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舞西风 之 玄铁弓
□ 逃亡
（1）
关外干燥的地面上，龟裂的缝隙贪婪的吮吸着死士们伤口里汩汩流出的血，血水急促的渗进饥渴的大地，很快就被吸干，原野被染成深深的红色，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和鲜血甜而腥的气味。半轮苍白的月悬在深蓝的半空，乌鸦们展开黑色的翅膀掠过月的边际，在已经结束的战场上空盘旋，“嘎～～～～～～～～”，忽的一声暗哑的嘶鸣，撕开只有冷风长啸的夜。熊熊的野火在死人堆中燃烧，那些堆砌在原野上的残肢，从较高的位置看去，更象是刚刚被龙卷风支离分解的巨大的瓦铄场。士兵们操着戈，提着刀，手里举着火把，在尸堆中搜寻受伤未亡的同伴，也查找奄奄一息的胡人伤兵。一队健壮的汉子，紧跟在荷枪实弹的兵士后面，把经过清查的尸首扔上马车。尽管战争已经结束，边戍部队在付出巨大代价后彻底击溃了胡人，消灭了胡人的大部分战士，但是进行最后的搜索工作仍然必须万分小心——将军一再警告他的士兵，胡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野蛮人，只要一息尚存，他们就会继续战斗，甚至象疯狗一样扑向放松警惕的中原士兵，用森森白齿撕扯敌人的血肉。
“啊……啊……”尸堆里传来微弱绝望的呻吟声，几个士兵迅速的循声而至，搬开几具尸体，看到一个垂死伤重的胡人战士——痛苦扭曲了他年轻的脸，一条大腿被利刃截砍，血肉模糊的创口里露出一节白骨，“是个胡人”搬开尸体的年轻士兵低声的说……所有的人都围在垂死者身边，面对着一个时辰前还殊死拼杀的胡人，却都有些兔死狐悲，谁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也是一样的命运呢“杀掉他”为首的士兵说，年轻的士兵挥刀砍掉胡人战士的脑袋，“对胡人不需要仁慈，他们都是禽兽，将军说过”为首的士兵就象想让自己心里好过一些一样，喃喃的说。士兵们默然一会，举着火把继续未完成的搜索工作。
不远处，高准和它的战马，静静的伫立在斜坡上，月光下，刚刚发生的残忍一幕历历在目。高准轻轻的叹息了一声，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冷静而铁血的将军，在极短暂的一段时间里忽然通盘改变了对胡人的作战谋略，将军曾经对他说过“用一把刀子以硬碰硬的去斩断另一把刀子，即使你手中的兵刃足够刚强，足以斩断另一把兵刃，但是刀子锋利的边缘难免会留下缺口。好的办法是制约住对手手中的刀子，用鞘掩盖他的刀锋，在对手丧失武器之后，再给予致命一击，我们对胡人也要这样，不可以暴制暴，要约束和消磨他们的斗志，即使我们的兵力强大，武器精良，也不可以做无谓的冒进，这是冷血无情的战争，不是那些江湖中人冲冠一怒的打打杀杀�"
然而就在将军说这话的半年之后，将军对进犯的胡人不再采取劝降怀柔，软硬兼施的态度，他一再告戒部下，胡人都是些忘恩负义，不知好歹的恶魔，对胡人仁慈就是对朝廷和关内自己家国的不忠，将军每役都身先士卒的冲锋在前，对稍有退缩的士兵痛下杀手，胡人无论是拼死作战、还是主动向将军投降，命运却都是一样——“杀无赦”。将军统领的部队成为边戍部队里最精锐的一支，即使远在京城的圣上也耳闻了将军半年来的累累战功，将军的职位一路飚升，人们都认为他将成为征西大元帅的继任，然后将军似乎对这些毫不在意，他迷恋的只是毁灭和屠戮胡人所带给他的快乐。除了将军手下的士尉，谁又能了解呢，很少再有胡人敢于和将军正面作战，将军的防区是这充满动荡和死亡的漫长边境线上不多的几块乐土，但凡和将军交锋的胡人，都会不顾一切的奋勇战斗，胡人似乎都明白了这个道理，一旦落入将军之手，除了拼死而战就不再有退路。将军对自己的性命都不放在心上，何况他手下的兵士们呢……
是什么改变了将军，跟随将军在边境辗转多年的高准，也想不明白这层道理，他觉得，残酷不详的厄运很快就要来临了“我又能怎么样呢，我是个职业军人，我只能服从将军的指挥，即使明知道会枉然送命。”高准注视着白月下面，被鲜血染得奇特诡异的红色原野，一小队骑兵正从营寨里驰来，他看清了，那是簇拥着将军而来的亲兵。
