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风
□ 芥草
一
太阳挂在正当中,火辣辣地烘烤着地面,周围的气温不断上升,整支商队已是又渴又乏。十六岁的贺成悦舔着干裂的嘴唇,嗓子眼如同冒烟似的。在沙漠中走了三天,举目都是一片黄色的天地。现在,这段最艰苦的路程即将结束,离西州附近的绿地已经不远了。
这是开元十九年的六月。玄宗皇帝登基之后,国力日渐昌盛,又是一派天国盛世的风范。唯独边患未除,朝廷为巩固疆域,在陇右、安西、河西一带整军经武,发展马政,置仓储粮,并屡次击败欲于朝廷争夺西域的吐蕃。然而,取代西突厥的突骑施汗国苏禄可汗恃勇逞强,加之朝廷的安西都护府妄自尊大,双方的关系发生破裂,西域一带重又陷入战争状态。
商队是在三个月前离开沙州的,目的地是北庭都护府所在地庭州。这是贺成悦第一次跟随叔父深入西域疆地。二年前,与成悦相依为命的母亲终于去世。一个好心的商人带着少年从东都洛阳跋涉了大半年,将他送到河西凉州。成悦在客栈中独自等待了一个多月,才见到了从西域商道回归的叔父。幼时记忆中的形象已经无法与眼前身着胡服的苍老男子重合,就连口音中也全无一丝家乡方言。唯独浓厚的双眉和眸子,还能感觉到家族的血统。
“妈妈死了,死前吩咐我来投奔您。”
叔侄俩见面的对话仅限与此。胡服男子站立着思索了一小会,便挥手示意成悦随着他去整理贩回的货物。他甚至没有问及家乡,仿佛自己完全和那里没有半点干系。
商队行进到一块盐碱沙地,名叫刘楷的瘦削的商队首领做了手势,整队人都停顿下来休息。刘楷并不是纯粹的汉人,他的母亲是个回纥人。商队中也掺杂着各色人种,汉人、回纥人、突厥人、羌人,还有两个是从天竺来的苦行僧。
成悦接过叔父递来的皮囊。在沙漠中曾被告知每次只能喝一小口的水,现在则没有了禁忌,他大口大口喝着水,叔父转过身又去检查他的四头骆驼。三十多岁的人,容颜完全像个四、五十岁的老者。没有成家,除了货物以外,再也没有让他关心的东西。
忽然,传来了马蹄声和战马的嘶鸣。几十个穿着奇怪装束的骑兵迅速接近商队的休息地。所有人都在慌乱地来回奔跑。成悦听到商队首领大声呼喊着什么,好像是让大家放弃货物,立刻往西州方向逃命,他的声音淹没在周围杂乱无章的噪声中。一只手突然紧紧抓住成悦的胳膊,把他推搡到跪地的骆驼身下。叔父脸上的皱纹像一道道深壑,他急促道:
“快躲藏起来,是突厥人。”
“你呢?”
叔父没有回答成悦,小跑着去牵另外两头被冲散的骆驼。然后,有数支羽箭飞过,某个男人惨叫着倒下,殷红的血洒在沙地上。突厥骑兵们挥舞着战刀冲到近前,凶狠地将那些手无寸铁的人砍倒。叔父已经全然不见踪影,成悦尽量把身子缩进骆驼的腹部下,微微探出脑袋窥视着周围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的反抗行为,活着的人被突厥骑兵赶牲口似的聚拢起来,几个伤者也被搀扶到旁边,一群人鸦雀无声地蹲在地上。骑兵们开始搜寻马匹和给养,对驮着货物的骆驼并没有兴趣。大多数突厥人看上去憔悴和疲劳,还有人缠着血污的绷带,更像是一支溃败中的小部队。
这时候,一个商人因为惊恐过度而站起身,发疯似的叫喊着。监视俘虏的突厥骑兵一刀削下他的脑袋。失去头颅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脖腔不停往外涌着鲜血。成悦感到胃部一阵抽搐,忍不住干呕起来。一个正在附近的突厥骑兵跳下马,把成悦从藏身之处拽出推倒在地。成悦看着对方举起刀,脑袋里一片空白。
“别杀他,他还是个孩子。”
喊叫的是成悦的叔父。他不顾一切地从俘虏堆中跑了出来。突厥人犹豫了一下,把冲到近前的人踢倒在地,然后一刀插入成悦叔父的胸口。成悦目睹了整个过程,他没有喊叫,只是看着突厥人翻身上马,跟随着整支突厥队伍从容离开。刀始终插在叔父的胸口,没有被拔出来。
成悦爬起身跪在叔父面前。叔父满嘴都是鲜血,指了指几匹骆驼就咽气了。最后的一位亲人为了拯救自己的性命而死去。成悦茫然地盯着叔父的尸体,竭力想要弄明白什么,一种孤独的感觉在他的心头萦绕。
大难不死的商人们陆续站起来,纷纷检查自己的财产遭受多大的损失。很快他们便发现突厥人离开的原因。一支二百余人的队伍出现在视野中,这是驻扎西州的天山军。朝廷的兵马衣甲鲜亮,大多手持长矛身着皮甲,也有装备明光铠或是锁子铠这类铁甲的。部队在商人面前停下脚步,领头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壮汉,身后的黄色旌旗上飘着黑色的“左”字。刘楷立刻跑到马前,恭顺地向唐军的首领讲述商队的遭遇。首领面无表情地听着,挥手叫出一名部下吩咐了几句。于是从唐军中分出百来人,随着那名部将向突厥人逃窜的方向追去。
“这个人已经死了,为什么不埋了他?”
成悦抬起头。眼前的唐军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没有戴头盔,一根细白的绢布缚在额头,黑色的长发一直拖到腰际。女人非常年轻,稚气未脱的脸庞看上去还不满十八岁,身上的明光铠被装饰成暗红色,胸甲上的凸镜一闪一闪反射着阳光。
“是你的亲人吗?”
她又问了一句,没有等回音便拨马前行。成悦张了张嘴,对着女人的背影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连自己都不明白在说些什么。
唐军很快又开拔了。商人们有些想依附这支唐军一起去西州,刘楷并不愿意这样做,或许他认为这里离西州已经没有多少路途,不会再遇到威胁。和官兵们一起前行,反而会多出些不必要的麻烦。成悦叔父和另外五个人的尸体被火化了。死尸是不可能被一路运到西州的,也不能随便地丢弃在路途中,烧掉是最好的选择。尸体被放置在架起的胡杨木上。在沙漠的边缘,经常可以找到这种死去的木头。当地的说法:胡杨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也一千年不烂。
成悦看着劈啪的火苗逐渐吞噬掉叔父的身体,那种孤独的感觉再次生起。夜晚的凉风阵阵袭来,他寻了一只陶罐,装满叔父的骨灰,也许其中已经混杂了别人的。汉人讲究叶落终需归根,成悦原本以为叔父是不在乎的,现在他才明白叔父依旧是个汉人,来自浩荡静谧的伊、洛之水的岸旁,那处被称为东都洛阳的土地上。
少年小心翼翼地将陶罐包裹好,紧紧缚在身后。
二
北庭都护府设置于武后长安二年。在玄宗先天元年,朝廷又设立了北庭伊西节度使,由北庭都护兼领,统瀚海、天山、伊吾三军,用以抗御突骑施、处木昆等部落。其中瀚海军驻庭州、天山军驻西州、伊吾军驻伊州,互为支撑。
西州城周围的绿洲地带种满了梨树,大片的耕地中间是修建精良的渠沟,远远可以望见耸立的城墙和烽火台。贺成悦随着商队进了西州城。一路西进,建筑风格也逐渐变化,西州城内的胡人式样的房屋已占去多半,而汉人的房屋大多集中在军营的周边。
商队来到熟识的客栈修整,补充淡水给养,等待明天继续上路。成悦随着众人走进客栈,忽然被人轻轻拉了拉衣袖。商队里的一个老人,边神色紧张地四下张望,边急促地说了句:
“小心自己的东西。”
“什么?”
成悦并不明白,老人已加快脚步越过他走进屋子里。成悦想了想,回头看着骆驼群。叔父的,现在已经是自己的四头骆驼,夹杂在刘楷的骆驼群中,被牵往后院的马廊。他连忙走上去,抓住骆驼的缰绳。一个刘楷的随从恶声恶气地喝道:
“想干什么?”
