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风流.短篇小说

 

绯门纪事:冬至·望春风

□ 匪二

(1)

  那一日正是暖风熙日,窗外枝叶间有数只黑身的雀子钻上蹿下,叼衔苦楝树上的黑籽,二姑娘被吵得不安生,握书凭窗看了一阵鸟闹,忽尔想起一件事来,唤住路过的三公子问:“可是快近冬至了?”三公子点头道:“正是。”于是二姑娘收了书,回房收拾几件行李,径自出门去。
  行到门口见大爷与大嫂站在一边讲话,上前道:“我要往北边走走,年前必回来。”大爷皱眉:“不在家中过冬至吗?”二姑娘道:“既是要过大年的,何必拘泥冬节。”“何事非得年尾出门?”“旧事。”
  往北行过一日,忽然刮起冷风,再一日风停,天气却是冻人,整日里阴云罩头,不见一丝阳光。二姑娘心底下暗暗叹气,只道到底要往深冬里去,是一日冷过一日,也一日短过一日了。
  再往北,远远见庄园一座,热闹繁忙,二姑娘往管门人处索来笔墨写封拜帖递进去,不多时有家人匆匆跑出来请进,说些帮主正忙不能亲自出来还望二小姐见谅的客气话,二姑娘也不以为意,随那人进去,一边问道:“你家主人仍是整日不得闲吗?”家人叹道:“哪里闲得下来!”
  大厅里人来人往,吵吵闹闹,商讨帮中前景大事的也有,鸡毛蒜皮争码头分利的也有,帮主红姑坐在堂中的大椅上,利索地分派,圆滑地调和,虽是诸般事多,倒也从容不迫,二姑娘见她正忙,不便打扰,未让家人前去禀报,只抱了包裹静静站于堂下一圆柱边等候。
  天上麻麻下起小雨,雨是冬日里又疏又轻的那种,除了湿冷并不带来其它,云层是又低又厚,似要压到地上来。二姑娘觉得凉气往骨子里钻,便把包裹往胸口搂得紧些,一边搓搓冻得有些麻木的指头,静观庭院中矮松的枝叶慢慢变得似潮非潮,耳边虽是人声喧杂,心情却是极平和舒服的。
  过了许久,人声渐渐散去了,堂上有人快步奔出,一双温热柔软的手伸过来将二姑娘的手捂住,原来是红姑终于忙完,匆匆出来见客了。“怎么不到堂上去暧和?瞧这手儿冰凉。”红姑连声埋怨,“你我不至于生疏到如此地步罢?”二姑娘笑笑,任她将手拉住暖和,仔细打量红姑几眼,轻声道:“红姑知道我不爱热闹的,况且这往后你与我要呆的时间可长了。”红姑一楞,面色有点变:“时候到了吗?”二姑娘颔首不语。
  二人携手走进内堂,二姑娘待手暧后给红姑细细把脉,红姑问:“莫非你是专门为我这病而来?”二姑娘答道:“也不尽然,我在北边儿有一个约要赴的,路过这里,但如今见红姑这样子,还是留下陪你的好。”“难怪最近几天胸闷气短,原来是大限已近。”红姑恻然。“半年前我已嘱你要好好休养,为何还是如此操劳?”二姑娘不解,“帮中的事,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么?”“谁不想舒服地再多活个三年五载,但这帮中上千号兄弟都指望着我,就算要撒手也得把他们安顿得好好的不是?”二姑娘的唇微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红姑看见便说:“想说什么不妨直说,你那张刻薄嘴的名声我早听过,还怕得罪我么?”二姑娘垂眼道:“红姑毕竟是先父的朋友,我再怎么刻薄,后辈的礼数还是懂的。”红姑吃吃笑起来,打趣道:“丫头,我算你‘童言无忌’如何?说吧。”二姑娘翻翻眼睛,“一个人若自己都不懂得善待自己,又怎能指望上天善待于她?”
  红姑沉呤片刻,再开口时面色不是没有一丝悲凉的:“我还有多少日子?”
  “红姑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二姑娘并不正面答她,“横竖我是没指望回家过冬节的,不如陪你去了结心愿。”
  红姑倒吸一口冷气:“只到冬节吗?那岂非只有半月光景,就不能到大年?”
  二姑娘道:“冬至大于年,只要冬节过得开心,过不过大年有什么关系?”
  红姑心底已经完全明白,不自觉落下几滴泪来,屋里一时沉默异常。
  过半晌,红姑收了泪,自我解嘲地笑道:“也不是没想过有今天,可真来了还是有些受不了。二姑娘生死的事看得多,不会笑话吧?”
  二姑娘恭敬行礼:“红姑,你已做得非同一般,小辈只有钦佩而已。”
  “好在事先已有预备,帮中一切安排妥当。”红姑摆摆手,眼光深沉,“这半生都为帮中人过了,后半个月总该为自己做点事。”
  “红姑已有打算?”
  “找一个故人。”
  “我陪你去。”
  “不是北边还有个约吗?”
  “不是很要紧的约,不去了。”
  后半天是在一片哭喊叹息中度过,帮中兄弟虽多少知道红姑身上有疾,却大多不知病到何等地步,如今知道要走,生出些一别不再见的预感,红姑在帮中经营二十余年,极受帮众爱戴尊崇,这一要走宛如塌了天,大好男儿一个个哭得如七八岁孩童。帮主要走是为治病,众人当然不能挽留,晚间大摆宴席相送,上上下下又说了许多感动涕零的话来,二姑娘坐在房中听见堂上热闹,半晌冷笑一声:别时道尽千般好,不如平日问一声。
  周围都是须眉男子,肝胆相照是一方面,行事起居流于粗糙又是另一方面,上下除了钦佩叹服还是钦佩叹服,纵然有了女人的心事要与人聊聊,碍着平时威风的巾帼面子也不好对兄弟们开口,话说回来,吆三喝四地做到红姑这份上,又有几个还能把她当女人?只怕连她自己都不待见。
  第二日上路,帮众送到十里外洒泪相别,二姑娘见两边都是恋恋不舍,问道:“帮中人对你放心不下,为何不允一两个小厮相随?这么多年,不会连个体已的兄弟都没有罢?”红姑道:“越是体已越是不能让他们跟着。”二姑娘不解,红姑反问:“二姑娘,你说女人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自重。”
  红姑笑出声来,“果然是被一大家子宠久了的大小姐,与我这未做够女人的帮主不同。”“红姑该不是要与我谈三从四德?”“江湖女子哪有条件去谈三从四德?只是女子的德容是不可不保住的。”红姑叹道,“一辈子不把自己当女人看,只是到最后还是想保住点女人的自觉。”
  “我不明白。”
  “二姑娘,你见过好看的死人吗?”
  二姑娘摇头。
  “任是怎样的俊俏后生漂亮女子,人一死便面孔呆滞四肢瘫软,更不用说槁木般的病死之人。江湖舔血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一个好看的死人,与其让亲近的人看见我形容大变的病死之状,不如让他们最后记得的是我光鲜漂亮的生状。”
  “这便是女人的自觉?”
