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风流.短篇小说

 

小米粥里除了小米还有什么

□ 雷池果

  “小米粥里除了小米还有什么?”
  郑七发问时,李四和吴六在嘣嘣地给弓上弦,周五在噌噌地擦洗剑刃,孙三在刷刷地打磨铜锤,钱二最优雅,文绉绉坐在桌旁,静静地用小刀刻一块木头。一听郑七的问话,那些嘣嘣噌噌和刷刷陡然停了下来,钱二的刀尖也微微一颤,却在光滑的木头上擦出尖锐刺耳的一声:“吱——!”
  房间原本有几分热闹,此时静得连发丝的摆动都听得见,郑七有些局促不安,下意识握住双手,袖筒里的几根袖箭也似乎有些紧张,箭头翘了起来,有几分蓄势待发的味道。
  “你刚才说……什么州?”周五性子最急,忍不住先开了口。三年前他从尧乙洲逃出时,整个人只剩下半条命,在这个四王割据的战乱年代,逃出命来已是万幸,莫管逃出多少,可他日夜惦念的,是自己那还留在尧乙洲的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小青,那里如今已是西王的地盘,西王荒淫残暴,那里的老百姓定是民不聊生,周五如今日日苦练无昼剑,唯一愿望便是将小青从魔窟里救出。
  “他刚才说了周蠡?”李四问道。
  “他刚才说了周蠡!”吴六答道。
  李四和吴六是一对孪生兄弟,他们除了名字,言行举止无不相象,他们的父亲是个书生,日日痴迷读书,直读得神魂颠倒,他们出生之后,产婆乐呵呵左抱一个右抱一个给书生看,道:“是两个大胖小子!”书生抬头愣愣望了他俩一眼,继续埋头下去朗声诵道:“四王毕,六海一。……”于是哥哥就叫小四,弟弟就叫小六,后来书生实在穷得养不起哥俩,便将他们一个送给了左邻李家,一个送给了右舍吴家。书生的左邻右舍都是厚道农户,各自只养了个女儿,见有儿子送上们,自然喜不自胜,对书生格外感激,于是两个孩子自小仍是在一起玩,算上李家的女儿小绿和吴家的女儿小蓝的话,应该是四个。可惜穷人家的日子不如蝼蚁,战乱一起,原本其乐融融的三家,如今只剩下了兄弟俩。他们的灭门仇人,正是东王周蠡。
  李四想起了死去的小绿,吴六想起了死去的小蓝,兄弟俩对视一眼,怒火在两双眼睛里同时燃起,他们低下头,配合无比默契地继续给弓绷弦,李四的似利弓和吴六的流舞箭搭配一起,便可跟当今任何一尊强弩媲美,他们要用这对弓箭复仇,让箭头穿透东王周蠡的咽喉。
  “你刚才说小紫怎么了?”孙三捏紧铜锤问郑七。小紫是他的亲妹妹,他们父母早亡,结发妻子小黄也死于战祸,他与这个小妹子相依为命,后来见小紫跟郑七相好,起初有些担忧,觉得郑七太年轻了些,难免有些少不更事,后来见郑七确实对小紫不错,也就放了心。说是放心,这心其实也似放非放,小紫那边稍有风吹草动,便急急悬到了嗓子眼。
  “那粥会有毒么?”钱二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道。他拈着小刀的刀柄,让刀尖向下晃来晃去,阳光照在他的小刀上,那刀闪烁着一层淡淡的绿光。这刀虽小,却是可见血封喉的“尔黔刀”。
  郑七望望这个,望望那个,竟有些茫然,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你们都还愣着做甚?该出发了!”一声低沉的短喝从门口传来,赵大背着手迈进房间,扫视众人,道:“东西二王在今晚的亥时,在关顶山日就台摆宴相会,那里的地形守卫我早已经摸清,你们的大嫂小红已乔装混了进去,机不可失,我们今夜便要手刃仇人——你们可做好准备了么?”
  “好了!”六人异口同声道。
  “可是,大哥……”郑七嗫嚅道。
  “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问……小米粥里除了小米还有什么?”郑七的声音低得似要埋到地底下。
  赵大盯着他,满脸的虬髯忽然直了起来,眼神也显出几分狞恶,“你怎么知道?”这句问话仿佛是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我……?”郑七愕然,正要解释什么,赵大忽然一挥手,道:“都别耽搁了,出发!”
  赵大此话一落,从钱二到吴六顷刻便走到门口,陆续随着赵大向门外走去,孙三经过郑七身边时,见他还在发愣,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也跟着他们走。郑七是他们七兄弟中年龄最小的一个,孙三邂逅他的时候,七岁的他正在街头流落,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似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们都很喜爱这个小弟弟,大概因为他年轻单纯的缘故罢,于是从钱二到吴六都多少教过他一点武功,因此在郑七的功夫里,有几分孙三散狲锤的刚硬和周五无昼剑的轻盈,他自己独用的武器是弃争袖箭,这袖箭乃是李四和吴六兄弟俩为他特制,掷射手法则来自钱二的传授。赵大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每逢出现,也会点拨郑七几招,不过赵大向来不苟言笑,其余六兄弟对他敬畏万分,郑七尤甚。
  “七弟,走罢!”赵大走到门口,回头见郑七还怔怔站在原地不动,知道自己刚才有些吓着他了,便语气缓和道:“走罢,七弟。”
  七人骑着马走出城门,路过城门外王老伯的粥面摊,郑七见到摊子上摆出的热乎乎的小米粥,忍不住低声自言自语道:“小米粥里除了小米,到底还有什么呢?”

