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英雄
□ 默然
一、英雄末路
快近立秋了,成都府的阴雨天气又渐渐多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小雨一连下了十余日,满大街的青石路面湿嗒嗒地,满是泥污,东一处西一处积满了水洼,在外地人眼里,这是一个阴郁的季节,似乎雨滴并非一滴一滴落在古老安静的青石板上,而是落在了人们的心里,对阳光的渴望焦灼了人们的眼睛和心情。可是,在骨子里便带着悠闲的成都人脸上,你却看不到这种焦灼和阴郁,不管在成都府住了多久,外地人永远也不会明白,为什么成都人好象很享受这种阴雨天气,满布大街小巷的各处茶馆里,一把把竹椅坐满了端着盖碗茶,悠闲自得地喝着老荫茶的茶客,茶博士肩头搭着黑黑的白毛巾,在人群中忙而不乱地穿梭,手执长柄铜茶壶,熟练地给客人掺茶倒水,到处是一片此起彼伏的说书声、骨牌声、人们遛鸟时的口哨声、闲谈声。
和这些充满生机的声音比起来,街边一株株榕树中传来的寒蝉鸣声凄切,有气无力,早已不是盛夏时节那么鸹噪得盛气凌人,令人心烦意乱,听在耳中,反令人觉得一股说不出的凄楚怜惜之意,坐得片刻,这微弱的鸣声听得惯了,连那一丝惹人怜惜的凄伤之意也让人慢慢漠然忘记。
位于成都府西门附近一处红砖平房外的空地上,十余根木桩支起了一个数丈方园的简陋大棚,棚内摆满了老旧的竹椅方桌,靠着平房外墙一角,重重叠叠堆了些竹椅,这正是成都街头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一处茶馆,茶馆有个极其大路的名字,叫做兴顺茶馆。西门来来往往的客商极多,这间茶馆又紧邻街头,是以生意兴隆得很,既有贩夫走卒,行商过客,也不乏附庸风雅之士来此闲坐。
这一日茶馆中又是客人满座,老板遥遥瞧见街对面数人向这边走来,这几人脚步匆匆,神色风尘仆仆,眉宇微有疲累之色,似乎已兼程赶了许多路,人人腰间均带着兵刃,看样子并非成都府本地人,若说是镖局子中护镖吃饭的主儿,却又不见镖旗镖车。老板见这群人中一人走到街边卖油条小摊儿的张大婶旁,嘴角微张,说得一阵,张大婶用手指了指兴顺茶馆,那人点头致谢,一群人便向兴顺茶馆走来,老板心中一喜,情知张大婶照顾生意,并没指点到别家茶馆去。
那群人转眼便来到茶馆前,茶博士上前唱喏招呼,其中一个粗眉大眼,颇见豪气的客人皱了皱眉,道:“好像没座儿了。”说的却是一口官话。茶博士怕走脱客人,忙道:“地方宽敞得很,马上给您老安张桌就是,保证几位不会嫌挤。”那客人不便擅作主张,微有犹疑,看向同伴,同伴中一名三十余岁的女子道:“张大哥,咱们赶了半天路,腿酸得厉害,小妹瞧这茶馆虽然简陋,视野倒好,不如将就歇歇脚罢。”其余诸人早觉干渴,一起点头称是,那张大哥便道:“那快快给咱们安座上茶罢。”茶博士察言观色,早已瞧见客人脸上松动之意,快手快脚将桌椅安好,另有茶博士便让座斟茶,不一刻便将一行五人安顿妥当,手脚麻利之极。那张大哥笑道:“成都府的老茶馆名闻天下,果然有些意思。”同伴中那名女子道:“张大哥说的是,若非惦着要瞧那场热闹,这竹椅这么舒服,小妹往这儿一坐,就不想起来啦。”同伴中另有一名矮壮男子叹了口气道:“武林中有谁不想瞧那场热闹?只可惜咱们得知消息晚了一点,虽然日夜兼程从关外赶来,也不知能不能赶上。”张大哥点了点头,道:“是啊,若错过了那场热闹,那可是毕生憾事。”老板不禁心想:“什么热闹这么有意思?这五人竟不惜从关外千里迢迢赶来凑这热闹。”便在此时,忽见又陆续有十余人向茶馆走来,腰畔均佩刀剑,有几人更是拿了谁也不识的奇门兵器。怕茶博士一时忙不过来,老板忙抢上亲自招呼,又加几张桌椅,将诸人都安排妥贴,各人口音五花八门,西北、湖广、江浙、中原的人都有,竟是来自天南地北十余个不同的地方,更有一位手持一柄十分沉重的镔铁禅杖的藏僧说着蹩脚的汉语,向茶博士打听此去峨眉山还有几日路程。老板见生意好,心中十分欢喜,但一日之中见到这许多远道而来的江湖汉子,却也不禁又是诧异,又是吃惊,瞧客人中有好几人面相凶恶,举止颇是粗鲁无礼,忙悄悄叫过茶博士,吩咐不可怠慢,生怕惹恼了这一干人等,闹起事来却吃不消。
却见前后来的这好几拨外地客中,竟有数人彼此相识,先来的便起身欢然见礼,问起原由,竟然都是去瞧那张大哥口中所说的那场热闹。这群外地客听得藏僧向茶博士打听去峨眉的路程远近,均是十分关心,却听茶博士说道去峨眉若是在西门附近雇得脚力快的缧马,兼程赶路尚需二三日路程,到了山脚,若要上金顶又需一日路程。那张大哥咦了一声,道:“还有这么远么?也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那藏僧听得张大哥说话,离座上前打了个问讯,道:“阿弥陀佛,施主可是关外长白山落日马场的铁鞭张奋扬张老师?”张奋扬听他道破自己来历,心中微微一惊,他远在西藏,居然识得自己,心中却也不禁微有得意,心想:“这藏僧眼力倒还厉害。”忙起身恭敬答礼,道:“不敢,在下正是落日马场张奋扬,敢问大师法号?”那藏僧道:“小僧来自拉萨大昭市,法名拉西嘉措。”张奋扬心想素闻西藏大昭寺多有密宗高手,瞧这位大和尚一柄禅杖黑黝黝的,似乎全用镔铁打就,这位大和尚外门硬功只怕不弱,拱了拱手道:“原来是大昭寺的大和尚,在下有礼。”那藏僧道:“张施主也是去瞧浪子叶知秋与新近崛起江湖的轻衣侯叶轻衣这场比试么?不知张施主可知具体的比试日期?”张奋扬笑道:“我还道钻天鹞子所传讯息十分隐密,没想到这场比试一传十,十传百,竟已声震武林,不但这诸多朋友知晓,大和尚远在西藏,竟也知晓了。只是钻天鹞子放出的话只说这场比试便在八月上旬,具体日子可是没说。”拉西嘉措合什道:“原来施主也不知具体时间,可惜可惜。叶知秋少年时便有神剑之誉,自十九岁起便未败过一次,是以武林中人将这绰号颠倒过来,称之为‘剑神’,剑法之奇,剑术之高,实是世所罕有,轻衣侯叶轻衣惊才绝艳,今年虽只二十四岁,但出道以来连败天山雪剑张一鸣,点苍掌门苍云剑赵恒等十余位顶尖高手,听说连剑法已近化境的崂山掌门也在他剑下输了一招,叶轻衣在江湖上的威势实已不逊于叶知秋当年。这双叶之争实是武林百年难得一见的龙争虎斗,小僧不能免俗,一得知消息,便星夜向峨眉山赶来,只可惜小僧七月底方才得知消息,若是错过这场比试,那可真是毕生之憾。”
他自承佛法修为不深,动了俗念,但人人心中和他想法并无二致,实盼能亲眼一睹当今武林武功最高的两个人这一场惊天动地的比试,否则又何必千里迢迢赶到蜀中来?拉西嘉措痴迷武技,不能免俗,人人心中反觉理所当然,他若得知消息却不动心,那反而怪了。
群雄中一人站起来笑道:“既然大伙儿都是来瞧这场盛事,***,不如做了一路罢,一起上峨眉山去。”群雄均是爱热闹的江湖汉子,一齐道:“不错,只是钻天鹞子既未说这场比试究竟在八月哪一日举行,咱们需得快一点赶路,否则等得人家比完了,那可划不来之至。”众人均觉是理,闹哄哄地站起来,便待要付钱赶路。却见茶馆外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人,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背上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摇摇晃晃地走进来,道:“这场比试有什么好瞧的?定是叶知秋输定了,你们这班鸟人太也无趣,一点见识也没有,还不如回家睡大觉去。”
群雄听他言语无理,不禁勃然大怒,除数人武功较高者自重身份,其余诸人都是向他厉声怒喝:“哪里来的贼厮鸟,满嘴胡说八道?活得不耐烦了?”那藏僧拉西嘉措虽是出家人,火气却极大,将禅杖往地下一顿,地上青砖顿时溅出一溜火星,喝道:“你骂谁鸟人?”