“是我的骆驼,我自己牵。”
大汉挥着手,狠狠往成悦脸上掴了一巴掌,说道:
“混账,你那个死人叔叔欠了钱,这些骆驼和货物还不够还债的。”
“你胡说。”
成悦倔强地回答。
大汉撸起袖子把成悦打倒在地,旁边又冲上来一个同伴,边骂骂咧咧边使劲打着。成悦初时还挣扎两下,很快就只能躺在地上任凭对方的殴打。周围有不少围观的人,却没有一个人帮他的忙或是为他说句话,成悦模模糊糊地瞥见那个汉人和回纥混血的商队首领站在客栈二楼的过道上,冷冷看着发生的一切。又过了一小会,他完全失去了知觉。
猛然从噩梦中惊醒,成悦惊恐地睁开眼,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禁不住呻吟起来。声响惊动了屋子里的人,转身查看躺在床上裹满绷布的成悦。虽然穿着对襟折领和小口裤的胡服,一眼便可看出是个汉人女子,大约二十四、五岁,圆润的脸庞,皮肤也显得比较白皙。女人用一块蘸了少许凉水的白布擦去成悦额上的汗水,并告诉说他已经昏迷了三天,能够活过来真算命大。她说话的语速很快,是纯正的京兆一带口音。
成悦回想着失去记忆前发生的事情。叔父遗留下的财产被恶毒的商人侵吞,好心老人的提醒对他却毫无作用,没有人愿意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去得罪那些强人。成悦忽然想起什么,在身边摸索着。
“找什么?”
“一个陶罐,大概这样大小。”
成悦吃力地比划着说。
“噢,那个呀。里面装着什么?”
女人好奇地询问。
“是叔父的骨灰。”
“呸,呸,早知道是那玩艺,就该直接扔掉。”
女人的脸上露出不满的神情,挥着衣袖,像是怕被这个不吉利的字眼纠缠上。成悦抱歉地笑了笑。女人皱眉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扣上门走了出去。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外面传来几个女子的嬉笑声。成悦听不真切,只是觉得其中也夹杂着京兆女子的笑语。
夜幕降临后,女人端了碗粥水进屋,成悦挣扎着想要坐起,被女人按住。她坐在床沿用木勺舀着粥水,一口一口送进成悦嘴里。待成悦吃完,女人收拾好碗勺,便打开屋子里的一只木箱,从里面拿出衣裙。她微微侧身,脱下身上的胡服。成悦大吃一惊,见那女子袒露的背部白花花的就在自己眼前,顿时羞红了双颊。少年尚未经人事,只觉通体燥热,却又不甘心转脸过去。女子很快穿上了大袖衫襦和绯色、紫色、黄色拼接缝制的长裙,掏出一只扁木盒,用指尖轻挑了些胭脂抹在眉尾,又在额头点了朱红。待她转过身来,已是位妖艳的美妇。
“要去干什么?”
成悦忍不住问。
“跳舞啊,否则哪来饭吃。”
女子嫣然一笑,推门而去。
成悦躺在床上,盯着光秃秃的屋顶,总有女人的身子在眼前晃来晃去。伤口一下子疼痛起来,好像某处又迸裂流出血来。成悦不敢再胡思乱想,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七月,一天热过一天,贺成悦的伤慢慢好了。收留他的舞女名叫裴素玉,除了是京兆人以外,她从来没有向成悦提及过去的身世。因为一时心软,把奄奄一息的成悦从街角拖了回来,为此还被姐妹们笑话。一个回纥人找了些女人和乐师,在安西、北庭一带表演歌舞。素玉漂亮,身段好,又善舞,俨然是舞戏班子里的头牌。
自成悦恢复之后,他便搬出素玉的屋子,和戏班里赶骆驼兼照看行李的老头一起睡在大蓬车上。素玉央求回纥人收下成悦干些杂活,没有工钱但是管一日三餐。初几天,成悦空闲时就跑上街,想找寻刘楷的商队,一直没有守候到。后来想想,找到也是不管用,只会被那些家伙加害,于是不再四处乱走。素玉把放着骨灰的陶罐交还给成悦时,问他是不是要把它带回东都?成悦极认真地点头。
素玉为人很泼辣,成悦亲眼见过一次她将回纥班主骂得狗血喷头。唯独对成悦很好,就像自己的亲弟弟一样。成悦在素玉面前却总有些惴惴不安,尤其看着她那双火辣辣的眸子,不期然地想起素玉半裸的背影,于是低下头呐呐不能言。
又过了些时日,成悦和舞戏班子里的人混熟了。有个乐师会吹一种三个音孔的短竹笛,很苍凉的感觉。每次,成悦都入迷地听着。乐师告诉他这就是羌笛,不仅教了他些入门的东西,还送了支笛子。没事时,成悦便寻块人少的地方练习,再加上乐师偶尔指点,两、三个月后也能吹得像模像样。
有时候,成悦也偷偷去看素玉跳舞。大多是有钱人或是西州的一些官员在府内宴请宾客,也有过在酒肆里跳的。曾经有一次,素玉漏出口风,说自己曾在长安的乐坊中学过歌舞。她的舞跳得好,颇受欢迎。西州的商贾多是胡人,喜欢看腾跃旋转、威武豪迈的武舞。看文舞的则是西州的官吏。大袖挥舞,帔帛飞扬,飘然若仙,那班汉人官吏往往是齐声称好,大赞“可解思乡之情矣”。
舞女们未必只是跳舞,还要陪着达官商贾们喝酒作乐。每次看见素玉坐在酒宴中间笑语盈盈,那些男人们的手还不老实地四处摸弄,成悦心头总会不知何由地生起一股愤恨。每到这个时候,成悦就独自跑出城去,在无人的荒野中“呜呜”地吹着笛子。
不知不觉中,开元十九年就这样过去了。
三
转眼,又是冬去春来,城外的梨树枝头发出了新绿,和煦的春风暖暖地吹在身上。四月初八那天,西州城里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街巷上站满了好事的闲人。贺成悦从人群中挤出,看到一队队的战士正在走过。骆驼、马匹、整车的战利品,还有被绳锁牵绑在一起的俘虏。唐军前几日击灭了一支经常骚扰商道的突厥人部落,今天正是返城的日子。这些突厥人即使成为俘虏依旧一付彪悍的神情,男女老幼都阴沉着脸,目光中无不带着怨恨。他们早已知道自己的命运,壮年男人将被斩首,大多数的妇孺老幼则会送往长安,作为边关守军的功绩呈现给远方的天子。
成悦在人群中不断前行,想要辨认俘虏中是否会有杀死自己的叔父的人。只是对他来说,那些突厥人都长得相似,同样恶毒地盯着路人。整个俘虏队伍全部走完,成悦依旧没有找到自己的仇人。或许,那人早已在激战中阵亡。成悦有些失望地看着队伍越行越远。
几个落在队伍后面的唐军拐过街角,慢慢前行。暗红色的铠甲在成悦面前一晃而过,他猛然记起那天向自己问话的少女。果然还是那位左姓军官信马由缰,披着铠甲的少女与他并驾齐行,脸色如同缚在额头的绢布一般苍白,眸子因此显得更加乌黑。少女察觉到路旁始终盯着她的眼神,于是微微转头看着成悦。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成悦发觉少女漠然的眼神中掠过一丝迷惑。她很快侧过身,骑着马从成悦身旁经过。
“那个,是郎将大人的女儿。怕是只有十六、七岁,已经和突厥人交手好几次了。听说她的弓法很厉害,百步穿杨。”
身后酒肆的小伙计低声向旁人说道。
“郎将?就是旁边那个姓左的大人?”
成悦回头问。
“外乡人?”
小伙计看着成悦,笑嘻嘻地说。成悦点了点头,又说:
“来了大半年了。”
“连大名鼎鼎的左郎将都不认得呀。不要说西州,左万勇大人在北庭一带,甚至突厥人那里都是赫赫有名。”
左万勇原是定州人,因为失手打伤人被充军安西,在拔换城担任守门士卒。他作战勇敢,因军功不断被提拔,由普通士兵一直升迁为西州天山军的从五品郎将。曾有一次,左万勇率五十名部下,在巡逻时与突厥军千余人不期而遇。左万勇毫不慌张,单枪匹马阵前连斩突厥骁将三人,令突厥人吃惊不已,眼睁睁瞧着左万勇带着人马扬长而去,竟无勇气追赶。
听小伙计讲述完左万勇的战绩,已过正午。成悦匆匆回到戏班所驻的客栈,见众人正忙忙碌碌。裴素玉从屋子里冲了出来,风风火火地拽住成悦,告诉他说刺史大人要为得胜而还的将士接风洗尘,请了戏班参加府里的晚宴。大户人家的宴请,素玉总会想办法带着成悦同去,运气好的话,不光可以饱餐一顿,还能得到主人的赏钱。成悦瞧见素玉一身汉人装束,梳着汉地盛行倭堕髻,描眉施黛,身穿纱罗长裙,肩上披着帔帛,半袒胸部,一派风情万种。素玉察觉到成悦的异样,忙问道:
“怎么了?”