  关顶山上的日就台不是什么平台,而是东王周蠡的行宫。周蠡酷爱园林树木,于是宫殿内外处处郁郁葱葱,这行宫又几乎覆盖整个山顶,远远看去,关顶山就象戴了顶绿帽子。
  “你来晚了。”西王楚林走进花园时,周蠡正慵懒倚在花园角落树下的宽大藤椅上,面前的汉白玉石桌上摆满令人垂涎的珍馐奇馔,垂手立于两旁的侍女卫兵鸦雀无声,使得喏大的花园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
  “路上遇到些刁民,耽搁了。”楚林落座时,禁不住上下把周蠡打量了个来回,这位让人谈之色变的暴戾的东王,不过三十出头,看起来更象个的文弱书生,可他并不羸弱,身材清瘦,却均匀结实,肌肤光滑白皙,鼻梁笔直高挺,相比之下眼睛显得凹陷了些,却增添了几分深邃,目光明澈,可是与他对视时,却感觉对着两汪幽不可测的深渊。此时的周蠡正把右手举到眼前,专注地审视自己的手指,阳光透过枝叶洒到他身上,那手仿佛是白玉雕出来的一般。这东王自幼习武,骨节却不粗大,手指很是修长。若他是个女子,定是国色天香的尤物,楚林这般想着,忍不住又多端详了周蠡半晌。
  “你是头一回见我么?”周蠡眼皮不抬地说道,嘴角微微上翘,似嘲弄,又似挑逗。
  楚林哼了一声,移开目光,开始放肆地打量立在周蠡身旁的那几名侍女。“你自己的随从呢?”周蠡一边继续欣赏自己的右手,一边闲闲问道。
  “不是按你这日就台的规矩,统统留到门外了么?”楚林瓮声道。
  “我只不让你的卫兵进来,他们的刀会碰坏我的树。”周蠡放下右手,眯起眼望着楚林,“你连侍女都留在外面,怕我吃了她们不成?”
  “我没带侍女来。”
  “哦?”周蠡挑起嘴角微微一笑,眼皮却耷拉了下来,“不带侍女有两个原因:你不打算在这里盘桓太久,或者你来此的目的根本不需要侍女。无论哪个原因,我都会不高兴。”
  楚林没言语,却把腰间佩剑解下,啪地一声扣到桌上,黝黑的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周蠡抬起眼皮望着他,楚林的模样跟他截然相反,是个虎背熊腰的粗壮汉子,五官倒是周正,面相甚至还透出几分憨厚。他们的父亲当年同为朝廷四大辅臣之一,可惜国君昏庸得很,周、楚、何、张四大辅臣某天便合谋一番,齐力将之罢黜,可惜自古以来举义之人都只能共苦而不会同甘,于是四辅臣争斗至死都未能择出一位新的明君,他们的四个儿子也只好各自割据一方至今。
  “南王和北王在厉兵秣马。”楚林忽然开口道,却是答非所问。
  “他们一向如此,这消息可不新鲜。”
  “他们准备举兵,向我的尧乙洲和你的巍甲关。”
  “没有这么一天,反倒奇怪了。”
  “阿蠡,你究竟是故作镇静还是已有准备?今日我来见你,为的就是商量对策!”
  “东西合抗南北?”
  “不错!你巍甲关有精兵十万,加上我尧乙洲的兵力,定可抗衡他们!”
  周蠡忽然轻轻笑了起来,他从不放声大笑,且笑声很奇特,象衣裙下摆缓缓摩挲草地,轻柔中带着沙哑。他拿起楚林放到桌上的佩剑,缓缓把剑从鞘中抽出,轻声慢语问道:“多日不见,你的剑又换了,平日你用什么来磨它?”
  “这凤麟剑可削金断玉,自然是用上好的砺砥。”
  周蠡摇头起身:“剑是兵器,既是兵器,便是活的,得日日使它饮血食肉,无一种砺砥比得上人的骨头!”说话间手腕猛旋,剑锋向后疾扫,楚林只觉得刺目的光亮一闪,寒光由远自近又回到面前,周蠡把凤麟剑擎到他面前,剑尖略微向下,那剑锋仍旧纤尘不染,只有一滴血如同草叶上的露珠滴溜溜滚下剑刃,在雪白的汉白玉桌面砸起一朵鲜艳的小红花。
  “果然好剑!”周蠡赞道。
  楚林越过周蠡的肩头向他背后看去,不禁有些愕然,原先立在周蠡身后的那个卫兵瞪圆眼睛,脖颈上显现一道细细的血线,渐渐有血渗出,血越渗越多,那个侍卫忽然向后栽倒,身子还未完全倒地,人头早已骨碌碌滚到一旁,脖颈那齐刷刷的断口顷刻飙出大汪鲜血,一阵浓烈的血腥味弥散开来。
  周蠡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向后摆了摆手,其他卫兵忙拿出铲子开始挖刨地面,将那被斩首的卫兵就地掩埋,一个个都轻车熟路,而且悄无声息。坑填了一半的时候,那些卫兵不约而同停下了手,一名侍女从坑里搓起少许泥土,用蒙了丝巾的盘子托着呈到周蠡面前,周蠡拈起一小撮土,放到鼻尖嗅了片刻,对那侍女道:“枇杷树。”话音落了不久,便有卫兵扛来一株枇杷树苗,种到坑里,其余人手脚麻利地将坑填满。
  “他们过不了巍甲关。”周蠡轻轻掸了掸衣袖,坐回桌前,一脸惬意。
  “为什么?”