在骠骑将军这个职位上，象将军这么年轻的只有一个，将军正直壮年，只有三十六岁，然而两鬓已经斑白。他眉头紧锁，驶近高准时微微扼首致意，高准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到将军朗声大笑了。“将军来了。今天的战事很成功，恭喜将军。”“没什么值得高兴的，林凯部居然让贼首不剌拓逃走。这个不剌拓是胡贼里最为亡命凶险的一个，今天错过铲除他大好机会，这个林凯！林凯！”将军说着说着又暴怒起来，“高准，先记下林凯失职之罪，看他将来的表现再做是否治罪的决定。”“是”高准拱手答应着，心里却是畏惧交加。“今天你们都辛苦了，不过更艰险的任务还在后边，我有一个新的想法，可以变消极的等待胡贼侵犯为主动的毁灭他们的巢穴。”“末将斗胆说一句；胡人神出鬼没，游牧掠夺为生，并没有固定的巢穴啊。”将军简单的说“我早有考虑，留在明天再好好计议——明晨商讨大计之前，务必把所有胡贼俘虏斩首，一个活口也不可以留下！”“得令！”将军依然紧皱着眉头，策马回营去……战场上已经清查完毕，高准吩咐一些士兵就地掩埋阵亡战士的尸体，也随将军拔马离开。
后半夜，白月隐入了渐渐扩散整个天空的浓云，鸦群凄厉的呼声也渐行渐消。高准脱下军靴、卸除盔甲，刚刚把头放在枕上，就沉入无边无底的睡里。直到他被贴身亲兵唤起“高将军，不好了！营里着火了！”高准呼的一下从床上跳起来，他一边从架子上摘下佩刀，一边朝着亲兵大喊“怎么回事！”“俘虏营的胡人暴动，似乎还有胡人在营寨外围策应。骠骑将军的总帐也失火了！”高准一言不发，奔出帐外，整个营寨已经变成一片火海，受惊的战马咴咴的狂哮着，在营里飞奔。黑鸦鸭的一片人潮，在将军的总帐外围汹涌澎湃，一些胡人以身体作为盾牌和障碍，不顾一切的阻击着蜂拥前去总帐抢险的将士，他们似乎已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并没有逃散的企图。
“不好！胡贼是冲着将军去的！”高准跌足叫了一声，也加入总帐前的厮杀中去。他手起刀落，砍倒几个阻住他去路的胡人，强行突入敌人的包围圈内，这个时候，络绎赶来支援的其他将领迅速的清除了放火和阻击他们的胡人，一部分救火、一部分制暴，很快掌握了营中的局势……可是，高准和部属冲进总帐的时候还是太迟了，护卫将军的亲兵已全部亡命，将军一人手刃了悄然返回,策动和发起暴乱的胡首不剌拓及不剌拓手下的二十余名死士，但却身中数刀。他遭遇突击，毫无准备，身上还穿着入睡的便衣，虽然武功精湛，却哪里能阻住四十余名敢死的胡人的围攻。
高准抢到将军身边，大声呼唤将军的时候，将军只能断断续续对他说完一句话“你……要把……我的女儿……找回来”，高准虎目含泪、用力的点点头，将军的身体在他手里慢慢的冷了……高准忽然明白了将军变得凶残嗜杀、灵魂里总是充满着刻骨仇恨的原因。
将军死后，朝廷追认将军为征西大将军，封“关西候”，灵位放进太庙旁的忠烈祠中。再后，死去的将军因受“党乱之争”的牵连，被贬出忠烈祠、剥夺过去的一切册封，将军的遗骨从故乡的坟墓中挖掘出来，弃于路边。凡曾忠诚将军的将领，都被治罪问审。
这一切，从我回到江南的故乡算起，已是五年之后的事情。
（2）
我以为自己的一生都应该是在行走和放荡中渡过，直到有一天象只野狗一样无声无息的倒毙在路边，但是十六年前引弓发弹，射出我手中珍爱的青花瓷瓶之后，心就已经冷为灰烬，那灰烬里虽然有一息残存的火苗在微微跳动，可是毕竟虚无渺茫，那一点火种是我对妃璇的不肯放手……虽然她已经孤绝的离开，虽然我留给她的最后的纪念是妃璇情人的尸首，在她心里只有悲痛与悔恨，可是我始终放不下妃璇，想她一个孤身的女子，要在险恶的江湖里这样生存下去呢。我的心随着妃璇去了未知的天涯，这空空的一具躯壳就暂且留在世上。我活着，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寻找妃璇的下落，我知道妃璇再也不肯见我，即使我穷尽一生也是找她不着的，可是寻找妃璇的念头怎么也无法舍弃，我始终相信，她一直爱着我，到死的那一天也不会改变。
妃璇策马离去后，我成为一个丢失了魂魄的人，我的合伙人，土匪头子郭嵩很快敏锐的意识到，颓青已经成为一个痴痴呆呆，整日以酒浇愁，为探听一个女子下落不惜耗费万金的废人，他对我说“青哥儿，你最近傻得厉害。”“是么，也许吧。你不懂得。”“是为了前些天在你身边的那个相好吧。”我攥紧了拳头，一声不吭的端起碗来喝酒“青哥儿也和俺们这些匪徒一样，用碗筛酒了，呵呵。俺记得小时候，俺娘对我说过一句话——做娘的把自己的孩子拉扯大，让他从一个伢儿变成一条汉子，可能要花十五、六年的功夫；一个婆娘要把一条汉子变成懦夫，也许只要十五、六个时辰。看来俺娘的话果然没有错……”“郭嵩，你今天喝得太少，句句话都含沙射影、居心叵测。我们是合作伙伴，可是仅仅是合作的关系，还轮不到你对我个人指手划脚。”郭嵩的话说得恶毒啊，句句都在有意的刺痛我，我终于隐忍不住的对郭嵩发作了.
