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风流.短篇小说

 

芦花深处泊孤舟

□ 御风

  洞庭湖。
  茫茫八百里,浩渺无涯。
  秋,一轮五分的月亮遥遥挂在中天,投下晦明不定的光。
  一只小船在平滑如镜的水面上划开一道水波,远远看去真似一只飞燕,轻盈矫捷。
  一群乌鸦掠过天空,好似从月中穿过,黑黢黢一片,煞是可怖。
  夜风袭人,冷月沁寒,坐在船头的青衫人缩缩手,收回目光,望着眼前薄薄一层雾气,低低叹了一口气:“寒鸦掠空,恐非吉兆……”
  约摸过了一炷香工夫,眼前蓦地出现一方雪白,透过轻薄的雾,倒似白茫茫一片雪幕。秋天自然不会下雪,那这是——
  正思忖着,后面船尾忽然传来一声询问:“陆师兄,前面一团白色,咱们是绕行还是过去看看?”
  “还是先停停,待我看看。“青衫的陆华秋站了起来,凝神看去,那一片白似轻轻摇动,心下立时明白了七八分:“我看是一大片芦苇,繁密了些,还是绕行吧。”“洞庭湖这么大,又是雾天,要是再绕远儿,找到什么时候才是头啊!”一袭玄影跃至身边,却是方才发话的齐云。齐云一脸虬髯,身长力大,性子却是最急的。观天阁这次在洞庭湖中寻找大师兄,弟子分作几拨,这条船上坐的是二师兄陆华秋,三师兄崔意和四师弟齐云。崔意掌舵,齐云划桨,在湖中已行了两个时辰,连个人影也没见着。齐云又饥又渴,喝了几口湖水,竟是脏的,一肚子火气压了好久,巴不得快点靠岸,奈何雾气迷蒙。此时更加忍不住,一下子爆发出来。
  “齐师弟不要急,薄雾易散,你若是累了,不妨歇歇,我来划桨。”陆华秋拍拍齐云的肩,使他稍稍平静一些,齐云脸色一红,支吾着正要说话,那边崔意也跃了过来,笑道:“怎能劳师兄大驾?大家累了半晌,歇歇也好。”
  当下小船漂在水上,悠悠地映着一天月色。月光穿透薄雾,打在三人身上。齐云脱了鞋袜,将脚浸在清凉的水中醒神。陆华秋仍盯着那一大片芦苇丛。崔意则靠在舱壁上舒展筋骨。
  一时无语。齐云忽道:“二师兄,你说大师兄为什么要离开阁里?难道真是为了那个女子?”
  崔意一愣,道:“你是说大师兄那次从湘水带回来的那个女子?”
  “我不信。”陆华秋打断了崔意的话,决然道:“你们不要胡乱猜测。”
  “可是大师兄回来时,和那女子一起去看师父,师父不久就过世了,而他们二人又失踪了,这岂不是太奇怪了吗?”崔意又笑着凑过来,却被陆华秋冷冷一句话挡住了:“崔师弟,本阁规矩第一条,你还记得吗?”
  崔意一时不知该应什么,齐云倒忿忿地接了话头:“我也不是怀疑大师兄的人品。只是师父未及下葬,他就溜得无影无踪,若非我们一齐替他遮掩,此时阁中必已大乱。大师兄又犯了门规的那一条呢?若说猜测几句就是犯了门规,那大师兄岂不是比我们厉害得多?!”