  “因为日就台的这些树,都是这么种起来的。”

  夜幕降临,天上挂着一轮很圆的月亮,星星只寥寥几点,月明星稀一说,果然不假。
  周蠡和楚林正在对酌,他们坐在花园的中央,月光倾泻下来,把他们周围的草地染成一片白沙滩,把他们的影子挤得很短很短,他们穿的都是深色衫袍,乍一看去两人都比白天要臃肿许多。
  楚林一直显得心事重重,酒杯在他手里转来转去,里面的酒已不剩一滴,可他仍将它凑到嘴边。他旁边的侍女几次想为他斟酒,见他的酒杯始终不放到桌上,便一筹莫展。
  “你打算用我的酒杯放你的嘴么?”周蠡淡淡揶揄道。
  “他们应该快到了,可烽火台却没有一点动静。”楚林忧心忡忡。
  一名卫兵匆匆跑来,凑到周蠡耳边说了几句话,周蠡微微一笑:“好得很。”
  “怎么?”待那卫兵退下后,楚林问道。
  “只有南王何雄带兵西行,北王张诉临时变卦。”
  “怎么会?东征西伐一举乃是张诉的主意!”
  “所以他才不会来。”周蠡伸了个懒腰,“何雄决定出兵之后,张诉的目的便已达到,何苦多此一举?”
  “张诉变卦,何雄不可能不猜疑,怎会继续举兵?”
  周蠡轻轻一笑:“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那我们要怎么办?”
  “何雄兵力雄厚,不可小觑。” 周蠡沉吟道,“可是他先西伐而非东征,明知你的兵力不如我,看来是先挑软骨头啃,速战速决,既然如此,不妨先让他尝点甜头。”
  “你的意思是……”
  “尧乙洲为你北部七城的头一个,可那里土地贫瘠,人丁不旺,并不是非保不可的城池,却是何雄西伐必经之地,若你舍得,不妨让他在那里多消耗些精神,待灭了他后,尧乙洲仍是你的。”
  “如何让他在尧乙洲多耗精神?”楚林不解。
  周蠡轻叹一声:“这么多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脑筋总差那么一窍。要让一个男人消耗精神,又有何难?”说完轻轻击掌数下。
  楚林身后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来的不止一人,但脚步声音很轻,一缕幽香由远至近,让他禁不住转过身去,只见一列红衣侍女缓缓走来,个个都蒙着红色面纱,看不清相貌,不过他觉得,若她们的长相与她们的婀娜身材相配的话,西王宫最美貌的妃子也只好与无盐为伍。
  那些红衣侍女走到周蠡面前,齐齐跪下,却都默不作声,周蠡笑道:“很好,彤娘,你可以带她们去了,今夜子时,本王等你的消息。”
  红衣侍女中领头的那个,应是被周蠡唤作彤娘的那位,深深叩首下去,之后便起身带着众红衣侍女飘然而下。
  楚林痴痴望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回头诧异问周蠡道:“你也割了她们的舌头?”
  “对她们么?没有。”
  “那她们怎么……”
  “真正的美人儿,连嗓音都是致命武器,怎能轻示于人?”
  “那她们是去……”
  周蠡微微一笑,岔开话去:“今夜月色这等美妙,莫辜负了才是——橘儿,给西王爷斟酒。”旁边那位叫做橘儿的侍女忙上前把楚林的酒杯斟满,楚林望着娇俏可人的橘儿,下意识咽了口唾液,顺便把那杯酒也咽下肚去。
  “橘儿,纳蓉粥的时辰差不多了。”周蠡忽道。
  橘儿立即轻轻退下,转眼又轻轻走回,端上两个雕花瓷盅,盅盖揭去的时候,一阵从未有过的香气缓缓腾起,不紧不慢弥漫开去,那香气比清香更雅,比浓香更醇,一丝丝细细闻去,个中还有几分淡如幽兰的气息,分外勾魂摄魄,让楚林一阵颤抖,恍然竟不知身在何处。
  “这粥……是怎么……熬出来的?”楚林只尝了一口,舌头便被粥给香醉了,口齿有些不清。
  “如果我告诉你,你一定会觉得还不如不问。”周蠡慢慢啜着调羹里的粥,似乎担心喝得太快粥会不高兴。
  楚林登时噤若寒蝉,半晌才恨恨哑声道:“你,一直都是这样!”
  周蠡粲然一笑,对着楚林举起酒杯,忽然向旁边一掷,同时跃起,探手从楚林腰间拔出凤麟剑,寒光乍现,径向假山背后刺去,这时假山后面也闪出一个黑影,持剑相迎,此时的月光分外明亮,两剑的光影如同湖面粼粼波纹,顷刻便已过了数招。周蠡向石桌瞄了一眼,只见橘儿瑟缩一旁,楚林则满脸惊异,却仍坐着不动——想必他不知来者何人,且自己也并未示意他出援手,于是便乐得坐山观虎斗。
  “知我者,楚林也!”周蠡心下暗自赞道,若楚林此时助他,他必定从此与他翻脸,再不往来。
  众多兵器中,周蠡偏爱的只有剑,于是广罗天下好剑,修习百家剑法,四王之中,周蠡素以剑法自傲,来人若是刺客,用剑非但自不量力,简直是自寻死路。不过那黑影的剑法却也了得,剑身仿佛有多个剑刃一般,每刺一剑,却能攻向周蠡上身下盘的数处要害。可周蠡神色与刚才无异,只眉宇间隐隐露出惊讶,手中的剑也不慌不忙左挡右攻,即使快如闪电,也仍不失优雅。正酣斗间,周蠡忽然跳出圈外,笑道:“无恩无怨,无极无昼。你这无昼剑练得比当年御前侍卫商骢差得远了,这等手段,也敢来日就台卖弄?”