那土匪头子呵呵一笑，洋洋得意的摸了摸虬髯密布的下巴，右手上的深深的刀疤在灯下分外刺眼“青哥儿，俺二十出头的时候也迷上过一个婆娘，那婆娘其实就是一个给千人操万人做的妓女，俺迷她，是因为她有点象被胡狗掠去不知死活的俺娘……”
关于郭嵩的身世，我从来没有听到他自己说起过，据说他七岁时候父母双亡，自小就做着强盗的营生，郭嵩讲起自己过去的往事来也是一副嬉皮笑脸无所谓之的样子，生存把我们逼为凶猛讹诈的豺狗，我与郭嵩的区别在于，我只是一个追求刺激，不甘心被平凡命运摆布的愤青，我的心里其实还有着柔情，无论我是多么的放荡和堕落；而郭嵩，残酷、没有选择的命运已经使得柔情这种东西从他心底绝迹，即使说起自己曾经爱过的人也可以冷嘲热讽，嬉笑怒骂“俺是个土匪，土匪也可以讨老婆不是。俺一心想着把那个婆娘赎了身，弄到手，娶回家炕头上有个知暖知寒的人。俺当时年轻，真他妈动了情，劫货行凶受了伤，刚能坐起来就一瘸一摆的上妓院找她去，俺老大——就是当年西北出名的土匪王胡子，他说俺是不知道死活，总有一天要着了女人的道，俺不相信，俺觉得那婆娘对俺是实心的，疼俺。呵呵，谁叫俺那时候年轻呢。俺就没想到那婆娘被另一个当差的相好花言巧语说动了，竟硬着心肠在妓院里给俺设了个局……俺落到了官差的手里。大牢里的苦楚，俺这里就不说了……半年后，王胡子上下使钱的把俺弄了出来，俺这条命也够贱，竟没被官差们折腾死，保着一口气出了大牢，却寻不着那婆娘了。”
郭嵩是个性急暴躁的人，可是当时说话的时候却是平平淡淡的样子，我知道，他心里一定掀开了锅，他停住不说，眼神古怪的看了看我“后来呢。”“后来俺一直在找那婆娘，俺睡不着的时候总想着她，有时候是想抱着她和她做、有时候又想一刀一刀割她的肉，俺找了五年都没找到她，直到十年前王胡子死的时候他才亲口告诉我，那婆娘，俺出事后，王胡子带着几个贴心的兄弟活活操死了她，俺从小跟着王胡子，他当俺象亲儿子一样，他为什么要弄死那婆娘，又为什么临死前才告诉俺。俺知道，青哥儿，你知道不知道。”郭嵩白眼仁多黑眼仁少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我.
“郭嵩……莫非你知道我女人的下落？”我失声喊道“呵呵，说你傻，你还真傻。俺说的这段事你才真正不懂……你的女人是自己跑掉的，俺也不知道你们这葫芦里卖的是啥药，读书人总把一眼就能看透的事情搞得七荤八素的。我操，真他妈没劲。”我沉默着又喝下一碗酒，然后说“我明白，你放心。我们继续合作。”“你是明白人，糊涂也只是一时。俺希望是这样。”我在郭嵩和自己的碗里，都筛满了酒，那天晚上我们都喝得烂醉如泥——郭嵩其实没有说错，我是明白人，若我再这么痴痴傻傻的等下去找下去，出于自身利益和安全的考虑，他蠢蠢欲动的杀机一定会加诸到我身上，我必须趁早脱身，在他还没有怀疑我的时候。
我说过，妃璇已经带走了我的魂魄，这空空的一具躯壳，扔在任何地方都是一个样，只要能保住命，有命，可能就有找到妃璇的那一天，我决定逃回故乡去……回到江南故乡后我并没有另置豪宅，而是细心修缮日渐衰落的老宅，不知所踪的那些年，尽管我生死两茫茫，妻却一直固执的等着我回去。我们这个时代的女子，大抵是被安排给一个男人，就认定了要追随这个男人一生，无论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妃璇，她的心不也一样，紧紧系在那个被我所杀的胡人少年身上吗？
我终于回归到曾经厌倦的日常生活中去，“十年一觉扬州梦”，光阴在平凡琐碎的日子渐渐推移，当我在城墙班驳的官府告示栏，看到朝廷剿匪大军战功赫赫的捷报里有“生擒并斩首大匪首郭嵩”的内容，才惊觉距我离开塞外回到江南已经有十六年。“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惊弦。了却君王身后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我在灯下细细端详掌中那副曾经风霜的玄铁弹弓，心中反复默念着辛弃疾的“破阵子”，一种老之将至的无奈和凄凉涌上了心头，当年那个英姿飒爽，放浪骄傲的少年，已经成为一个体态微丰、懵懂渡日的中年乡绅……妻从我凝神的目光里隐隐感觉到一种不详，或许她又想起了我二十年前弃家而去那一天，眼中冷漠与向往交织的神情.