那中年人不去理他,摇摇晃晃走到一张空桌旁,用力拍了拍桌子,叫道:“茶博士,茶博士死哪儿去了?”原来几个茶博士见他莽莽撞撞得罪了这些江湖汉子,生怕这些人一言不合便即上前殴打,那时血溅到身上可大大划不来,于是躲得远远地不敢上前,这时见他喝问,老板又在场看着,在势不能再躲,便有一名茶博士战战兢兢地执了铜壶上来,那中年人瞪了他一眼,又用力拍了拍桌子,叫道:“格老子,老子喝酒不喝茶,有水井坊的酒没有?给老子打一斤来!”说的虽是川音,但语声硬朗,和成都话的绵软磁糯区别甚大,原来却是川东渝州口音。
拉西嘉措见他不理自己,大怒道:“喂,我问你骂谁,你怎么不说话?”中年人懒洋洋地道:“大和尚,你去不去峨眉山啊?”拉西嘉措道:“自然要去。”中年人点了点头,道:“那么你也是鸟人。”
拉西嘉措怒极,铁青着脸一杖便向他头顶击落,众茶客眼见要出人命,不由失声惊呼,纷纷起身闪避。只听怦地一声巨响,地上青砖溅起尺余高的一串火星,那中年汉子却连人带椅不见了踪影。拉西嘉措吃了一惊,只道他乘乱躲入了人群中,张大眼睛往人群中搜寻,却见众人脸上想笑又不敢笑,纷纷看着他身后,神情十分古怪。拉西嘉措大是奇怪,扭头往身后望去,眼前忽地一黑,鼻中陡地闻到一股刺鼻的泥浆味和臭味儿,中人欲呕。慌忙闪开,这才发现那中年人悠闲地坐在椅上,一腿高高举起,足上一只沾满泥浆的臭草鞋正好放在自己脑后,自已一扭脸,便是将口鼻自行凑到他臭鞋上去。拉西嘉措虽然避开得快,口唇上却也沾了些许烂泥,不由恶心之极,哇哇大吐起来。群雄虽觉好笑,但这中年人将自己一干人全骂在内,却起了同仇敌忾之心,便有几人要跃出教训这中年人。张奋扬见他身法甚是高妙,只是适才大和尚送了一顶高帽子给他,心中大是受用,这个头可不能不抢先出。于是抢上一步,拱了拱手道:“兄台身法高妙,在下落日马场张奋扬,领教阁下高招。”那中年人懒洋洋地道:“好端端地打什么架?”张奋扬道:“阁下信口开河,辱及众位好汉,如今怎又做起缩头乌龟来啦?”中年人叹了口气,道:“你们这些人粗鲁得紧,动不动便要打架,不免有辱斯文,我说你们没见识,果然是没见识。”张奋扬听他夹杂不清,不敢和自己动手,似是怕了自己,冷笑道:“原来缩起头做乌龟才叫有见识,姓张的今日领教啦。”中年人道:“你口口声声乌龟乌龟的,想是喜欢乌龟得紧,我便送你一只罢。”身形微晃,张奋扬见椅上一团青影突地迎面扑来,心下大骇,急舞鞭护住全身,忽见人影一晃,中年人又已回到椅上,竟像从未离开过一样。张奋扬只觉胸口湿淋淋的,低头一看,胸前衣襟酒水淋漓,那中年人欺近身来那一瞬间,竟用手指醮酒在他胸前写了大大的“王八”二字。张奋扬又惊又怒,情知对手手中拿的若是匕首之类的兵刃,自己早已是开膛破肚之祸,他的武功可是强过自己太多,不由脸若死灰。众人都觉好笑,但想起中年人那身无迹无痕,神妙难测的轻功身法心中却都是一凛,知道这无影无踪的一划自己可也决计无法避过。
中年人懒洋洋地道:“我说你们没见识,你们心中定然不服,那么大伙儿便来赌上一赌,瞧瞧是我说对了呢,还是你们没见识。”藏僧拉西嘉措怔了怔,心道:“‘你说对了’和‘我们没见识’那可不是一个意思么?难道左右都是你赢?”中年人伸手解下背上包袱,怦地一声掷在桌上,那老旧的八仙桌不禁咯吱作响,他这包袱瞧着不大,只怕却有百余斤重。中年人解开包袱上打的结,打开包袱,众人均是一阵惊呼,原来里面黄澄澄的竟装满了黄金。
中年人拍桌道:“打架没什么兴味,老子坐庄,赌叶知秋定然输在叶轻衣手下,谁有兴趣的便来跟老子真金白银地赌上一把。一赔一,不过是你们出一两白银,赔你们一两黄金。”
众人面面相觑,均觉这人武功极高,举止十分怪异,不可思议,要知叶知秋是当今武林公认的天下第一剑,叶轻衣虽然后生可畏,相形之下,人人心中却都偏向叶知秋胜算较大,这人一场豪赌,未免有把银子打水漂之嫌。
张奋扬被他折辱,心中大愤,走上几步,从怀中摸出几张银票出来,道:“我赌一千两!”跟张奋扬一起的几名关外豪客同仇敌忾,虽然大伙儿并没把握叶知秋稳胜,但义字为先,一起上前,掏出浑身银两押了上去。群雄有的恨这中年人无礼,要与他作对,也有的听他赔率如此之高,贪念大动,纷纷上前押了。这群人中颇多豪客,一时间桌上银两银票堆积如一座小山。那藏僧拉西嘉措走上前,中年人笑道:“大和尚,你也要赌?”拉西嘉措点了点头,中年人道:“那么快快下注。”拉西嘉措却道:“你既做庄,那么须得两个人都要受注方才公平。”中年人道:“大和尚说得对。”拉西嘉措道:“我买叶轻衣胜,一百两。”中年人点了点头,问清余人再无人下注,当下从自己包袱中捡了十锭黄金拿给拉西嘉措,笑道:“大和尚眼光不错,只可惜太穷了些,没银子多赌。”拉西嘉措惊喜交集,道:“我赢了?”
中年人从怀中抖出一只布袋,将桌上金银尽数扫入袋中,哈哈大笑道:“不错!”群雄想不到他不等比试结果出来,便要混赖,惊怒交加,纷纷喝道:“你要耍赖么?”中年人哈哈大笑,得意洋洋地道:“谁撒赖来着?老子包袱里的黄金,也是像这般光明正大地赢来的。我跟你们说,老子昨天早晨亲眼在峨眉金顶看着叶知秋在叶轻衣手下输得惨不忍睹,叶知秋脸上给划了两剑,一只脚也跛了,浑身给打得五痨七伤,亲口向叶轻衣认输,答应叶轻衣从此退出江湖。可没半分混赖你们。”
众人纷纷一怔,没想到他包袱中黄金居然也是如此骗来,看来还有许多走在头里的江湖豪客上了大当,也均没想到他竟会如此解释,过了一会儿,有人喝道:“你奶奶的,难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么?总得有点凭据才好!何况刚才茶博士说从这里快马去峨眉山尚需二三日,你却说昨日早晨尚在金顶,如何能够现在又坐到了这里?”
