖的意思是——火器!他肋下的这柄刀,就是霹雳堂雷家最新设计出来的“天魔狂舞”刀。这一刀出鞘,喷出的焰火有三十七道,三十七道烟火组成一张直径三丈的网,被这柄刀盯上的人,便是轻功绝世,也不可能逃脱。
“砰”的一声,贺炎已给数道火焰射中。“天魔狂舞”刀为求攻击范围的广被,每一道火焰的力道都打了折扣。贺炎虽然中招,但被火一吓伸臂挡住了脸,只是身上给熏黑着火两处,并无大碍。
便在此时,雷念宗已经扑到了贺炎的身边,一伸手握住了黑鸦刀的刀柄,膀上叫力,喝道:“我让你也尝尝黑鸦……”
“喀”的一声,松脂碎裂,黑鸦刀刀柄离鞘而出。雷念宗用尽平生之力只拔出三斤不到一个刀柄,怪叫一声,力气全使岔了,身子一旋,一口血喷薄而出,握刀柄的右手软软垂下,竟是脱臼了。
如此变化,所有的人何曾预料?贺炎一心求死,雷念宗随便用个什么刀子都能要了他的命,偏偏就去取他的黑鸦。黑鸦若是没断,这一下被雷念宗出其不意的夺走,便是贺炎全力应战也只有一死。其中的怪异,实在难以言表。
眼看雷念宗转了半个圈子,翻眼道:“怎……怎么会这样的……”仰天栽倒。刘府主客轰然叫好,道:“赢啦!”霍虎跳等六家苦主,眼珠子差点掉了出来。却有两人抢步跪在心苦大师面前,异口同声道:“大师,弟子看破红尘,愿追随我佛……”
其中一人正是贺炎。心苦道:“贺施主可是还为过去的事情懊悔么?”贺炎泣道:“正是。”心苦道:“施主一念悔改,那过去的罪孽就已随方才雷施主那一刀全都去了。你心中侠烈,佛门容你不下,尘世之中更有如花美眷等候。去吧,与其青灯古卷,不如快意恩仇,救更多的人,为那已死去的贺炎赎罪超生。”贺炎恍然大悟,道:“是!弟子明白了!”
望旁边看去,贺炎身边跪的竟是那采花贼吕九。心苦道:“这位施主又为何看破红尘啊?”吕九哭道:“世事难预料!岂不是前缘已定!”心苦道:“哦?施主何出此言?”吕九哭道:“我我去采花,结果送了个老婆给贺炎;我引霍虎跳等人来找贺炎的晦气,结果帮得他们夫妻郎情妾意;我指望雷念宗杀了贺炎,结果贺炎连手都不动就把雷念宗搞得生死不知。师傅啊,造化弄人,何至于此?天威难测,弟子此刻心如死灰,求师傅收留!”心苦颔首道:“善哉善哉,既然如此,便遂了你的心愿。”伸手按在吕九的顶上,片刻一抬手,吕九满头黑发尽数脱落。心苦道:“阿弥陀佛!老讷今日便赐你法号‘空忙’。”空忙僧合十道:“谢师尊。”
喜庆的锣鼓喇叭又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重新冲去了方才的晦气。很久以后,关于“大怒雷公”的这一段啼笑姻缘渐成佳话。只是说起来的时候,其中的来龙去脉却有颇多不同。若沿着这些故事向上追述,人们竟惊奇的发现,所有的版本原来皆出自一个姓楚的说书人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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