  “或许只能算是女人的虚荣心罢。”
  大车行了数里,红姑仍频频回望,面上表情颇为失落,二姑娘问:“是抛不开帮中的事呢?还是抛不开帮中的人?”
  红姑好半天才艰难开口:“都不是。我总以为帮里是不能没有我的,而我也不能放得下一切,可突然间什么都一起撂下,才发现没了谁都还能继续,世上其实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放弃的。”
  “听上去红姑象是参悟了惮机。”
  “似悟出一二。”
  “请赐教。”
  “繁华如烟。”
  二姑娘想了想,认真道:“这不是看破,是计较。”
  红姑笑道:“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一路行去冬水泛白,霜草伏地不闻虫鸣,虽不似文人笔下四郊烟火萧条、瘦马悲鸣的凄凉景色,但在路人眼中还是少不了清冷与寂寞。红姑却是这萧索景象中的一个异数,行得越远,面上笑容越发神秘灿烂,而眼中的期盼与不安也渐多起来。
  那简直便如少女怀春的飘摇风情,二姑娘看得多了,忍不住问道:“到底红姑的心愿是什么?”
  红姑心情极好的答道:“嫁人。”
  二姑娘手中捻的帕子落下。
  红姑爽朗笑道:“你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件私事吧?我一生什么都经过,却独缺了这个。”
  “这是十分必要的事么?”
  “看是多情者往往倒是无情人,你我不是一种人,且又没到我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不明白是自然。”红姑笑着轻轻弹弹二姑娘鼻尖,“若是对老姑姑的心事这么不以为然,不必勉强一起走下去的。”
  二姑娘定了定神:“还不至于如此,只是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仍算你‘童言无忌’。”
  “朝天庄的主人似还没有娶妻之意。”
  “是指曹洪吧?”红姑含笑,“世人都知他与我是惺惺相惜的知已,这么多年了,一个未娶一个未嫁,若要找人嫁,当然会第一个想到是他。”顿一顿,流彩的目光游移到它处,“但他却不是我最想要找的那个人呢。”
  二姑娘望望车外:“这条道的确不是往朝天庄去的。”
  “有个人,十年未见了。”
  “谁?”
  “一个叫沈光的人,绯老爷子若还在,或许能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
  二姑娘弯腰把落在车板上的手帕拾起来,问道:“你这一去就是要寻他?”
  “是啊。”红姑恍恍惚惚。
  “寻着了便要嫁给他?”
  “是。”
  “若他已有妻室呢?”
  红姑的眼神陡然一凛,似从蓬莱仙境回来,好半天,懒懒答道:“若是他实在不想娶我也便算了,大不了让黄天赐来娶我。”
  二姑娘记起黄天赐的名字,那是江湖上有名的逍遥浪子,世人都知道他多情花心,不过也曾有过一次认真,五年前曾到帮中向红姑求亲,这是这个多情郎唯一一次被人所知的动真情只是没得到红姑的应允,那往后又听见他的种种韵事,不过传闻中对红姑还是牵肠挂肚的。
  “那不是一个可托付的人。”二姑娘道,“看重自己多过看重女人。”
  “我已时日不多,还有什么需要托付?”红姑并不上心,“于众人之中遇见所要遇见的人了,于多少年中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的话,也没有什么话可说,能嫁就嫁了吧。”
  天上复又下起麻麻的冬雨,赶车人甩了下鞭子,马儿大声喷响鼻的动静直传进车帘中,二姑娘将脚边暖盆的黄铜盖子掀开,加几块木炭进去,车外虽冷,帘里还算温暖。红姑瞧着二姑娘做完了手里的事,又挪回去把手笼进袖中一声不吭地坐下。
  红姑问:“你不喜欢我的想法吧?”
  “那不是很要紧的罢?”二姑娘挑嘴角一笑,“反正只是陪长辈去寻个可嫁的人,不是什么坏事。”
  “也不知寻不寻得到,”红姑幽幽叹道,“十年过去,连生死都不知晓。”将帘掀开一条缝,正见远处一条白水如带,“不经意间这么多年弹指过去,还真应了那句‘逝者如斯夫’。”
  二姑娘也远远望见了一带白水,却想到绯老爷子生前说过的另一句话。
  那是老爷子第一次带她出诊,回家的路上,绯老爷子站在也是这样清冷的川上,忽然就对身旁背着药箱的垂髫小女说了句那个年纪不一定能听懂的话。
  他说:人生长恨水长东。

(2)

  红姑魂不系身,二姑娘看在眼里,明在心里,也不多语,只随车驾西行。寒来暑往十个春秋过去,青青沈园只剩衰草空庭,众仆散尽,惟余一名无处可去的老家人留守,红姑常常遣人给老人送些度日的钱粮,有时也会顺便问问沈公子下落,只是这狠心的沈园主人走得决绝,再未踏上自家门前的青石阶。世人又是极健忘的,唏嘘两回后,见没有下文,渐渐儿也不再提起,时间长了,除了这小小庄园的记忆,好似从来未有一个叫沈光的人来过这世间。
  “过上一两年,我大抵也是个被人忘记的结局。”红姑郁郁言道。
  “只要你的帮众不绝,红姑或许会被后辈永远记得。”
  “记得长有什么好处么?”
  二姑娘仔细想想,回答:“也许没有。”
  红姑奇道:“这样的话,记住和忘掉到底有什么不同?”
  “应该没有根本的不同罢?不过是浮名,与逝者而言是改变不了什么的。”
  “从年青女子口中听到这样看破红尘的话总让人觉得心里发凉。”红姑吸口冷气。
  二姑娘笼袖端坐着,头随着马车颠簸微微前后摇晃,一本正经地问道:“红尘?我眼中不见红尘,又如何看破?”
  红姑大笑,拍拍二姑娘:“你这刁滑妮子,趁机来与姑姑讲禅吗?”
  二姑娘也笑:“我倒是想讲啊,可惜不懂禅。”
  “不懂就不懂吧,活得这么简单已足够。”红姑并不较真,她本是有些悲凉的心境,经此说笑后舒畅许多,虽还有些无奈,最后也不过叹了句“尘世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便作罢。
  前一夜奇冷,冻住了人似也冻住了天上的雨,一早只见灰厚的云仍压在头顶,雨没下来,日头半个影子也未见到,这样的天气比阴霾要好一点点,比晴朗要差一点点,而人的心情因它的影响,也就比快乐要少一点点,比郁闷又要强一点点。人既如此,拉车的马儿也就不会脚步轻快到哪里去,行过好长一段后在路边歇脚时,其中的一匹不停地拿蹄子跺地,一边不安分的喷得鼻响。二姑娘十分纳闷:“这倒奇了,我们不迫它多走,怎么这马儿倒急着开路呢?”红姑向前面打量一眼,冷笑道:“你可知有时牲口的感觉比人要灵得多,它这是被杀气吓的呢,我们有客了。”
  沿着车道走过来一个面相苍老的女人,用帕子裹着头发,一身精干的短打扮,手里提着一把没鞘的刀,她目光异常明亮,看上去神情激动,果然是一付杀气腾腾的架势。二姑娘一楞之下,红姑已从车座下拔出常用的钢刀来。二姑娘一把拉住红姑袖子,低声道:“江湖上的事我本没什么立场去评说,但红姑既已决意退出这些是非,何不能绕就绕过它呢?你该知道此刻动刀动枪对你的身子并无好处。”
  “江湖的事,不是我想绕就绕得开的,何况这些年来,为了帮中的利益,我也不是没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是恩不求人报,但欠债终究要还。”红姑将袖子从二姑娘手里抽出,从怀中拉出帕子将长发裹好,显是准备认真打上一架了。
  “若是你伤在仇家手里如何是好?”
