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目蝙蝠（外一）

□ 丑时

　　“姓李的，都给我统统滚出来，说好了‘不论胜负，概不追究’，现在却出尔反尔，暗中偷袭，还算什么名门世家。”

　　天王府的大门应声打开，三条人影箭射而出，停住在一名剑童身前。剑童瘫坐在地上，身后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横躺着一人——正是昨日在武林大会上打败李家三公子的长衫剑客。

　　李义见状，追问那剑童事情始末。剑童叱喝道：“你李家干的好事，还敢来问我。少爷即将成为武林盟主，除了你们李家，谁还敢对他下毒手。”从致命伤口判断，的确是出自李家“天王剑”的手法。李义登时无言辩驳，却听大哥李信惊道：“三弟，你看他的眉心。”

　　死者眉宇之间微微泛红，似是虫咬。老二李诚已吓得目瞪口呆：“难道是……毒目蝙蝠。事隔三年，她又来了。”李义仰头愤然道：“好你个毒目蝙蝠，这十几年来把天王府闹得鸡犬不宁也就算了，现在还出手杀人……这位小哥，你且回去好生安葬你家少爷，三日之内，我李义如不能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提头来见。”

　　见李义大义凛然，剑童只好允了。一场风波这才平息。

　　用过午饭，中原的武林豪杰突然一窝蜂似的涌入天王府。李老爷子二丈和尚抹不着头脑，追问原因，一人应道：“刚刚收到武林贴，得知令郎李义荣登武林盟主，特来恭喜。”李老爷子勃然大怒：“李家岂有厚颜无耻、背信弃义之徒，长衫剑客死了，盟主之位理应留缺。”可武林贴一旦发出，结果已是无可更改。

　　众人讨了个没趣，都扫兴而归。只有李老爷子的两位故友留了下来，他们一听长衫剑客死在毒目蝙蝠手下，知道李老爷子多年来深受其苦，一时都义愤填膺，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天一黑，李府上下便布下天罗地网。李家三兄弟守在父亲房前，毒目蝙蝠每次出现，都先冲李老爷子而去，三兄弟更是不敢有半丝松懈。

　　一直守到午夜，却没有丝毫动静。

　　一想到毒目蝙蝠神出鬼没，李义打足了十二分精神，心里却大惑不解：长衫剑客素来与人无怨，为何会遭毒手？毒目蝙蝠究竟跟李家是什么关系，为何也懂得“天王剑法”？思虑间，忽听李老爷子卧房传来一声惊叫。

　　三条人影同时夺门而入，却迟了一步，只见到李老爷子目光呆滞，喃喃自语道：“毒目蝙蝠……是她……”利剑在手，一身睡袍却不知被什么东西撕成布条。

　　“啊！”门外又一声尖叫传来，李义已夺门而出。一名丫环呆立在走廊中间，目光所向，一团黑影在树梢尖上随风摇摆。

　　“布网！”

　　十来张铁网从房顶上、屋梁下、假山后、围墙外同时向毒目蝙蝠罩了过去。

　　“放箭！”

　　却听房内李老爷子嘶声叫道：“义儿，快住手，不可伤害她，她是你娘。”李义大吃一惊，急忙喝令众人住手，纵身跃上树梢，却发现铁网罩住的只是一团枯树枝。

　　李义返回父亲房中，李老爷子神态渐渐沉稳，两名故友正陪在身边。李义迷惑道：“爹，到底是怎么回事？毒目蝙蝠怎么会是我娘？娘不是在孩儿两岁时已经死了么？”

　　李老爷子定了定神，叹道：“这件事虽然过去了二十几年，可回想起来，犹如还在昨天。”两位故友也是一脸感慨。李老爷子续道：“在你刚满两岁的时候，我和你娘，还有你陆伯伯，刘叔叔受朝廷所托，去缉拿一名通缉要犯。但当我们赶到一边陲小镇时，却得知该要犯已接近边关。我们深知他一旦出了关，要逮他的机会就很渺茫了，万一朝廷怪罪下来……”

　　李老爷子平了平气息，那姓陆的续道：“正彷徨之际，当地的村民告诉老夫，有一条捷径可以赶在他之前到达关口，只是这条路危险重重，数十年来只有一人成功穿越。”

　　那姓刘的接口道：“老夫找到了那个人，却是当地的一名老车夫。他答应送我们一程，但要求价格要两倍，五百两，先付三百两。老夫心想，真是个土包子，那要犯悬红二十万两，还会在乎这五百两。于是便答应了。”