成悦红着脸,低声说:
“你真漂亮。”
素玉“扑哧”一笑,随即语气温柔地说道:
“快去换身干净衣衫,和姐姐同去。”
西州的刺史府在城东,从下午开始就热闹非凡。仆人们忙碌地进出,里面不断传来歌舞声和酒宴的喧闹声。成悦在后院的一处照看戏班的物品,大多是些乐器服装。酒宴一直延续到半夜,不时有醉醺醺的文武官吏被搀扶着送进客房休息。素玉抽空给成悦偷偷送来饭菜。她的脸微微泛红,显得兴奋异常。
“刺史大人夸奖我赛过长安乐坊的寻常舞女,允诺将我荐献回京,还赐了不少赏钱。呶,你也拿些去用用。”
素玉掏出串钱塞进成悦手中,成悦想了想,问:
“你是要回长安去了?”
“傻孩子,哪有这么快。再说,我回去也一定带着你走。”
成悦微微露出笑脸,素玉看着他,忽然探过身子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吻,然后飞也似地跑开了。成悦的心砰砰跳着,恍若站在云端,望着素云背影消失的地方,良久没有动静。
酒宴结束后,戏班众人离开刺史府。走到半路,成悦一直寻不见素玉人影。向旁人打听,舞女们告诉他素玉被刺史大人留在府中了。成悦不解地问:
“酒宴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乐师们都走了,素玉姐姐又如何跳舞?”
舞女们掩嘴笑起来,一个平日里与素玉不和的女子尖声笑道:
“跳舞?怕是要到刺史床上跳了吧。”
“你胡说。”
成悦猛停住脚步,死死盯着说话的舞女,对方也毫不示弱地看着他。成悦转身往刺史府跑去,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声。一直跑到街道拐角处,成悦蹲下身缩在墙后的阴影里。乌云遮住了月亮,只有刺史府前的大红灯笼发出微弱的光芒。春夜依旧是乍暖还寒,成悦扎紧了衣衫,仍然感到阵阵凉意。直到破晓时分,从刺史府中出来一辆马车,赶马的正是戏班的回纥班主。成悦起身悄悄跟随在车后。行到半路,听到回纥班主并不纯正的汉语说:
“素玉,将来享受荣华富贵,可别忘了我们。”
车厢内没有回话,只是传来“呸”的一声,清清楚楚是素玉的声音。成悦顿住了脚步,看着马车一路晃荡着越走越远。少年的眼泪“刷”地落了下来。
其后的数天,刺史府每日都将素玉接去,有时候也会跟上几位乐师。刺史大人迷恋素玉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贺成悦在这几天里也做出了决定,准备离开西州和戏班。他犹豫了很久是回故乡还是在西域再待上一段时间。去东都太过遥远,成悦也没有产生迫切的思乡之情。恰好这个时候,有一位新近认识的商人要去庭州,因为逝去的叔父的原因,成悦想到那里去看一看。
和素玉的告别着实令成悦思前想后了很长时间。最后,他还是选择了逃避的方式。在离开的那天清晨,从刺史府上回来不久的素玉还在歇息,成悦把告辞的信悄悄塞进门缝,虽然他并不清楚素玉到底识不识字。屋外的响声还是惊动了素玉,她躺在床上问道:
“是谁在外面,成悦吗?”
成悦低低应了一声。屋内又响起素玉慵懒的话语:
“有事么?现在正睏着,待会再来找我。”
成悦在门前又站了一小会,然后背起自己的包裹走出了客栈大院。
四
贺成悦是在六月来到庭州的,离开叔父的丧生已经整整一年。成悦原以为更加遥远的庭州应该只是一座边防小城,进城之后大为吃惊。街道宽敞整齐,店铺林立,还有不少佛寺道观和称为“互市”的贸贩市场,各式商人来来往往,很是热闹。
与同来的商队分手后,成悦站在庭州的街头,不得不考虑下一步的打算。叔父的货物被抢去后,身边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在戏班时,裴素玉经常塞给他些零花钱,积攒下来的作为到庭州的路费和食物费用,现在也所剩无几。正在想着心事,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音,在军营门口围着不少旁观的人。成悦好奇地走上前,几个士兵在维持秩序,还有一张募兵的告示。
成悦将告示细细看了一遍。这是以北庭都护府名义发布的募兵告示,列出选募条件,亦有一日三餐、每月饷金等种种好处。成悦犹豫片刻,脑海中不知为何闪出那位左郎将女儿的身影。于是,鬼使神差般踏前一步,站在招兵军官面前。黑黝黝的军官斜眼看了看成悦,不耐烦地挥手让他离去。成悦忙道:
“我是来应征当兵的。”
“咄,小孩子还没长全,也配去提刀打仗?”
周围闲散人员哈哈大笑起来。成悦指着募兵告示抗声说:
“这上面规定身体强壮,身高五尺五寸者均可应募,为何不收我?”
按照朝廷补充宿卫的应募规定,身高需五尺七寸,边关士兵标准则可有所下降。招兵的军官一时语塞,勃然大怒道:
“快滚,老子说不招就是不招。”
军官身后有一老者忽然插话问道:
“你识字?看得懂告示?”
成悦点了点头。少时曾在东都的四门学中念书,还不曾参加科考便家道败落。老人微微颔首,俯身在招兵军官耳旁轻声说了些什么,军官对老者很是恭敬,不断点头,然后对成悦说道:
“小子,跟着医博士去吧。”
成悦紧紧跟上老者的步伐。老者一直走到军营旁的房屋前推门而入,屋子里堆满了各式药材,散发着淡淡的药香。老者自我介绍说:
“我姓皇甫,是这里的军医。最近盖大人加强军务,募了不少新兵。我这里却不曾添什么帮手。有时候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你就在留下来帮我吧,我会替你在营里补上个饷。”
因为识字的关系,贺成悦留在军营成为大唐沿边戍兵的一员。新兵们每日都会到城外操练受训,成悦却可以免去,留在医官身边作为助手。初时,只是干些打杂的活。空闲下来,皇甫医官就指点他一些简单的医术,并让他研习《卫公兵法》和《唐律疏议》,其中都规定了军队的医药制度。成悦谦虚好学,又肯吃苦,看了不少医书、军书,从中学到不少东西。
北庭都护盖嘉运自上任以后,对庭州城墙重加修筑,完善工事,防御能力大大提高。庭州的日常守备军也达到一万二千余人。皇甫医官每天都要治疗四、五十人的伤病。大半年之后,成悦也能独自处理些简单的伤势和病痛。再往后,就连一些附近军镇、军戍的出诊,皇甫军医也放心让他单独前往。繁忙的军旅生活,成悦无暇四顾,素玉、叔父、刘楷以及左女的影子在他的脑海中逐渐遥远,慢慢开始淡忘。
就这样到了开元二十三年,贺成悦二十岁,成为一个健壮又清秀的青年。这是他来到西域的第四个年头,加入朝廷西域的瀚海军也已经整整三年。
西域的局势则是一天比一天紧迫。唐军与突骑施汗国的关系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双方不时会有一些小冲突。苏禄可汗亦不敢明目张胆地反叛朝廷,每次冲突之后,都会派使者谢罪。节度使大人一时无可奈何,只是稳固边防、加紧练兵。
十月末的一天,刚刚掌灯时分,军医所的大门被敲得“嘭嘭”响。成悦打开门,见一群披挂整齐的战士聚集在外。领兵的镇将恰是成悦认识,名叫朱兴源,算是瀚海军中的一位猛将。他拱手道:
“奉军令急往安西拔换城送交急件,请一位医博士随军。”
因为要连夜赶路,皇甫军医年龄大,马上颠簸恐是不行,成悦便主动请缨。军医沉吟片刻便同意了。一边准备行李,老人一边细心关照吩咐,这也是成悦独自去那么远的地方,老人有些放心不下。末了,他说道:
“照常理,送书信急件用不着医生同行,而且这回还是位镇将大人亲自带队,非同小可。外面一直在传要和突骑施开战,这些日子整个西庭都是厉兵秣马。成悦,一路可要小心,自己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
贺成悦答应着,背负上简单的行李走出屋子。早有士兵替他牵来战马。成悦一上马,整队人便急急出了西门。看来是军情严重,成悦暗自查点了一下队伍,足足有一镇人三百名陌刀骑兵。
一路疾行,每天往往只休息两、三个时辰。朱镇将平日带兵甚严,赏罚分明。虽然路途辛苦,手下士兵却无一人口出怨言。沿途多是沙漠戈壁,不见一丝人烟。成悦常常见到圆盘般的落日挂在西天,地上的人影越拉越长,漫天的尘风呼啸而过,他的心头也忽然升起这样的念头,三百人的队伍在天地间不过是渺渺的一粒沙尘。即使再多的人马,在千万年的沙漠戈壁前,也不过是匆匆过客,转瞬不见。
经过数日跋涉,这天黄昏之时,已临近拔换城。前锋游弈使忽然发出警报,整队人马停顿下来。前方城池的烽火台上燃着熊熊的烈焰,城外则是包围着的一排排栅栏和营地。
“是突厥人。”
朱兴源命令士兵就地隐蔽,自己拨马上了一处高丘,仔细观察敌人的营地。随后,他回到队伍中,简短地吩咐两名部下立刻回庭州报信,便下令全队发起突击,冲进城去。每个唐军战士都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装备和马匹。朱兴源来到成悦面前问:
“医博士,你是和我的报信人同回庭州,还是愿意与我们一起冲进城去?”
