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风流.短篇小说

 

侠之小者

□ 喵喵2001

牯牛

  我姓王,我们村子里的人大多都姓王。
  像村里很多10几岁的男孩子一样,我没有名字,爹爹叫我小三,大家也叫我小三,或者王木匠家的小三。
  爹爹就是王木匠,姐姐嫁了,哥哥很快也会变成王木匠的。可是我只能是小三,因为木匠手艺是单传的。
  于是我只能放牛,虽然我的个子比同龄的男孩子们都高一些,虽然村里打更的瞎子王曾经在一次喝得烂醉之后摸过我的骨相,打着饱嗝说我是“非凡之命”(为了这句话爹爹一时高兴,给他和我一人打了一个红糖荷包蛋);虽然豆腐王二家的么妹每次看见我就笑,还经常偷偷地盛豆花豆浆给我喝,但我不知怎地很怕,而且自己也弄不清楚,我究竟怕什么。
  日子一天天都是这样,昨天是这样,今天又是这样。
  西下的夕阳已经染红了木桥下的河水,忙碌或悠闲了一天的人们开始聚拢在桥边的大柳树下,听刚刚睡醒的瞎子王喝着大家凑钱买的酒,说那些人们半懂不懂的书。
  我不敢挤到人群中去听——虽然我经常在散场后偷偷溜过去,像瞎子王讨要几颗水煮盐花生吃,只是蹲在桥墩边,看着水里的牛。
  牛大约不喜欢总是呆在水里吧,甩着水慢慢地上岸,这时,一头黑牛突然低着脑袋顶了上去。
  这头黑牛是牯牛蔡家的,他们是外姓,但兄弟6个都是壮汉,他们的牛和他们一样壮实。为了一头母牛,这两只畜生已经拧过几次劲,今天终于打了起来。
  我想分开它们,可是我不行。它们从河滩顶到岸上,从岸上顶到人群中,听书的人惊叫着纷纷闪开,只有瞎子王仍然抑扬顿挫地说着他的故事,牛蹄荡起的灰尘把桌上的花生蒙了厚厚的一层。
  人群中突然撞出一条大汉,他赤着膊,倒竖着眉毛,舒着结实的双臂,过去攥住我家牛的牛角,哈下腰,用脑袋顶着牛的肚子,双腿一蹬,一声闷喝,把我的牛顶出6、7步,摔倒在地。
  人群一阵骚动,瞎子王的小桌也倒了,他的嘴也停了下来。大家都认出这个大汉是蔡四,牯牛蔡家最壮的一个,而且他们看见,另几个牯牛蔡也凑了过来。
  爹爹和哥哥都来了,他们的脸吓得发白。牯牛蔡们要了两只鸡,还让爹爹答应为他们修两架梯子,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这本来不是我的错,可是我不敢说。
  爹爹不敢打牯牛蔡们,但他至少敢打我,而且还敢不许我吃晚饭。
  豆腐么妹偷偷来看我,抹着鼻涕,塞给我一个煮熟的鸡蛋。
  我并不觉得很疼,爹爹常常打我,却总是不怎么疼的。我甚至不用特意趴着睡觉。
  但我很难过,我睡不着。
  我溜出家,在村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低声哭着。
  梆子声近了,瞎子王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很响亮。
  “用头顶开牯牛的不过是莽汉,真正的大侠,不用出手,只要站在那里,他身上的杀气就能让两头恶斗的猛虎逃之夭夭”
  梆子声和瞎子王的戏文一声低似一声,渐渐远了。
  我摸着手里的纸包,里面是白天小桌上的花生米。
  花生米很快就吃完了,父亲只是马马虎虎地修了蔡家一架梯子,牯牛蔡们就似乎忘了那天的事情,甚至两头肇事的公牛也忘了他们当初的不和,可以背靠背相安无事地一块儿晒太阳了。
  但瞎子王的话,我却记得清清楚楚:
  “真正的大侠,不用出手,只要站在那里,他身上的杀气就能让两头恶斗的猛虎逃之夭夭”。
  我觉得瞎子王是要告诉我些什么,我觉得我也许应该作个大侠才好。
  但,谁是大侠,什么是大侠呢?