那中年人双眼一翻,道:“你可知道老子外号叫做什么呀?”
那人道:“谁知道你匪号叫做什么?”
中年人一手提起布袋,身形忽地头下脚上的高高跃起,蓬地一声穿破棚顶,倏忽不见,远远地只听见他长声而笑:“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更姓,钻天鹞子是也。三日之后,如果叶知秋输给叶轻衣的事还没传出来,各位尽可到渝州缙云山无为居找我,老子十倍奉还银子……”
众人见了他神出鬼没的轻功身法,尽皆骇然,张奋扬长叹一口气,道:“钻天鹞子轻功独步天下,便是叶轻衣和叶知秋两人也有所不及,这人轻功骇人听闻,咱们早该想到便是钻天鹞子本人。唉,栽在他手下却也不枉了。啊哟,如此说来,难道叶轻衣真的胜了叶知秋?那可是震动武林的大事。”
群雄轰然,议论纷纷,若说叶知秋一败涂地,均觉难以置信,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应当赶往峨眉看个究竟。正在此时,茶馆外忽地传来一阵奇异的脚步声,那脚步一轻一重,重的那一下竟如一下下敲击在人心里一般,不一会儿,一个三十二三岁的男子缓缓出现在茶馆内。众人一见他样子,心中均是一震,只见那人眉目清逸,可是神色木然,犹如行尸走肉一般,左右双颊各有一条长长的新鲜血痕,自眉梢一直划到嘴角,虽然说不上破相,但却说不出的诡异森寒。一时间,茶馆内数十人鸦雀无声,上百道目光齐聚在他身上,他却犹似见也未见,缓缓拖着左腿向一张茶桌走去,原来他的一条腿竟也跛了。他走近一张茶桌坐下,从桌上端起一杯别人喝剩的茶仰脖喝进嘴里,茶博士心中骇异,可是见了他如此怪异的样子,竟不敢上前阻止。
霎时间,钻天鹞子的话缓缓在各人心头响起:“……叶知秋在叶轻衣手下输得惨不忍睹,叶知秋脸上给划了两剑,一只脚也跛了……”
难道,难道这失魂落魄的残疾废人竟是那号称天下第一剑的叶知秋么?
这绝世的英雄难道真的已走到了穷途末路?
二、青衣楼
茶馆中鸦雀无声,那藏僧拉西嘉措性子却甚急,大步走到那怪人面前,可目光刚看得那怪人面孔一眼,却不敢再看,扭过脸粗声粗气地问道:“阁下可是剑神叶知秋么?”
那人理也不理,呆呆地看着茶盅中的残茶,似乎那里面有花一般,拉西嘉措怔了怔,又问:“阁下是谁?”那怪人耳朵犹如全聋,仍是呆呆地望着茶杯出神,眼神中竟是半点生气也无,嘴角却微微牵动。
拉西嘉措大声道:“你不理和尚,别怪和尚无礼了。”提起手中镔铁禅杖,向那怪人座下竹椅横扫。他听了钻天鹞子的话,心中早已认定此人便是叶知秋,这人名头实在太过响亮,虽然现下看上去犹如一具行尸走肉一般,但盛名之下,终究不敢小觑,这一杖只使出了两分力道,早打了个一遇反击,立即自行撤杖的主意。只听喀喇喇一阵响,竹椅片片碎裂,那怪人怦地一声摔在地上,脸上却仍是连一点痛苦的表情也没有,缓缓自行爬起,一跛一跛地又坐上另一张竹椅。拉西嘉措大是愕然,就算自己禅杖被这怪人用手生生折断都不及现在奇怪,拉西嘉措忽道:“喂,你小心了,我又打了。”禅杖又出,又击碎了怪人所坐竹椅,怪人不声不响爬起,拉西嘉措又打,那怪人再爬起,如此四次之后,拉西嘉措自己也觉好笑,哈哈大笑道:“阿弥佗佛,这人是个疯子。”
群雄暗自骇异,但却不似拉西嘉措一般头脑简单,隐隐觉得,只怕钻天鹞子所说一切是真,叶知秋当真败在了轻衣侯手下,而且败得极惨,这才心灰意冷,不肯再自认是什么剑神。
正在此时,茶馆外忽地又响起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有几个粗豪的男声厉声喝道:“往哪儿跑?快快站住了。”“咦,小妞跑进兴顺茶馆里去了!”“快追快追!”
众人眼前一亮,一个长相绝美的女子神色惊惶,随着喊声冲进了茶馆,她一冲进茶馆,立即回身向来路望去,脸色惨白,胸脯不住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众人一见之下,均想:“世间怎有这般美丽的女子?”心中怜意不由自主地便生起,便有几名年青汉子拔出刀剑奔了过去,道:“姑娘别慌,这里多的是各地的英雄好汉,咱们绝不能任坏人为非作歹。”那姑娘浑身微微发抖,惊魂不定,却摇了摇头,颤声道:“不成的,唉,不成的。”几名年青汉子莫名其妙,道:“什么不成的?”
那姑娘尚未回答,已有一人傲然道:“这小妞的意思是说,天下又有谁吃了豹子胆了,敢来管青衣楼的事情?”
这“青衣楼”三字那人也说得并不如何响亮,但在众人心头却猛地一震,便如重锤敲击一般,霎时间,人人脸上均已变色,只有那藏僧拉西嘉措不曾听过青衣楼的名头,枉然不惧。那几名青年汉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中兵刃也微微颤抖。霎时间,各种骇人的江湖传言在心中流过:“杭州刀剑双绝风流潇洒,只因得罪了青衣楼,给斩断了双臂,废了经络,再逼其在街头行乞为生;汉口郭家堡堡主不肯答应与青衣楼‘合作’把持汉口码头地盘,全堡上下八十三口给尽数灭门;……。”更有许许多多惨烈不堪的事脑海中一想到便赶紧撇开,不敢再想。只是年青人要面子,刚刚在女子面前说过大话,又如何能够就这么撒手不理?但想到青衣楼的出手狠辣之处,却又不敢大声喝问。
茶馆内肃静无声,唯有青衣楼的汉子一步步走入茶馆的脚步声。众人终于看清,原来青衣楼的人只有三人。说是青衣楼,身上穿的却是一身白袍,只是在腰间束了一条青色的束带。张奋扬心中一凛,想道:“青衣楼的会众人人均需穿着青袍,地位较高者却不在此列,这三人仅在腰间束了一条青带表示身份,在会中地位定是高得紧了。也不知是会中三长老?还是三尊者?这……这女子是什么样人?青衣楼竟出动了高手予以对付。”原来青衣楼是近两年方才兴盛的一个帮会,不过两年时间,便已雄据长江以南的水陆码头,把持了无数见不得光的生意,又私收过往客商保护费,聚敛了极雄厚的财力,又凭借财力之雄厚招揽了无数本事出众的江湖豪客,俨然已成天下第一大帮派。短短两年间,能将一个藉藉无名的小帮派发展到如此声威赫赫,青衣楼的楼主实是了不起的人才,可是青衣楼楼主行踪神秘,江湖上竟是谁也不知楼主究竟是谁。
青衣楼三人中最先说话那人使的是一柄大刀,他将钢刀刀刃平放,在左手手心轻拍,缓缓向挡在那女子身前的几名青年汉子走去,边走边点头道:“各位已知青衣楼的名头,却枉然不惧,不错,不错,的是英雄好汉。”他微笑赞叹,那几名青年汉子却似听见了最恐怖的威胁之语,心道:“你脸上笑得越灿烂,出手手段定是越狠毒。”不由胆颤神寒,一名汉子颤声道:“我…我……不…不是那样的……”语无伦次地说了几声,忽地掷刀于地,掩面狂奔出了茶馆,这汉子一开了个头,其余几名汉子面面相觑,忽地发一声喊,一起掷去兵刃,向茶馆外逃去。却有一名汉子手中兀自紧握长剑,半步也不移动。众人见这青衣楼的汉子只不过笑着赞上一声,竟惊退了对手,心中都不禁骇然,适才那几名青年汉子中,多有近年来声名鹊起的好手,没想到如此不禁吓,心中不禁鄙夷,相形之下,对尚自留下来未逃的那名汉子却不由另眼相看,颇是钦佩。