  这一番话直说得陆华秋语塞,他心里很清楚,身为下一代掌门的大师兄如此作法乃是大大地不合门规,但眼下群龙无首,强敌还伺,决不容半点猜忌和惶恐。虽然他和几个大弟子曾一力封锁消息,摒除流言,但大师兄张劭隆因女子抛弃师门,与之私逃的说法还是传了开来。这种说法,他是不信的,齐云素来敬仰大师兄,一言一行无不恭谨,此刻竟也信了流言,足可见其悲愤,已由敬变成了恨。陆华秋心里又何尝不是为难,就算这次寻得了大师兄,也不知他会不会回来。当真是忧心如焚。
  然而此刻他只能勉强定下神来,遥望天边弦月,淡淡地道:“我以为,大师兄必有苦衷,一切妄言俱无凭据。现在观天阁由我统领,我不允许这种谣言再从任何一个人的口中传出。等寻得了大师兄,一切便可水落石出。”他的话音不大,却带着身为二师兄难得一用的威严,自是不容任何人辩白。
  果然一阵安静。崔意环顾四周,似笑非笑地踱着步子,齐云眉心笼着悒悒的烟,双脚不住地踩着水花。
  三人各怀心事,又过了一会儿,忽地传来扑棱棱震翅之声,在静夜里显得甚是嘈乱。各各抬头一望,但见一只羽翼凌乱,斜斜飞着的鸟儿盘桓着小船,忽悠悠坠了下来,落进齐云怀里。
  “青翎!”齐云看了一眼,不由得冲口而出。
  “不错,的确是沈师妹的鸟。”陆华秋抱过鸟来,解下鸟腿上的信,再看翅子,一丛碧绿的羽毛间插了一根绣花针,已没入九分,只留一个针眼。伤口四周隐隐泛着荧荧蓝影,晦暗中看去,幽幽地直似鬼火。
  陆华秋眉头紧锁,沉吟一会儿,拆开了信,一张巴掌大的笺上寥寥几个字,看不甚清,忙点了火折再看,书云:阁中剧变,速回! 青字。
  “这当口,怎么真乱了起来!难道,是阅江楼?!”陆华秋暗叹不妙,阅江楼驻于湘山,离岳阳观天阁甚近,弟子修习阴寒内力,皆以寒意袭人,剑法名为“凝霜剑”。二十年前上代楼主夫妇暴死,方满一岁的少楼主不知去向,楼中弟子多诬此事乃观天阁所为,二者宿敌,势同水火。若是此时来袭,后果真是不堪设想。陆华秋望向二位师弟,两人俱是惊惶。
  崔意先道:“既有剧变,我们理当即刻返回,找寻大师兄之事,只得暂为搁置了。”他口中说得虽紧,脸上却是一派平和。
  陆华秋不答,抚着鸟儿,牵引着拔出针来,凑火细看,针尾竟刻了个纤纤的“木”字,当下长出一口气。
  “看来,是木师叔造反,沈师妹的青翎来送信时遭了她的暗器。所幸青翎平日多服毒药,今日只怕到不了这儿就毒发了。”陆华秋缓缓道,话音虽松了不少,却依旧隐隐含着隐忧,“不是阅江楼,已经是天幸了!”
  “眼下只有从前面穿过去了,尽快靠岸,不可耽搁。”
  齐云应了一声,也不多言,执起桨来,使开内力,速度骤增。他心里惦记着沈青碧,心焦已极,只恨自己轻功不佳,不能直接从湖面上飞到岸上去。
  船已渐渐靠近苇丛,薄雾亦消了大半,那一枝枝颀长柔韧的芦苇清晰地展现在陆华秋眼前。好大一片芦苇!白茫茫尽是苇花簇簇,方园一里,尽被覆住,好似一场大雪!月华也在芦花白色之下失了仅有的几分颜色。如此美景,寻常难觅,可陆华秋哪里有闲情逸致来欣赏品味?思虑之时,齐云的声音却传了来:“二师兄,帮忙开路!”
  陆华秋一怔,随即会意,右手三指轻拈,一柄长剑已然执在手中。这虽不是什么切金断玉的好剑,但对付芦苇却是足够。清辉流转,剑锋至处,茎杆尽折,前路开阔许多,小船一路行去,也未受阻隔。
  “当此美景,师弟偏要焚琴煮鹤,可惜,可惜!”前面悠悠一声长叹随风直送入耳中,三人便如受了一个青天霹雳,齐云执桨的手僵住不动,崔意嘴角一阵颤抖,而陆华秋的反应最快,当即还剑入鞘,,长身深深一揖:“不知大师兄原在此处,失礼!”
  齐云向前一望,一片白雪,什么也看不清,正自纳闷,但见芦苇一阵摇动,幽暗一影竟分开苇枝,渐渐显露出来。青竹制的筏子稳稳驶来,上面背立着一个长衫人,却无人撑篙。那人身材清瘦颀长,负在背后的双手亦纤细如竹,执着一枝玉笛,远远看去,真似一枝芦苇,那衫袖轻扬,好似芦苇轻摇。
  单看背影,便知那就是观天阁未来的掌门人,大师兄张劭隆。
  当年师父越骊埕为他取名之时,已有传位之意,命字“劭隆”,实盼这个大弟子能光大本门,德威劭隆。
  岂料这大师兄的身子颇为柔弱,虽然灵巧机敏,却无法将武功练至极至。只因他素来体寒,与越骊埕阳刚一气固不合契,每至夏日,偏出冷汗,冬天更是冷得不行。请了好几个医生,都说体虚阴寒,开了方子,尽然无用,倒也未见大发作。诸弟子多奇之。有一次陆华秋和几个师兄弟说起此事,还道大师兄学阅江楼那边的“凝霜剑”或许很是合适。可这都是戏谈罢了。
  陆华秋一阵惊喜,道:“大师兄请速回!”