王剑

  我还是不知道什么是大侠,当然也做不成大侠;做不成大侠的我只好继续做王小三。
  每天还是那样过,放牛,听书,回家,有时到豆腐王二家去偷喝一碗豆花豆浆,和么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几句。
  只是我有时会偷偷地盯着牯牛蔡们宽阔的后背,或者瞎子王浑浊深邃的盲眼出神,我想,我应该到了想些什么的年纪了,但我也不知道我该想些什么,牯牛蔡们偶然一回头,我仍然会心惊胆战,立即把眼睛移到别人的脊背上去。
  这天,正在豆腐王二家,一边喝着豆浆,一边看么妹逗鸡雏,王婶——么妹的娘——进来了,她横着眼睛看着我和我手里的碗,好像看一只别人家食盆里啄食的公鸡。
  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却终于没有夺下我的碗,也没再理会我,抱起浆桶走了。
  我觉得喉咙发干,脸也不住地发烫,么妹依旧笑着,说着,我却什么也没听见。
  这天晚上我拿着柴刀上了西山,砍了一大捆柴送到豆腐王二家。王婶看着柴和我,像看一只五条腿的羊羔,而么妹的眼睛发亮,像看见了头发换糖的小贩。
  走出门来,天色已经黑了,梆子声笃笃传来,“侠义,侠义,有出息啊”瞎子王好像在叹,又好像在唱,声音渐渐地远了。
  很快小村子里都传着我侠义和有出息的话,大家看见我,脸上有了更多的笑容,父亲和我的话也多了起来,就连牯牛蔡们,似乎见了我也不像平常那样横蛮了。
  原来侠义是这样的,原来侠义是这样让人心里舒服,看来我的确应该做个侠的。
  可是我的刀只能砍断枯枝,我的杀气也只能吓跑母鸡。
  看来,光做侠还不行,还要做大侠,大侠一定比侠更让人心里舒服,一定会被更多的人尊敬的。
  我一定要做个大侠。
  可是怎么做大侠呢?
  问瞎子王,他只是和我唱戏文,还哼哼什么跬步、千里,大概意思就是先把小侠中侠做好了,才能慢慢做成大侠吧。我还是先砍柴好了。
  豆腐王二一家对我的脸色越来越好,我砍柴的功夫也越来越厉害了,现在西山的树枝,应该被我的杀气吓得簌簌发抖了吧。
  这天黄昏,西山上,晚风中,我坐在柴捆上,手握柴刀,面对着簌簌发抖的树林。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声响,我抬起头望去,不觉刀落于地,刀面如镜,映着簌簌发抖的我。
  一追一跑,来了两个人。前面的是个少年,一身紫衣,手拿长剑,后面追赶的人大约30多岁,一身黑衣,手拿一柄斗大的铁锤。两人都满身鲜血,少年身上的血更多些。
  大约是没有路,也或者是跑不动了,少年转过身和黑衣人拼斗起来,但他的身体似乎并不灵便,很快,长剑就被砸飞,他的腿上也挨了一锤。虽然似乎没有打中要害,但他还是倒下了。
  黑衣人大口喘着粗气,蹲下身,拄着铁锤,好像要对少年交待几句什么。突然,他的身体僵住,然后似乎很不情愿地慢慢倒了下去。
  少年人撑着地面慢慢坐了起来,脸色已经惨白。这时,他看见了我。
  不知怎么,我并没有害怕。我捡起少年的剑,慢慢地走过去。
  “你不要紧吧。”
  “没事,把我扶起来好吗?”,少年在我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接过长剑,怔怔地看着地上的死尸,过了好久,突然大哭起来。
  “知道吗?那个家伙是黑道上著名的人物,铁金刚胡大通”,我摇头,我当然不知道。
  他不管我知道还是不知道,他似乎很高兴有一个听众。
  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他扔下一小锭银子,要我替他埋了死尸。我替他裹好伤,他转身走了。
  突然他回过头来问我:“知道我是谁吗?”
  我当然不知道。
  “很快每个人都会知道我旋风剑唐珏唐大侠的威名了,哈哈”,他摇摇晃晃地消失了,笑声很远还能听见。
  大侠,这就是大侠?
  他们一个死了,一个哭了,我听瞎子王的书里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留泪的。
  我摇摇头,开始收拾尸体。
  黑衣人眼睛圆睁,似乎不相信发生的一切,他的胸口,深深地插着一把匕首。
  我帮他合上眼睛:我不希望他死不瞑目。但我没有拔去那柄匕首。
  我开始用柴刀挖坑,林子里山土很松软,我挖得很快。突然,我的柴刀触到一件硬物。
  我急忙把那件硬物刨出来,竟然是一把剑,木头鞘已经腐烂,但剑刃却泛着冷冷的光芒,或者,这就是杀气吧。
  这柄剑大概是上天赐给我的?也许我真的命中注定要做大侠?至少刚才我认识的这两个大侠,一个死了,一个哭了。我刚才没有哭,现在也没有死。
  我埋葬了黑衣人和他的铁锤,一个大侠死了,一个大侠产生了。
  回到家里,我告诉爹爹和哥哥,我要离开了,我要去当大侠。
  哥哥没有说一句话,他想的是怎么从小王木匠变成王木匠。
  爹爹半晌才说了一句话:“虽然家里没有地,你也不必出去学徒的”,他根本不知道大侠和学徒有什么不同,我知道,他偷偷找过大脚媒婆,商量过去豆腐王二家提亲的事情。
  我笑了笑,告诉他们,不要为我担心。
  走出家门,我最后一次把柴禾送去豆腐坊,王二两口子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看得我很不舒服。
  么妹追出很远,塞给我一个花手帕包袱,花手帕是绣的,两朵莲花只绣好了一朵,手帕里包着两个馒头。
  我什么也没说,只帮她擦了一把眼泪。我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再看背后哭泣的小人儿一眼。
  大柳树下,梆子和酒壶搁在小桌上,瞎子王坐在桌边。
  我告诉他,我要走了,我要做大侠去。
  瞎子王静静地看着我,浑浊的瞎眼里似乎隐藏着一切。
  他摸索着倒了一杯酒:“喝了吧,喝了你就是个爷们了”。
  我喝了下去,呛得眼泪几乎流出来,但终于没有流出来。
  我重重地放下碗走过桥头,背后传来梆子和瞎子王若断若续的戏文。

  村子渐渐远了。
  突然想起,大侠不应该叫小三的,既然天意让我挖出这把剑,我就叫王剑吧。
  大侠王剑。


那一双明亮的眼睛

  我永远也忘不了,我第一眼看见他时,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和剑一般的眼神。

  我叫明儿,我姐姐叫晚儿。
  我们的爹爹,人家都叫他跟头黎,因为他当年可以一口气连翻72个跟头。他很喜欢这个名字,总是把它挂在酒碗边,挂在铜锣里。
  爹爹从前总是带着猴子穿州过县地翻跟头撂场子,娘带着我们两个丫头在家刨食;后来娘死了,爹爹老了,我们大了,猴子跑了,爹爹就带着我们穿州过县地翻跟头撂场子。
  听爹爹说,看姐姐翻跟头的人要比看爹爹和猴子翻跟头的人多得多,而且姐姐不但会翻跟头,还会打拳,会舞剑,会好多花样。我没有姐姐聪明,我只会翻跟头,而且只会向前翻,不会向后翻。
  因为看的人多,我们并不愁饭吃,爹爹也有钱买酒喝,但爹爹并不很开心,我知道,这是因为常常有人在给钱时偷偷摸一把姐姐的脸,还有些孩子会在我面前吐痰,看着我一个跟头翻上去。
  这天我们又在撂场子,爹爹在敲锣,姐姐在舞剑,我在看。
  就在人群中,我看见了那一双明亮的眼睛,看见了那剑一般的目光,那目光是射向姐姐的,这不奇怪,几乎所有看我们的人,目光都是射向姐姐的,但他们看的是人,而那道目光却直射姐姐飞舞的长剑。
  ……
  那双眼睛,那双明亮的眼睛,那剑一般的目光。
  我已经习惯了每天投向我的各种眼光,但这道目光看得不是我,而是剑,我的剑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散乱起来,我匆匆地走完架式,行礼,看客们轰然叫起好来。我今天练的并不好,我知道,但我也知道,他们并不在乎我练的好不好。
  但那双眼睛却并没有叫好。
  我仔细看着眼睛的主人,那是个乡下打扮的少年,个子很高,衣服有些肮脏,却穿得很整齐。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剑,一把用破木头鞘子装着的剑。
  他的脸色蜡黄,似乎站也站不稳当,但腰板却挺得笔直。
  爹爹捧着锣去讨钱,却并没有问他讨。爹爹知道,谁掏得出,谁不能;爹爹更知道,一个人面对别人伸出的手、却拿不出一文钱来的时候,感觉和被人当众打了一耳光是一样的。
  人渐渐散了,我和妹妹收拾起家伙,爹爹拿出了水和干粮。
  我发现那个少年还没有走,他似乎很疲惫,但他的眼光依旧明亮。
  妹妹拿着馒头,乞求地看着爹爹,爹爹叹了口气,点点头。
  妹妹走过去,掰开馒头,把大的一半递给他。
  ……
  我的上一个馒头是女孩子给的,这一个又是女孩子给的,唉!
  那天,当王小三变成王剑,当侠变成大侠的时候,我并不很清楚大侠应该做些什么。一股酒意带着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很远,一直走到一个小镇上。
  酒总有醒的时候,么妹的两个馒头总有吃完的时候,大侠也总有饿的时候。
  戏文和大书里并没有告诉我大侠是怎么弄到钱和吃的东西的,只是告诉我,大侠总是很慷慨、很大方的。所以我离家之前已经很慷慨很大方地把旋风剑唐珏给的银子偷偷留在了父亲的枕头底下。现在我该怎么办?
  大侠似乎应该比一般人更耐饥饿的,但我想别的大侠像我一样饿了3天之后,也一定是这样全身乏力、头晕眼花的。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小镇的街上,胡思乱想着一个大侠这时应该作些什么。
  十字街口围着一大群人,我走了过去。
  人圈中,一个敲锣老者,一个靠在刀枪架上的小女孩。
  另一个稍大一些的姑娘正在舞剑,剑很薄很软,就像姑娘柔软的腰肢;剑穗很长很飘,就像姑娘飘飞的头发。
  他们应该就是瞎子王所说的江湖中人吧,可是这个姑娘,这把剑,却透不出半点杀气。
  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我挺了挺腰:决不能在江湖同道面前丢了王大侠的脸面。
  那个靠在刀枪架上的小姑娘好像在对我笑,可是剑穗翻飞,我看不清。
  一片喝采声中大姑娘收住了剑式,我却迷惑了:她舞得很美,但这样的剑法能杀人吗?
  我怔怔地站着不知所从,恍惚中我看见人渐渐地散了,看见小姑娘的笑脸,看见大姑娘的粉红色小牛皮剑鞘,看见老汉手里的水和干粮。
  一阵诱人的食物气味扑鼻,把我从恍惚中惊醒,定睛看时,只见面前小姑娘的笑脸,和她手里冒着热气的大半个馒头。
  我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口水。
  好像大侠不应该接受人的施舍的,但小姑娘的笑脸告诉我,她是在帮助一个朋友。我不能拒绝江湖朋友的好意吧。
  我接过馒头,大踏步地走到老汉跟前,我想我应该交代一声的。
  “我是大……我叫王剑。”
  ……
  他叫王剑。
  说完这句话,他就大踏步地走远了,走时还不忘对我和姐姐笑一笑。
  姐姐也笑了笑,但很快就不笑了,爹爹却一直微笑着。
  回到借住的地方,过了好久好久,“饿不饿?”姐姐突然问道。
  我笑着摇摇头,我想起那双眼睛,那双剑一样的眼睛,我很高兴。
  “这个小伙子好像是个怪人。”姐姐小声嘟囔着塞给我一小块馒头,她特意省下给我的。
  “这孩子不俗啊!”爹爹突然大声说道,然后浓浓吐出一口烟来。