青衣楼那汉子也微微诧异,但江湖豪客颇多铁骨铮铮,不怕死的男儿,却也并不在意,微笑道:“阁下好胆色,那么便接接阁下高招,请了。”轻拍刀刃踏上两步,手腕忽地一抖,钢刀终于出手,笔直如线,向那青年汉子劈去。众人见这一招手法颇是轻灵,可也不见得如何神妙难测,和众人预料中如鬼如电的刀法大相径庭,心中不禁都是一怔。那年青汉子神色自若,长剑横挺,迎向刀锋,剑刀相交,那年青汉子浑身巨震,手中长剑啪地一声折断,那年青汉子蹬蹬退了几步,掷去断剑,伸手轻抚左胸,忽地嘴一张,一口鲜血急喷了出来,脸上神色霎时变得说不出的惊怖,铁青着脸,一字字地道:“在下今日艺不如人,十年后,定当找青衣楼找回这个场子。”又向那女子拱了拱手,道:“在下武艺低微,不能护得姑娘周全,甚是惭愧,无颜再留此地,告辞了!”大步向茶馆外走去。
群雄面面相觑,瞧那年青汉子出剑的手法甚是利落,剑上内力也颇是不弱,没想到竟给这青衣楼汉子普普通通的一刀便震断了剑锋,更受了内伤,那么这青衣楼的汉子武功委实深不可测,更到了返朴归真,大巧若拙的境地,青衣楼得享大名,看来实非幸致。群雄瞧着那青衣楼的汉子肃立不动,那女子脸上却露出惊慌柔弱的表情,众人都不忍凝望,但当此之时,心中充满了对青衣楼的畏惧,却无人胆敢上前阻止。
那青衣楼的汉子却并不乘机上前抓那女子,仰起了头,翻了翻白眼,喃喃道:“奇怪奇怪。”和他同来二人中的一人笑道:“赵老二,我知道你在奇怪什么?其实一点也不奇怪。”赵老二斜眼瞧他,道:“钱老三,你知道我在想什么?”钱老三笑道:“这个自然,你在想为什么那一刀能够震去那汉子长剑,还能打得他吐血,你倒对自己本事清楚得很,知道自己断无这个本事,啊呀,刚才那年青汉子是潇湘剑雨门下高足,叫做夜雨剑客南过亭,人家运劲迫断自己长剑,想吐血便随时能激荡经脉吐出血来,这份功夫可高明得很哪,而且人家能屈能伸,又保全了性命,又免了贪生怕死之名,这份智计更是远在你之上,赵老二你可是万万不及。”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不由一起摇头大笑,笑了一笑,想起南过亭如此畏惧青衣楼,竟不惜自伤以避,心下又不禁骇然。却听赵老二哼了一声,怏怏道:“钱老三,我是及不上人家,只怕你也及不上。”那钱老三不与他争辩,笑咪咪地道:“也许。”但瞧他脸上神情自若,众人均想,他看得穿南过亭的这番做作,见识武功自是在南过亭之上。忽听一直不曾说话那人沉声道:“罗嗦什么?抓人罢!”
他语声威严,众人心想,这人说不定便是三人中的老大,只是不知姓什么。却听赵老二笑道:“孙老四,你说抓人就抓人,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我偏偏不抓,要抓你来。”
众人没想到那语声威严之人排名尚在赵老二之下,都不禁一怔。孙老四苦笑一声,道:“我抓就我抓,打什么紧。”众人又是一怔,听他语声威严,充满了不可置疑的语气,没想到竟是好说话得很。孙老四踏上一步,伸臂向那女子抓去,手法灵动,施的是一招大擒拿手法,那女子失声惊呼,向旁逃开,只是脚步沉重,竟是丝毫不会武功,一条衣袖早已被孙老四抓住撕裂,哧地一声,露出一条雪白粉嫩,宛如嫩藕一般的手臂。群雄均觉不忍,又恨自己胆小,有人长叹一口气,低下头去,那藏僧拉西嘉措却大感不忿,大声道:“各位身有武功,怎能任这三个恶人在光天化日之下作恶?”问得三声,人人心中内愧,却无人应答,拉西嘉措一顿禅杖,呸了一声,道:“懦夫,都是懦夫!”大步上前,喝道:“兀那汉子,快快给佛爷住手,放开那姑娘,否则别怪佛爷不客气了!”
孙老四冷冷地道:“我偏偏要抓,你待怎样?”长臂向女子抓去,拉西嘉措更不打话,铁杖呼地一声,向孙老四后脑击去,孙老四听得脑后风声猛恶,不敢再去抓那女子,侧步滑开,拉西嘉措杖影如山,展开密宗无影杖法,将孙老四身形裹住了。孙老四左支右绌,两人斗了数十招,忽听拉西嘉措虎吼一声,铁杖直拍而下,孙老四闪避不及,正中头颅,一颗头颅竟给他拍到了脖腔之中,众人不由失声惊呼,拉西嘉措没想到这孙老四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心中也不禁一怔,赵老二和钱老三脸上变色,怒吼一声,道:“你敢伤我四弟?贼秃,纳命来吧!”两人一起扑上,拉西嘉措凛然不惧,以一敌二,挥杖挡住了。斗得一会儿,张奋扬见钱老三武功果较赵老二为高,只是高得却也有限,想是他之所以能猜出南过亭那一番做作,只是因为熟知赵老二武功家底而已。三人斗得一柱香时分,拉西嘉措一招风卷残云,铁杖横扫而出,钱老三横刀急挡,赵老二急急跃起闪避。哪知拉西嘉措外门硬功在钻天鹞子前虽显得缚手缚脚,其实禅杖上功夫威力甚是巨大,钱老三钢刀甫于禅杖相接,啪地一声便即折断,身子也被禅杖击得飞了出去,狂喷鲜血,眼见不活了。禅杖余势丝毫不衰,接着前扫,赵老二身子跃起,禅杖便到了脚底,正在庆幸逃过一劫,拉西嘉措双臂忽地一摆,禅杖挥高数尺,正拍中他胁部,赵老二大叫一声,也给击得飞了出去,奄奄一息。若非拉西嘉措杖上劲力先行在钱老三身子上消解得几成,赵老二也要当场毙命。赵老二脸上惨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枚烟花,大吼一声,奋起残余力道,运劲向天掷去,那枚烟花从钻天鹞子冲破的那个棚顶破洞中直上天空而去,“蹦”地一声爆开,发出一束绚丽的蓝色光芒。赵老二掷出烟花,喘息两下,喃喃道:“没想到……没想到我兄弟三人竭尽心力,原来…。。原来终究还是……还是不成。”鲜血从嘴角越涌越多,忽地胸口一阵痉挛,啪地一声倒在地上,直挺挺地不再动了。
拉西嘉措一举格毙三名耀武扬威的青衣楼好手,众人都是出人意料,谁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局,不由面面相觑。张奋扬忽地笑道:“原来青衣楼不过是浪得虚名,呸,***,想必青衣楼的人擅长装神弄鬼,蒙骗了不少江湖豪杰。大和尚,你一举格毙青衣楼三名长老,这下定然声名大震,中原武林,都知道大和尚的大名了。”