　　李老爷子续道：“为了怕他反悔，我们先给了他三百两，还答应事成之后再多给他两百两。他一时感激不尽，还拍着胸口叫道：‘放心，俺就算拼了老命，也要保证你们按时到达。’样子滑稽得好笑。经过五狼山时，果然遇到了强盗，但却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我们三下两下便把他们大发了。车夫却受了伤，你娘心地善良，为他包扎了伤口。谁知……咳咳……”

　　姓陆的续道：“谁知到了亡羊洞，那些山贼竟狡猾了起来，将我们引入洞中，洞内多歧路，好在车夫天生的好记性，才得以逃脱。但却因此多耽搁了一天，走原路，无论如何已是无法按时赶到关口。”

　　李老爷子续道：“我看那车夫神态犹豫不定，似乎还有其它办法。一问果然，他指着一片森林说：‘关口就在林子的另一端，穿过森林，爬下悬崖，可以提早一天赶到。但是传说林子里有毒目蝙蝠，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走出来。’当时我们听了，都不以为然，心想唐门的暗器都躲得过，难道还会怕区区的几只蝙蝠。我见那车夫还有些胆怯，便学着他拍着胸脯说道：‘放心，俺就算拼了老命，也要保证你完好无缺。’他见我再三保证，又答应多给他五百两银子，终于答应了。于是我们走进了那片森林。”

　　三人突然陷入了沉默，每个人的脸上竟都出现一丝恐慌。姓陆的接着说道：“走了一半，毒目蝙蝠就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几乎把天空都罩住了。我们一边逃窜，一边挥剑斩杀，可是越杀越多，像是永远都杀不完。最后我们躲进一座山洞，车夫在洞口燃起了火，蝙蝠终于不敢靠近。但这时我们却发现少了一人。”

　　李老爷子续道：“我正要去找你娘，那车夫突然将我拦住，说道：‘出了山洞向左就是林子的出口，俺既然把各位带到，银子可否现在兑现？’我们怕他灭了火，引来蝙蝠，只好给了他钱。他收了银子，点燃一根火把，冲出山洞。我们正暗骂这个惟利是图的小人，忽然听到你娘在林子外面喊我们。这时，洞口的蝙蝠竟也不见踪影。后来我才知道，是那车夫把蝙蝠引走的。

　　“出了林子，你娘问起车夫的下落，我便将那车夫数落了一顿。你娘却顿足叹道：‘你好糊涂啊，一个跑车讨生活的，自然是斤斤计较，但他说到做到，不失信义二字；而我们这些江湖儿女，以行侠仗义为己任，更应该言出必行。’因为我说过要保全那车夫的性命，你娘竟坚持要我们回头去救那车夫。那无疑是去送死，我便搪塞道：‘这种惟利是图的小人，死不足惜。’一回头，却已经不见你娘的踪影，她已经冲进那片森林……”

　　李老爷子眼中突然泪光闪闪，片刻静默，他才长长叹了一口气，续道：“是我害了她啊……这些年来，每当我做了什么违心的事，总会在半夜里梦见你娘，梦见她变成一只毒目蝙蝠来找我报仇。可是人在江湖，背信弃义总是身不由己啊……”

　　听完李老爷子的话，众人倒是松了一口气：原来毒目蝙蝠只是恶梦一个。李义心想：爹一定是太挂念娘了，所以才真假难辨，一旦背信弃义……

　　背信弃义？！李义一声惊叹，突然想起了长衫剑客的死。

迷魂杀手

　　噩耗传来，武林盟主李海险些没有昏迷过去。痛定思痛，又是满脑的自责：身为武林盟主居然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还要一身武功来干什么。当得知淫贼苏伍此刻就在小榄古庙时，他真恨不能插上一对翅膀。

　　几天前他得到消息，说有人要买凶杀他，对方还是号称“杀手之王”的迷魂杀手。他只顾着自身的防备，却不知竟中了苏伍的调虎离山之计，结果……看着妻子终日以泪洗面，想到日后的各种流言蜚语，李海痛心疾首，恨不得遭强暴的是自己。