  第二天一早。
  姐姐总是第一个起来的,她要练功的。
  其实我也要练的,但姐姐勤快,我懒。
  姐姐打开门,突然惊叫了一声。
  我匆忙扣好衣襟,倒拖着鞋踢蹋过去,看见了一个人和一捆柴,一大捆柴。
  王剑。
  爹爹也出来了,他似乎并没有很吃惊。
  “这些柴禾是送给你们的,我想你们用得上。”他的语气很平静。
  爹爹笑了。“如果不嫌弃,来一起吃一点吧!”
  喝着姐姐烧得玉米粥,爹爹问起他的剑,问起他的身世和家里,爹爹问的多,他答的很少,到后来只是摇头,大口喝着粥。
  “看来你是打算行走江湖了,有什么打算吗?”
  他沉默着,没有摇头,也不再喝粥。
  “如果没有更好的打算,何不暂且先和我们父女3个一起?我这一大把年纪,让你叫我声师父不算吃亏吧。”
  他低着头,过了很长时间,突地站起来,走到爹爹面前跪下,重重磕了3个响头。
  爹爹扶起他,向他介绍我们姐妹俩。
  “这个是我的大女儿晚儿”,姐姐对他笑了笑。
  “我叫明儿”,我抢着说道。
  “我……我叫王剑,以后我会被叫做大侠王剑。”
  很久以后我慢慢知道,他原来是叫做王小三的,来自一个叫西王家的小村子。

第一剑

  大侠似乎总该有个师父的,至少,现在我也算江湖中人了。
  师父很好,晚儿很好,明儿也很好。
  爹爹说过,做学徒是要做很多家务的,可是做大侠就不用了,晚儿很勤快也很能干,我虽然想做,却也没什么好做的。
  不过做大侠比做学徒还是累多了。
  每天早上第一个起来的是师父,第二个是我,因为师父起来后第一个就会把我从被窝里揪出来。
  师父叫我扎马,叫我绑着鼓鼓囊囊的沙袋来来回回地跑跑跳跳,他还扳着我硬梆梆的胳膊腿和腰,把我像捏面人一样搬来盘去。我很疼,但连哼都不哼,大侠应该听师父的,我知道。
  师父最喜欢的是教我翻跟头,我也很喜欢学,这个比扎马扳腰有趣多了,但师父叫我扎马扳腰的时候很多,却只在晚儿穿戴得整整齐齐,出来练功时,才会点起烟袋,指点着让我们俩翻跟头给他看。
  很快我的跟头就比晚儿翻的更多、更高了,而且撂场子的时候,晚儿明儿会累,我不会。有时师父喝多了,会磕着烟袋笑呵呵地说,自己的跟头黎很快就要被我跟头王抢了去。
  我一点也不喜欢做跟头王,这个名字不好听。
  可是喜欢看晚儿翻跟头的人,比看我的多得多,虽然她翻一会儿就会歇下来大口大口地喘,虽然她的跟头没有我翻得多,翻得好。人们喜欢看她翻,甚至看她喘。
  不过师父还是很喜欢我,我看得出来。
  每天早上我和晚儿翻了好一会儿跟头,明儿才懒洋洋地起来,伸着胳膊腿儿比画几下,在师父半真半假地呵斥声中,翻几个“就地爬”之类的跟头,或者顶顶坛子,踢踢碗。
  这时候晚儿会拿出那把粉红色小牛皮鞘的宝剑,在场院里练上一圈又一圈,她练得好看极了,有时候长穗子满场飞,她不动;有时候她的身影满场飞,长穗子不动。
  这时我和明儿只有看的份儿,师父不肯教我,我求他,他只是笑,就是不肯。
  不过不肯归不肯,有时我和晚儿也会比划比划的。但天天练剑的她却总也打不过天天扎马的我,一次也打不过。有时她的剑会被打飞,有时她会被我踢在背上,很难看地摔一个跟头。
  这时她会很生气,会向我发脾气,有时还会哭,还会跑到师父那里告状。师父总是笑呵呵地不闻不问,而她也是很好哄的,她的心就像她的剑穗一样温柔。
  和她比划时,我有时空手,有时随便拿件什么家伙。
  我从来没有用过我的剑,我甚至不敢随便把它拔出来看,我觉得,它有一股让我感到紧张和寒冷的力量。
  ……
  那个王剑又把姐姐打倒了。
  姐姐恼怒地爬起来,使劲拍着裤子上的灰土,这条绿裤子还是她央求了几天,爹爹才答应给扯的呢。
  那家伙愣愣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扶姐姐起来!
  我笑嘻嘻地靠着门框,看他们的热闹。
  姐姐睁圆了眼睛扑过去,拿起剑鞘狠狠地拍打他的肚子,他的屁股。他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凭姐姐乱拍乱打。突然,姐姐转过剑柄,捅在他的腰眼上。
  他一下子蹲了下去,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姐姐也笑了,我当然笑得更欢。
  他们总是这样,爹爹也不管。
  爹爹也不怎么管我,虽然他总是摇着头说,穷人家的女孩子不该这么懒的。
  他和姐姐在一起时像个大人,和我在一起时就像个孩子。我喜欢让他背着我在院子里转圈,喜欢用我的脚尖踢他的大腿。他总也不知道累,有时他会说,小时候他的哥哥也这样背过他。
  我现在已经勤快多了,有时也能翻上两三个空心跟头,出去撂场子的时候,也有越来越多的人给我喝采了,虽然我没有姐姐翻得好,更没有他翻得好。
  我还学会了踢碗。本来我早就学过,但一会儿就打碎了20多个碗,爹爹好心疼。后来他用木头给我做了一套碗,用漆漆了,看上去和真的一样。他说,他爹爹是村里最有名的王木匠呢。
  有时他还会让我摸他的那把破木头鞘子装的宝剑,那把宝剑好亮,好冷,我害怕。
  我看得出来爹爹很喜欢他,但有时,爹爹喝完酒,会咬着烟袋嘴儿,看着他发呆。爹爹一定有心事,姐姐和他看不出,我是爹爹的小女儿,我看得出。
  ……
  爹爹总喜欢让我和他呆在一起,那个王剑。
  他更高了,更壮了,可以翻很多很多的跟头。
  他的衣服又干净又整齐,有时是我帮他洗的,有时是妹妹帮他洗的。
  但他还是那样木头木脑,土里土气,所以他的跟头翻得再好,也得不到几个铜板,几声喝采的,妹妹现在都比他挣的多。
  但爹爹喜欢他,总让我和他在一起。我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
  他经常在我满心想溜出去看看花线布料的时候拉我去比剑,每次他都把我打得很难看。我哭过,骂过,还向爹爹告状,可没用。他的脾气真好,我怎么为难他,他都忍着。弄得我也不好意思和他计较了。唉,谁叫我们女孩子心软呢?
  其实他的个子很高,眼睛很亮,力气也很大。
  如果他能穿得好看些,如果他能常常陪我到处逛逛,如果他不总是这样一根筋的牛脾气……唉,我想这些干什么!