忽听那女子悠悠叹了口气,走到拉西嘉措身前福了一福,忽地滴下泪来,道:“大和尚,唉,这可好生对不住你。”众人听得她这道谢不像道谢,不伦不类之语,不由都是一怔。拉西嘉措也是莫名其妙,心道:“这姑娘给这三个恶人吓得糊涂了。”道:“姑娘,恶人给我打死了,你别怕,快回家去罢。”那女子又悠悠叹了一口气,听在众人耳中,既是无限的伤感忧愁,又似无限的难过歉疚,心中都不禁一震,似乎这一声叹息都是叹到了自己心里一般,忽然之间,情绪不由自主地大受影响。拉西嘉措也觉那声叹息酸楚动人,心神不由也一阵摇动,问道:“姑娘,你为什么叹气啊?可有什么伤心事么?”那女子悠悠道:“我叹气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你。大和尚,你本当还有几十年好活,今日为了我,却转眼便会命丧当场。”她这话大有疯意,拉西嘉措不由一怔,但见她娇弱纤盈的神情,却不忍生气,笑道:“那为什么啊?”那女子指了指赵老二,道:“这个人已经放了焰火向青衣楼的人传讯,还是最紧急的蓝色焰火,青衣楼的高手转眼便会到来,青衣楼的人向来睚眦必报,你杀了他们会中之人,他们绝计不会放过你。”拉西嘉措哈哈大笑,道:“像这种脓包角色,再来多少和尚又有何惧?”那女子忧心忡忡地叹口气,道:“错了,大和尚你全然想错了。”看向拉西嘉措的眼神满是怜悯,似乎拉西嘉措已是一个死人。那女子又道:“你救了我,我又怎生忍心看着你命丧当场?这可怎么办才好?”举目环视四周,神色间颇是彷徨,她的眼光停留在那个木无表情的怪人身上时,眼睛忽地一亮,款款向那怪人走了过去,福了一福,道:“我认得你。”那怪人木然不答,女子道:“你虽不说话,可我却认得你,如今只有你,才能救得大和尚性命。”众人轰然动容,心中均想:“她为什么这么说啊?难道这人真的便是剑神叶知秋?”果听那女子道:“叶大侠,你是扶危济困的大英雄,大豪杰,这大和尚是个好人,你能救他一救么?”那怪人抬起头有气无力地看了她一眼,喃喃道:“叶知秋是大英雄、大豪杰么?”那女子端容道:“若叶知秋算不上是大英雄、大豪杰,这世上又有何人能算?”那怪人嘴角浮现一丝苦笑,缓缓道:“叶知秋已经死啦,死人算什么大英雄、大豪杰?”群雄心中一震,那女子颤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叶大侠你又何苦如此作践自己?”那怪人却缓缓站起身来,喃喃道:“叶知秋死啦!”看也不看那女子一眼,一跛一跛地向外走去。那女子脸色苍白,睫毛轻轻眨动,拉西嘉措眼尖,早已瞧见她睫毛上亮晶晶的,竟已泫然欲泣,忍不住大声道:“姑娘,你别求他,不管他是不是叶知秋,瞧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儿,也已如废人一般。哼,和尚自己,未必便对付不了青衣楼的脓包!”
那女子摇了摇头,道:“大和尚,你不可这么说叶大侠,他……他心中难过,才会暂时这样,像他这种大英雄、大豪杰,以后……以后定当再会振作起来。”
众人心中再无怀疑,心知这人定是叶知秋无疑,叶知秋纵横江湖十余年,自然心高气傲得很,如今败在叶轻衣手下,那真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任谁是他,也会象他现在一样心如枯槁。可是瞧他现在的样子,日后能否再次振作起来只怕未必能够。
叶知秋恍若未闻,一步步向店外走去。便在此时,远处忽地传来两声尖厉之极的啸声,这啸声好生浑厚凌厉,便如在众人耳畔响起一般,众人心头巨震,无不凛然。那啸声来得好快,片刻间似乎便已到了茶馆不远数丈处,尖厉之极的啸声似乎连耳膜也有刺穿一般,令人心中说不出的烦恶难受。但叶知秋竟似分毫不受这啸声影响,拖着残腿慢慢向茶馆外挪去。忽听连续两声啸声声震屋宇,众人耳膜巨震之下,眼前一花,便见两名身着青袍,腰系黑色束带的中年人站在了茶馆门前。
那两人中的一人脸色青白,便如身上穿的衣衫一般,另一人却脸色血红,与身上衣衫的青色相衬,说不出的刺眼醒目。脸色青白之人双眼冷森森地往茶馆中扫视一眼,淡淡地道:“是谁杀了我青衣楼门下弟子啊?”拉西嘉措与他眼光相接,心中忽地一寒,浑身豪气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时之间,竟不愿站了出去自承三人是为已所杀。茶馆中静得似乎连一根针掉下也可听闻,只是叶知秋依旧没有停下脚步,一步步挪到那两名青袍怪客的面前,那两人挡住了去路,叶知秋无法再前,哑声道:“借过。”
那两名青袍怪客双手背负仰首向天,看也不看他,脸色青白那人冷冷道:“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这里谁也不能走。”叶知秋尚未说话,那女子抢先道:“两个臭贼大胆!你可知道这位大侠是谁么?竟敢对他无礼,可是活得不耐烦了?”
众人心中一惊,这女子适才被赵老二等人追击时惊慌失措,如今却厉声斥责青衣楼的后援高手,不知道她为何突然之间胆气倍增?
那脸色青白之人阴恻恻地看了她一眼,笑咪咪地道:“你可知道我们又是什么人么?”这笑容皮笑肉不笑,直比哭还难看。女子道:“你们是什么人?”
脸色血红那人缓缓道:“青衣楼下,青红二使。”
群雄一阵惊呼,这青红二使排名尚在三长老,三尊者之上,声名当真震动江湖,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没想到今日竟在这里遇上了,地上偏偏又躺着三名青衣楼长老的尸体,虽说是那藏僧所杀,但青衣楼手段毒辣,最会迁怒于人,只怕在座诸人人人脱不了干系,人人想到此处,手心里都是沁满了汗水。
却听那青使道:“小姑娘,你已知道我们是谁,那这个废人又是谁啊?”
那女子抢道:“叶大侠,这臭贼骂你。”叶知秋面无表情地道:“他们又没说错,我本来就是一个废人。”又向青红二使道:“借过。”
青红二使对视了一眼,缓缓道:“阁下可是叶知秋?”叶知秋神色郁郁,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道:“借过。”
青红二使忽地相对大笑,点了点头,道:“听说叶知秋昨日在金顶惨败在轻衣侯手下,脸有剑伤,左足已跛,只怕阁下果然便是剑神叶知秋。若在以前,青衣楼还会给阁下一点面子,现在嘛,嘿嘿,还是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走才好。”
叶知秋淡淡地道:“那也不用查了,人是那个光头大和尚杀的,你们去找他罢。”
拉西嘉措又惊又怒,大叫道:“叶知秋,以前听说你是侠义无双的好男儿,没想到…。。没想到原来竟是贪生怕死,卑鄙无耻之徒!不错,这什么脓包三长老便是佛爷所杀,两个装神弄鬼的王八蛋,要想报仇就一起上罢!”
青使淡淡地道:“这三人身穿白袍,腰系青带,只不过是尚未通过入门测试,没有正式加入本门的会众,若真是三长老亲自驾到,凭你这点微末道行,又怎能伤得了他们?”