  那黑影正是周五,听周蠡这么说,周五哼了一声,道:“未必!”说完抡起长剑,唰唰抖起几个剑花,几个剑花并在一起,如同一朵巨大且闪亮的牡丹,其蕊中突然喷出一道尖细的光芒,直奔周蠡的天突穴。
  “这招‘银蟒吐信’倒颇有样子!”周蠡嘿嘿一笑,将凤麟剑横举颈前,架势似要自刎,可剑刃距肌肤尚有几分,这般轻轻一抹,听得铮的一声,周五的剑尖正戳在周蠡的剑身上,火花飞溅,周蠡的手腕轻轻一翻,凤麟剑向周五的长剑斜削而下,只听当啷一声,周五的剑尖断落地上。
  “当年商骢正因使出这招而死于我的剑下,不想时隔十年,仍有人重蹈覆辙!”周蠡笑道,手却丝毫不停,凤麟剑轻吟一声,迅猛刺向周五的咽喉。
  “你错了,这招其实是‘百花吐艳’!”周五也笑道,手腕一抬,断了尖的长剑架住周蠡刺来的凤麟剑,两剑相交,又是当啷一声脆响,紧接着飕飕数声,从周五的剑尖断面中飞出若干黑黝黝的小球,每个小球身后拖着一条细丝,向周蠡兜头而来。周蠡一惊,本欲以凤麟剑斩断细丝,可转念一想,万一这些细丝坚韧得很,一斩之下不能尽断,那么这些小球不就将自己臂膊缠了个正着么?当即双足一点,跃上假山顶,此时听得一旁有人轻喝:“来得正好!”紧接着一声尖啸扑面而来,还未看请什么兵器,一阵凌厉的冷风已经刮得面皮生疼,周蠡暗叫不妙,仰面向后躺倒,那道冷风贴着他鼻梁飞过,他只觉得从下颌到额顶一阵火辣辣的痛,接着听到噗一声闷响和喀嚓一声爆裂,仰头向后看去,距假山数十步开外的松树竟拦腰折断,断口处插着一支锃亮的七彩翎箭,这箭比寻常的弩箭要粗长许多,寒光四射。周蠡直起身来,只觉得从额顶沿面门正中缓缓淌下一道粘稠的热线,伸手一抚,举到眼前一看,果然是血。
  “流舞箭!”周蠡喝道,“那么似利弓也应该在此,你们来了多少人?统统给本王站出来!”
  “不多,五个而已!”
  “五个而已,不多!”李四和吴六从另一棵树上齐齐跃下,并肩站在周蠡面前,对他怒目而视。
  “好得很。不过那边树上的两个,怎的还不下来?”周蠡轻蔑一笑,手中凤麟剑倏然平挥,一阵清飙拔地而起,驰向与那棵被射倒的松树相邻的枫树,顷刻火红的枝叶纷纷碎溅开来,漫天红雪飘飘洒落,一高一矮两个黑影腾空而起,也落到周蠡面前。
  “我等来迟,还望海涵,不过王爷的卫兵也委实太多了些。”钱二笑吟吟拈着尔黔刀,尔黔刀上浮起一层浓重的碧绿。孙三则拎着铜锤,眼睛铜铃一般瞪着周蠡。
  “我不认得你,却认得你的兵器,这尔黔刀饮血养毒,饮血愈多,毒色越重,如此看来,我外面的那些卫兵,都已经死在你的手上了?”周蠡收住凤麟剑,淡淡问道。
  钱二一笑:“并非如此,这回我的刀上涂的毒药并不致命,充其量只废了他们的招子而已,你将你那些侍女统统割去舌头,令她们变成哑子,哑子若无瞎子相伴,也忒无趣了!”