成悦简短地回答:
“愿随将军进城。”
镇将哈哈一笑,拔出陌刀在空中挥舞,指挥着士兵们排列成突击队型。随后,他一声暴喝,率领着骑兵们径直冲向突厥人的营地。成悦在队伍中间,心头万分紧张。三年士兵生涯,这还是他第一次上战场见识真刀真枪的拼杀。突厥人不曾料到这个时候会出现唐朝援军,没有任何准备。骑兵队从容地杀进敌人的营地,不少突厥人还来不及上马便被斩杀。待到突厥人重新整顿好队伍,这支人数并不多的唐军已经冲到城边。守城的士兵急忙打开厚实的城门,将唐军迎进拔换城。
五
除了八、九名士兵受了箭伤,整支队伍算是毫发未损。拔换城的守将已得到消息,走下城楼迎接。成悦很是吃惊,镇守使竟是那位西州的左万勇大人,也不知他何时来到的拔换城。朱兴源急急上前参见,掏出书信交到左万勇手中。成悦一时没由来地欣喜起来,眼前浮现出额头缚着白绢的少女身影。
书信是西庭节度使盖嘉运得到突骑施部队在边境集结的情报后,写给安西节度使和拔换城守将的。虽然书信依旧慢了一步,拔换城守将左万勇却早有防备,突袭而来的敌人并未得手,只能将城池团团包围。左万勇将城中两千士兵布置妥当,又征召了汉人和一些回纥百姓协助守城。
直到左万勇离去,成悦始终也没有见到那位少女。从庭州远道而来的唐军被安排在城东的一处军营休整。整个城市都死气沉沉,早已颁布了宵禁令,寻常百姓这个时候出现在街上会被作为奸细处死。领路的是左万勇手下一位姓常的副将,和骑在成悦前头的朱兴源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谈起城外的突厥人,常副将神色中甚是不屑,说敌兵虽有万余人,只会东奔西跑野外作战,若是攻城掠寨,突厥人毫无手段。
队伍路过一处灯火通明的宅院。常副将解释说是城中最大的客栈,大部分被突来战祸滞留于城内的商人全都住在此处。那些围聚在门前,惶惶不安的商人们小心翼翼地向士兵们打探战事,被常副将挥舞马鞭驱赶进客栈内。成悦随意张望,却见一个人影的侧面好似当年差点害死他的黑心商人刘楷。他正要看个仔细,那人已经消失在客栈深处。
成悦一时默默无言,心头升起股奇怪的感觉。在这座边陲小城中接连遇到自己认识的人,是一时巧合,还是冥冥之中早已做好的安排?成悦抬起头,森严的城墙后面,晚霞和乌云互相交织纠缠,一如战火硝烟。
唐军的意外出现,令城外的突厥人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弄不清楚这是支小股部队还是大军的前哨。拔换城的守军趁机加固城防。朱兴源的这支骑兵部队自然留在城中协助抵抗突厥人,左万勇将他们留做机动后备。只有成悦被抽调出来,和城内的郎中一同设立临时医所,以备开战之后收容、治疗伤员。唐军地方部队医官不多,遇有战事,必须借助地方上的医生来为部队担任医疗工作。
临时医所就设在城中最大的一座寺庙。僧侣们也帮忙腾出房间,准备药材。成悦认识了一个名叫法愿的中年僧人,他曾是长安法门寺的僧人,跟随一位胡僧来到龟兹,在昭怙厘大寺住了近十年。成悦问起他来到西域的缘由,法愿解释说:
“因为仰慕东晋胡沙门支法存,特来求佛学医。”
成悦不解道:
“若是求佛弘法,玄奘大师西行,鉴真大师东渡,不难理解。只是一心不可二用,研习医术,必会耽误佛法功课。又何况中土医术博大精深,为何舍近求远,来千里之外学医问药?”
法愿淡淡一笑说:
“佛法医术,同样济世救人,怎能说一心二用?至于中医精深,总有强弱之处。胡医、梵医各有所长,恰好取长补短。就像西域一方,突厥也罢、回纥也罢,甚至于大食、吐蕃,天竺,与我大唐子民虽非同族,却同在人间。本可友爱,何必为了一地一草,互残子民,冤冤相报呢?”
成悦愣了半晌,想要辩驳什么,终究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法愿和尚交给成悦几卷抄本,说是自己录下的在西域数年潜心学习的胡医心得,让他有空研习,不明白的地方尽可来问。成悦道了谢,将医书收下。夜里,法愿和尚又到成悦屋中闲谈,见到桌上摆放的羌笛,颇为惊奇,笑着问:
“这种笛子你也会吹吗?”
成悦点了点头。三年的庭州生活,笛子一直带在身旁,每日练习之外,还经常向庭州城中乐师请教,技艺越发精湛。
“还在长安的时候,曾经听过号称‘天下第一’的笛吹手李谟吹奏,果然是不同凡响。听说他是因为师从龟兹乐手,才取得如此惊人的技艺。可惜,在龟兹那么多年,我却再也不曾听到那样的仙乐。”
法愿的脸上露出安祥的笑容,继续说道:
“离乡十六年了,也许,是该回去看看了。”
“中土的笛子是横吹长笛,羌笛则类似我们的尺八,而且只有三孔。”
笛乐知识大多是西州时的那位乐师教给成悦的。法愿轻轻抚摸着笛身,眼中的思乡之情更浓了。他忽然道:
“贺施主,能否为我吹奏一曲呢?”