众人恍然大悟,一起向张奋扬看去,张奋扬心中大惭,想道:“这可走了眼了,我说青衣楼手下怎会有这种脓包角色,原来连正式会众也不是。”
叶知秋淡淡地道:“两位可以让开了么?”青红二使对视一眼,两人甚有默契,立时看出对方眼中之意,两人均是江湖上出类拔粹的高手,出道以来罕逢敌手,若非震于叶知秋威名,早有上门向叶知秋比试较量之意,这时均想:“这姓叶的号称天下第一剑,也不知本事高到什么地步,今日他受了伤,正好趁此机会伸量伸量。”
青使摇了摇头,道:“我青衣楼的规矩,青衣门下若遇危险时,不但亲自下手之人难逃惩戒,旁观诸人也难辞其疚,阁下若要离开,便请自断一臂罢。”
张奋扬等人大惊失色,没想到青衣楼如此狠辣,竟要迁怒旁人,大伙儿心中纵惧,但当此之时,怎肯就这么任人宰割?纷纷拔剑在手,向青红二使怒目而视,拉西嘉措却哈哈大笑,道:“姓叶的,你只道供出佛爷便可脱了干系么?嘿嘿,人家还是放你不过!”
那女子对叶知秋甚是维护,道:“大和尚,叶大侠绝非你想的那种人,他这么做必有深意。”拉西嘉措怒道:“姑娘,和尚以前和你一般的钦佩叶知秋,如今看来,这人毫无骨气,不过是浪得虚名,姑娘又何必替他说好话?”
叶知秋长长地叹了口气,喃喃道:“你骂罢,我要走啦。不过我已经是一个跛子,可不愿再没了一条胳膊。”踏上一步,拖着一条残腿,竟要硬生生地从青红二使的缝隙中挤出去,青红二使哼了一声,各出一臂,曲指成抓,径向叶知秋腰间章门穴抓去。这一抓均使上十成功力,五指发出嗤嗤之声,不敢丝毫小觑了这个跛了一腿的“废人”。
青红二使两人间缝隙不足一人宽,叶知秋便似以自己身子向两人指力凑去一般,青红二使心中暗喜,忽地眼前只一花,叶知秋蓦地已不见踪影,眼中只见同伴的一抓迅捷无伦地向自己腰间抓来,心中大骇,欲待要缩劲回臂,却已不及,章门穴上一阵剧疼,就此不能动弹。
众人却不知青红二使暗中已着了道,见叶知秋不如如何已站在两人身后,青红二使却一动不动,脸上均已胀红,心中大奇,不知两人又在闹什么玄虚。
叶知秋意兴萧瑟,宛若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一步步向外走去。众人眼前忽地一花,又有一名身着雪白锦袍,头束高冠的人出现在叶知秋面前,身法当真快得难以形容,直可比拟钻天鹞子那无影无踪的轻功身法,心下不由骇然。却见那人相貌生得俊雅之极,嘴角含笑,浑身更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流倜傥之意,不自禁地都心生好感。
那人挡住了叶知秋的去路,叶知秋只得停下了脚步,淡淡地道:“叶公子请了。”那人也微笑道:“叶兄请了。”
众人心头一震,均想:“难道这人便是叶轻衣?”
果听叶知秋道:“叶公子,阁下驾下青红二使互相闹着玩儿,自点了穴道,可跟在下没半点干系,不算违了你我二人金顶之约。”
这年青公子果然便是叶轻衣,只是听叶知秋言下之意,这青红二使竟然是叶轻衣属下,莫非,莫非,叶轻衣便是青衣楼那行踪神秘的楼主?众人心神震动,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只是若无叶轻衣这般惊才绝艳的武功才能,又竟能在短短数年间将青衣楼发展得如此势大?况且,“轻衣”二字,岂非正是青衣楼的谐音?
叶轻衣含笑道:“这节小弟理会得。这两人不知死活,见叶兄身子不便,便想对叶兄不敬,原是自找苦吃。”手指虚点两点,青红二使身子一震,躬身向他行礼道:“属下无能,甘领楼主责罚。”众人见了他凌空解穴的神技,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心道:“这人名不虚传,难怪连叶知秋也败在他手下。”
三、奋英雄怒
叶轻衣道:“你们怎么得罪了叶大侠啊?”青红二使恭恭敬敬地道:“属下听得门中蓝焰传讯,赶过来时,已见本门三名编外会众死在这里,具体情由却是不知,属下素知叶大侠这两年来暗中察访本门机秘,欲对本门不利,是以怀疑是叶大侠出手,因而得罪了叶大侠。”
叶轻衣点了点头,微笑道:“自此之后,与本门相涉的事情一概不得怀疑叶大侠,叶大侠与我在金顶一战赌约,言明从此不再与青衣楼为敌,叶大侠千金一诺,自会遵行无疑。”
众人耸然动容,隐约明白两叶之争缘起的苗头,想是叶知秋查探得青衣楼幕后主使是叶轻衣,这才邀约叶轻衣金顶一战,欲待铲除主谋,没想到反而败在了叶轻衣手下,输了赌约。叶知秋隐退江湖,青衣楼从此少了心腹大敌,横行江湖,只怕再无人可以制约,群雄想到这里,都是又惊又怒。
叶轻衣又含笑问叶知秋,道:“叶兄,在下可说得对么?”他虽彬彬有礼相询,但叶知秋曾是天下第一名剑,却要自承曾败在他手下,这份屈辱,只怕比杀了他更令人难受。叶知秋脸色更加灰白,嘴角微微颤动,却大声道:“不错,那场比试,是阁下胜了!”
众人见他神色惨然,均不忍再看,心中均自感到一股英雄末路的凄凉悲愤之意。
叶轻衣脸上神色得意之极,心中之酣美难以用言语形容,不禁纵声长笑,自己苦心经营经年,青衣楼自这一日起,方自登上武林巅峰!
青使待他笑声停歇,恭声道:“楼主,这一干人等该如何发落,还请楼主示下。”众人脸色一变,心知只要叶轻衣一声令下,青红二使便要陡下杀手,那时人人无幸,不禁神色惨然,紧握刀剑,便欲拼死一战。
谁知叶轻衣大笑道:“我今日心情甚好,不想见血,这件事就这么算了!”青红二使恭声道:“是!”众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适才存了一死之心,心中只觉悲愤填膺,不知害怕,如今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人人心中却一阵发虚,天虽阴冷,浑身衣衫却给汗水浸透了,浑身力气犹如虚脱般消失。
叶轻衣大笑道:“叶兄,在下告辞,他日有缘,当能再行相会,只盼叶兄寻得名医好好调理,若叶兄从此不能康复,在下心中,可是寂寞得紧了。”这番明是关心,实则暗含讥讽之语说得甚是轻佻无礼,字字犹如刀锋般扎在叶知秋心里。
群雄震他神威,默然不语,人人心中却均替叶知秋感到难过之极。叶知秋淡淡地道:“不送。”
叶轻衣长声而笑,飘然而去,青红二使也不理地上三人尸首,紧随而去。
叶知秋默立半晌,缓缓转身,向远处走去。那女子连忙向叶知秋追去,一边跑一边道:“叶大侠,请留步。”叶知秋充耳不闻,只顾向城外走去,他脚下奔行不速,但不知怎地,那女子全速奔跑,竟是兀自追他不上。又行一阵,眼见叶知秋身形渐小,竟是离得远了,女子忽地看见迎面一名马夫“得得”呦喝,赶着一匹健马向自己走来,急中生智,气喘吁吁地迎了上去,从怀中摸出一锭足有五两的黄金递到那马夫面前,道:“这个拿去,买你的马,若要还价,便不买了。”这锭黄金足足值得十余头好马也不止,那人惊喜交集,接过黄金在嘴里一咬,验明无误,不由大喜,将缰绳交与那女子,直至那女子骑着马消失无踪,心中尚自犹如做梦一般狂喜。
出城之后,叶知秋径向东行,那是往渝州去的路,只此一条官道,叶知秋脚程虽快,长力终究比不上川马,因此纵将那女子抛下得一时,打尖歇忽时却总是被那女子追上。那女子数次向叶知秋搭讪,叶知秋总是不理,那女子却也不气馁,总是驱马跟在叶知秋身后。快到傍晚时,两人行到一处山谷前,官道变得狭窄,蜿蜒伸入一片茂密的林中,那女子见林中光线甚暗,影影绰绰地瞧不分明,心中不由害怕,高声道:“叶大侠,天快黑了,不如找处农家借宿一宿,明儿再赶路吧?”