  “这便是尔等给本王的见面礼?”周蠡轻轻一笑。
  “你杀了我们全家,我们要报仇!”李四和吴六异口同声恨恨道。
  “放眼天下,我杀的何止一家?”周蠡眯起眼睛,“本王杀人无须原因,也从不后悔!”说话间凤麟剑已舞动起来,向孙三攻去,孙三也挥起散狲锤,那散狲锤厚重庞大,却被孙三跟玩扇子一样上下翻飞,呜呜风声与凤麟剑的啸声杂糅一起,如惊涛奔涌于礁石罅隙之中。铜锤分量不轻,打斗中自是占了些许便宜,不过跟剑相比,终究笨重一些,且短了许多,除非锤术精湛,否则气势纵然宏大,缠斗中也难免落于下风。果然,几个回合后,只见周蠡围着孙三游走,一把凤麟剑舞成道道银蛇,快到极处,竟成了一张网,将孙三的铜锤密密包裹其中,孙三的铜锤猛劲虽不减,可随着那剑网的收紧,招数渐渐贫乏起来,末了竟有几分困兽犹斗的味道。钱二见势不妙,尔黔刀冲手飞出,直奔周蠡眉心,周蠡轻哼一声:“暗算?还嫩了点!”将凤麟剑倒提而起,剑柄由指地变为冲天,剑法却丝毫不见中断和懈怠,依旧舞成凛凛密网将孙三困在其中,只听叮的一声,尔黔刀正扎到凤麟剑的剑柄上。此时周蠡蓦然跃上半空,那张剑网也随他而起,在空中竟化成一片寒气逼人的光晕,低低如雨云似坠非坠,一道闪电从中乍现,孙三突然闷哼一声,捂着左肩栽倒在地,尔黔刀正插在他秉风穴上,没入肌肤数寸。
  “三弟!”钱二疾扑过去,点了孙三刀口四周穴道,迅速将一粒黑色药丸喂入他的口中,见孙三仍紧闭双目,脸色发乌,气息渐微,便又塞了一粒红色药丸进他的嘴里。
  “你便是将身上的解药统统喂给他,也是徒劳。”周蠡抱着双肩冷笑道,“秉风穴乃是手三阳和足少阳的交会穴,他惯使刚猛的散狲锤,平日所练的自是外家功夫,修炼散狲锤,内劲尤其灌注于手太阳、手阳明和足少阳中,秉风穴无异练门,毒从此穴灌注,顷刻便侵入心脉,你这毒纵然再轻,他的命也是保不住的了!”
  钱二霍然抬头,盯着周蠡,周五握着无昼剑逼近周蠡,李四和吴六噌地一声拉弓上箭,箭头直指周蠡胸口,周蠡依旧抱着双肩,冷冷回应钱二逼视的眼光,声音一样冷冷的:“是你咎由自取,害死了你兄弟。”
  “东王周蠡,果然名不虚传!”钱二切齿道,“本想留你的性命等大哥来处置,看来不必了,四弟,五弟,六弟,我们一起上!”周蠡嘿嘿冷笑一声,正欲开口,此时半空传来一声尖利的啸哨,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是七弟发的讯号!”钱二和周五异口同声叫道,李四和吴六对视一眼,神情复杂起来。一直在旁观战的楚林忽然闪到周蠡身旁,喝道:“以众敌寡,胜之不武!阿蠡,要跟他们拼,算上兄弟一个!”
  “看来不必了。”周蠡轻笑道,“如今是敌寡我众。”抬手一指,楚林回头一看,不禁怔住,那群红衣侍女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钱二、周五、李四和吴六身后,数把寒光凛冽的利剑指着他们的后心,瞬间四周出现数十人,可仍是半点声息也无,难怪那三人毫无觉察。
  红衣侍女中那位领头的彤娘缓步上前,捧着一个包裹,包裹在周蠡面前打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赫然呈现。
  “好,很好。”周蠡用凤麟剑尖拨开散乱在人头上的头发,仔细端详那人头片刻,笑道,“何雄,你素来称雄,却又何以称雄?”他兀自欣赏片刻,抬头对彤娘道:“这些贱民交给你,料理方式照旧,今夜日就台上的树,又可以多几棵了!”说罢挽起楚林,将凤麟剑插回他腰间的剑鞘,笑道:“今夜月色这等美妙,莫辜负了才是——美酒佳人和纳蓉粥,你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两人走出几步,周蠡忽然放开楚林,向后接连几个腾翻,跃进那群正向钱二他们四人逼近的红衣侍女中,伸手扣住其中一名侍女的脖子,喝问道:“你是谁?”
  那名侍女浑身一震,水袖轻摆,两道银光冲袖而出,周蠡并不躲闪,只将袍袖一挥,当当两声,两枚袖箭掉落地下。那侍女借周蠡当拂袖箭之时,指尖夹住第三枚袖箭,对周蠡胸前气户穴猛戳过去,周蠡没有料到她的两次下手竟如此迅疾,无奈只好侧身躲避,那侍女乘机挣脱他的嵌制,跃上半空,可蒙面红纱却被周蠡扯下,一张英气勃发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唇周一圈淡淡趣青的胡须,原来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七弟!怎么是你?!” 钱二他们四人几乎同时惊呼道,周蠡也为之一怔。
  郑七冲周蠡嘿嘿一笑:“东王爷,得罪了!”说话间双袖已然挥起,无数道银光如浪头一般向周蠡卷来,同时听得郑七喊道:“四位哥哥,快带三哥离开这里!”