妻在暗中推了推面前的一双儿女，示意他们找父亲嬉戏说话，最小的女儿阿莲靠在我膝头，用细嫩的小手在我粗糙的掌中磨挲深藏多年的玄铁弓“爹爹，这个弓是用来打小鸟的吗？”我微笑“阿莲，想要爹爹给你打小鸟吗？”“想……”，幼子阿苏也紧紧的靠着我，拉着我的手撒娇“爹爹，你带我和妹妹出去玩吧，我要阿爹给我打水里的鱼儿。好不好嘛好不好嘛……”我摸摸阿苏的头，还没有答允，妻轻声说“已经是夏末了，很久没带孩子们出去玩，要不要带着孩子们乘船到汝——舅父的庄园里玩几天。你这两天心神不宁，许是太操劳了，也该好好歇一歇，出外散散心。”我点点头，定定的看着那把经年封存的玄铁弓，不自觉的用手紧握住它。白银铸成的弹丸，属于过去青春勃发，野性洋溢的时代，若我还要把玄铁弓携在身边，只需要几粒平常普通的铅丸就好。我已不再年轻……而妃，潜藏在我的记忆深处，永远都鲜活如初，永远都不会老去。
（3）
从汝回家，我们弃船乘马。因为归途一路都是逆流而上，乘马回去比来时载舟还要走得快些，只需三天两夜即可。两个孩子、保姆和一个老家人乘坐马车，我独自骑着马。并不急着赶路，我也不想孩子们受颠簸之苦，只是一路缓缓而行。
是初秋。虽然还有几分尚未散尽的暑热，江南湿润的风穿过林木，便有几分萧瑟的寒意。我们这一车一马，先是顺着河泊蜿蜒而上，在一个小镇打尖休息一夜，就远离了河流，进入山林中青石铺地、林木葱茏的驿道。坐了一天多的马车，孩子们都厌烦了，在车里嚷嚷着要和爹爹一起骑马。我教阿莲的保姆抱着她，在车厢外御马的位置安坐，却不肯答应让阿莲和我一起骑马；只把阿苏抱在怀里，一手勒着缰绳，一手扶着他，让马慢慢的前行。几只不安分的雀鸟，叽喳叫嚷着飞投进前方的树丛中去.
阿苏东张西望的看了一阵子，大声说“爹爹，你说过要给我打鸟儿的！”马车上嘟着嘴生闷气的阿莲也应声嚷了起来“错了！爹爹只是答应给哥哥打鱼儿，小鸟是打给我的！”“爹爹我要……”“爹爹我要……”两个孩子唧唧喳喳争了起来。我笑笑“阿苏，如果你要爹爹给你打小鸟，你就得乖乖回车上去。”阿苏低头想了想，象是郑重权衡了一下利弊的样子，说“好吧。”“那爹爹我呢？”阿莲伸长脖子，可怜的望着我“你也一样啊。爹爹打下来的第一只小鸟就给莲儿。”“嘻嘻……”。今天我神清气爽，从腰间摸出玄铁弓的时候，有心试试自己的身手是否还和当年一样矫健，平常人打一只鸟，至多只需一粒弹丸，而我的手心却扣着五粒。亡命大漠的时代里，我还是那么年轻狂傲，为人行事总免不了显摆招摇，黑色坐骑、白色银弹，形式多过了实用。其实，我的飞弹不仅仅只是好看。同行的只是家人和孩子，他们看不出技艺的门道，所以我放下心来重温当年的技巧。
取一粒泥丸上在弦弓上，微微牵扯，距离我五十米外的枝头上，停歇着一只羽毛鲜艳的飞鸟，放开弦弓，铅丸疾射而出。紧接着，我不紧不慢的连连发出四粒泥丸，那泥丸，却是一发比一发疾射的速度要快，第一粒泥丸在飞射的途中，忽然遭到后来泥丸的追击，它微微停顿了一刻——是肉眼所无法察觉的一刻，第二粒泥丸已经击入第一粒之中，二合为一，紧接着，再后的泥丸络绎的陷入前一粒泥丸之中——飞鸟停歇的枝头连微微颤动都没有，那飞鸟就被五粒相互追逐，力道消融消长的合为一丸所击中。我看着飞鸟从枝头陨落下来，催动马匹向五十米外的树丛奔去，勒马收缰，微微吃了一惊。那树下栓着两匹骏马，两个青衣客正在树下将息，飞鸟没有坠落到地上，它被一个青衣客轻轻接在手中。“好弓法！”一青衣客喝了一声采，瞅着我手中握着的玄铁弓，又喝了第二声“好弓！”
我打量着两名不速之客，原来是一老一少，一僧一俗。青衣的老者是个僧人，年龄约在五十开外，满面风尘之色，神态庄重而安详；青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身材瘦削，皮肉蜡黄面带病容，五官庸常，只是一双眸子有如寒星，尖刻而犀利。我适才引弓打下的飞鸟，握在老僧的手心。那老僧望着掌心，微微一笑“先生不仅技艺了得，而又难得有慈悲之心。用弹弓打鸟，即便是乡下随便一个顽劣少年都能作到。先生打这只小鸟可是费了不少苦心，不仅仅是平常猎户，即便是京师里潜心钻营此道的匠人，也很难达到先生的境界。”我一见青衣老僧，先有几分好感——在塞外浪迹多年，一眼之间鉴别陌生的来者非敌非友是必须具备的技能，这老僧神情之间有种正道中人的老成持重，虽然是化外之人，眉目间却有种经年积累不曾消散的豪爽之气，世道越来越乱，昨日的名门望族今天可能已经沦为阶下之囚，亡命江湖的又岂仅仅是盗匪呢，我自己的经历不就是一个证明；而那少年，气度虽然不凡，可是年龄尚小，似是老僧的跟从，这二人应该都是善类。