  我们卖艺人并不是总呆在一处的,经常要换换码头。但眉县这一带我们常来常往,已经很熟了,买卖也很好,所以更多的时候,我们总在眉县的这几个镇子转来转去。
  这天我们又来到这个叫十间铺的小镇。
  场子拉开,爹爹交待场面,他先出来翻跟头,接着是妹妹踢碗,然后我出场练剑,每次都这样,这次还这样。
  可是这次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只想匆匆收场了事。我舞起穗花,在场中游走,却不料一脚踩在一只伸出的靴子上。
  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妹妹赶紧扶住我。“你长眼了吗!”一声阴阳怪气的喝骂传来。
  黑缎靴,青缎裤,青衫青缠头,长着一张歪嘴,歪嘴胡,我知道这个人。
  他本来应过武举,却没有考中,后来家里破落了,但凭着他的蛮横和拳头,他的肚子里总断不了油水,身边总断不了小弟。
  现在他的肚子里似乎已经装了七八成油水,身边也站了三五个小弟,他伸着一只右脚,黑缎靴上有我留下的一个小脚印。
  他明明是自己成心伸出了脚。可是……
  我走过去,低低说了声“对不起”。
  歪嘴胡显然要的不止这么多,他腆着肚子,嘴里嘟囔着什么,身边的小弟不干不净地鼓噪着。
  “让我扇3个耳光就饶了你,不然……”
  “扇我好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拦在了我们中间。
  王剑。
  ……
  我喊出这样一句完全是出自本能,然后我就走过去,拦在了歪嘴胡的身前。
  我突然想起,大侠这时候似乎应该打人,而不是去挨打的。
  管不了这么多了,挨打或者不太对头,但打抱不平总还是大侠的本色吧。
  歪嘴胡上下打量着我,我笔直地站着,一动不动。
  他个头比我略高,却比我宽了半尺。
  “你这小子是什么东西,挡什么横!”
  “不就是要打人嘛,打我好了,我不还手。”我尽量平静地说,这是我第一次交待场子,可不能给大侠的名头丢脸。
  “好,你喜欢挨揍就接着!”
  歪嘴胡的手很大,很有力气,我的脸肿了,嘴角的血也流了下来。他的小弟们欢呼起来。
  晚儿和明儿眼睁睁地看着,明儿的眼泪都流下来了。
  师父拿着烟袋赶紧走过来,打算排解。
  我咬着牙,一动也不动,把师父拦在身后,师父急得直跺脚。
  “够了吗?”
  “哈哈哈哈,你小子喜欢挨揍过瘾,我也管不着,大爷可没有说打了你就不打她。”
  “对对对,还要让她把靴子舔干净!”……小弟们的声音一声高,一声低。
  恍惚中我看见晚儿涨红的脸,看见明儿攥紧的小拳头,看见师父张嘴在说些什么,看见在小弟们的簇拥下,歪嘴胡向圈里挤了一步,又一步。
  寒光闪过,歪嘴胡陡地一震,后退了一步,把身后的小弟狠狠踩了一脚。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那把剑已经出鞘。
  ……
  那道寒光闪过,每个人的眼睛都不由地眨了一下。
  小弟们已经在后退,但歪嘴胡没有,他也不能再退。
  他劈手抄起一个小弟手中的铁尺迎了上去,铁尺带着风声,在王剑的身前头顶舞出一个又一个花来,姐姐尖叫着扔掉剑,两只手捂住了眼睛,我忘了呼吸,眼睛几乎也闭上了。
  王剑突然就地一滚,剑光已穿透了歪嘴胡的右膝。
  他拔出剑,呆呆地站着,剑尖如水,一滴血也没有。
  我从来没有看他用过这一招,但这一招出手,仿佛经过千锤百炼。
  歪嘴胡张大了歪嘴,似乎根本不相信发生的事。猛地,他扔掉铁尺,像个装满了米的口袋一样倒了下去。
  人群轰地向后退了好远。爹爹突然抄起烟袋打在王剑的后背:
  “还不跑,等什么?”
  王剑恍然弹了起来,冲过不知所措的人群,很快就不见了。
  爹爹向我们使着眼色,我和姐姐匆匆收拾了家伙。
  爹爹双手托着烟袋,冷冷地盯着歪嘴胡一群人。
  他们不敢动,一个也不敢。
  人群自动分开,让我们离去。爹爹走在最后。
  走出很远,忽听见背后,歪嘴胡号啕大哭起来。
  ……
  王剑走了,我们也离开了镇子。
  妹妹这几天总是恶狠狠地看着我,爹爹的脸色也不好看,我知道,他们是为了他。
  可是这也不能怪我啊!那天的事情,本来……也许不用动手的。
  他不知怎么样了?他的饭量一向不小的。
  据说后来十间铺并没有人追究这件事。恶霸虽然让人害怕,没钱的泼皮也会有慑人的威势,但没钱又断了一条腿的泼皮,就再也不会有人害怕、不会有人理会了,相反,一些原来被欺负得不敢出声的人却时常找上门去。
  据说现在没有了油水、也没有了小弟的歪嘴胡又多了一个名字:歪腿胡。

  这里的春天总是不停地下雨,什么也做不了。
  妹妹捧着那几个木碗,在檐前呆呆地数着挂下的水柱。
  爹爹的身体越来越糟了,他倚在墙边,抽了一大口烟,咳了几声。
  我跑过去捶着爹爹的背,爹爹小口吸了几下烟袋,突然笑了:
  “这小子,那天那个跟头翻得真利索!”