成悦拿起笛子走到屋外,法愿跟随在后。大雄宝殿前空旷的院落,月光如水银泄地般洒在地面上。成悦将短笛竖起贴近唇边,第一声高亢又苍凉的音符缭绕在寺院上空,划破的黑夜的寂静。
寺院的大门被轻轻推开,一群夜巡的士兵守候在门前,带队的军官牵马独自走进院落。成悦心中一紧,笛声嘎然而止。眼前的军官正是未曾见到的少女。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依旧是三年前那张略带稚气和冷漠神情的脸庞。这一次,她细细打量着成悦,显然,当年那个跪在亲人尸体旁的少年并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印象。少女开口说道:
“请继续。”
成悦犹豫着再次举起短笛,因为紧张,笛声最初有些生涩和凌乱。他很快平静下纷乱的心情,专注与手中的笛子。乐声重又流畅,时而悲怆,时而寂寞,时而带着淡淡的哀愁。成悦的眼前,不断闪现着岁月的留痕,东都的繁华,异域的风情,一张张熟悉或是陌生的脸庞,一次次的悲伤和欢笑。他浑然忘我,深深沉浸在笛声带来的回忆中。
一曲终了,良久之后成悦才缓缓放下笛子。讶然的神色在少女脸上渐渐隐去,又恢复了淡漠的表情。她什么也没说,牵着马走出寺门,士兵们跟在后面默默离去。
“很长时间没有听到让人如此心动的笛乐了。”
法愿和尚双手合十向成悦躬身施礼,走回自己的禅房。
第二天清晨,天还蒙蒙凉的时候,成悦被一阵嘈杂的声响惊醒。他爬起身走出房间。街上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战马的嘶鸣,阵阵鼓声和号角声从远方滚滚而来。成悦眺望近处的城楼,飞扬的旌旗间,士兵们手持各式武器做好了战斗准备。成悦立刻明白了,他边招呼着同伴边冲进屋中准备救伤用的疮药绷布。
突厥人开始攻城了。
六
最先受到攻击的是东门和北门。突厥人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往城中射出一排排的箭矢。躲在城垛后的唐兵竖起盾牌,突厥人在平原作战时令人胆寒的骑射,一旦面对城墙上的敌人就显得毫无作用。冲到近前的士兵跳下马,往城墙上抛掷飞钩、绳索,开始攀爬城墙。人数处于劣势的唐军,利用地形优势来抵消双方的差距,士兵们从城垛、角楼、马面的各个角落中,自上向下毫不费力就可以射杀来犯的敌人。也有不少在城墙上爬到一半的突厥人,因为被守军割断了绳索而坠落摔死。最初的进攻,更像是一场屠杀。
贺成悦没有亲临战场,很多战场的情况是从伤兵的转述中听来的。比起突厥人的伤亡,唐军的损失微乎其微,只有三、四十名受伤的士兵被送至医所,大多数人是被突厥人的箭矢所伤。除了个别重伤员,很多人包扎完毕后又匆匆返回战场。
猛烈的攻击持续了大约二个时辰,隆隆的战鼓号角声才逐渐减弱,突厥人的第一次进攻被击退了。成悦带着几个医师登上城楼,为一些来不及去医所的士兵包扎伤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从城墙向外望去,到处是尸体,几匹失去主人的战马茫然地站在原地。
成悦看到十几名士兵将一个木架推上城楼,木架上安装着他从未见过的巨大弓弩。士兵们绞动弓弩后的绞轴,安装上带羽翎的短矛。成悦好奇地询问身旁的士兵。
“是床弩,用来对付云梯或是破城锤。”
士兵指了指远处正在重新集结的突厥人。就在这个时候,镇守使大人带着副将和亲兵们巡视过来。左万勇突然发现站在士兵们中间的成悦,充满怒气地指着成悦大声质问:
“你,为什么不穿铠甲?是老百姓吗?”
“他是我带来的医博士。”
站在镇守使身旁的朱兴源急忙替成悦辩解说。左万勇的神色略为放松,依旧说道:
“突厥人的箭可不管你是不是医博士。”
亲兵们替成悦穿上一件轻便的皮甲。左万勇重新打量着成悦,大手击打在他的肩膀上。
“这样才对。你要是死了,谁来救我们?”
左万勇大笑着向前走去。成悦揉着自己发麻的肩膀,从勇猛的将军身上收回视线,不经意地转过头,突然发现另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那种清澈又淡漠的眼神已经变得熟悉,只是这一次,少女的目光中多了些许好奇。她微微颔首,随即匆匆从成悦身旁走过。
远处传来一声号角,城楼上的人们随即驻步远眺。突厥大军开始缓缓向前移动,在弓箭射程之外再次停顿。一个魁梧的突厥人独自催马直冲到城下叫骂。成悦勉强从突厥人并不娴熟的汉语中听出一些“为什么不出城迎战”和“胆小鬼、窝囊废”这类的意思。城上突然飞下的箭直接洞穿了突厥人的咽喉,他一头栽倒在马下。少女放下手中的角弓,她的父亲在一旁用轻蔑的语气低声道:
“愚蠢。”
突厥人的部队发出齐声呐喊声,开始了第二次攻击。骑兵们照旧边冲锋边往城墙上的唐军射出密集的箭矢,在他们后面是一群群扛着长梯的士兵,很多人用盾牌做掩护来抵挡守军的箭矢。冲到城墙角下的士兵竖起长梯,一个接一个地向上攀爬。城楼上突然落下雨点般的石头和打上铁钉的圆木,突厥人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双方都使用了火器,突厥人点燃箭支上绑着的易燃物,将火箭射上城墙。守军不断往墙根丢下火把,长梯接二连三地燃烧起来,不时有被火点燃了衣物的士兵,嗥叫着在地上翻滚,不一会儿就没有了声响。
城楼上发出一声弓弦的响动,床弩发射出的短矛径直飞向密集的骑兵。威力巨大的恐怖武器射程超过了一千二百尺,短矛直接穿透了一匹战马和它背上的骑士,将他们活生生地钉在地面上。骑兵们一阵骚动不安,却没有人后退,而是向城墙上射出更多的箭支。城上的士兵同样猛烈地还击着,
成悦在城墙上不断跑来跑去,为受伤的士兵包扎伤口。有人突然大喊着他的名字,成悦费了半天劲,才从那张被烟火熏得黑黝黝的脸上辨别出是朱镇将。朱兴源手中的盾牌上嵌着好几支羽箭,另一只手握着钩杆,一种可以钩住长梯向外推的武器。他对成悦说道:
“这里太危险了,带着你的人快离开。”
“其他人已经下去了,我留在这里。”
成悦将身旁士兵肩膀的伤口包扎好,低低伏着身子又向另一个躺在地上的士兵跑去。鲜血从受伤士兵的胸口汩汩向外冒着,成悦发觉这是张年轻的脸,也许和自己相同的岁数,因为痛苦和恐惧而扭曲。
“救救我,我不想死。”
伤兵哀号着,紧紧抓住成悦的胳膊。成悦甚至可以感觉到对方的指甲深深嵌进自己的肌肤。对于这个不幸的年轻人来说,他的伤是致命的。成悦徒劳地用纱布捂出伤口,对方的挣扎变得越来越软弱无力,直到最后一动不动。成悦感到一阵晕眩,坐倒在尸体旁边。沾满鲜血的双手和眼前不断跑动的人影开始变得模模糊糊,周围嘈杂的声响似乎也越来越远,只有自己的呼吸和“砰砰”的心跳还是如此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手猛烈摇晃着成悦的身体使他惊醒过来。他看见朱兴源焦急的脸庞,对方大声地问他:
“你怎么了,身上这么多血?”
成悦抬起自己的双手,鲜红的血顺着手腕滴落,他并没有感觉疼痛。这些血属于另外一个和他同样年轻的生命。朱兴源顺着成悦的目光看到身旁躺着的那具尸体,顿时明白了。他伸手将成悦从地上轻轻拉起,说道:
“打仗总是要死人的,过两天你就会习惯的。”
成悦低低应了一声。朱兴源的语气忽然轻松起来,指着城外道:
“看,突厥人退了。”
激战的双方都已是精疲力竭。突厥人在城下丢下了数百具尸体,始终没能踏上城墙一步。远处的突厥士兵正在归营,很多人搀扶着伤兵慢慢前行。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阴沉沉的,旋风卷起了漫天的黄沙,几处未燃尽的火苗仍旧在拼命跳跃,黑色的烟雾转眼便被吹散。天地间弥漫的一股苍凉的气氛。
暮色渐渐降临,守城的士兵们把铁钩,铁钉放置在木板或绳网上做成狼牙拍,悬于城上可以防止夜间的偷袭。成悦仍旧待在城楼中。突厥人的营地已经燃起一处处的篝火,和夜空的星辰连成了一片。当战斗带来的紧张心情慢慢消退,成悦感觉到刺骨的晚风如刀锋般割着裸露在外的肌肤。第一次,他觉得西域的冬天是如此寒冷。
七
成悦回到住地时已是皓月当空。原来的僧房被安置了重伤的士兵,大约有二十来人。大殿前的空地搭上了帐篷,还有几处篝火燃烧着。偶尔,会传来一声伤员轻微的呻吟,随即又归于平静。想起昨日的此时,自己正在为法愿和尚吹奏羌笛,转眼已是如此大的变化,成悦忍不住有些感慨万千。他一时没有睡意,便想寻法愿和尚聊天。
寺里的僧人临时挤在两间禅房休息,法愿却不在。同住的僧人说他仍旧在照顾伤员。成悦在一个受了重伤的士兵身旁找到了正在颂经的法愿。濒死者无声地仰视屋顶,任何人都可以看出生命之光正从他黯淡的双眸中渐渐熄灭。法愿端坐在一旁,神情庄严地颂念经文。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伤者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房间内烛火微微一暗,法愿低低颂道: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一切无为法,如虚亦如空,如如心不动,万法在其中。”
他抬起头,看着旁边站立良久的成悦,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对成悦说道:
“早年法门寺的长老就说我心有旁牵,终不能成大器。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修习多年,依旧参不透不动心,所谓见境不为境夺,见事不为事夺,见法不为法夺,古往今来又有多少高僧大德能够真正做到。”
成悦并不能完全理解法愿和尚的这些话,却从法愿的表情中领悟到悲天悯人的含义。他悄然地退出屋子。明月悬挂在空中,夜风正疾,一片片薄纱般的乌云飞也似地从眼前划过。
一转眼,拔换城在平静中迎来了开元二十三年的岁末。如很多人意料的那样,突厥人在首次攻城受挫后,便放弃了强攻。他们在城外修筑起工事,摆出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除了夜晚的宵禁,城内不象起初几日那般紧张,街头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围城带来的一个严重后果是物资的匮乏。左万勇征集了城内的所有粮食实施每日定量供给,同时派兵控制水源,以防突厥奸细的破坏。这座边陲城镇在平日并没有充足的备粮,仅仅够坚持两个多月。不过这点时间足够等到北庭和安西的援兵前来解围。
医护所的医师、伤兵受到的待遇较一般士兵还要好些。与伤员的闲谈中,成悦终于知晓左万勇的女儿,那位额头缚着白绢的少女叫做左晴岚。晴岚,成悦在心底默念着,字面上的意思应该是朝旭下山谷中隐隐约约、若隐若现的雾气吧,果然和那个姑娘很般配啊。边想着边从怀里掏出羌笛,轻轻擦拭着吹孔,成悦的眼前又晃动出少女的影子。忽然间,眼前的人影挑眉一笑,整张脸又变成了另一个人,妩媚、艳丽的笑容,眼神中却又带着些许哀怨,仿佛在说:成悦,这么长时间怎么不来看我?