叶知秋脸色一沉,忽地收住脚步,那女子正驱马追赶,一时勒缰不及,马儿前蹄扬起,嘶声向叶知秋踏来,那女子惊呼道:“叶大侠小心!”叶知秋出手如电,勒住马缰,马儿浑身无力,前蹄便轻轻落了下来。叶知秋冷冷道:“前面林深茂密,说不定便有山贼行劫,你若再跟了过来,可别指望我会救你!要小命儿的,自己乖乖找个农家打尖罢。”那女子嫣然笑道:“多谢叶大侠关心,只是在农家借宿是个死,进山林遇上山贼也是一个死,那也没多大分别,叶大侠若要赶路,小女子自然跟着,大伙儿彼此说说话,也可免旅途寂寞。”
叶知秋哼了一声,道:“胡说八道,农家又不是黑店,有什么性命危险了?不管如何,我已言之再先,你不爱惜自己性命,那也由得你。”不再理会那女子,放开马缰,大步向林中走去。那女子双腿一夹,催动马儿跟来,忽见叶知秋伸手从树上摘下一截枯枝,头也不回反手掷出,那女子暗道不好,马儿已是一声嘶鸣,一蹄提在半空,竟已一动不动,宛若人被点了穴道一般。女子怔了一怔,却笑道:“啊呀,马儿骑久了,累得很,走走路也好。”若无其事地从马上下来,向叶知秋走去,嘴里还哼着小曲儿,声音娇糯,颇是动人。叶知秋苦笑摇头,脚下加劲,转瞬没入林中。那女子这才有些惊慌,惊道:“叶大侠,等等我,这林子好黑,我……我有些害怕。”可是林中阴森森的,地上腐叶嚓嚓作响,哪里还看得到叶知秋的影子。那女子惊慌一会儿,忽地笑道:“叶大侠,我知道你嘴硬心软,一定不忍弃我不顾,一定在暗中保护我,现下我不怕啦。”嘴里哼着小曲儿沿路前行,只是口中虽说不怕,嗓音却不禁有些颤抖。叶知秋的确尚未走远,跃上一株大树暗地里跟着她,他只道这女孩子怕黑,跟不上他,走不了多远便会因害怕退回,岂知她竟似对已充满信心,往林中越走越深,丝毫也没有退出去的意思。叶知秋不禁苦笑,他乍逢大变,心灰意冷之下,心中颇有自暴自弃之念,只想找个地方离群索居,偏偏这女子又夹杂不清,心中颇是烦恼,一气之下便想不管不顾地一走了之。悄没声息地跃下树来,奔得十余丈,忽听得那女子嘶声尖叫,划破了幽林静寂,叶知秋心中一怔,长叹一声,终究狠不下心来置之不理,展开轻功,向来路奔去。只见那女子满脸惊惶,看见叶知秋过来,便如看见救星一般,扑了过来,紧紧拉住他胳膊,惊道:“蛇,有蛇!”叶知秋顺着她手指瞧去,只见一条全身赤红的小蛇身子盘作一团,舌信吞吐,发出哧哧之声。叶知秋哼了一声,顺手折断一枝树枝,手腕轻抖,将小蛇挑起,那女子满脸俱是仰慕之色,嫣然笑道:“叶大侠好漂亮的身手,更难得的是这份扶危济困的侠义心肠。”叶知秋淡淡地道:“姑娘,这蛇本是两广一带独有的血蛇,却不知怎么跑到蜀中来了啊?”那女子脸露惊异之色,嘴角含笑道:“是么?叶大侠见闻当真广博,嗯,多半这蛇在家乡呆腻了,于是到处走走游玩,也是有的。”叶知秋淡淡地道:“姑娘,你费尽心机,始终要跟着叶某,不知是何用意啊?”那女子轻笑道:“叶大侠不必姑娘姑娘的叫得这么客气,小女子姓柳,名叫柳轻颦,大侠可叫我轻颦便是。至于我为什么要跟着大侠一道,这个可有些难以启齿。”叶知秋道:“姑娘但说无妨。”柳轻颦微锁娥眉,轻叹道:“你便是这般客气,只是我若说了,你可不许笑话我。”叶知秋甚感不耐,道:“姑娘请讲。”柳轻颦轻捻衣角,俏脸生晕,低下头来道:“轻颦一年前在乐山岷江龙舟会中,得见大侠风姿,卓尔不群,便心生仰慕,只盼……只盼能终生追随大侠左右,服侍大侠,是以……是以……。”说到此时声音已经低不可闻。叶知秋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两声,懒洋洋地道:“你不肯说实话,那也由得你。”转身便行,那女子双眼一红,泫然欲泣,道:“轻颦一片真心,大侠竟然见疑,轻颦好生难过。”声音柔弱甜腻,说不出的娇媚动人。叶知秋不为所动,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片刻间没入丛林中,将柳轻颦远远抛在身后,忽听得柳轻颦再度尖声而叫,叶知秋只道她又耍什么计谋,置之不理,谁知耳中传来几声衣帛撕裂之声,叶知秋瞿然而惊,心道不妙,返身向来处掠去。却见柳轻颦迎面逃来,身上衣袖已给扯去一截,两名身着青衣的汉子向她追来,正是青衣楼青红二使。柳轻颦见到叶知秋,神色大定,拉着他手臂,躲到了他身后。虽在急迫中,笑容兀自甜美,娇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
叶知秋哼了一声,向青红二使说道:“两位为何跟这文弱女子过不去?未免有失身份。”青红二使怔了怔,拱手道:“叶大侠有礼,鄙帮叶帮主有令,要擒她回去。在下二人是奉命行事。”叶知秋诧异道:“轻衣侯不是已说过今日的事算了么?难道你青衣楼说话便如放屁,言而无信?”青红二使脸色一红,道:“那三条人命的事鄙帮不再追究,只是这女子从鄙帮盗得一件重要物事,非追回不可,还请叶大侠信守承诺,别管这闲事。”柳轻颦抢道:“当面撒谎!叶大侠别听他们的,我可没偷过什么东西!”