听得老僧的说话，明白他也是一个会家子，我向老僧合十作礼，说“大师过誉了，不过很希望能听听大师的指点。”老僧呵呵笑着摆摆手“老和尚法号玄海，谈不上什么大师。刚才在树下看先生引弓，打出的不是一粒弹丸而是五粒，觉得很纳闷。待到鸟儿从树上掉下来，和尚冒昧的抄来一看，才明白先生是用五粒弹丸互相牵制和减缓飞击的力道，这样打中的鸟儿，只是暂时打晕而已。难得的是这连珠发的势道和时间把握，竟是把捏得如此精准。”说话之间，玄海掌中的鸟儿已经悠悠醒觉，清脆的叫唤了起来。“好一片慈悲心肠……”“呵呵，大师误会了，我打这只小鸟下来是送给自己孩子的。希望孩子们能够得到一只活的小鸟。”“无心也好，有心也好，先生总之保全了一条性命呢。”
我们说话之间，那青衣少年一直肃立在一旁，看不出丝毫少年应有的稚气，稚嫩的面孔始终不动声色，显得分外老成。他在玄海耳边低低耳语了一句什么，玄海闻罢，对着我作了一揖“我这个徒弟顽劣好奇，想看看先生手里使的是什么玄妙不可解的异物。不知道先生肯不肯借给我徒弟看一眼。”“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小兄弟，接住了。”我把玄铁弹弓扔给青衣少年，少年一抓在手，上上下下的看了个透彻——然后少年拱拱手，示意请我接好弹弓。依然是一言不发。
“爹爹……”马车跟了上来，孩子们在车上唤我。我待要和老少二人告辞，老僧和少年却也解下马来，蹬上马去。“大师和令徒往哪里去。”“向东。”“噢。我也是往东走的。”“先生不嫌弃的话，我们就一路走吧。”“很好”我笑道“大师是见多识广的人。我们一路说说走走，旅途也不会太枯燥。”“呵呵，先生，和尚也正有这个意思。”
我和老僧玄海并肩而行，老僧是个豪爽的人，一路谈着江湖上的传说掌故，说到得意之处放声而笑，那笑声苍劲有力，丝毫没有这样年纪之人的老态。我兴之所致，也对老僧说起一些旧时游历塞外的风情人物，老僧微笑着拂须而听，我问老僧一生走南闯北，可有去过塞外，老僧却只是说“先生见识广博、武功精湛，老和尚半生游历，中原十停和尚走了九停，中原外即便是南诏也去过，只是关外却一直没有涉足。今天听了先生的话又增长了一番见识，如果这把老骨头还走能动，过了冬天就到关外走走。”“大师真似天际飞鸟，天高海阔的自由飞翔。想要去哪里便可以去哪里，我们这些俗物哪里能得到大师的这份清福，放不下的东西太多了。”“人若知道自己有东西放不下，总比已被外物牢牢羁留，而自己还浑然不知的沉迷要好。”“浑然不知，我却认为也是一种福气呢。”“我佛慈悲，以鲁钝痴傻为玲珑剔透、以无所牵挂为最富有。可是这鲁钝却是有心的鲁钝，不是无心的憨傻。”“大师的话有深意，只是这有心无心怎么分辨呢。”“我是个和尚，可是作和尚的时间并不长，之所以作这个和尚也是机缘巧合。虽然作了和尚，却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方外人。和先生信口所说的话，其实多半还是自己半辈子的一些体会。无心的鲁钝，也就是庸庸碌碌，不明事理的活着，我的前半生大抵就是这样，作武人嘛，惟命是从、抱住脑袋、管得了温饱就好。有心的鲁钝，却是明白事理之后，明白什么该抛下、什么不应持着，让自己的生命顺畅和自然一些。先生知道吗，我之所以作和尚是在金陵城外废弃的荒寺看到提写在墙上的四句话，很有感慨。”“噢，金陵城外的弃庙墙上提写的是什么字？”“那墙上写着——生亦何欢，死亦何欢，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我闻得僧人缓缓念出十六个字来，心中也忽然涌起一阵悲戚来，怔怔的坐在马上，一时哑然。“先生最放不下的，该是后边随行那两车上的孩子吧。”老僧说“啊，是……不是，却也不是，其实都不是。”老僧一笑却不再问下去，我呆呆说道“我放不下的，是个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人啊……”忽然意识到，和僧人谈及自己接不开情结很不妥当，我沉默了下来。
日已西斜。今夜是在外投宿的第二夜，明天就要带着孩子们回到故乡了。因为和老僧一路谈天说地，我们的行速又放慢了许多，天黑之前可能赶不到住宿的小镇了。“大师今天晚上和令徒去哪里将息呢？”“先生不用担心，前边几里路，有一个寺庙，名叫冷泉寺。先生如果不嫌弃的话不妨屈驾和和尚一起去，这个冷泉寺就是和尚的寺院。”“啊，冷泉寺，好名字。原来就是大师的寺院。”“简陋得很，希望不会怠慢了先生。”“多谢大师了。”