成悦赫然一惊,裴素玉的影子在脑海中慢慢隐去。就像在伤疤上被人又轻轻击打,一阵失意和酸楚的感觉袭上年轻人的心头。
有人拍了拍成悦的肩膀,他回过头,发现朱兴源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镇将大人一直很关照成悦,他对这位勇猛的上司也格外尊重。成悦忙收起笛子,问道:
“镇将大人有什么事吗?”
朱兴源从怀中掏出纸张递给成悦,上面绘制着车形的武器,旁边还有制作方法的注解。朱兴源说道:
“这个叫做石包,可以把石头弹射出去打击敌人。左大人命我找些人来造几辆,给突厥人再尝些苦头。军中也有人作过木匠,不过从来没有折腾过这玩艺,咱们也只能试着干了。你是读书人,肯定比我们这些大老粗在行,所以想请你一起加入。”
虽是上司,话却说得很客气。这几日战事空闲,医护所的工作也不繁忙,成悦当即就答应了。朱兴源很是高兴,带着成悦来到城东的军营。营内早已聚集了挑选出的士兵,木材则是从城中搜集的。石包是木制的,接合部则采用铁件,因此还召来了城里的几名铁匠。
成悦曾看过《三国志》,在曹操与袁绍的官渡之战中,曹军制造发石车,攻击袁军壁楼。因发石时声如霹雳,故名霹雳车。石包的制作则更为简单,类似井边打水的吊杆,中心有条石包柱,埋在地里或架在车上。柱顶端横放一条石包梢,梢的一端放置弹案,另一端拴着石包索,利用弹力发射石弹。据说这是在春秋时代就使用的武器。
工程进展的相当顺利,遇到的一些小难题,成悦根据图纸注解和工匠们讨论一阵便能解决。到了第三天,第一架石包车已初具规模。成悦带人将石包车移至城墙边,将石弹放入皮制的弹案内,二十名士兵拽住石包梢上的绳子。一声号令,众人齐用力猛拉绳索,石弹越过城墙,飞出二百余步的距离才重重砸在地上。
城楼上围观的士兵们哄然叫好。成悦擦去额头的汗水,和身旁的朱兴源击掌相庆。左万勇大踏步地走下城楼,对工匠们赞誉一番。来到成悦身旁,左万勇皱起眉头思索半晌,然后哈哈大笑着说:
“怪不得瞧着眼熟,是那天在城墙上没穿铠甲的医博士吧。”
成悦忙躬身施礼。左万勇又一拳擂在朱兴源厚实的胸膛。
“老弟,你给我的拔换城带来的可不止是三百精兵。今晚到我府上,请你们喝酒。”
回到军营,朱兴源又张罗着搜集城中木材,尽量多的制造石包。恰好几个商人手中有一批木头,愿意提供给驻军。成悦忽然看见一个正在指挥搬运木材的商人,正是自己前些日子在客栈瞥见一眼的刘楷。几年的岁月在他身上似乎没有留下任何印痕,依旧是那付阴郁、不苟言笑的面容。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成悦走上前去说:
“刘掌柜,还认识我吗?”
刘楷仔细端详着成悦,疑惑地摇了摇头。
“记不记得当年那个叔父被突厥人杀了,又差点被你的手下人打死的东都少年?”
吃惊的神情在刘楷脸上一闪而过,随即便露出恭谦的表情,语气也变得温顺委婉。
“是贺家的那位少爷吧,真的,果然是你。好几年不见,已经做了军爷,你叔父的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说起你叔父,这几年,我还经常给他烧香呢。”
相隔几年,成悦在心底早已淡忘了刘楷和他的手下对自己所做的恶行。小时候,母亲就一直教导说,他人的恩情是要一辈子记着的,而对于怨愤和嫉恨,应该快些去遗忘。之所以要和刘楷会面,并不是想报复或是恐吓什么的,成悦的心头有一股连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欲求,也许,仅仅是想体会一种相逢的感受。
然而,刘楷的态度和话语让成悦对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他再也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虚伪的商人。
八
除去成悦,参加夜宴的都是左万勇手下的亲信军官。面对殊荣,成悦并未感到惴惴不安。两坛北地的烧刀子,整只烤全羊,比起成悦在西州时见识的大户人家宴请,只能称作寒酸。而几个大汉围坐在一起,酒碗交错,大声谈笑,却是一付尽兴之至的神情。
众人虽未将成悦视为外人,成悦却顾忌自己的身份,坐在一旁很少开口。他本就不善饮酒,被满屋子的酒气熏得头脑发胀,于是寻了个空档,悄悄溜进院子。在屋外站了一小会,便觉得寒风刺骨,他边跺着有些发麻的双脚边裹紧身上的衣袍。远处的门洞人影一闪,成悦猛然瞧见那位左小姐独自走进院子。意外的相逢令他轻轻
“啊”了一声,随后便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少女先是吃惊,待看清成悦的容貌,微微露出意外的表情,问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是参加左大人的宴请。”
她轻轻点了点头,于是两人都沉默下来。成悦觉得胸腔好似要炸开一般,始终没有勇气与少女对视。不知过了多久,耳旁听到少女的声音:
“来,跟我走。”
成悦随着少女走进后院。她没有穿铠甲,鹅黄衣衫的背影略显单薄,寒夜的月光映射下来,洒遍她的全身。比起马背上挽弓的样子,少了些杀气,多了几分柔媚。少女在一棵胡杨树下停住脚步,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什递到成悦手中。同样是一支羌笛,古朴大方,看上去比成悦的笛子精致很多。
成悦慢慢举起笛子,他发觉少女的目光中带着浓浓的期许。当厚重的音符缭绕在耳旁,连吹奏者本人都被深深打动。冬夜呼啸的寒风不过是笛声的伴奏,在薄云后时隐时现的月光仿佛翩翩的舞者。成悦一边吹奏一边偷眼看着左晴岚。少女倚着树干,深邃的目光望向远方的天空,忽然间,几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成悦一时愣住,呆呆地瞧着对方。
“对不起,我想起了母亲。这支笛子是她留给我的。母亲大人去世之后,还没有人吹奏过它。”
“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吹的。”
“不,不,我想听。”
少女抹去脸颊的泪水,羞涩地笑了笑。她不再是那个神情冷漠的武士,而是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女子。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成悦大声道: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吹笛子。”
宛如细眉的弯月冲出乌云,悬挂在天际,月光洒在院子的每一寸角落。少女嘴角微微扬起的笑脸随着良辰美景深深印刻在成悦的记忆中。
回到寺庙,成悦发觉法愿和尚还在等他。桌上除了烛灯,还有厚厚的包裹。法愿说这是一个自称刘楷的人送来的,得知成悦不在,放下包裹就走了,只留下一句“以前的事是场误会,请多谅解”。成悦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堆白花花的银子。他想了想,把银子重新包裹好交到法愿手中。
“那个人是我初来西域时遇到的,几乎把我害死。说起来,如果没有他,我的生活又会是另外一种样子,不会当兵,不会来到这里,也不会遇到大师你。这些银子,我想是他作为当年的补偿,不过我不需要,就捐给寺庙吧。”
法愿说:
“按照佛家的话来说,这也算是因缘果报。因缘生万法,杂阿含经说:播下的种子,由此收到同样的果子,作善的人收到善的,作恶的人收到恶的,播出什么样的种子,你便尝到什么果子。”
成悦摇摇头说:
“大师,佛法我是不信的。与人为善,这是人之本性。但是,好人真的有好结果吗?就像那些泯灭了善性,长久作恶的人,就一定是坏下场吗?虽然我还年轻,可看到的,听到的,未必如此。”
法愿微微一笑,回答说:
“不信佛法,是因为还没有遇到能够让你悟道的人或者事。而因缘果报,却是现世、来世、后世的三世因果。好人受苦报,是因为过去所种恶因,今已缘熟,须先受苦果,而今生的善因薄弱,善缘未熟,要待来生再受善果。反之亦然,恶人作恶反得好报,是因为他前生的善因已熟,先享福报,今生所造恶因,业缘未熟,苦报还在来生,任凭怎么样都是逃不掉的。”
两人正谈到浓处,忽然从外面传来喧哗声响。成悦和法愿同走出寺门,只见士兵们正向城门集结。不少好事的百姓,掀开门窗向外窥探。成悦只当是突厥人的夜袭,与法愿匆匆作别,骑上战马赶到城门口。在路途中,他从士兵口中听到消息,原来是城外来了援军,顿时放宽了心。围城已近二个月,庭州或是安西的援军也该到了。
接近城门的地方已随处可见全副武装的士兵。战马兴奋不安地来回踏动,几乎所有的骑兵都已聚集在此。城外一旦交战,这里的士兵将里应外合冲击突厥人的阵营。
成悦费劲地挤上城楼,很多人都趴在城垛间朝外眺望。突厥人的营地此刻正乱作一团,到处是马嘶人嚷。一队队的骑士在营地中来回穿梭奔跑。扬着脖子眺望了许久,成悦向身旁的一名士兵问道:
“真的是援兵来了吗?除了突厥人的营地,什么都看不到呀。”
“往那儿看,瞧见行军的火把了吗?”