以身作贼

  我跑了。师父叫我跑的。
  不知什么时候剑已在鞘里,我已在荒无一人的山上。
  嘴角的血已经凝固了,半面脸又麻又痛。疼痛让我渐渐清醒下来。
  我刺出了第一剑,而且刺伤了人,师父和晚儿明儿没有跑,我却跑了。
  我发疯似地向十间铺跑去。我是大侠王剑。

  已是下午,太阳懒洋洋地晒着。
  街上没什么人,不多的几家店铺或开或闭,偶尔碰上的路人或眼熟或眼生,却都远远躲开。
  十字街口已经人去街空,地上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
  街角的茶棚下,几个脑袋怯怯地探着,我认出其中一个是歪嘴胡的小弟。
  我走近茶棚,弯下腰去。那个小弟退缩着,茶盏翻了,茶水溅了一桌子。
  “王……王大侠,都是歪嘴胡干的,不、不关小的事。”他惊惶地说着。
  王大侠!
  “您、您、您师父他们已经走了,不、不知道去哪儿了,您……就饶了小的吧。”
  王大侠看着桌边一张张惊恐得有些变形的脸,突然觉得自己都有些害怕自己。
  我直起身,退后一步,看了他们一眼,一言不发地走了。

  山上。
  我没有找到师父他们,看来我们走岔了路。
  我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心很乱,我要好好想一想。
  刚才我的剑是怎么出鞘的?我又怎么刺穿了歪嘴胡的膝盖?那刹那间的一招我从来没有练过,却好像生来就会一样。
  除了明儿不时的玩笑,我生平第一次被人称为大侠,但我却还不知道自己怎么赢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跑的。
  我轻轻抽出长剑,剑刃如霜,没有半丝血腥。
  我站起来,随手比划着,想重温一下刚才的招式,却觉得很别扭,很生硬。看着地上的影子,突然觉得,这样的姿势,自己和剑都很不自在。
  我叹了口气,收剑入鞘,重新坐了下去。

  就这样坐了好久,脸渐渐不疼了,肚子却渐渐叫唤起来。
  以前这时候,晚儿早就做好了饭,师父也早已眯着眼睛喝下第一口酒了。
  可是现在怎么办?
  我不想再去打柴换饭吃,我已经是江湖人,江湖人应该吃江湖饭才是。
  可是我的剑虽然能刺穿人的膝盖,却不能打开人的钱囊;我也知道,我翻跟头,是挣不来饭钱的。
  王大侠……王大侠应该有办法的吧,虽然大侠常常是要死的,但好像没听说哪个大侠是饿死的。
  大侠应该是靠本事吃饭的,大侠的本事就是比别人更能打。
  好像曾经听瞎子王说过,大侠要“以身作贼”的……可是做贼似乎不太好。
  但劫富济贫,应该没什么不好吧?我身上没有一文钱,肚里没有一粒米,应该是贫的吧?济一济应该没什么不对吧?
  我自言自语地重又站起身来,拎起剑向路口走去,准备劫富了。

  劫富。
  我躲在大树后面,望着路口发呆。
  山僻小路,行人本就不多。
  最先过去的是两个中年人,可他们看上去比我更有理由去劫富;
  紧接着是一头驴,驴上一位少妇,衣着光鲜,抱着个婴儿,似乎是富的,可是我的手却不敢去握剑柄;
  过了很久,一对老叟老妪,搀扶着,说笑着,蹒跚而来。我甚至连正眼看他们的勇气都没有,直到他们的说笑声消失在山野中,我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天色已慢慢地黑了,我紧紧腰带,用手背使劲擦了擦眼睛。
  山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远远过来一行人,为首的骑在马上,穿着闪亮的紫色绸衣,马后跟着4个汉子。他们的笑声很响,嗓门很大,包袱很沉。
  我精神一振,跳出树林,拦住了马头。
  马和人都吃了一惊,马人立起来。
  马上的人很快镇静下来,他跳下马,抱臂站着,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觉得这时应该喊上几句,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喊什么。
  对面的人先说话了。
  “小子是想劫道的?”他一点也不惊惶,语气中反而有些嘲讽。
  我没有回答,我不喜欢劫道这个词。我只是举了举剑鞘。
  对面的五个人哄堂大笑起来,一个汉子边笑边骂:“背时货,打劫打到我们老绿林头上了!”
  我这才定睛凝神,仔细看着对面的5个人。
  为首的紫衣人40多岁,个子不高,却十分精悍,他的马上,挂着一口紫金刀;后面的4个汉子也都各执刀剑,背着沉甸甸的包袱。
  我劫了强盗!
  不但没有惊惶,我反而有了一种很轻松的感觉。我挺了挺胸,又举了举手中的剑鞘。
  紫衣人不笑了,他摆手止住随从,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小朋友很有胆色啊,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知道,但我没有摇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定睛看着对方的眼睛。
  “我‘摩云刀’熊龙会过多少黑白两道的人物,死在我刀下的成名人物也不算少,‘如意子’李振飞、‘落雁飞针’祝彬、‘旋风剑’唐珏……都……”
  旋风剑唐珏。
  我想起西山上,那个又哭又笑的少年。心陡地一紧,后面的话便没听清楚。
  我松开剑鞘,任鞘尖触在地面上,手却仅仅握住了剑柄,双脚牢牢踏住,一动也没动。
  熊龙似乎略有些诧异,他顿了顿,身形陡地一晃。
  我感到一阵肃杀,知道应该防备,应该招架,却浑不知该怎么防备,怎么招架。
  刚抬起剑尖,一片紫光就裹住了我,恍惚中,耳边似乎听见熊龙在不紧不慢地说着些什么,可我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我的衣服头巾都被刀风刀锋带起割破,我咬牙抬剑,迎向紫光起处。
  左肋一凉,紫光尽敛,一切都停顿下来,刚才还挂在马上的那柄紫金刀已经刺进我的皮肉。
  熊龙神色澹然,手握刀柄,张开嘴,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
  剑脊上突然绽出一芒寒光,我的双眼陡然一亮。
  我纵身迎着刀锋扑了上去,刀刃深深刺进我的腰肋,但就在此际,我的身体和剑锋也几乎同时撞进了熊龙的怀里。
  汉子们的惊呼和熊龙的惨叫混响成一片,他倒下了,我也倒在他的身上,两柄利刃连着我俩的身体。
  熊龙的眼神已经涣散,嘴角却露出一丝笑容。
  “好……好……”他喃喃地想说些什么,却说不清楚。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叫王剑。”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他神色一肃,嘴角的笑容永远僵住了。
  我吃力地拔出身上的刀,刀身浴血,泛出隐隐磷光。
  虽然不是要害,但大量的失血已经耗尽了我的体力。而敌人还有4个。
  我从熊龙胸口拔下长剑,倚在身前。剑光清素,夜色下如一泓溪流。
  我知道自己已没有再战的力量,但就是死,也要死得不失大侠的尊严。
  4个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进一步又退一步,刀举起又缩回。
  突然,其中一个扔下刀,抱头夺路就跑。剩下3个愣了片刻,也纷纷狂奔起来,兵器包袱,扔得满地都是。
  我这才感到伤口的剧痛,一下坐在了地上。
  月光柔和地照在剑身上,隐隐的光芒提醒我,不能昏倒在这里。我摸索着爬到熊龙马前,打开了马上的包袱。