  “就算命丧当场也是天意,我虽不管帮里的事了,所作所为却还会影响到本帮的名声,遇到这种事,江湖的道义和规矩不能不讲,绝不能逃避偷生。”临下车前又想起一事,拉住二姑娘的手叮嘱道,“我一生与人对决堂堂正正,二姑娘,你记住,即便是我情况不妙,也不可暗中相帮。”
  二姑娘点头:“你尽可放心,绯馆的医士最多是处理善后,从来不介入江湖恩怨。”
  红姑跳下大车,往那提刀女人面前迎去,先是抱拳行礼,再客气问道:“大姐来势汹汹,是否有事找在下?”
  那女子也不回礼,神色倨傲的将刀横握胸前,怒喝:“红姑,不要装蒜,你连我深雪都认不出了吗?”
  “深雪?”红姑大吃一惊,极力想从面前这女人身上找到印象中的影子,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她与那个清秀绝伦的小侍女联系在一起,“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深雪发出磔磔的可怕笑声,白牙衬上苍白的面颊让人感觉阴森,“这个样子怎么了?很难看是不是?被人戏弄了十年还能漂亮吗?”狠狠地,她一刀向红姑面门斫下,“贱女人!还我沈公子!”这一刀风声甚厉,力道大得惊人,全然不似由一个女子挥出。红姑不敢小觑,向后一个空翻躲过,深雪并不收招,逼步上前,刀刀直向红姑身上砍去。红姑心知深雪的刀法从小得沈光调教,早已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是以虽有传说她得了失心疯,但十年来四处游荡却也没有被人欺凌过。深雪本身武功根基就好,加之得病后狂力大发,红姑虽不惧她,一时也拿她没有办法,只得不断跳避,一边叫道:“深雪!我正想找你问问沈公子的下落,你怎么倒向我要起来了?”深雪只是冷笑声声,一刀一刀砍得不紧不慢,不歇不息。仓促之间,红姑退到大车跟前,车夫见势不妙,早已找个地方躲起来,红姑向后一退,腰被车辕一抵,深雪见红姑已退到末路,索性一刀掷来,红姑偏身闪过,猛然发现身后便是车帘,心中大叫不好,挥刀去格那飞掷而来的钢刀,哪里来得及?“嗖!”的一声刀光已闪入车中。
  再说二姑娘,原本稳稳坐在车中只是从帘缝中观战,想也没想过会把自己卷进去,忽见雪亮钢刀呼啸而来,大惊之下来不及闪躲,只得顺手一把扯下车帘,用力向刀上一挥,将刀刃卷住,稍阻得这一阻,那狂掷出的刀势已减了几分,二姑娘借这一阻的功夫向后一倒,破帘而出的刀刃几乎擦脸而过直钉到车后的内壁上。二姑娘惊魂未定回头看,见刀尖扎入板壁数寸,心知自己刚刚从鬼门关头走了一圈回来,这狂人的力道实在是过于可怕了。
  车门洞开,深雪一眼瞧见坐在里面的二姑娘,她头脑倒还清醒,知道此人刚刚闪过了自己的飞刀,于是高声问道:“你是谁?”
  二姑娘定定神答道:“在下绯馆医士,排行老二。”
  “绯馆的人?”深雪偏头想想,突然叫道,“那你也不是好东西!还我沈公子来!”
  “深雪!”红姑大喝一声,忽然刀鞘一抬,直压向深雪颈中,深雪手中刀已掷出,措不及防被她压住。红姑手上运功,深雪内力原不及她,一挣之下只觉颈中似压千钧重物,一时不能动弹。红姑正色道:“我不管你听了什么传闻,沈公子不在我这里,也不在二姑娘这里,我也在找他。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只是你我之间的事,不要把外人扯进来。”
  “外人?她算什么外人?不是你和绯馆人一起杀的沈公子吗?”深雪眼中满是怒气,“还在这里装模作样?”
  “胡说!”红姑哭笑不得,“念你是沈公子的侍女且多年来忠心可嘉我不与你计较,但你若是乱听乱信的胡闹,我也不依的。”
  “算了,”二姑娘双手用力将钢刀从板壁中拔出递过来,“深雪,我不管你想什么,今天你已经不能向我们寻仇,走罢。”
  深雪一把抢过钢刀,红姑收了压在她颈中的刀鞘,深雪看看车中的二姑娘,看看红姑,狠狠道:“今天你们不杀我,我下次还是要杀你们的。”转身就走,眨眼间便走得没影。
  “二姑娘对不住,竟把你卷进来。”红姑颇怀歉意,“谅她是失心疯说话不算数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虽说是失心疯,却知道以一敌二讨不到好应该适时退走择时再来,”二姑娘若有所思地看看深雪走远的方向,“只怕她心里清楚得很呢!”
  红姑复上马车,帮二姑娘将车帘展开,只见车帘已经被划破数道口子,破烂得不能再挂了。红姑心中好生难过,“我虽一直念着沈光,却只是心里想嘴里说,实际做的却远不及他的一个小小侍女。其实,深雪年纪比我要小,今日一见她竟苍老至此,我只知她这十年来为寻沈光寻得发疯,却从不知道她受了多少苦。”二姑娘抬眼看一看红姑,复垂眼将车帘重新卷起,一边轻声问:“知道了又能怎样?”“虽不能陪她去找,至少能好好照顾她,不让她失心发疯。”
  车夫惴惴不安归来,二姑娘唤他取出另一幅车帘挂上,见红姑仍一付不忍的样子遥望深雪去的方向,忽尔开口道:“失心便无心,无心便不知苦,那样傻傻的找下去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红姑似想起来什么,回头认真问:“二姑娘,你当真是因为北边有约偶然路过来看姑姑的吗?”二姑娘淡淡一笑:“难道我会专门找事儿来?”