顺着士兵的手指方向,成悦看到天边跳动的一个个小光点,如果不是对方的解释,他还以为是闪烁的星星。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小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如同蜿蜒的长龙,数支部队正向着拔换城的方向齐头并进。城头的士兵也越发兴奋,一片窃窃私语声。反而是围城的突厥人安静下来,让人感到奇怪。
忽然有人大喝起来,数名亲兵模样的人四散奔跑着,向城墙上的带兵军官传达着警戒的命令。成悦走了几步,瞧见镇守使大人脸色铁青地站立在一处城楼上,部下们肃立四周,没有任何声响。左晴岚站在父亲身旁,她又披上了那套暗红色的铠甲。成悦想着二个时辰前自己还与她独处后院,心情一时激荡起来。冷嗖嗖的夜风很快就吹醒了年轻人,他又望了少女一眼,退回刚才所待的地方。
士兵们议论纷纷,不多久便传来新的消息。从庭州方向来的,并非唐军而是突厥人的援军。周围的士兵全都没有了声音,手执武器默默地望着城外。和所有人一样,成悦的心沉甸甸的,不自觉地烦躁起来。
守军的士气一下子低落了许多。
九
成悦一夜未睡,和朱兴源召集起工匠,抓紧时间制造石包。直到斜阳西下,他才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暂住的寺院。一个人影远远的就向他跑来,到了近前成悦发觉原来是刘楷。商人一脸沮丧的神情,低声打听围城的情况。成悦自是不便多说,也不愿多说。刘楷自顾自说道:
“你也别瞒了,昨夜来的援军不是唐军而是突厥人,城里早就传开了。拔换城坚持了两个月,虽说突厥人攻城不利是一方面,毕竟大家还是指望着朝廷的大军解围。盼来盼去盼到的是敌人不是救兵,人心怎能不乱。”
他看了看成悦的神色,继续说道:
“我们这些商人,有时候是黑心了点,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是不得已,不过是想图个好日子。这回若是城破了,不光丢了财物,恐怕还要丢了性命。”
商人感慨了一通,摇着头独自走开。成悦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远去,心中不由得又生出几分怜悯。
得到支援的突厥人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如商人说的那样,对于庭州和安西援军的迟迟不到,众多谣言在城中纷纷出现,甚至有谣言称突厥人已经攻下了庭州城,朝廷又会像高宗咸亨元年西域遭吐蕃攻击时那样,放弃安西四镇,一时间人心惶惶。
左万勇连日在城头督战,期间曾有突厥人的使者前来劝降。使者举着白旗还未接近城门,左万勇亲自操弓,一箭射入使者五步之前,并言若敢跨过此箭,立刻击毙。突厥使者只得在远处放声喊叫,劝唐军开门乞降。城楼上众人哈哈大笑,左万勇又是一箭将使者跨下战马射死,告诫突厥人不必再痴心妄想。这段小插曲很快在士兵中流传,低落的士气稍稍有些恢复。
刘楷又来找过成悦,把他拉到角落处,支支吾吾地询问是否认识把守城门的军官或是士兵。成悦一下子警觉起来,刘楷索性掏出两块金子塞进成悦手中,告诉他自己和其它几个商人已经决定了,准备寻找法子冒险出城,再给突厥人一笔钱买性命。成悦把金子甩在地上,说就凭这句话,就可以当场以奸细论斩。商人一脸坦然道:
“贺公子可以拿我去告官,我绝不怨你,我知道自己对不住贺公子。不过,蝼蚁尚且贪命,何况人呢。横竖都是死,与其在城里坐以待毙,只要有机会,我刘楷总是要去搏一搏的。话就说到这里,任凭贺公子处置。”
成悦摇摇头说:
“你去吧,我不会告官,也绝不会帮你。”
刘楷盯着成悦半晌,深深作揖,然后捡起地上的金子离开。成悦不愿多想,只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回到自己的处所。
又过了数日,城外的突厥人依旧没有动静,让人不免有些疑心。这夜,圆月当空,已是正月十五。成悦忙完军务,早早回了房间,与法愿和尚两人秉烛夜谈。说起儿时拉着母亲亲手做的兔子灯,与邻居孩子一起玩耍,成悦忽然心潮涌动,言语有些呜咽。想起逝去的亲人,他怔怔地盯着跳动的烛火,颇为感伤。法愿与成悦这些日子的相处,对他也颇为喜爱,有心点拨几句,正待说话,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人影自寒风中闪了进来。两人一齐抬头望去,却是刘楷。
“有什么事……”
成悦还未说完话,看见刘楷手中的短刀,不觉怔了一下。刘楷面无表情,一刀抹过法愿的咽喉。最初只是一道血红的细线,然后鲜血喷涌而出,法愿慢慢坐倒在地。成悦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挣脱刘楷,冲到法愿的身旁,徒劳地想要止住伤口。法愿轻轻抓住成悦的手,苍白的脸庞浮现一丝淡淡的笑容,嘴唇微微蠕动。成悦凑到近前,听到僧人临死的遗言。
“因果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刘楷抓住成悦的发髻将他拖出屋子。佛门净地此刻变成了修罗场,趁着夜色而来的十几个黑衣人杀死了睡梦中的伤兵和僧人。一个精壮的汉子替换了刘楷的位置,强迫成悦跪在地上,用带着血丝的弯刀抵住成悦的咽喉。刘楷俨然是这伙人的首领,他从部下手中接过从死去伤兵身上剥下的军衣,转眼变成一名毫发不差的唐朝士兵。他再次来到成悦面前,蹲下身子,用短刀轻轻划过成悦的脸庞。
“杀你就像杀那个和尚一样容易,别以为我不敢。你有点意思,小家伙,我不想让你这么快就死。记住,顺从一点,不要耍花样,你就能活下来。”
成悦抬起头,迷茫地望着刘楷,沙哑的声音说道:
“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以为这样就能出城?你以为突厥人会善待你们?”
刘楷“桀桀”地冷笑着。
“何止要出城,我是要让突厥人进来。”
成悦突然明白,商人原来是突厥人安排在城中的奸细。
“你是个汉人,竟然做突厥人的内应?”