老僧回头一顾，将青衣少年召唤过来，我先前引弓之后，还觉得这一老一少有些古怪，和老僧谈了半日，只觉得玄海和尚慈祥可喜，几乎已经忘怀了青衣少年的所在。这青衣少年，或许是个先天的哑子吧，如此的安静老成，清澈明亮的眸子透着冷寒，他一直默默的跟从在老僧身后，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我们一路的玄谈“先生一家要到我们的寺院歇息一晚。你先走一步，回冷泉寺安排饮食，准备房间。”青衣少年拱了拱手，转头即要勒马而行，我对老僧说“令徒请先止步。这里距大师的兰若只有几里路，不如让我的家人跟令徒一起也先走一步，他们疲倦了，先安顿下来的好。我和大师边聊边走，却也不急。”“听先生的……一定要把先生的家人照顾好。”我对赶车的老家人叮嘱几句，他挥着鞭催动马匹，马车和青衣少年从我们身边急急的掠过，黄昏的驿道上，一车一马很快就渐行渐远，只扬起微微的烟尘。
（4）
日暮，归心似箭。
我的确老了，年轻的时候，走到哪里就歇在哪里，被大漠的狂风沙困在荒凉的客栈，就用青花的瓷瓶酌着烧刀子一杯杯打发令人窒息的等待。回到江南的十年，我在庭院和书斋徜徉，心境渐渐的平息，经史典籍野史笔记真是最可消磨志气的东西，泛黄的线装书摇落的又岂只是班驳的文字？天黑的时候，已经习惯伴随着一点孤灯独坐，而在十多年前，夜晚才是亡命生涯里最活跃的时刻。
那老僧带着我，转入一条岔道，嶙峋的山石和竹影，在黄昏黯淡下来的光亮中显得分外怪异，我们策马而行，奔出十里开外，却仍然只见沉沉的林木与水泊，我问老僧“大师的兰若还有多远？”老僧扬鞭指指前方的一片树林，说“那就是了。”瞬息之间，我们的马匹穿过寂寥无声的树林，越过树林远远望出去，却还是蜿蜒的一条小径。我勒住马，手中轻轻扣上五枚铅丸，冷声喝道“大师，走了一天的路，因为和大师谈得投机耽误了赶路，才接受大师的邀请去大师的寺院将息。从我的家人和令徒先走一步算起，我们在后边也走了二十多里路了，为什么还是不见大师的寺院呢？”老僧呵呵一笑，却不多言，只说“走吧走吧。”我和坐骑僵立在原地，待那老僧往前骑出一百来步，大喝一声、引弓射出五粒铅丸——我一向惮于背后偷袭敌人，大喝一声是为了向那老僧示警，一气射出的五粒连珠铅丸，虽挟着风声呼呼作响，弓上却并未使出全力，这老僧竟是来历不善的盗贼，先是引开我的家人孩子以做要挟，再与我单独相处，引到莫名之处，我心中牵挂孩子，虽然有些惶惶，却并未方寸自乱。击晕来敌再生擒之，我手中的俘虏自然可以换回孩子们的平安。
“嗨！”喝声停顿之时，五粒铅丸已经击中老僧的后脑。那老僧却没有在我意料之中昏晕坠马，好象感觉有羽毛拂痒了脑子似的，用手摸了摸被铅丸打中的脑勺，不动声色的慢慢说道“先生不要和和尚开玩笑了……赶路要紧。”我大骇之下，明白今日棋逢了的强敌，这老僧被无五粒铅丸击中，若无其事，外家功夫竟是深不可测。老僧不焦不恼，却还是催我赶路。老僧不再和我并肩而行，拳打剑刺都够不着；发弓引弹又奈何不了他，我知道家人一定已经陷入看不见的贼众之中，只能随着老僧继续往前走，见机行事。
又行二十里。远处隐约有灯火闪烁，我紧随老僧向灯火之处疾奔，渐进，却是一处庄园—— 一道古桥下有冷泉淙淙流经之声，过古桥，院落的大门开着，暗夜里寂静无声，只闻流水呜咽，有着说不出的诡异。我随老僧从马上跃下，两个小厮接过我们手中的绳索。老僧回头一笑“先生，和尚的寺院到了。”我冷眼打量，院落里四下都是劲装的十多条汉子，手擎火把把这院落映照得纤毫必现“先生不要担心，和尚对先生可没有任何恶意。”我哼了一声，待要发作，那老僧却象窥破我心事似的，对左右的汉子说“客人们安顿好没有，房间有没有打扫安置妥当……先生放宽心吧，你的孩子和家人就在这里，请……”老僧作个手势，在前引路，我们穿过前厅，走进西边的小院，“老爷来了！”赶车的老家人在门口引颈张望，一脸惶惑之色，我点点头走进屋子，保姆抱着两个孩子畏畏缩缩的躲在屋角，阿莲和阿苏一见我进来，挣脱保姆的怀抱向我扑过来“爹爹、爹爹……”“孩子们别怕，爹爹在这里”保姆张张口想问我些什么，看到老僧在一旁，没有出声。我对保姆使个眼色，道“孩子们吃过饭没有。”“吃过了。”“让他们早睡吧，明天一早我们还要赶路。”“是，老爷。”“莲儿、苏儿乖乖的，早点睡了，明天就可以见到妈妈了。”
我叮嘱几句，转身和老僧走出西院.