  二人坐回车里,马车继续前行,红姑觉得胸口发闷,便躺倒下去。二姑娘叹道:“今儿这事,其实能避得过去的,你都这样了,还拼什么江湖道义呢?”红姑笑:“你不是江湖人,当然不懂。”二姑娘道:“我是不懂,所以不明白你究竟想证明什么。”“证明什么?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红姑想了想,“也许只是证明还不到放弃的时候,你会笑我吗?”“笑什么?”“不甘心去死。”
  二姑娘肃然:“多少男儿处于你这般境地也只知道怨天尤人,红姑对生死之事看得如此豁达,小辈平生仅见,已是心服口服。”
  红姑笑得爽快:“好一张甜嘴!不枉姑姑疼你。”
  那夜二姑娘被一阵轻微声响惊醒,以为是冬雨又降,少顷却觉得轻轻如抽泣,二姑娘没有睁眼,听见那抽泣不过两三声便消去了,四周围复入一片寂静,慢慢传来红姑平稳的呼吸。
  第二日早起推窗,旦见红姑喜笑晏晏在窗外逗弄客栈主人养的八哥说话,天地干爽,一夜无雨。

(3)

  沈园老家人日子过得清贫,远方客来并无什么好酒好菜招待,慌忙去屋后沏壶常喝的粗茶,烧水的时候听见园子里有鸡鸣拍翅的声音,恐是邻家养的毛畜牲又挖了篱笆进来抓刨,便持一把竹帚出门去赶。红姑听见园子里咕咕鸡叫与老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叫喊声响成一片,心里颇为不忍,悄声唤二姑娘过来,塞给她一锭银子,央她去门口唤车夫到附近饭馆端些好菜饭回来。
  二姑娘出门,见老家人正与数只鸡追赶,也不打搅,径自出门去嘱那车夫办事,一切交待停当回转院内,鸡已撵走,老家人坐在花圃边喘粗气,见二姑娘从门外进来,赶紧站起来,二姑娘上前几步将他扶坐道:“老丈,我不是你家主人,不需这些琐碎礼节。”家人到底是年纪大了,一时累着,既然客不拘礼,也就谢一声仍坐下来暂歇。
  天气甚冷,二姑娘缩头笼袖站在院中打量,见这园子不大不小,也就是中人之家的居所,十年来疏于打理,各处都有些墙皮剥落瓦片松脱的颓象,院中收拾干净,几处花圃天生天养,早是杂草丛生,这其中倒有一点惹眼的红色,是片深绿矮叶中开出的小红花,如此肃杀冬景中有它几分红星点缀,别有一般情趣。
  老人见二姑娘端详那红花,解述道:“这原是公子当年一位朋友带来的,十年来也未曾管过,不料这花儿十分耐得苦,也不长高,也不长壮,只囿于那一块地方自生。公子以前养过的其它花草都已死掉,惟它四季常青,逢别花都不长的时候还总能开出花来。”二姑娘手指弹弹那艳红小花的瓣,“这花原是外域寒僻处所长的野花,唤作‘红鹞’,中土罕见。我倒是听闻十年前沈园有此花,不过传言皆语此花当年即死。”老家人颔首:“此花一夜之间不知被何人所铲,大概是根未除尽,第二年又发出芽来。”二姑娘叹道:“倒底是耐得苦寒的野物,落地生根,除之不绝。老丈,此花中土药书中并无记载,但如此妖艳,恐非好物,千万不可自食或让他人尝它花叶。”老家人点头:“老朽因它红得不正,倒是一直不喜碰它。”
  二姑娘回屋中陪红姑,老家人去后面端茶出来,两下里叨唠几句,无非是最近沈园生计是否安好之类的话,老家人一一答了,红姑又问:“沈公子仍是一点音信都没有么?”老家人叹道:“没有,老朽此生怕是盼不到主人回来。”“也无人来打听过他的消息?”“公子刚走的那几年还有他的几个旧友偶尔打听,这一二年,门槛都没有人踩过,也就是红姑你还记得公子了。”红姑恍然若失,好在原是意料之中的回答,虽然无奈也不是很受打击。二姑娘插嘴问道:“府上的旧家人也没有再回来过?”“前些日子见到公子的侍女深雪,唉,那闺女,回来转了一圈又疯疯颠颠的走掉。”老家人面上表情十分不忍,“她这样下去如何是好呢?”二姑娘又问:“那她可有说过什么?”老家人想了想:“没有,深雪每年在公子离去的那个月必然回来等候,此次我见她形容憔悴,不想看她这样下去便劝她不要再奔波,公子或许已不在人世,不料她一气之下骂了我一顿立时就走了。”红姑与老人又是叹息一回。
  吃过饭红姑急着赶路,二姑娘问:“沈园没有线索,下面往哪里去寻呢?”红姑道:“我也不知道到哪里找他,不过沈光的朋友我知道一些,一个个访过去,也许会有一点消息。”二姑娘把车内靠垫拍拍软,放得更舒服些,对红姑的想法并不抱太多热情:“深雪既然是沈光的侍女,对沈公子的朋友应该知道比你多,这十年来她挖地翻天地寻他,你觉得那些朋友她会没有去问过吗?”“这个也不是没想过,但自己不去问一遍还是不能死心。”
  二姑娘舒服地靠下去,扫一眼红姑:“到冬至以前,又能拜访几个?天下也不是只有沈光一个男人。”
  “我此刻弱水三千只想取一瓢饮。”红姑嘻嘻笑道,“你也说过‘傻傻的找下去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二姑娘索性闭眼午睡,口中喃喃:“此时我已后悔说过这话。”
  摇摇摆摆之间,神志渐渐模糊,正要好好睡上一觉,忽听红姑“哎呀”地叫了一声,二姑娘惊醒睁眼,见红姑手中捏着一个小包,面有难色,“这本是我要送与老人养老的银子,怎么走的时候忘了呢?”她掀帘子叫车夫,“大哥,麻烦你往回赶赶,我们回沈园一趟。”二姑娘撩开窗帘看看,完全清醒过来:“这都出去五里地了罢?托人送去不就得了?”红姑摇头:“这是最后一次给他养老的,随便找人送去我不放心,反正不算太远,还是自己交过去的好。”二姑娘无奈,只好再闭眼睡觉,一边念道:“向前走也是走,向后走也是走,终归是陪你在路上,随你罢。”
  车声辘辘往回走,回到沈园时二姑娘又是睡意连连,朦胧听见红姑下车去送银,反正只是一出一进的事,没有叫她相陪,索性连眼皮都没睁一下。不料红姑刚进去便奔出来,上车用力推二姑娘:“快醒醒,随我去救人!”二姑娘还当自己作梦,身子已被拖下车来,直拽进沈园去。
  适才还吃饭的堂屋里一片狼籍,碗碟打翻在地,老家人口吐白沫躺在残羹剩饭之中,显见是客人走后收拾碗筷时突然摔倒。二姑娘伸手把脉,触手之处冰凉,并指探鼻息,一丝气也没有,二姑娘沉声道:“已经去世,我无法救他。”红姑叫道:“这怎么可能,我们离开不过一刻功夫!”二姑娘唤车夫将老人尸身背至床上仔细验看是否有外伤,车夫依言去做,少顷出来,说是尸身完好,二姑娘复又进去拿银针检试。红姑在外屋查看半天,没有看到什么闯入痕迹,于是收拾了堂屋里的东西,多给些银子吩咐车夫去村中打听一下地保所在,好叫他来帮着办理后事。