  师父说过,江湖成名人物的金疮药都有奇效,看来不假。
  而且不但有金疮药,还有干粮和水;不但能治伤,还能治饿。
  身上的痛楚减轻了许多,气力也慢慢恢复了不少。
  我从那些包袱里摸到几锭银子和几件衣服,用马鞍上的虎皮包了,重新打了一个包袱。
  随手折了根树枝,我背起包袱和剑,挣扎着向山下走去。
  我没有要那匹马:它恋旧,我看得出。
  我也没有拿更多的钱财珠宝:既然是劫富济贫,济很多人的贫总比济自己一个人的贫更光彩些,明天一早,那些路人们就会发现这里的一切。他们中一定有穷人,也许还有这些财物的失主。
  药力让我昏昏欲睡。我竭力爬上一颗大树,把包袱和剑挂在树枝上,抱着树杈,很快睡着了。
  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我在睡梦中,并没有梦见自己成为一位大侠。

买卖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来了。天色早已大亮。
  药力已经过去,感觉好多了。
  我脱下破碎的血衣,重新包好伤口,从包袱里找出一套衣服换了,然后慢慢爬下树,挖了个坑把血衣埋了,然后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
  伤口还疼,腿也有些发软,太阳透过树荫照在脸上,眼睛有些睁不开。我拄着树枝,缓缓走下山去。

  山下,小村中。
  村子不大,却当着山口要路,人来人往,倒也热闹。
  村里有饭铺,有店家,还有个不错的郎中。
  低着头钻过郎中门上的大葫芦,我重又走在街上。
  肚子还不饿。
  已过正午,街上人很少,这个时候,总会觉得懒洋洋的。我正思忖着是否该找个地方暂且歇一下。
  街边一家当铺高高的柜台门口,一个瘦削的老者正用掸子掸掉幌子上薄薄的灰尘,他突然停住手,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如鹰如隼,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我尽量平稳地继续走着,他突然开口了:
  “能跟我进来一下吗?”
  他的语调平和,却有一种慑人的力量,我不能拒绝,
  我也不愿拒绝:我为什么不敢进去?
  绕过高柜台,里面是一间宽大的屋子,陈设很简单,四壁空空,除了几张桌椅,便是一排排地红木抽屉,十分整洁,一丝灰尘也没有。
  老者坐下,也示意我坐下。
  我把包袱放在地上,双手拄着剑,慢慢地坐在侧边的椅子上。
  “你杀过人。”沉默良久,老者的第一句话就让我一震。
  “从你的身上我感到了杀气,你不但杀过人,而且杀的是强悍的硬手。”他不管我的沉默,继续说着。
  “但你身上的杀气并不足以引起我的注意,我叫你进来,是为了你身边的杀气。”
  “那是什么?”一直小心地努力保持沉默的我脱口问道。
  “你的剑。这是把非凡的剑。”老人鹰隼般锐利的眼里绽放着热烈的光采。
  我抽出剑来,横在手背上,老人站起来,走近我。
  “它已经饱厌了血腥,身上不会再粘哪怕一滴血,但它的杀气能让最坚强的高手心震,让最明亮的目光退缩。”
  “以你现在的情形看,你不能驾驭它,它却能驾驭你。因此,我想和你做个买卖。”
  “什么买卖?”我问道。
  “我要买下你的剑,买走你的杀气,而你将得到你所能想象到的最丰厚的回报,有了这份回报,你这辈子回也不想犯险和任何人动手了。”
  他在一个空空如也的屋子里和我这样说话,但我相信他能做到他承诺的一切,我相信,他也明白我一定会相信的。他撑在桌上,急切地看着我。
  我忽然笑了,轻轻摇了摇头。
  他失望地慢慢坐下,又慢慢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唉,也许你是对的,如果我是你也会这样。但我还是想和你做成一件买卖的。”
  他打开一个柜子,拿出一个盒子来。
  打开盒盖,打开一层又一层的绸包,露出一个泛黄的册子来。
  “这本剑谱只有单纯执着的人才能习练,如果你得到他,也许日后可以驾驭这把剑,驾驭这剑上的杀气,让他成为你自己可以运用自如的力量。”
  “我……我不识字。”我羞愧起来。
  老人笑了,他翻开册子,上面都是图画,一个字也没有。
  “我是生意人,只卖不送的。”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为难地搓着手。我的钱并不太多。
  “我好像发现你的包袱里也有杀气。”
  我打开包袱,取出那张虎皮,摊在桌上。
  老人点点头:“就是它,这只虎绝不是俗物。如果你愿意,就成交。”
  我愿意。
  收起册子,我突然觉得有必要交代一句。
  “那只虎不是我杀的。”
  “但杀死这虎的人却死在你的剑下。”老人一字一字,如铁锤砸地。
  离开当铺,远远听见老人的低语:
  “这笔买卖,对这小伙子不知是福是祸呢。”

  眉县城。
  我的伤渐渐痊愈了。
  我已经开始练那本册子上的剑法。
  奇怪的是,刚开始练的时候,好像册上的东西我都明白,越练下去,反倒越不明白了。
  在梦里,画上的人物会变成一个个活的影子,拆解攻守,但等我醒来,却只能模模糊糊地记得一鳞半爪。
  先这样练着吧,也许见到师父,可以请教请教。
  师父不知怎样了,晚儿和明儿都好吧。
  黄昏,我走在县城的街上,脑子里乱糟糟地不知想些什么。
  城隍庙的门口围了一圈人,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
  一圈人,围着一个哭得泪人般的少女,手里拿着一只木碗,木碗里装着几十文钱。
  明儿!
  ……
  我又见到了他!居然是在这个时候!