刘楷一掌掴在成悦脸上,森然道:
“我不是汉人,从来就没有人把我当做一个汉人。小时候,他们都叫我混血的胡狗,妈的,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可靠的,只有金子银子不会欺骗你嫌弃你。”
成悦的脑海中浮现出当年站在客栈过道上,冷冷看着自己挨打的商队首领的阴郁表情,相比前两日谦虚讨好的笑容,这才是那个人的真实面目。
“去东门。”
刘楷拽起成悦,短刀很隐蔽地顶在他的腰眼。刘楷的部下都换上唐军的服装,一队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寺庙,走上空荡荡的大街。路上,刘楷不停地告诫成悦,让他不要耍花样。年轻人脚步踉跄着,抬头看了看夜空。厚重的云彩黑压压地滚过,圆月早已不见了踪影,拔换城完全笼罩在黑暗之中。成悦油然生起一股赴死的决心。
城门口孤零零地挂着灯笼。相隔很远,守卫的士兵已经举起刀箭,高声询问对方的身份。成悦感觉到刘楷的刀尖刺穿了自己的衣袍,商人压低声音在成悦的耳旁说道:
“告诉他们你是谁。”
“是我,贺成悦,军中的医博士。”
成悦大声说道。
守卫们并没有放松警惕,数支火把照亮了正在走近的十几个“唐军士兵”。值守的校尉恰好认识成悦,冲身后的警戒的士兵摆了摆手。成悦知道自己再不做出举动,刘楷的阴谋就可能得逞。就在想要豁出性命大声喊叫的时候,东门的城楼上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停步。”
成悦抬起头,额头缚着白绢的少女同样注视着他,淡然冷漠的表情仿佛两人从不相识。左晴岚冷冷道:
“半夜三更,医博士来城门有何事?”
十
寂静中的沉默。夜半的冷风嗖嗖刮过成悦的脸庞,他感觉到身后刘楷粗重的喘气声,年轻人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大声说道:
“是左小姐吗?我刚刚从镇守使大人府上出来,令堂病了,左大人请您马上回去。”
城楼上的少女皱起眉头,成悦死死盯住对方的眼睛,继续镇定道:
“您不用过分担心,令堂大人只是偶感风寒,我已经开了几帖药。只是令堂十分挂念您,想让您陪伴身旁,她还说只有听了您美妙的笛音才能安然入睡。”
少女的表情并有任何改变,只是将视线从成悦身上移向后面的那群士兵。然后她缓缓点头,朝身后的军官吩咐了几句,走下了城楼。成悦一动不动地站立在原地,汗水顺着脖颈慢慢滑落。腰部顶着的刀尖微微放松,商人轻轻发出表示满意和鼓励的声音。士兵为左晴岚牵过马匹,她翻身上马,忽又冲着成悦招了招手,似乎临行前还有些话要问他。成悦一迈步,身后的刘楷紧随其后。左晴岚一下子发怒起来,用马鞭指着刘楷骂道:
“我让医博士过来,你跟着干吗?”
刘楷愣了愣,不自然地放慢脚步。成悦觉得腰间的压力一轻,整个人立刻向前窜去,大声喊道:
“他们是突厥人的奸细。”
场面一度变得混乱不堪,成悦退缩到角落里,看着身穿同样铠甲的士兵互相劈杀。到处是兵刃相交发出的声响,间或有一声短促的惨叫。偷袭不成的一方自知没有生路,往往表现得更加凶猛。城楼上不断冲下士兵加入战团,战斗逐渐变得零星,直到一方完全覆灭。
骑着战马的少女来到成悦面前,手中垂下的刀尖还在滴血。虽然表情还是冷漠,眼神却在关注成悦是否受到伤害。成悦低声向她诉说整个事件。
很快,镇守使大人带着大队人马闻讯赶来。少女转而来到父亲和一大群军官身旁。成悦远远看着他们时而急速交谈,时而皱眉思索。左万勇忽然重重击掌,向军官们吩咐着什么,紧接着,众人各自散开,不停向周围的亲兵发号命令。左晴岚转头看了一眼城墙根下的成悦。原以为她会走过来,后来成悦才发觉她只是向朱兴源指点自己的位置。朱兴源大踏步地走到成悦面前。
“听说你又立了大功。”
镇将咧开大嘴笑着,随即又说道:
“把咱们新造的那八架石包都弄过来,让突厥人好好见识见识。”
“敌人又要进攻了?”
“镇守使大人要将计就计,好好教训一顿突厥人。”
成群的士兵埋伏在城垛后,几架石包也安置完毕。左万勇挑选了几个平日勇猛的士兵,潜出城门,不停挥舞着火把。不久之后,大量人影从夜幕中现身,突厥人果然已经做好了里应外合的准备。步骑混杂的士兵们尽量减少声响,急速地向城门口移动。最先抵达的士兵忽然发现,原本应该敞开的城门牢牢紧闭,除了地上的几支火把正在无力地燃烧,不见任何人影。
突然间城下亮如白昼,无数支火把从城墙上扔下,密集的箭支射向乱作一团的突厥士兵。成悦从城垛后探出半个身子,目测敌方的距离后,冲着等待在城下的朱兴源挥了挥手。镇将大声发号施令,拽着石包梢绳的士兵齐齐送手,大如锅盆的圆石呼啸着越过城墙,落在突厥人中间,顿时一片人仰马翻。
在刀光箭雨的厮杀中,成悦觉得犹如白日做梦一般,脑海中除了指挥石包攻击敌人之外,再也没有其它什么。脸庞被火焰熏得黝黑,嗓音也因为声嘶力竭的喊叫变得沙哑。
成悦瞧见一整队骑兵在城门口集结完毕。朱兴源下令石包停止攻击,自己骑上了战马。成悦连忙从城楼跑下,朱兴源指着不远处手执大砍刀的左万勇,告诉他说镇守使大人要亲自带队冲锋,袭杀溃败之敌。
“擂鼓。”
威风凛凛的将军高高举起他的战刀,在沉闷的鼓声中城门缓缓打开。左万勇大喝一声,当先冲出城去,数百名骑士齐声呐喊,催动战马紧紧跟随主将冲入战场。成悦心头一时涌起上阵杀敌的愿望。又有几名骑士跃上战马准备出击。成悦回转身,左晴岚正缓缓驾马来到他的身旁。成悦抓住马辔,问道:
“你也要上阵?”
少女注视着他,摇了摇头说道:
“父亲令我趁乱突围,去安西、庭州搬救兵。”
成悦心头“咯噔”一下,竟有一股说不出的慌张和苦闷。他张开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松手放开了马辔。少女轻轻说道:
“多保重。”
她双腿猛夹马腹,白色的骏马箭一般窜出,担任护卫的骑士鱼贯而出。守卫开始缓缓阖上厚重的城门。独自伫立在城前的成悦,望着左晴岚远去的背影,心中的冲动再也无法抑制。他劈手夺下身旁士兵手中的长矛,跨上战马,冲出了拔换城。
城外遍地是死尸和未熄尽的余火,马蹄声惊动了前面的人,停下向后观望。成悦瞧见左晴岚眼神中的诧异一闪而过,等待他加入队伍,她便挥手带领队伍继续前行。远处传来激烈的厮杀声响,镇守使大人的攻击部队已经吸引突厥人的主力,成悦这组人则朝东北方向一路直下。
借着夜色,小队顺利地潜进突厥人的营地,趁着还未被敌人发现,众人快马扬鞭急速地穿越一座座帐篷。被发现是不可避免的,大概冲过三分之二左右的营地,突厥人大叫着开始围攻这支小分队。大部分精锐的突厥战士已被抽调,剩下的只是些守卫和老弱人员。即便这样,连续不断地攻击依然给小分队造成了伤害。成悦很快就发觉,除了自己紧紧跟随着左晴岚以外,已经与其他人失散了。
突然间,成悦跨下的战马一声哀鸣,肚腹连续中了数箭,一下子跪倒在地。他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甩了出去,连手中的长矛也不知所踪。成悦刚刚半跪着抬起身子,一个突厥人已经举刀嗥叫着冲了过来。成悦来不及闪躲,眼睁睁地瞧着对方的刀劈了下来。死亡距离如此之近时,成悦反而有些坦然。法愿和尚的死成为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或许这样的结局是最好的解脱,只是稍稍有些惋惜。
前方的左晴岚拨转马头冲了回来,在最后一刻格开了突厥士兵的刀,随即掷出长矛结果了对方的性命。少女弯腰伸手,奋力将成悦拽上自己的战马。白马四蹄翻飞,疾奔而行,渐渐远离了那片战火硝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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