  “想走?谈何容易!”周蠡对彤娘做了个手势,彤娘一声唿稍,那群红衣侍女立刻满场疾步挪移,将他们四人团团围在当中,似乎是布了一个阵法,这阵法看似简单,其实诡异得很,无论他们怎么左右冲杀,每人前后左右总围住几名侍女,钱二发出的尔黔刀和李四他们的流舞箭仿佛长了眼睛一般,无一例外从她们身旁飞过,连衣袂也未曾沾到半点。
  “二哥,你们快带三哥走啊!”郑七一边奋力在阵中周旋,一边对钱二呼道,他尽量将红衣侍女引到自己身边,好教钱二他们寻机离开,可此时钱二、周五与李四吴六兄弟俩与郑七一样被困在阵内,敌手虽然都是女流之辈,可个个训练有素,且剑法凌厉,使得他们没有丝毫脱逃的机会。郑七最后一把袖箭已抛掷殆尽,渐渐有些体力不支,步法也开始紊乱,只听“嚓”地一声,左袖从上自下被剑锋划破,伴随一道长长的血口,鲜血顺着臂膊奔涌而下。
  “最近干旱得紧,就用他们的血浇我的草地罢。”周蠡在一旁轻声笑道,“一定要活血,他们的血不流干,我不想见他们断气的模样。”
  那群侍女听此吩咐,剑法愈加猛烈,只是不再攻向他们的要害。李四和吴六已多处受伤,钱二也被一剑刺中腿部,勉力招架,而郑七更是浑身流血,周五挥起断了剑尖的无昼剑,他剑法不弱,可兵器却处下风,酣战如斯,自然也受了不小的伤,一时间,那片草地委实如被鲜血灌溉一般,草叶上星星点点的血迹,颜色比枫叶更红。
  “凤凰台上凤凰游!”正在阵中缠斗的彤娘忽然收住长剑,朗声吟道。
  楚林目光一闪,眼中流露一阵狂喜,仿佛按捺许久一般,迅速提声回道:“小米粥里小米留!”同时凤麟剑长啸出鞘,周蠡闻声还未回头,冰冷的剑刃已架上他的颈项。
  彤娘听到楚林这声回答,也仿佛得到命令一般,挽紧手中剑,回身向众红衣侍女攻去,那些侍女猝不及防,再加上彤娘的剑法原本就略胜一筹,多数侍女未及迎战便已被彤娘一剑刺穿胸口或咽喉,钱二兄弟五人就势反攻,将其余侍女斫杀殆尽,顷刻尸横就地,原本红绿相间的草坪,此刻仿佛开满了杜鹃,众侍女的红衣融进了血泊,在这杜鹃花田中缓缓地流。
  对此惊变,周蠡毫无防备,却也无惊惶的神色,他盯着楚林的眼睛,声音比剑尖还冷,轻轻吐出一个字:“你?”
  楚林也盯着周蠡的眼睛:“阿蠡,对不起。”
  周蠡凝视楚林许久,忽然轻轻笑了起来:“是你,不是他!我真蠢,早该想到这一点!”
  楚林微微笑道:“你错了,阿蠡。我是他,而他不是我。”他轻轻揭下脸上一层薄如蝉翼的面具,此时他的脸与刚才的楚林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眉心多了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周蠡眉头一颤:“商穹?”商穹是御前侍卫商骢的儿子,长相酷似楚林,两人的区别便是商穹眉心的朱砂痣。
  楚林摇头:“你一直以为的楚林,才是商穹,十年前他投奔我之时,我就已把我们二人调换,对外却放风说眉心有痣的人是商穹。”
  “那么十年前,西王第一次拜访东王的示好,是他不是你?这十年来,与我在次赏月对酌的,一直是他?”
  “从来都是他。他心思简单,这个傀儡西王,他做得很开心。而且,我并未让他知道他老爹死在你的手上。”
  “那么,他呢?”
  “世间,只能有一个西王。”楚林嘴角上扬,似要微笑。
  听到楚林这话,周蠡咬住嘴唇,半晌不语。
  “你苦心将彤娘安排在我身边,就为了今天,对么?”良久,周蠡幽幽叹了口气。
  “不错。”楚林翘起嘴角笑了一笑,此时彤娘轻轻解去蒙面的红纱,周蠡将眼睛闭上转了开去,那张绝美的面容,他再也不想多看一眼。
  “大嫂!”郑七忽然对彤娘叫道,“大嫂,你怎么在这里?大哥呢?”郑七的印象中,大嫂小红的露面次数虽然比大哥还少,但是容貌绝无第二,因此不可能认错。
  “原来你们也都是西王的人!”周蠡低喝一声,凝力发指,猛弹凤麟剑的剑身,楚林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道自传来,凤麟剑险些脱手,周蠡借机抽身,跃上半空。
  “不可让他跑掉!”楚林粗起嗓子喝道,钱二他们呆了一呆,这正是他们熟悉的赵大的嗓音,楚林见他们发怔,又喝道:“二弟,我今日说的话你都忘了么?四弟六弟,你们不想报仇了么?五弟,你不想见小青了么?”
  楚林的话音未落,钱二、周五、郑七和彤娘已将周蠡围住,一阵刀来剑往,周蠡赤手空拳,渐渐不敌众人的猛烈攻势,忽然听得他呵呵大笑数声,叫道:“本王空度数十年,自负聪明过人,却连朋友和女人都看不透,活着何用?不如成全你们罢!”说完盘膝落坐地上,举起手指,向自己的双目插去,楚林见状不禁心头一抖,那双曾让他暗自赞赏的两汪清泉,顷刻化为两潭血池,惨不忍睹。听得一阵嗖嗖噌噌之声,周蠡的胸口插着钱二的尔黔刀和彤娘的长剑,吴六的流舞箭从他的咽喉穿入后颈穿出,他的眼睛早已看不出是睁是闭,脸上鲜血纵横,直到断气,他仍僵直地坐着,嘴角露出隐隐的微笑。
  “念在你我好歹朋友一场,赐你全尸罢!”楚林叹道,回身望向那兄弟五人。
  周五有些不相信地上下打量着楚林,喃喃问道:“大哥……你是大哥?”楚林留着短短的胡髭,与一脸虬髯的赵大相去甚远。
  楚林微微一笑:“五弟,你的百花吐艳那一式练得还不够地道,若剑尖是你自己拗断而非周蠡削断,他根本无从逃脱。”
  “可你……又是西王……”郑七结结巴巴道。
  楚林笑道:“兵不厌诈,周蠡聪明得很,不这般伪装,如何能瞒得过他?不过我做你们大哥的时候,却是真心的,若你们还念我是你们大哥,就助我灭掉张诉,如何?”