“和尚，你到底想作什么，痛痛快快说出来吧。”老僧拉住我的手，很诚恳的样子“先生应该看出来了，和尚是个盗贼——其实和尚、盗贼都不是我想作的事，就好象引先生到这里来一样，我对先生的确有恶意，先生一看就是殷实的人家。照和尚原来的想法，只要先生破财而已。今天白天时候，在树下看到先生引弓射鸟，先生的技艺如此之高，和尚在江南游走这两年没有见过第二个，先生刚才在树林外射我虽然只尽了五分力，如果不是老和尚却也没有人能抵挡先生的连珠一击。和尚从年轻时候开始过的就是刀枪里颠沛的日子，虽然老了倦了，可是要保住性命，也还是得在江湖里继续这样的生活，请先生来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和先生再好好聊一晚上。”老僧说着，用手握住后脑，微微运力，摊开掌心，正是我击他的五粒铅丸。我心中又是一惊，却还是沉声喝道“和尚的话真是蹊跷，既然你厌倦过亡命天涯的生活，为什么不趁早找一个平静的小地方终老？哈哈，其实我也曾经是个贼。用挟持弱小的办法逼人就范，却是我这样的贼作不出来的行当。”“小徒已经安排好了酒席，我和先生还是一边喝酒一边谈吧。”
前院已经陈设好了酒席，虽然简陋，却是一道真正的江湖菜。一个平而阔的大瓦盆里，盛着一只蒸熟的小牛犊，我在塞外和郭嵩作不法勾当的时候，常常就着热气腾腾的蒸牛犊喝酒吃肉，吃蒸小牛当配粗面拈合的薄饼，切肉裹饼蘸着辣酱，是匪徒们聚会时候必用的菜肴。再看去，那牛犊身上，扎着十多把明晃晃的小刀，周围的盘里果然放着厚厚一叠粗面饼——我似乎置身在多年以前的苍茫大漠之外，却不是春风化雨的江南故乡。
老僧拱手请我坐下，说”和尚还有几个义弟，想一并介绍给先生。“他又一招手，五个四十开外，着红衣系着宽腰带的汉子站在台阶下负手而立——他们俱是满面风尘之色，手脚粗大的武人，我觉得他们神情间的苍凉剽悍更象游历塞外时候所遭遇的军人，而没有匪类的邪恶与凶残。和尚喝道“快拜见先生！假如刚才是你们遇到先生，早就化为粉末了！”我和青衣老僧、红衣壮汉们吃喝起来，心中更觉得怪异难安——这些人似贼非贼，干着打家劫舍的勾当，可是言行神态却不象一直作强盗的样子；是敌非敌，若正若邪，是我在塞外多年却从未经历过的险境。
老僧粗豪的布饼切肉，红衣汉子们对他似乎颇为敬重，老僧一边将牛肉布到我盘中，一边说道“先生从前一定没少吃这些东西吧，放宽心尽管吃喝。和尚作一行很长时间了，不是不想脱身，而是和尚和这几个兄弟都是朝廷追缉的囚犯……”他并不继续说下去，转了话题“年纪大了，生生死死也无所谓了。我和几个兄弟的命也算白捡回来的，死在谁手里都一样，只是和先生一样有一桩放不下的心愿。”列位的红衣汉子都放下手中的食物，肃穆的看着老僧“有一个人的功力在和尚之上，想请先生为和尚鉴别一下。”老僧击了击掌，阶下却又飘然闪出一人来，绿衣长袖，衣襟当风，他面色蜡黄一脸病容，这清瘦少年正是老僧的哑徒。“和尚所说的人就是他。飞飞，到后堂等待先生。”
（5）
老僧把一柄剑放在我面前，苍劲的掌在案间一抹，我一睹之下失声喊道“你……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个东西？！”那是五枚白银铸成的弹丸，被手掌把玩得铮亮光滑，在火把下发出微微的寒光，老僧一笑，笑声分外的凄凉“是先生的旧物吧。”“是，就连这一席酒食也是塞外的旧物”我沉静下来“失敬，原来是昔年的仇家。只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我也记不得了。”“我们并不是先生的仇人，只是想先生帮我们了断一个心愿罢了。”“噢？”“飞飞要作强盗，和尚和义弟们规劝不了他。留着这个祸害也没用，所以要请先生帮一个忙。”“帮忙。怎么帮”老僧把剑和白银弹丸推过来，“杀掉他”我叹了一声“既然落在仇家的手里，总是一个死。虽然我对你们毫无印象，不过看情形今晚的一番恶战是少不了的。”“江湖里的规矩，先生施展所有的技艺杀掉飞飞，先生就可以上路了，放心，和尚从头至尾没有伤害先生家人的意思。”
我举起杯一饮而下，站起来拾起那柄剑，冷冷的说“白银弹丸和尚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用不着了，多年以前我曾经发过誓，永远不再用它……哈哈，一切都是玄铁弹弓惹出来的祸害，我为什么不干脆扔掉它呢，扔掉了它也不会牵扯出这场决斗了。”“是冤孽。”“和尚又有些和尚的样子了，哈哈哈。”“先生请。”我们穿过两重庭院，推开一扇大门，里边却是一个开阔的厅堂——厅里点着数盏银灯，那少年飞飞独自站在厅中，长身玉立，手中只持着一把短鞭。老僧领我进入厅堂，自己却退了出去，依旧把门合严“咔哒”一声，拢上了锁。于是这厅堂里对决的，只有我和那绿衣少年了。