叶知秋哼了一声,道:“听见没有,她说没偷。”青红二使对望一眼,摇了摇头,道:“偷没偷到鄙帮总说得清楚,这小女子在下两人非带走不可,叶大侠若出手阻止,便是违了与鄙帮叶帮主之约。想必叶大侠不会做下这等无信无耻之事。”两人齐齐伸臂向叶知秋背后急抓而出。叶知秋足不抬膝不弯,身子平平退开数尺,两人凌厉之极的一抓便落了个空,不由惊怒以极,想道:“这人在帮主手下栽了大跟头,十成功力剩下不足五成,没想到身手竟仍是如此敏捷。”铁青着脸喝道:“阁下定要违约,行此无耻之事么?”叶知秋不理他,忽地道:“喂,再给你一次机会说说为什么要跟着我。”柳轻颦秀眉一蹙,轻叹道:“小女子实是深慕大侠风姿,实盼能追随左右服侍公子。”叶知秋听她这个当儿还是咬定不松口,心中苦笑,脸上却木无表情,冷冷道:“两位可曾听见了么?这女子倾慕于我,姓叶的这辈子从来不会任身边的女人被人欺侮。两位若定要见逼,那可不是姓叶的和你青衣帮作对,而是你青衣帮要寻姓叶的侮气。”青红二使对视一眼,心知今日之事若无一战,决计不能抓得叶轻颦回去,从腰间抽出兵刃,道:“得罪!”两柄钢刀直直向叶知秋劈去,刀招一模一样,甚是怪异,似乎并非中土手法。叶知秋轻喝道:“大漠狂刀,果然不同凡响。”左臂轻推,柳轻颦只觉一股柔和的力道将自己向一旁推开数尺,知道叶知秋怕刀风伤了自己,于是又再退开数尺。却见叶知秋身畔并无长剑,不由暗暗担心:“他没了长剑,又受了伤,不知能否抵御这路大漠狂刀。”转眼之间,叶知秋身形已被青红二使犹如满天沙暴般密集的刀法裹住了身形,他在刀光中左闪右躲,却并不出手还上一招。柳轻颦叫道:“你们两个不青不红的小贼,活得不耐烦了,叶大侠让着你们,怎地不知死活,死缠烂打?哼哼,惹恼了叶大侠,一剑便要了你…。。你两个小贼的命……啊哟…。。叶大侠,你……小心一些…。。”惊呼声中,叶知秋那条残腿已被钢刀斫中,鲜血滴沥而下,竟是受伤不轻。青使纵声长笑,道:“叶大侠,你右臂经络已废,腿上不便,不是我二人连手之敌,还是快快投降罢,瞧在叶帮主面上,我们也不能要了你性命。”叶知秋暗暗叫苦,他右臂经络与叶轻衣比拼掌力时被震伤,已与废人无异,左腿也被挑断了脚筋,浑身功力所剩不到五成,在兴顺茶馆令青红二使自伤,并非凭的真实本事,而是巧计所致,如今青红二使这路连手刀法绵密凌厉,威力何止倍增,叶知秋全凭小巧功夫腾挪,左支右绌百余招,已是大感艰难。青红二使口中说话,手下却丝毫不慢,叶知秋右臂、左腿又接连中了一刀,步步向后退去,眼见退到一株黄桷树前,再无退路。柳轻颦低声惊呼,心中早知不妙,嘴里却兀自打气道:“叶大侠,你一定能打败这两个臭贼的,我相信你!”
青使呸了一声,道:“满口大言。”忽听叶知秋舌绽春雷,大吼道:“小姑娘说的有些道理!”青红二使心头巨震,手中钢刀不由缓了一缓,叶知秋趁势反转左手,拗下一枝树枝,手腕一翻,树枝已点上青使刀背,青使只觉一股极大的黏劲涌来,手中钢刀不由自主地转向,搭上了同伴刀背,那股黏劲传到红使刀上,两人心中大吃一惊,心中念头转到极快:“糟糕,叶知秋要与我们比拼内力!”两人实知叶知秋身负惊人艺业,他竟有恃无恐与自己二人比拼内力,自必有必胜之道,否则何异于飞蛾扑火?两人应变也当真奇速,立即撤刀后跃,要让敌人算盘不能如意。叶知秋长笑一声,手中树枝迅捷无伦地刺出,似是早已料定两人要后跃闪避,树枝刺出的方位,正是青红二使立足未稳,破绽百出之际。这一招料敌机先,神妙非常,青红二使再也无法闪避,闷哼两声,已给叶知秋双双点中了穴道。柳轻颦大喜,拍手道:“叶大侠,好功夫!”却见叶知秋抛去树枝,满头大汗淋漓,身子慢慢软倒,坐倒在地,瞧他样子,显是剧斗之下,内力行将耗竭之像。青红二使心中大悔,恨恨地道:“姓叶的,咱们可上了你的当啦。”这时才知适才若和叶知秋比拼内力,只消片刻,便可让他油尽灯枯,死在刀下。
柳轻颦惊喜交集,见叶知秋盘膝在地上运功,上前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钢刀,挥刀刺出,青红二使脸露惊惧之色,咽喉中刀毙命。叶知秋听得声响,睁开眼睛瞧见,心中不由一震,喝道:“你做什么?”柳轻颦用手拢了拢散乱的发丝,轻叹道:“叶大侠,你可是说我出手狠辣么?啊呀,你我二人落在他们手里,他们也是一样对我们。”叶知秋哼了一声,情知她所说不错,但这女子出手狠辣,心中终觉不喜。
叶知秋行功一会儿,内力渐复,站起身来,沉声道:“你究竟跟着我做什么?”柳轻颦笑道:“自然是喜欢大侠你啊。”叶知秋心下愠怒,作势转身,便待拂袖而去。柳轻颦轻叹道:“大侠瞧不上我,不爱听这些,只好说些大侠爱听的罢--小女子怕死,跟着大侠,才不会给青衣楼捉了去啊。”叶知秋道:“你早把那什么东西给了青衣楼,他们自不会再跟你为难,现下你刺死了青红二使,其实是自绝了生路,哼,我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青衣楼大举出动,下次可救不了你。”叶轻颦道:“那东西可不能给了青衣楼。”伸手到白生生的耳垂旁,轻捻一串亮晶晶的宝石耳环,神态妩媚之极:“青衣楼要的是我祖传的藏宝图,图中所示宝藏富甲天下,像我耳上戴的这串耳环,可值黄金五两,但那宝藏中,像这样的耳环却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叶知秋道:“你没了命,可也没福享。”柳轻颦笑道:“所以我要跟着大侠你呀。如今我杀了青红二使,就算交出宝图,青衣楼也不会善罢干休。叶大侠,你菩萨心肠,一定不会不管小女子,是不是?”
叶知秋道:“我是泥菩萨!就算叶轻衣不来,他属下三长老三尊者来了,我一样抵挡不了,你跟着我一样也是送命。你自己逃命罢,能逃多远是多远,看自己的造化了。”柳轻颦眨了眨眼睛,故意叹了口气,道:“唉,叶大侠你说的也是,看来天意难违,终究要教青衣楼得了这批宝藏,从此横行武林,再也无人能制。小女子这就告辞了。”叶知秋浑身一震,道:“且慢!”柳轻颦道:“叶大侠还有何指教?”眼神中却已有笑意,像是拿定了叶知秋不会任她就这般离去。
叶知秋长叹一声,道:“你且跟着我罢,咱们走得一步算一步,尽人事听天命。”柳轻颦一声欢呼,脸上全然不似叶知秋那般愁苦,笑吟吟地道:“跟你在一起,天命定当是眷顾我们的。叶大侠,长江以北青衣楼势力不强,更未远及关外,咱们不如一路向北向西,只要躲到了塞外,叶轻衣也奈何不了我们。”叶知秋见她不知凶险,心想关山万里,路上可说是凶险重重,只怕走不到渝州便给青衣楼的人杀了,不禁苦笑。
两人将青红二使尸身移至林深隐密处用树枝腐叶遮好,料想青衣楼神通广大,不过只拖得二三日功夫便会被发觉,当此之时,叶知秋疲累不堪,却也无法掘抗掩埋,只得如此了。两人离开大路,星夜赶路,直至柳轻颦支持不住了方才歇息一会儿,每次进市镇采买必须的东西时,都是叶知秋先行乔装了去查探,如此行了三日,叶知秋终于在临近渝州时,发现了青衣楼会众的踪迹,看来青衣楼已得知青红二使死讯,大举出动,要围捕两人。
叶知秋脸有剑痕,一腿残疾,身边跟了柳轻颦这个大美女,在路上极是醒目,叶知秋一时踌躇不决,知道只要从隐身处上路,到了人多的地方,登时便会给青衣楼的人发现踪迹。柳轻颦轻叹道:“只可惜这世上古道热肠,武功又高的人太少,若多两个像叶大侠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又何惧青衣楼的臭贼。”叶知秋听她给自己戴高帽,瞪了她一眼,心中却忽地一动,想起一个人来。心下踌躇道:“这个人曾劝我小心谨慎,不可小觑了叶轻衣,要我多多了解叶轻衣的底细,有必胜把握时方才出手,可是我自负武功天下无人可及,冒然出手,一时轻敌,终于为叶轻衣所败,如今又有何面目去托庇于他?”脑海中想像那人尖酸刻薄,对自己冷嘲热讽的样子,心中不禁颇感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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