  二姑娘从屋里出来见红姑呆呆坐在堂屋椅上,一付失神落魄的样子,咳一声,红姑回过神来,问道:“可验出什么不对?”二姑娘说:“没有中毒迹象,象是突然发病。”红姑“哦”了一声,叹道:“我以前也曾听来送钱的帮中兄弟提过老人家心口痛的事,刚才见他手抓胸口脸色痛苦,莫不是心痛而死吗?”二姑娘“嗯”了一声,也不知是肯定还是否认,并不停步,直走到院中花圃边,红姑觉得奇怪,跟过去看,见二姑娘细看过圃中红花的每一根枝头,最后手指停在一处有新鲜摘折痕迹的枝边。二姑娘站在那里想了想,又回堂屋中去,四下打量一番,把茶壶拿到手中往后面厨房走去。红姑越发觉得奇怪,跟进厨房,见二姑娘拿过米箩,将壶中剩茶尽数倒入,水从箩中筛出,二姑娘右手指头在茶叶中翻过几遍,夹出一片形状与其它叶子不同的茶片来。
  泡得时间久了,这茶叶已看不出原来颜色,红姑问道:“这花不花草不草的是什么?”二姑娘抖抖手指,把它扔回箩内:“红鹞,根与枝叶均有毒,以花最毒,这便是一片花瓣。”“你不是说没有验出毒来?”“这种域外妖物毒性奇特,虽会让人心疼而死,可是无色无味防无可防,除非是亲眼看到它的存在,用银针也验不出来。”红姑不解:“老人家怎会用这种东西泡茶?”“他对我说因这花红得不正,是不碰它的。”二姑娘把米萝放回去,将手擦干,“况且我怕人误食,还刚刚提醒过他。”“那怎么混进去的呢?”“看枝头折痕十分新鲜,而花数比我跟老人说话前后并无减少,由此可知是在撵鸡之前折下,趁厨房无人时放进去的。”“你是说有人下毒?”红姑瞪大眼睛。“红姑难道猜不出下毒者是谁吗?”二姑娘反问,“我虽不知道老人家和你平时有什么仇家,但我一向与人为善,在江湖上是没有仇家的,这人却是连我也要杀。”
  红姑每日吃药不宜喝茶,二姑娘不渴也只出于礼节尝了一口,都不似刚刚撵鸡撵得满头大汗的老家人那样大杯茶汁灌下去,否则的话,此刻死去的绝不是一人。
  “深雪?”红姑不太情愿地挤出这个名字,“她一个疯子,怎么做得出这么有心机的事?”
  二姑娘看她一眼,没吱声,转身要出厨房,红姑一把将她扯住:“呆会儿地保来,你只需告诉他老人是犯心病死,切不可提中毒。”二姑娘问:“怕惹麻烦吗?”“你我并没有凭据说是深雪所作,如果说是中毒又查不出来自然没人信,就算是有人信了,除了你我和车夫并无他人在场,如何证明自身清白?你也知道姑姑我是没时间和官家去耗的。”二姑娘点头:“明白。”
  后来的事一切顺利,地保来后安排处理老家人的后事,因沈家在此地再无别人,红姑写信一封托地保安排人送给沈家远亲前来处理沈园财物,红姑毕竟是做了多年帮主的人,一切安排周到妥贴,地保十分高兴,说话办事也就十分通融,见事情安排完后天色已晚,劝红姑等在沈园过夜再走,红姑见今日确也不方便上路了,便受了地保的好意。
  夜来沈园阴影恻恻,二姑娘在园中散步,四下静谧,只有微微风声扫过屋顶,还有落尽叶子的光枝擦在墙头的沙沙声,从后面的园子走到前院,见花圃中红花已经被人连根拔去,只剩翻出的黄土一堆。二姑娘思量片刻,转到厨房去,果然看见红姑坐在灶边,正一枝枝把那红鹞往火中扔。二姑娘也在灶边坐下,借旺火取暧。火光映得红姑脸色红艳,她望着灶火说:“这样的妖物,早日除了的好。”二姑娘不望火,望红姑,她觉得她的脸色很好看,她说:“这花虽然罕见,但也不是只这一处有的,你除了这里的,其他地方也会有长。”红姑叹气:“我总不能一一去除罢,只有除了眼前的,免得以后再害人。”二姑娘再望灶中,刚折的花枝有太多湿气,火燎之后烟不断,饶是怎样不情不愿的不受那火,最后还是焚成灰烬一堆。二姑娘说:“没人打它主意的话,长了十年也只不过是日日可见的一丛花,人若是拿它来用了,也就成了妖物。”红姑苦笑一声:“我知道你的意思,毒的不是花,是人心呢。”
  过一会儿,红姑又问:“二姑娘,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不住老人家?”二姑娘挑挑眉:“怎么这么问?”“我看得出来,我央你别告诉地保他是毒死时,你颇不以为然。”红姑一边将手里正引火的一根湿枝翻了翻,以便让另一面也着火,一边说,“虽然老人生前好象照顾得体贴,可到了死的时候,却让他死得不明不白,你是对这个不以为然吧?”二姑娘沉默片刻,开口道:“人死如灯灭,明不明白不白对死人都不要紧,护好生者更重要些,你的所作所为我并无异议。”“当真?”“世间人情薄如纸,在人生前照顾到底已是不易。”二姑娘注视着从湿枝上袅袅升起的烟,“这话说起来有点无情,就算是血亲,关系疏冷的话,谁死谁生都不会有哀喜之感,何况我与老人家根本陌生,怎会生出感概?我那时介意的,并不是这一档事情。”“那是何事?”“我以为你看透生死,却发现你原来只是不在乎人命,不在乎别人的,也不在乎自己的。”
  忽腾忽抑的火光映得灶边的红姑脸上忽明忽暗,映出些许无奈和沧桑,“象你这般单纯的年纪我也有过,可你有没听过一句话--‘一入江湖岁月摧’?”红姑并未因二姑娘的话而动容,“出生入死乃是江湖人的家常便饭,把命看得太重,活起来太累,也活不长久。我这一生中有过很多朋友,也在各种帮派争斗中失去过很多朋友,若是总扳着指头去数那一条条死去的人命,日子是过不下去的。”“别把什么都推给江湖,看轻人命的是江湖人,不是江湖。”二姑娘似乎并没有谈下去的兴趣,站起来掸掸衣上沾的草灰,“深雪可以乍见就致我于死地,红姑也可以把人命归为江湖棋盘上的一颗棋,我明白这是江湖人行事的惯例,但明白不等于接受。刀下讨义、快意恩仇对你们而言是豪爽,对我却不异于逞勇斗狠的莽举。”“所以说我们并不是一类人。”红姑淡淡地笑,并不在意二姑娘话中带的刺。
  二姑娘走到厨房门口,开门,站住,回头对仍在专注往灶里递花枝的红姑说:“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不是侠,是氓。”
  红姑连头都没抬。
  一夜无语。
  第二日车马往东行,二姑娘问:“这是要去拜访沈家的哪个朋友呢?”红姑摇头:“哪个也不拜访了,咱们去找黄天赐。”二姑娘半晌没反应过来。
  “你说深雪和我,哪个对沈光更用心?”红姑问。
  “深雪。”二姑娘坦诚回答。
  “我不如她,”红姑幽幽道,“昨儿我想了一夜,深雪杀人也好,乱报仇也好都是为了沈光,虽然不是什么好作为,但在这样的真执面前我觉得惭愧,只是为了嫁人而去找沈光,说到底是自私,就算是找到嫁了又怎么样,不会觉得对她太卑鄙吗?”“所以你便放弃?”二姑娘似听到什么好玩的话,“让给深雪?”“也不全是因为这个,”红姑点头,“老家人会死,说起来也是受了我们的累,若是深雪认准了我们是仇人,沿路追杀下去,她是个失心的人,下手不知轻重,弄不好我们拜访的人也会有危险,我已与日无多,这样毫无头绪地查下去害人害已,何必再给别人添些飞来横祸?”