我和少年俱对峙不动，相隔五十步之距。飞飞虽面带病容，寒星一般的眼睛里闪动着一种我无法分辨的凄怨，他一瞬不息牢牢的盯着我，目光里没有以死相搏的决然，似怒似怨，还有一种清冷之至的苦楚。时间消失了，我犹在梦中——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象是一场荒谬的梦，即便是现在，在一个荒谬的场所里和一个陌生的少年即将荒谬的对决。我忽然发现，这厅堂里全无丝毫的杀气，只有极深的落寞，心中被莫名的事物严严实实的堵着，堵得令人几乎想要狂叫起来。
就在这当儿，飞飞两手缓缓举起，扯住短鞭，“劈啪”一声，短鞭互击之声撕开了沉寂，他在示意我攻上去。我张开了玄铁弹弓，扣上五枚铅弹，有些恍惚了，在哪里、是在哪里曾经这样扣上过五粒弹丸，欲罢不能的射将出去？又取走了谁的性命？我松开玄铁弓，五粒铅弹不是首尾相连、不是连珠齐发、更不是互相追逐，它们从玄铁弓紧紧的束缚之下忽然解脱开，勃发起来，各自沿着各自奔射的方位，崩裂出五粒梅花的形状——即便连厅堂里的寒光也追赶不上它们飞射的速度，五点弹花，已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猎猎的向着少年心、肺、眉心和太阳穴位置飞击，每一粒都随心所欲，穿胸贯脑，足以致命，这是我尽平生所能发出的一击……一条黑色的长蛇忽舒展开它狭长的身子，它沿着飞飞的身体游动着吐出黑色的长信，只轻轻一卷，五粒寒星就被敲偏原来飞射的轨迹，噌噌噌噌噌，五点弹丸陷入檐壁立柱之声，我这绝命的一击竟被飞飞的短鞭化开。
我握着玄铁弹弓呆呆的站着，飞飞一扭身体，单足点地，瞬时之间就跃到二十步外，五粒弹丸打完，我没有时间再扣上五粒，飞飞却已挥鞭向我袭来，我一边拔剑一边后仰，飞飞的鞭已欺到面前，它却不是击向我身体的，呼的一声，缠住了我手中的玄铁弓，避鞭拔剑的时刻并没有意识到飞飞意在弹弓，右手没有扣牢玄铁弹弓，飞飞将鞭往回一扯，那玄铁弹弓已在飞飞手中。我怒喝一声，人已随着剑飞了出去，刺向收鞭回落的飞飞，飞飞腾挪躲闪，身体敏捷轻灵之极，我的剑始终离飞飞不到一尺，却总无法击中他身子。我一气攻出二十七剑，势已渐现疲惫之像，飞飞的鞭拍击着风声纠缠住了我的剑，鞭锋却丝毫不曾停顿下来，阴狠的抽在我使剑的手上，我负痛之下松开了剑柄，飞飞脆脆的呵斥一声“撒手！”剑平平的疾飞，“铮”的一声插入厅堂的柱里，剑柄上下摇动着，我手中已无任何御敌的兵刃。
“那么，今日就是我的死期了。”我想。
飞飞和我又隔着五十步的距离，我喘着粗气，如困兽一般绝望的看着他。飞飞把短鞭扔在地上，他手里握着我的玄铁弹弓。难道，飞飞也能使弹弓吗？他一双手臂里早多了一样零零碎碎的物色，我还没有看清楚，那藕色的物色已经从飞飞手中的玄铁弹弓里弹射出来——飞飞发射出来的弹丸是无力的，它们向我扑来，若短鞭在我手中，我尽可以轻易的将它们敲落，可是我的手中别无他物，闪躲，也已经来不及了！我只有一双手掌了，不可有丝毫的倦怠和迟疑，我伸出右掌，硬生生接住击来的弹丸，五粒细碎的锐物划破我的右掌深陷而入，鲜血顺着掌纹滴落在地上，十指连心，可我甚至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因为，因为那击中我的弹丸，却是五粒青花瓷瓶的碎片。
身后的门又是“咔哒”一响，有人走了进来。可是我只是看着血肉淋漓的掌中那五片青花瓷片，连话也说不出来。飞飞的眼中，竟是盈盈的泪光，他以手捂面，扯去一层人皮面具，拉开头套，黑顺的长发垂下肩膀来，我轻轻的哼了一声，往后倒下去——老僧扶住了我，在我对面的，正是刻入我灵魂骨肉、任凭流年逝水也无法淡去的妃。
“妃，是你，妃，你还在，是你……”妃璇还是鲜活如初，那么多年过去了，妃璇还是当初在客栈邂逅时候的样子，只是她眼波里没有当年灵秀生动，只有深深的落寞和凄苦。我跌跌撞撞的向妃璇走过去，这一切是梦吗……“别过来。”妃喊着，她从我身边跑过去，越过厅堂的那道门奔进沉沉的黑夜。我失神的站在原地，望着老僧“大师，我是在做梦吗。”“唉……”老僧叹息着“你所想要找的人，已经再也无法找回来了；你所见到的人，却不是她的影子，她是你的女儿。”“是我的女儿……哈哈哈，我的女儿。”我喜极而泣“妃璇，我的女人在哪里……”“她死了。高准没有完成将军的嘱托，只是找到了将军女儿遗留的孩子。”
我望着门外，这一夜，分外的短。老僧在我身后一盏一盏，敲灭银灯。门外石英铺成的小道，在苍白的天光之下，似下过一场稀疏的雪，老僧走到门旁，回头看看我，似乎问我要不要立即出去——外边是冷冷晨光的亮，身后是曾经爱、恨、情、殇苦缠着厮斗了一夜的黑暗，我只想要留在黑暗里，那黑暗，无边无际，无起无极，对于一个除了过去一无所有的人，走出门去，寻找和抓获的，依然是不可收拾的记忆的残片。
有西风掠门而入，直透脊髓的寒凉，这个初秋，何以就这么萧瑟。
欲望之翼翱翔于天空，遨游于网络
一直逃亡，一直一直，这是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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