  众人忽然陷入一片沉默,每个人似乎都在思忖,郑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茫然。
  钱二第一个开口,仿佛思考良久,一字一句道:“大哥,如今周蠡何雄已除,区区张诉,大哥灭其易如反掌,兄弟我向来自由惯了,闲云野鹤的生活,暂不想放弃。”
  楚林长叹一声:“我知道,他日我灭了张诉,便可统一天下,伴君如伴虎,古训如此。你既然不肯助我,我也不勉强你,你,走罢!”
  钱二向楚林深深一揖,楚林不等他直起身来,手腕一抖,凤麟剑将他穿胸而过,钱二直起身来,不可思议地望着楚林,楚林一声不响,将凤麟剑轻巧拔出,一股血柱从钱二的胸前飙射而出,溅了楚林一身,钱二缓缓倒在地上,眼睛睁着,似乎望着脸旁的草叶发呆。
  “还有谁也想走?”楚林握着凤麟剑,静静问道。凤麟剑上依旧纤尘不染,一滴血珠凝在剑尖。
  “我。”李四道。
  “我!”吴六也道。
  “也好。”楚林淡淡道,“你兄弟俩除了会射箭,武功稀松平常,留也无用!”说完对彤娘使了个眼色,彤娘会意,撩起长剑,只片刻间,李四和吴六也倒在血泊中。
  “你居然杀自己兄弟!你……你已不是大哥,而是残暴的西王!”周五从震惊中回转,悲愤喊着,举剑向楚林扑来。
  “不自量力!”楚林哼了一声,凤麟剑迎上前去,彤娘也举剑迎了过来,周五悲愤过度,无昼剑早已乱得不成章法,他这无昼剑原本就是化身为赵大的楚林传授,纵然平时,他也不敌楚林,何况此时面对楚林和彤娘两人?不消几个回合,周五也喋血而亡。
  楚林默默在周五尸身旁站了片刻,回过头来,只见郑七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望着自己,他似乎被吓呆了,脸色惨白。
  “七弟?”楚林轻唤道。
  郑七望着楚林,仿佛还未从恍惚中回转,他的嘴角抿得紧紧的,嘴唇周围趣青的须痕愈发明显。
  楚林见郑七一言不发,只道他还未回过神,便笑道:“你是唯一知道我和你大嫂暗号的,你这般聪颖,天下难得。”
  “什么暗号?”郑七轻声问道。
  “还记得出发前你问过我什么吗?我与你大嫂的暗号如此隐秘,你是如何猜到的?”
  “我?”郑七轻叹一声,“当时,我只是想为哥哥们熬一点小米粥,却不知道粥里除了小米,还要放些什么。”
  “你说什么?”楚林眉头一皱,暗忖道:“怎么可能如此巧合?”正狐疑间,忽听耳边传来一阵悠扬的箫声,将适才的杀伐之气消减了许多,正欲凝神细听,突然觉得腹内绞痛难耐,不由自主滚倒在地,彤娘慌得扑上前去:“王爷!王爷!您怎么啦?”楚林此时已经痛得说不出话,这时箫声由远至近,一个人影缓缓走近他们,楚林强忍疼痛抬眼看去,正是橘儿!
  “你……”楚林不记得混乱中橘儿去哪里了,就象不知道她又如何出现的一样。
  “你杀了他,就是杀了你自己。”橘儿的声音很奇特,毫无抑扬顿挫,显见用的是腹语,也难怪,能服侍东王周蠡的女子,无一例外都是哑巴。
  “你……什么意思?”楚林痛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是小橙。”橘儿转头望着钱二的尸体,脸上满是柔情和悲怆。
  “你就是……二嫂?”郑七低呼道,他从未见过小橙,却无数次听钱二提起过,钱二每提起她的时候,刚毅的脸上总漾满温柔爱怜,连脸部的线条都柔和了许多,让郑七忍不住浮想联翩:二哥和二嫂终于可以相会的时候,该是怎样催人泪下的幸福场景?
  郑七看着小橙,一时间只觉得有些透不过气,小橙定定望着钱二的尸体,樱唇微微翕动,仿佛要把积攒了一生的情话,统统在这一刻对他倾吐出来。
  楚林觉得头嗡了一声,他知道小橙是钱二的未婚妻,可从未见过她;他知道她精通毒术,可这一次竟然漏掉了她!
  “纳蓉粥里……有毒……?”