  “你就不怕黄天赐惹上飞来横祸?”
  红姑“噗”一笑:“他那个人,跟女人的麻烦不断,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什么样的女人他都能应付,你还怕他对付不了深雪么?”
  二姑娘瞠目:“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他当真是你要嫁的人吗?”
  “当真是的。”红姑眉眼间媚如飞霞,“嫁不到自己喜欢的,嫁个喜欢自己的不是也很好吗?”
  二姑娘托腮懒懒靠在软垫上,上下打量红姑几眼,忽尔叹一声:“哀哉。”

(4)

  那是一个美人如玉剑如虹的年代,那个年代的人等级分明正邪两立,各安各的命,各奔各的前程。那个年代的江湖也有乱七八糟的杂事,但行的是规矩,讲的是道义,所以整体是有序的,因而身处其中的人也就有了额外的精力去行一些英雄美人的佳事,成就一些天地豪杰的佳话。
  那个年代其实也不远,不过十几二十年前,只是当年的老辈故去小辈变老而新人迭出之后,便成了江湖故事中一段不太遥远的回忆,这回忆是被种种幻想所美化了的,是因现实的势利而更加虚幻了的,因此人们常常会在谈起它时说现时现世“人心不古”。
  严格说来,红姑、沈光和黄天赐都是那个年代的人,他们意气飞扬叱咤江湖的时候正是那个年代的人文风气最旺的时刻,关于他们的佳话频传,现在的中年一代大都还记得当年半个江湖对他们的倾慕。
  但时间总还是在奔跑向前,拽着路人,一个都不漏过,当年娇嫩的美人如今已成老姑娘,而当年的英雄也大多迟暮,二姑娘随红姑前往黄府的路上多少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自己将会看见一个什么样的黄天赐,十几年前令无数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倾心的佳公子大概也敌不过时间的侵袭,自己虽然对那个年代不是十分憧憬,但对于神话总还是宁可信其有,若让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书生破了一个好想头,少不得也是一个打击。
  红姑对于这位大概要嫁与他的男子倒一点都不担心,她说男子是需得时间浸润的,年轻时是解渴的水,越清越鲜越好,到了一定的年纪又不一样,那就是时间酿的酒,酿得越长味道越醇厚,回味也就越发无穷。其实女子的成熟也一样,只可惜女子多了一个仪容的套套,世人看她不看酒味浓否,只看那盛酒器皿是否鲜亮。红姑笑叹:“故而说女人倒底可悲。”
  黄府的管家一眼认出红姑,年岁稍长一些的都知道主人对红姑的长年倾心,自然是热情相迎。黄家家境殷实,屋宇摆设极有气派,家中门人亲戚也是多的,个个笑脸相对,惟缺黄天赐不在家中。
  红姑笑问:“公子莫不是又去拜访哪位佳人?”
  管家也笑,笑得有点尴尬:“红姑娘说笑了,公子虽一向喜欢在外游玩,这两月来已很收了些性子,最多不过是在附近散步,今儿一早就出去,说是去府后的青秀山散心呢。”
  红姑拉了二姑娘的手说:“对了,青秀山风景甚好,你还没去赏过罢?横竖这一时半会儿天赐回不来,不如我们也去游一游。”
  二姑娘任她拉出去,走出门口,二姑娘冷笑道:“红姑你好没自重,这个不比沈光,十成有九成是嫁得出去的,你送上门也就罢了,还要送到面前么?”红姑拿巴掌掴二姑娘:“小妮子敢如此埋汰你姑姑?我只说带你去游山,谁说是去找天赐的?”二姑娘闪身躲过那巴掌,嘴里仍是刻薄:“姑姑年纪虽大,待嫁之心不见得就强过小妮子。急着见黄公子明说就是,何必拉我一个不相干的人垫背?”
  二人说笑之下行至青秀山下,见峰峦叠嶂,满山青树转为深浅不一的赭色,道铺碎叶,林阴处草上的霜未褪尽,带上一点白筋。日头照不进来,林子是湿冷的。二姑娘抱怨:“这么个鬼天气,散心能散出好心情么?”红姑抿嘴笑,轻车熟路往山头上转。二姑娘又是冷笑连连:“哗!敢情你一早就知道往哪里寻人呢!”红姑反嘴道:“你当姑姑没人要,随便找个不知根知底的就嫁么?十几年的朋友也不是白做的。”
  二姑娘只好闭嘴。
  或许是红姑多年来并未有过闺中密友可谈心,这一路上有了二姑娘相伴,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毫无顾忌,二姑娘说话原直接,红姑不以为忤,反而自己常常没大没小,有时倒让二姑娘不知如何应对。
  好在二姑娘有双好耳朵,没话对的时候,也能耐得性子什么都听。
  黄天赐是在转过一块山石之后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他站在崖边的冷风中,不知在想些什么,二姑娘乍一见到那泠然的身影,心头不禁一颤。岁月不饶任何人,但对于其中的一些偶尔会偏爱,令他们身体永远修美,面目永远温润,而黄天赐又兼有那家财万贯的好日子滋养,所以年逾中年仍保有令人意外的俊朗少年的皮相。二姑娘在见到黄天赐的第一眼时,突然间明白了红姑为何会在放弃十年不忘的沈光后第一个想到他。
  这个人,眉眼如女人般柔润,于是少了江湖人的咄咄戾气,然而他挺立那处,从头到脚男人味儿十足,那是一种很奇怪的阴柔的男人气质,二姑娘想了半天,却只能想起一个词来说这感觉--风流。
  红姑一定是迷恋这种风流气质的,刨去她的种种眩目身份,也不过只是个有怀春之心的女人。这优雅男子到中年仍能一见便让二姑娘心中怦然,可以想知年少风发时又是何等光彩,男人喜欢女人,无非是看中德容,而女人若是倾心于男人,也多半慕其才貌。二姑娘眼中看见黄天赐乍见红姑的惊喜和红姑寻见黄天赐的欣喜,明白过来这二人其实是相互倾慕已久的,道上虽传说黄天赐对红姑是一边儿热,焉知红姑虽没到动情的地步却有没有稍稍动过心呢?