  爹爹自从歪嘴胡的事情发生后,身体越来越糟,终于在眉县城里病倒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就是吐血,发烧,昏迷,已经不能下床了。
  我和姐姐伺候着,请来郎中,郎中开了药,却没见什么起色。
  爹爹病了,没法撂场子,郎中来得越来越不情愿,房东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了。
  爹爹清醒时,总是责备自己不中用,拖累了我们,这时我和姐姐只能陪着一起哭。
  姐姐偷偷把值钱的东西一件件都当了,从冬天的衣服、我们的耳环和长命锁,直到我们那些刀枪和锣鼓家伙。
  可爹爹还是下不了床。
  这一天姐姐抱着王剑给我做的一堆木碗出去了。我不舍得,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过了好久姐姐才回来,手里捧着那些碗:当铺不收。
  床上,爹爹昏迷着,喃喃说着胡话。
  我急得直揪自己的辫子,姐姐替爹爹掖好被角,眼圈红红地走到我面前:
  “晚儿,如果再这样,姐姐只好、只好把自己……卖了,你要好好照顾爹爹,我……”
  我捂住姐姐的嘴不让她说下去,姐妹俩抱头哭了起来。
  我忽然不哭了,推开姐姐,擦了擦眼泪。
  抱起一个木碗,我向门外跑去,姐姐惊愕地高声追问着。
  “姐,你照顾爹爹,我去求求大家,我就不信,老天爷能只给我们绝路!”我边跑边答,连头也没有回。
  城隍庙前是我们经常撂场子的地方,很多来来往往的都是半熟面孔,也有的人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我们和爹爹的现状。人们渐渐围拢过来听我的乞求和哭诉,有些心软的人甚至陪下了几滴眼泪。
  碗里零零落落,丢进了几十文钱,丢下的钱,远比丢下的话语少的多。
  我不禁大哭起来,哭得像泪人一般。人群蠕动着,喧哗着,我全然不觉。就在这时,我看见王剑那双明亮的眼睛,他也同时看见了我。
  他惊喜地冲了进来,我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放声痛哭。
  他手足无措地劝慰着我,似乎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突然反应过来,拉着他冲出人圈,向住处跑去。
  ……
  明儿出去了,我没追上,只好赶紧回屋,爹爹离不开人的。
  我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爹爹惨白的脸发呆。这时爹爹突然醒了。
  他居然坐了起来,叫着我的名字。
  “快去门口看看,小三、小三回来了。”
  王剑?他很久没有消息了,我知道爹爹一直惦记着他,可是……难道……我不敢再想下去。
  门陡地开了,妹妹拉着王剑撞了进来。
  他真的回来了!
  王剑一进门就呆住了,然后就扑到床前,跪了下去。
  爹爹的脸上突然有了神采,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来。我和妹妹都靠了过去。
  他突然使足力气,把我们的手拉住,拉到王剑的手前:“你们……不要分开……”话语戛然而止,再也没有响起,再也没有继续。
  我抹了一把眼泪,过去帮爹爹躺下,给他擦脸,擦手。
  妹妹抱着爹爹的腿,低着头,死死地不肯松手。
  王剑直挺挺地跪着,突然放声大哭。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哭声,他哭起来就像个孩子。

杀气

  王剑脸色凝重,往爹爹坟上添了最后一把土。
  妹妹抱着墓碑——其实就是一块削平的木头,上面请人写了3个字:跟头黎——哭个没完没了。
  不远处的官道上人来人往,不时有人向这里看上一眼。
  我用手指绞着剑穗,忍住不哭出来。
  剑是王剑赎回来的,但他只赎回了这把剑,因为爹爹的丧事,他没钱了。
  他能有这些钱已经很奇怪,我问他,他只是一脸郑重地让我相信,他的钱很干净,说这话时,他似乎真的像个大侠。
  妹妹连问都不问,她说,她相信。
  我也相信,不过……唉……
  官道上远远过来一行人,一辆双马轿车,车边的随从个个脸上洋溢着喜气。
  鼻子一酸,眼泪再也禁不住。我默默地乞求着,希望官轿早些过去。
  可这轿车偏偏停住了,一个粗重的女声响起,是那熟悉的乡音:
  “晚儿,明儿,是你们吗?”随着声音,轿厢里撞出一个红绸衣裳的老妇人。
  妇人的衣服很亮很新,收拾得很整洁,粗手大脚,长得十分结实。
  是学士娘子。

  学士娘子是老家黎学士的娘子,黎学士是个读书人,爹爹的远房堂弟,读了30多年书,赶了20多年考。
  黎学士没有儿子,女儿嫁的远远,他只会读书,他娘子也不会针奁。
  娘在的时候常常帮他们缝缝补补,爹爹回家,也短不了捎去一点肉。
  黎学士也常常写了红纸春联让爹爹带回来,喜气洋洋地贴在门上;学士娘子也经常帮我们喝开欺负我们的男孩子,把我们领回家去。
  妹妹拉住学士娘子的衣角,眼泪汪汪地正要开口,她却一眼看见了那块木头牌子。
  她一屁股坐在木牌前,像村里每一个吊丧的妇人一样哭唱起来,我们姐妹跪下,陪着一起哭。
  王剑远远地躲开,他不知该怎么做。
  “你们今后怎样打算?”哭了很久,她问道。

  我们今后怎样打算?
  我也不知道,我们只剩下3个人,两把剑,3张嘴。
  “跟我进京吧,你叔父刚刚做了翰林,我们身边又没儿女。”
  我为难地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学士娘子恳切的脸。
  “……我们不会白吃饭的。”我咬咬牙,低低说道。
  学士娘子朗声笑了,用衣襟擦了擦妹妹的泪眼。
  “这个小哥是谁啊?”
  “他……他是爹爹的徒弟……”妹妹喃喃说道。
  “我叫……。我叫王小三。”他突然开口了。
  ……
  我叫王小三,师父的徒弟,我会赶车养马。
  我并不想跟这个粗声大嗓的官亲去什么京城,但我答应过师父,不能离开晚儿明儿,至少现在不能离开,不能这样离开。
  我是小三,我不是王剑。
  学士娘子看着我的身板,点了点头。赶车的老把式年高体弱,又整天惦记着村里的几亩薄地。

  晓行夜宿,饥餐渴饮。
  晚儿明儿总和官太太一起,尤其是晚儿,她总是被太太怜爱地扯在车里同坐。
  明儿却坐不住,经常溜到马头边和我说话。
  想起师父时她眼圈会一下子红起来,但她已经能偶尔笑着和我拌几句嘴了。被缠得没办法时我会向她许愿,答应陪她逛京城的庙会,答应为她刻一匹木马,或者一个木头老鼠。
  几个随从小心地跟在车后,童头儿骑着驴护在车边。
  童头儿是从京里专程来接官亲的护院头儿,叫踢破天童大海。
  童大海四四方方的身子,四四方方的脑袋,拿着一柄四四方方的铁锤。
  赶路的时候他总是骑着驴赶前赶后,嗓门很大,腰板挺得很直。
  歇的时候他会很殷勤地各处查看,扳着脸,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其他随人。
  他很喜欢喝酒,喜欢叫别人“老弟”,喜欢和人掰腕子。
  他也叫我“老弟”,但不和我掰腕子,他看见我的剑,想让我练一练。
  我笑着摇摇头。我不喜欢当众练剑的。
  于是他练。
  他掖好衣角,立个门户,一声断喝,场中已分不清人影锤影。烛火也陡地一暗。
  两个随从拿着水勺,一勺勺泼向圈中。
  又一声暴雷似的大喝,影定锤收,童大海气不长出,身上只依稀两三点水湿。
  随从们大声叫起好来,明儿不知什么时候捧着个手帕包站在门口,也叫着好。
  童大海使劲拍着我的肩膀,叫着“老弟”,示意我也献献丑。
  我只好献献丑。
  抽剑在手,我想了一下,提剑斜斜刺出,又想了一下,转动脚步,沉腕挑了一剑。
  这样练了10多剑,童大海他们脸上已有了不耐之色。我胳膊一松,垂下剑尖。
  明儿大声叫起好来。随人们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很是奇怪。
  童大海呵呵地笑着,说了几句客气话。
  他们喝酒,我走了。
  我知道他们觉得我练的不好看,这也难怪,我自己都觉得不好看。反正以前撂场子翻跟头时,也常常只有明儿一个人叫好的,我习惯了。
  明儿踏着碎步抢到我前面,打开手帕,拿出两个苹果:
  “姐姐叫我带给你。”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把另一个塞在她的嘴前:“你一个,我一个。”
  她一口咬上去,我松开了手。
  “那个童头儿练得比我姐姐好看多了,你的……你的也好。”她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着。
  我苦笑着,三两口吃完,推着她的背向女眷的门口走。
  她还想多待一会,但我终于哄着她去了。
  在生人面前,我有时似乎不敢和两姐妹多说,也不敢多看她们几眼。
  但更重要的,是我还有大事要做,夜里是属于王剑的。