  “不错,有毒。这毒是玉箫腐骨散,借箫声催动毒性。我本想毒死周蠡,却没想到他也让你喝了粥。”小橙把箫举到唇边,婉转的箫声又开始响起,催动楚林体内的毒,楚林只觉得腹内被人用刀子搅动一般,黄豆大的冷汗涔涔而下。
  “杀……杀……杀了他们……”楚林断断续续对彤娘道,彤娘举剑向小橙刺来,可惜晚了一步,箫声此时已渐渐拔高,一直吹到音调最顶端,楚林大叫一声,连吐数口黑血,气绝而亡。
  “王爷!”彤娘扑到楚林身上,抚尸痛哭,片刻霍然起身,攥着剑逼近小橙。
  “你不用杀我,钱二哥死了,我也不会独活。”小橙慢慢走到钱二身边,轻轻抚摩他沾染鲜血的头发,然后伏到他的身上,紧紧抱住他的肩膀,拔下他头上的发簪,猛戳进了自己的太阳穴。
  “你很走运,你死以前,至少亲手杀了你们的仇人,而我却不能!”彤娘站在小橙和钱二的尸体跟前,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她的脸隐没在暗影里,郑七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是凭直觉,觉得她应该在流泪。
  “你可以杀我。”郑七脱口而出道。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吃了一惊。
  彤娘慢慢转过身,月光照在她毫无瑕疵的脸上,使那张本就白皙的面容更是惨白。她盯着郑七,漆黑的眸子中闪着奇异的光,那光渐渐聚集,竟化成了杀气。
  “王爷一直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郑七眼神一黯:“哥哥们都走了,我是谁,已经不再重要。”
  “没有人能把王爷蒙在鼓里,他只是想让你自己招认出来。”彤娘的声音比她的脸色更冷,她举起长剑,指着郑七胸口。
  郑七沉默不语。
  “十年前,北王张诉七岁的世子张钟夭折。他若活到现在,跟你一般年纪。”
  郑七轻叹一声:“可惜他已经死了。”
  “他如果没有死,现在会出现在哪里?”彤娘冷笑一声。
  郑七又陷入沉默。
  “他的确没有死,他的陵墓里,葬的是他的侍童。”彤娘的话让郑七一阵心悸,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吐出一个字。
  “张钟就是你,你可承认?通风报信了十年,难怪张诉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彤娘厉声喝道,“我杀不了王爷的仇人,至少可以杀了他身边的奸细!”说罢紧咬嘴唇,长剑裹挟一阵冷风向郑七刺来,郑七正欲躲避,从地上忽然弹起一个人扑到他身前,挡住了彤娘的剑,在彤娘的剑刺穿那人身体的同时,那人手里拎的铜锤也砸到了彤娘持剑那手的手臂上,听得骨头碎裂的声音伴随彤娘的惊叫,那条手臂软软耷拉下来,彤娘痛得脸变了形,整个人也摔倒在地。
  “三哥!”郑七抱住那人,孙三奄奄一息望着他,嘴角抽动,似乎想笑一笑,许久,他艰难吐出几个字:“我知道……你不是……奸细……”
  “三哥……”郑七的眼泪迸发而出,“你不该救我……其实……”后面的话被泪水噎在喉头,将郑七的脸憋成了赤色。
  孙三努力对他咧嘴笑了一笑:“我……看你……从小……长……大,……知你……不是……她……说的……那样,答应……我……好好……照顾……小紫……!”郑七只觉得手臂陡然一沉,透过泪眼去看时,见孙三也停止了呼吸。
  “我没想到,你三哥会这样救你。”彤娘倒在地上捧着伤臂,声音微弱了许多。
  郑七咬紧嘴唇,忽地抓起孙三的铜锤,高高举起,可迟疑了半晌,颓然将铜锤丢在地上:“你杀了我的哥哥们,可是,刚才你为什么只是假装要杀我?”
  彤娘的身体微微一震:“你……看出来了?”
  “你那一剑刺到我面前时,已有转向之意,可三哥……三哥……”郑七的声音已带了几分呜咽。
  “我不杀你的哥哥们,他们就要杀王爷,威胁王爷的人,我都必须要杀。可如今,王爷已经去了,你和老三……我不想……”彤娘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其实,你们兄弟六个都是好人,我一个都不该杀,不该。”
  “我只想让哥哥们都活着,大家还跟从前一样,可是……”郑七紧紧捂住脸,极力压抑住低低地啜泣,“大嫂,你说得没错,我是奸细,是我害了哥哥们,无论怎样,是我害了他们!”
  彤娘一言不发。
  “大嫂,你快离开这里!”郑七似乎想起来了什么,放下双手急匆匆道,“我父王快到了,你现在走还来得及……”他忽然睁大了眼睛,彤娘静静躺在那里,双眼紧闭,嘴角淌着一道鲜血,早已停止了呼吸,只有挂着泪珠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
  这时一阵脚步杂沓,花园里涌进大批士兵,侍卫簇拥着一人走近郑七,郑七回过头来,身着蟒袍的北王张诉站在他面前。
  “钟儿,干得不错。”张诉微笑着拈须颔首,“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择日为父龙袍登基,你便是太子,锦绣山河,日后都是你的。”
  郑七慢慢跪在张诉面前,低声道:“儿臣……谢过父王。”
  张诉拍拍郑七——或者应是张钟的肩膀,神情满是慈爱,道:“在楚林身边隐忍十年,实在委屈你了,为父要好好给你接风洗尘,回宫罢。”

  明月西沉,晨光乍露,郑七跟着张诉回北王王宫,他不喜欢被大群士兵簇拥下浩浩荡荡地赶路,只独自骑一匹马跟在后面,不知不觉又经过王老伯的粥面摊,见到摊子上摆出的热乎乎的小米粥,郑七叹了口气,喃喃道:“其实,我是真的想亲手给哥哥们做顿小米粥。”
  王老伯看到郑七,笑着冲他喊道:“小伙子,小米粥里除了小米没有别的,就只是水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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