  风流是令人迷惑的,而它也危险,对于想有踏实感觉的女子而言更是如此。红姑是个理性的女子,作帮主的孰重孰轻量得清楚,孰得孰失算得明白,这样的女子会迷住一样东西可不会因此而失去警惕,所以就算动过什么念头,她与黄天赐之间也总有一道槛,二姑娘想,那道槛大概叫信任。
  现如今,信任不再重要,踏实也无足轻重,大概不会再有什么横于他们之间。
  然而当二姑娘向前见礼时,觉得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从黄天赐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点忧郁隔绝的气息令二姑娘稍感不安,她想:我们来之前,这个人在想什么呢?
  那一定是与他们的到来没有什么关系的事情,因为见到红姑的喜悦又是另一种气息,和那迅速隐藏起来的忧郁是泾渭分明、互不侵犯的。
  崖边道中的叶子有化霜后的湿气,二姑娘踩上去滑一滑,黄天赐伸手扶住,二姑娘谢过,看到黄天赐从袖中露出的腕上有红色点点。
  红姑问:“天赐,心情不好么?怎么站在崖头吹风?”
  黄天赐言语稍显闪烁:“只是想稍稍体会一下冬之肃杀。”
  “那末可体会到什么?”
  “天高地厚,人之缈缈。”
  忽然人与人之间似也有了一丝冬之肃杀。
  二姑娘说:“我怕冷,先回黄府去罢。”红姑过来执手:“这青秀山还有许多好去处,让天赐继续散心,我们去别处转转好了。”黄天赐一楞:“不需我陪吗?”红姑笑道:“你此刻并无心思陪人罢?我们只是随便走走便回去,不必你陪了,反正有话可以回去慢慢说。”黄天赐并无异议,只说道:“我过一会儿回去,陪你们吃茶聊天。”
  两下里告别,走了几步,忽听见黄天赐在身后叫红姑,红姑回头看,见黄天赐面上表情奇怪,喃喃说道:“若你那时允我求亲,说不准我们现在相见会不同。”红姑心中怦怦乱跳,红了脸快步与二姑娘离开。
  往山下绕的路上,红姑问:“他怎么对我这样说话,莫不是知道了些什么。”二姑娘狡笑,并不搭腔。红姑佯做怒状道:“你这丫头,有什么话明说就是!”二姑娘笑得愈狡,只道:“此男绝色也!”红姑脸红,诘道:“不要取笑与我,适才见你初见他的样子,不也是心头有鹿乱撞吗?”“初见罢了,那样的人物却不是我能记挂的。”二姑娘忍笑答道。红姑大奇:“为何?”二姑娘收了笑,眼光闪烁,思考片刻后答曰:“那样的人,迟早死在女人手上。”
  红姑仍不明白二姑娘所指,二姑娘却不再解释,只把话题拉开,问道:“既然是好容易找到了,为何不陪黄公子在山上多聊聊?”“我猜他有心事要自己独处,”红姑说,“况且你让我与他聊些什么?”二姑娘恍然:“也是,总不好你向他开口求亲。”红姑默不作声。二姑娘于是说道:“若红姑不介意我是小辈,这个红娘自然是我来当,回去我会视情向黄公子明说。”
  红姑一扫面上的欢色,心情并不开朗:“现在想想说不定是一厢情愿,想我已是要死之人,天赐怎会娶这等不吉之妇?”
  二姑娘眼光飘往远山,随口答道:“他会允的。”
  红姑一楞:“你为何如此肯定?”
  二姑娘只淡淡一笑。
  她们渐渐走至山下,抬头看,上面正是黄天赐站着的崖头,依稀还能看见他穿白衣的影子。
  二姑娘故作讶异地问:“莫不是你故意引我走这条路好多看他几眼?”
  红姑怒道:“挖苦长辈也要有个限度。”
  虽做着口舌之争,二人还是禁不住向上望。
  这之后过了数年,每当二姑娘在冬日里眺望远山时,总还能清清楚楚地记起那一日看到的一切。
  那是一只白色的大鸟,优美而轻盈地跃入空中,风将它的羽翼吹得鼓起,却不能令它抟扶摇而上,于是它便往下落,落到离她们头顶两丈高的山石上,这景色是如此诡异不凡,令崖下的两个女子只瞪大了眼睛看着,却忘了从喉中挤出一声惊叹。
  头上传来一声闷响,几点红色的东西溅下来,溅到红姑的脸上。
  片刻之后,呆傻的红姑发出一声绝望地尖叫,向那山石奔去,然而二姑娘却死死将她抱住了。
  “二姑娘,放手!”她大叫,声音骇人。
  “不放!”二姑娘也是厉声答道,手箍得紧紧。
  “再不放我就不客气了!”红姑的声音已是尖叫。
  二姑娘的声音越发冷:“你也知道不让帮中兄弟看见你最后的样子,就不能成全你心里的那个黄公子吗?”