  月色如水,风有点大。
  我盘腿坐在客栈院外的空地上,横剑在膝,面前摊放着剑谱。
  这些日子,我已经从懂到不懂,从不懂到懂地反复了几遍,练剑的时候,手中的剑也轻了又重,重了又轻。
  我觉得我已经有些明白了,月光下,我的影子和剑的影子融为一体。
  但似乎还有些什么不对的,一个个破碎的影子在我脑海里跳动,却总也汇不成完整的画面。
  我无奈地拍了拍剑鞘,盯着面前的剑谱出神。
  风又起,剑谱随风翻动。风不识剑,何苦乱翻书呢?
  书页随风翻动,越来越快,我的眼睛突然一亮。
  被风翻动的书页里,一个个断续的画面连续起来,他们的身形,剑影,绵绵如江水。
  我一下跳了起来,长剑已经出鞘。

  我兴奋的只想大喊一声,可嘴还没张开,耳朵里却传来了一声大喊,又一声大喊。
  这喊声是从客栈里传来的,好像是童大海的声音。
  ……
  童头儿喊的时候,我和姐姐正背靠着背,护在学士娘子身前。

  学士娘子很细心,为了不让我们姐妹伤心,甚至摘下了车上的披红。
  看得出,我和姐姐陪着她聊天她很开心,她的女儿们出嫁很久了。
  我们都想好好伺候她,但她却实在太好伺候了。
  王剑、不,小三在赶车,姐姐整天被拉住在车上,只能看着他的后背,有时她会省下娘子给的水果,让我送给他。
  我常常和他说话,但他似乎不像从前那样没有拘束,见到我们有时居然有些脸红。不过看得出他其实很高兴能和我说话,他有时问问姐姐,有时陪我说笑几句,答应到了京城陪我逛庙会,答应以后帮我做一个木马,或者一只木头老鼠。
  但他总是早早让我回来休息,我软磨硬顶,都没有用。
  这天我又早早回来休息,娘子睡了,我们都睡不着,披着衣服,和两个小丫鬟在外屋闲聊着。
  夜空中突然响了一声,很尖很凄厉的声音。
  “响箭!大家抄家伙,有贼有贼!”外面传出一阵忙乱,接着就是一阵打斗喝骂的声音。
  两个丫鬟吓得登时蹲了下去,我和姐姐跳起来,姐姐拿起了剑。
  娘子披着衣服从里屋踉跄着出来,一脸惊惶之色。
  门砰地被撞倒,童大海倒退着跌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马上爬起来,手横铁锤,向大门怒目而视。
  院里院外,高高低低闪着几十跟火把,几个随人或者倒在地上打滚,或者双手抱头,蹲在几把朴刀之下。
  门前几跟火把,几把刀剑,簇拥着一个30多岁,手拿朴刀的黑衣人。
  他和其他强人一样蒙着面,但一双眼睛却如猎豹般凶狠。
  “你让开,我们只要钱,不要人,”他冷冷地扫了一眼屋内,眼光停在了我们身上,“至少不要你。”
  姐姐紧咬下唇,剑却始终没有拔出,我背靠背和姐姐站着,手心已经汗湿。
  童大海扬声咒骂着,舞锤冲了上去。
  黑衣人把刀撇开,蹂身迎上,身形一交,童大海直飞出四五尺,重重摔在姐姐脚前,他的铁锤飞向粉壁,砸得砖屑纷飞。
  童大海咒骂着爬起来,握紧拳头,护住了面门。
  “我、我没什么钱的,您、您就抬抬手放过我们吧。”学士娘子说的是实话,他们比过去虽阔得多,却实在不是什么有钱人。
  黑衣人毫无反应,向前迈了一步,背后的10多根火把也跟着近了一步。
  暴雷似地一声大喝,童大海又扑了上去,黑衣人身形微动,童大海四四方方的身体又平平飞出,桌腿喀察一声断了,茶壶在童大海头上开花,碎片洒了他一身。
  他咬牙又爬起来,蹲在我们身前,狠狠瞪着越来越近的火把和刀剑。
  姐姐的剑终于出鞘,学士娘子却瘫软下去。
  “慢!”
  院子里突然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一个高个子少年拿着把破木头鞘子的长剑,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他的步子并不快,声音并不大,但在场每个人的心,都随着他步子的起伏而起伏,都随着他的呼喝怦然一震。
  门并不大,挤着两三个汉子;屋里并不大,挤着10来个人,他却从容地走了进来,既没有侧身,也没有拨挤。
  屋里屋外,院里院外,几十根火把,几十把刀剑,仿佛一下黯淡下来。童大海张大了嘴,我和姐姐的眼里一下有了光彩。
  他转身对着门,背挺得笔直,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后背,就像看见了一把利剑。
  王小三,不,王剑。

  火把一下子靠紧,黑衣人眼神一凛,抄起了朴刀。
  两双眼睛对视着,久久不动,场内静得只听见火把的噼啪声响。
  “当啷啷”,门口一个蒙面人的剑突然跌落,擦起一点火星。
  “他、他、他就是杀死熊大爷的……”那个蒙面人失声大叫,猛地捂住眼,转身冲出门,冲出院子,几个同伙被他撞到,两三根火把落在地上,火光散漫开来。
  王剑往前跨了一步,又一步,那个黑衣人退了一步,又一步,火把也在后退,一个蒙面人绊在门坎上,惊叫了一声,却终于没有摔倒。
  黑衣人突然长身纵起,破窗而出,又飞上墙头,倏忽不见,身手极为矫健。
  火把涌动了一下,猛地向退潮一样退向大门,很快就消失无踪,地上,几件丢弃的兵刃被余火照耀,泛着异样的光泽。
  不知过了多久,王剑突然长出了一口气,我们也跟着长出了一口气。
  自始至终,他的剑都没有出鞘。
  ……
  他们跑了。
  我的剑还没出鞘。他们为什么不打一下再走?
  丫鬟们已经弄醒了官太太,晚儿看着我,脸色通红,明儿眼睛睁得大大,一边笑一边说些没头没尾的话。
  我笑了笑,过去扶起了童大海。
  官太太已经缓过来,坐下。
  “童头儿,你是怎么护院的?你的饭碗,也该换给别人了吧!”
  童大海用手拨掉头发上的茶壶碎片,喏喏地不知所言。
  “童头儿尽力了,他走,我走。”我也不知怎么,说了这样一句,我感觉童大海宽阔的肩膀震了一震。
  大家都愣住了,刚刚点起的烛光下,晚儿眼神似水,明儿的像星星,官太太的一双老眼却像两盏明灭不定的灯火。
  她忽然笑了:“二位辛苦了,去歇着吧,我们也要歇歇了。”
  我微笑着看了晚儿明儿一眼,转身走出去。童大海也跟了出来。
  “老弟!”
  一前一后走到厢房门口,童大海突然在身后叫了一声,声音带着颤抖。
  我回过身,他的方眼已经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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