　　小榄古庙就在眼前，李海一剑出鞘，一面破旧的木门应声碎裂。庙内果然另有一人，却是一名白发老头。老头身前点起一堆火，正烧着一锅肉。李海指剑喝问道：“你就是淫贼苏伍？”老人目光从容，应道：“老朽罗宋。”李海一愣，惊道：“二十年前专门用迷魂汤迷人心志的‘迷魂杀手’罗宋。”罗宋苦笑道：“‘迷魂杀手’罗宋二十年前已经死了，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废人而已。”他抓起身旁的拐杖，站立起身，一条左腿已经断去，右手也无力垂着，看得出武功已被废多年。

　　罗宋续道：“苏伍已经逃出关外，其实是老朽把盟主引来的……咳咳……”笨拙的左手伸进怀里，取出一只银钗。李海认出正是妻子的发钗，却听罗宋说道：“尊夫人对老老朽有救命之恩，老朽受她所托，将盟主引到这里，是想跟盟主讲讲老朽的一段亲身经历，以化解盟主心中的怨气。”

　　他就着一块石头坐了下去，捡起地上一截树枝，丢进火堆里，才缓续说道：“这件事发生在二十年前，那时老朽还是让人闻风丧胆的迷魂杀手，一来名动江湖，二来讨了个如花似玉的老婆，日子风光无比。”他的额角突然闪闪发亮，满脸陶醉。但陶醉的脸忽又一沉，他厉声道：“就在老朽打算退隐江湖的时候，采花大盗严山居然为了一个赌约，要向我的妻子下手。他假扮一富商，出高价让老朽去杀一人，老朽身为杀手，自知杀手的规矩。结果中了他的调虎离山之计，回来后发现爱妻已经……”苍老的眼睛此刻泪光闪闪。李海将手中的剑握得“吱吱”作响，恨不能将天底下的淫贼都斩尽杀绝。

　　老人叹了一口气，续道：“往日的夫妻恩爱顿时烟消云散，两人相对无言，只有默默垂泪。不久以后，流言四起，压迫得老朽几乎喘不过气。鬼迷心窍之际，老朽竟作了一个遗憾终身的决定：与其痛苦挣扎，还不如一死解脱。”

　　李海浑身一震，一股凉意直透背脊。

　　老人埋低了头，续道：“一日夫妻百日恩，老朽自知下不了手，于是假扮成一富商，买凶杀人。同是杀手，老朽自然清楚每个杀手的特征，所以选择了“快刀”苏高，心想他出刀快，死起来也许就不会那么痛苦。”他顿了顿，又道：“日子就定在七月初九，那日正是她的生辰。老夫先用迷药将她迷昏，这样她就可以永远活在梦里。‘快刀’苏高通常会在黄昏动手，老朽便躲在暗处，等待他的到来。谁知……”

　　老人的声音开始发抖：“谁知，她在梦中还喊着老朽的名字……想起往日夫妻情深，老朽一时懊悔不已，但为时已晚，苏高已经来了。眼看爱妻就要命丧刀下，老朽终于良心发现，冲了出去，及时阻止了苏高。

　　“但老朽素来以轻功和毒药见长，若要比偷袭、杀人，苏高自然不及老朽，可论起单打独斗，老朽又如何是他的对手呢……一场血战，两败俱伤，苏高负伤而逃，而老朽也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醒来后，见到温柔如旧的妻子，不禁悔恨交加，顿时心灰意冷，只想一死了之。难为爱妻竟毫不嫌弃，反而好言相劝，照顾有加，才苟活了下来。可回想起她受伤害之时，老朽是如何冷酷无情，当真痛心疾首啊……”

　　一阵沉默，老人抹去眼泪，起身说道：“为了逃避苏高的追杀，我们四处躲避，几年后终于让他追上。幸亏尊夫人及时出现，杀了苏高，老朽二人才得以苟延残喘。谁知苏伍为报父仇，居然……这都是老朽的罪孽！”

　　李海怔住，回想起妻子从前的百般关怀，自己的冷漠，顿时懊悔不已：“我怎么这么糊涂啊，事前只顾自己安危，害她受了伤害，已是错误；事后一心想着报仇，竟对她冷眼相向，更是错上加错。她已经受到了伤害，我应该陪在她身边细心呵护才是啊。”

　　一时猛醒，却觉心口一阵剧痛，罗宋手中的发钗已经狠狠得刺进他的心脏。

　　李海倒地，门外突然传来李夫人的声音：“迷魂杀手果然宝刀未老。”罗宋笑道：“这怎么能跟夫人的奇思妙计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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