  红姑浑身如筛糠。
  二姑娘稍稍松臂:“你会见他的,但不是现在。你且回黄府去叫管家,我去看他。”
  松手,红姑瘫坐在地上,半晌,她抬头说:“二姑娘,我腿软。”
  二姑娘将长裙下摆稍系起,轻声道:“那你且坐这里等我一等,我陪你一起回去。”语毕,手抓山边的杂树枯草,几下子攀上头顶的山石。
  黄天赐静静卧于石上,无声无息,二姑娘探探他的脉,抬头看看崖顶,那样的高处下来,是没有生机的,他不给自己留后路,一点中途后悔的机会都不留。二姑娘稍稍翻开黄天赐的领子,看见颈部的红疹一片,她轻轻叹口气,抽出帕子覆在那张曾经是绝世风华的脸上。
  红姑再见到的黄天赐是躺在殓床上的,白色的帕子遮住他洗净的脸,红姑揭开帕子看了一眼,好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黄家人哭得很厉害,他们怎么也不能相信公子会从崖上跳下来,那实在是匪夷所思的举动,公子的生活富有舒适,该有的都有了,应该没有什么烦心的事才对,何以会突然不想活了呢?言语之中,慢慢透出对红姑与二姑娘的疑心,到最后,竟有人提出是否该报官的话来。红姑心不在焉,并未注意到黄家人待客的微妙改变,二姑娘却是明白的,思忖一番后,把管家请至一边说话。
  管家态度也不似先前客气,二姑娘装作不知,只看四下无人时悄声问道:“管家,我且问你,黄公子的红颜知已中,可有青楼女子?”管家面有恼色:“二姑娘这问话实在无礼!”二姑娘正色道:“我也知此举不妥,原本也不想问,但眼下事关我与红姑的清白,还是请正告之,黄公子有无最近病亡的青楼知已?”管家愠色未除,又添疑色,见二姑娘神色肃然,也不敢轻慢,犹豫片刻小声答道:“有是有,但这又有何关系?”二姑娘舒口气,缓一缓又问道:“那黄公子可见过病中的这位知已?”“想是见过一面。”“可有听过那女子最后如何,公子又说了些什么?”“听闻那女子病重后不再见人,公子一面之后也不曾提过,只是长吁短叹至今。”二姑娘闻言向管家施施然行了个大礼,道:“管家,我二人清白全在你手上,请问适才为公子装殓时可细看过他的身体?若未注意到什么,请再看过。那症状尚浅,若看过还不明白,我在这里等你说话。但切记,无论看得如何,不要向任何人说起。”
  管家听这话,似悟出一二,立时面如死灰,一言不发的想了片刻,面露不确信之色,拔身回房去,不久出来,见二姑娘还在廊下等着,抢上几步纳头便要拜,二姑娘不受,一把拖起道:“我知你的意思,我是医士,并非三姑六婆之辈。你只须让我明日带红姑离开,其他不用操心。”管家一呆:“此刻谣言正起,为何要仓促离开?”二姑娘叹口气:“我自然会给你理由的。”
  这一夜红姑不知道自己是否睡着过,恍惚中似看见天赐走上前来,正要说话又突然变成殓床上苍白的尸身,不禁又是悲从中来,天快明时突然十分清醒,推开门想去灵堂,却看见门口站立二姑娘,双手于胸前抱着行李,沉声说道:“走罢,与我上路去。”
  红姑心中十分的不是滋味,开口责道:“你怎可说出如此无情的话来?”
  “就算有情的守在这里,你有时间守过头七吗?”二姑娘的话比冰冷的晨风更令人心寒,“如果你已认这里是归宿,我不勉强你走,若还想完成心愿,还是认了你与黄公子有缘没份,抓紧时间继续上路罢。”
  “但我总该为他守灵,于情于理不能就此走掉。”红姑有伸手推开二姑娘的冲动。
  “丧事一开始,你以为还走得掉么?管家亦觉得我们此刻走掉最好,他已在前门安排好车夫,至于礼数方面的事,他会为我们向黄家解释清楚。”二姑娘站在门外去往灵堂方向的路上,并无让开的意思。
  “管家怎会有如此僭越礼数的想法?”
  “我与他谈过你的事,除了嫁人改成回乡前访友,一切如实相告。”二姑娘直言不讳。
  “你!”红姑脸色大变,“真以为我不会出手抽你吗?”
  “恕我直言,红姑,黄公子虽好,你对他动心却未必动情,他抛你自尽,你已守他一夜,再走就不能算狠心。对于一个忠仆,知道主人心爱的女子至死也要来看他一眼已是极大安慰,成全这女子回乡的最后愿望也算是替主人尽心,你何不领了别人的好意也成全了自己?”
  红姑盯着二姑娘的脸看,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女子有些陌生。
  “你和我,倒底是谁更不在乎人命?”红姑问,她听见自己语调模糊。
  嘲讽的笑意慢慢从二姑娘嘴边漾起,慢慢漾到鼻翼,再漾到眼角。
  “也许我们骨子里是一类人,所以才能结伴同行。”
  “那么,至少让我给他上枝香。”
  二姑娘从门口让开。
  天色大光的时候,已经见不到身后的黄家宅院,四顾莽苍,一车慢行于原上,空添几分廖落,几分惆怅。
  二姑娘把窗上的帘掀开,让清新的风进来,她说:“我问过管家,他说主人其实并不是没有愁心事的。”
  红姑本是一路无语的,听此话抬起头来,听见二姑娘平静地说道:“听说黄天赐最近常叹什么都有了,就是年华也去了,前几日听他言到这一生过得不错,如果此时死去当无憾事,若是一点点老去倒真可怕了。哦,最近他似被一妙龄女子婉言相拒,又恐怕是为此伤了心吧。”
  “你觉得我会信吗?”红姑冷笑,“你先前也说过他看重自己更多过看重女人,怎么会为一个女子而死呢?”
  “你既早看透他是这样的人,大概也早明白不能嫁与他并不是件很值得遗憾的事罢?”二姑娘说,“我倒白操了心。”
  “嫁不嫁是一回事,看朋友死去又是一回事,尤其是莫名其妙地看他死去。”红姑眼眶又潮,“刚刚还说着话,想着将来的人,转身便没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们不可能都知道。”二姑娘说,“说服自己他是为情而死,或许是最好的。”
  红姑不想接话。
  天高地厚,行人缈缈,二姑娘看着窗外风景,耳边听见红姑哼起一段曲子,曲子唤作《落梅风》:“千年调,一旦空,惟有纸钱灰晚风送,尽蜀鹃啼血烟树中,唤不回一场春梦。”
  二姑娘说:“可做叹妇不可做怨妇。”
  “为何?”
  “叹得再多是叹别人的事,怨的话只有一句也是自己的一辈子。”
  红姑长叹一声。
  行过长长一段,红姑开口:“将死之人大概不吉,走到哪里,哪里便有人死去。”
  二姑娘道:“只是偶然,换了别人在崖下,他也一样会跳的。”
  “怎见得?”
  “如果黄天赐有一丝介意我们,怎么会不顾我们是否看到?由此可见那时他只考虑到自己要死,并未有心思考虑到其它事情。”
  “若那时让他陪我们一起下山,或许不是这结果。”
  “红姑,他自己也并不坚持的,所以那时死意已决,与你我无关,”二姑娘肯定地说,“随口说出一起喝茶的话,随口说出一起下山,但那时你与我是谁,来找他做甚么,大概都不会对他有任何意义。”
  “那当时的我们算什么?”
  “路人甲与路人乙。”
  再行长长一段,红姑突然想起件事来:“二姑娘,你就没想过嫁人?”
  二姑娘并未想到忽有此一问,一时怔住,回过神来答道:“想过,但这事与我并不是很要紧的。”
  “只怕见过我这一趟来回奔波,越发不想嫁人了吧?”
  二姑娘只笑不答。
  红姑问:“不会寂寞吗?”
  “所谓快乐是给别人看出来的感觉,所谓寂寞也不过是从自己心生的影子,我这样的人,嫁人不一定快乐,不嫁人也不一定寂寞。”
  “那一生如何度过?”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渐行渐远,红姑又开了口:“天赐这一生流连花丛,你说他是快乐还是寂寞呢?”
  “他已经死了,既然没打算告诉别人他生有何欢死有何憾,我们何必多管闲事?”
  “从此不再提他?”
  “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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