  张劭隆缓缓转过头来,在朦胧月下,那眉清目秀却大显憔悴的面容隐隐透着青色,那是一道道血脉,流动着绯红的液体,苍白的嘴唇勾出一个淡然的苦笑,轻轻地道:“不,我不会回去的。”
  这话真如导火索,将齐云本竭力压抑的怒火引得复燃,齐云一声断喝:“张劭隆,师父尸骨未寒,阁中甫遭大乱,你不回去继承掌门,主持大局,反而和女人逃了。真是个懦夫!”
  张劭隆脸色就变得苍白了些,他或许也没想到,这个恭敬的师弟会说出这样激烈的话,只见齐云拳头攥紧,指节发白,青筋迸出,眼中竟隐约闪着水光。张劭隆心里一动,嘴唇张了张,却是欲言又止。
  齐云见张劭隆不答,心中更加相信了那传言,更为激苦,一眼看到了劭隆脖子上一条红线,火气蹭蹭一窜,一扬手,一枚飞燕银梭在夜色中华开一道明亮的痕。
  “大师兄小心!”金石交击一声钝响,随即是“扑哗”一声重物落水声,溅起一簇水花,风势带动芦花,扑簌簌晃了半晌。
  陆华秋一纵上了竹筏,对师兄又是一揖,恭声道:“齐师弟无礼,还请大师兄海涵。”
  齐云兀自气得发抖,心境却平静了几分,想起刚才的作法,隐隐感到有些后悔,可一张脸仍是绷得紧紧的,不肯放松。崔意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也不发话。
  张劭隆长叹一声:“陆师弟何必多礼?齐师弟所言不虚,我却是无能之人。”
  看到师兄似凄似悲的眼神,齐云心里一酸,嗫嚅着要说出什么来,却堵在嗓子眼,没有吐出来。陆华秋看了看张劭隆单薄的衫子,缓言道:“师兄,天气凉了,你怎么不多穿些,莫要受凉。”
  张劭隆一双黯目中似露出些感激的光芒,嘴角仍是带着一分苦涩,轻轻一颤:“多谢陆师弟关心。我这寒意出自体内,穿再多也是无用的。”
  陆华秋叹道:“大师兄,方才接得沈师妹传书,木师叔造反,阁中一片大乱,你,你真的不回去么?”
  张劭隆的眼光里混杂了一丝莫名的悲恸,带着歉意地笑了笑,缓缓摇头。
  陆华秋心知其心意已决,瞥眼见齐云又要发作,淡淡挥手止住,又道:“师兄若有什么难言之隐,大可说与我们知晓,不必为难。”
  张劭隆仍是微笑。
  那个传言立时响在耳边,但陆华秋一直颇为怀疑,观天阁弟子素知张劭隆与沈青碧有婚姻之约,而劭隆决非无德之人,这次的事情,当真莫名其妙。陆华秋一阵寒心,颤声道:“莫非,真与那个女子有关?”
  张劭隆终于点了点头。
  原来被证实自己最信任的人做出坏事是这样的难受啊!陆华秋齿冷打战,握着剑的手亦是颤抖。他的惊讶与悲愤决不亚于齐云,但他的意志,决非轻易可改变,掌门也好,叛徒也好,都要将张劭隆带回观天阁。当下双眉一轩,凝重之意爬上面颊,他拔出剑来,冷然道:“既是如此,休怪我无礼了!随我回阁去!”话音甫落,一指急出,直取大穴,还不至于交上兵刃。筏上空间甚是狭小,腾挪多有不便,一不小心就会落入水中。张劭隆轻身一纵,避了开来,陆华身子斜斜飞开秋长剑斜引,堵住他的退路。在船上观战的齐云大惊,万没料到二师兄竟会突然出手,眼见张劭隆若是直直落下,必然会被削掉双足,暗自不由得捏了把冷汗。崔意却是宛若未见,只四周眺望,若有所思。
  张劭隆眼见清辉下临,长袖一拂,身子斜斜飞开两尺,已凌在水上,情危势急,鞋尖竟在芦苇上一点,借力踏上剑锋,一跳,稳落筏上,旁边芦苇轻轻摇摆,落了二人一身芦花。
  “好!”齐云仿佛忘记了刚才的怒气,冲口而出一声喝彩。芦苇何等柔软,借力之时或折或弯,而张劭隆竟能举重若轻,芦苇竟只小幅度地摇动,足见其轻功之佳,身骨之清。
  这彩还没喝完,那边两人又交在一起。陆华秋越斗越急,渐入化境,又被强压的怒气冲得昏头,失却了冷静,不住地将张劭隆逼下竹筏。张劭隆只得游走在芦苇之间,白衫苇花,青衫碧水,两道人影真似与周遭融为一体。
  只是如此不住躲避,张劭隆未还一招,内力渐感不支,无奈叫声“得罪了”,玉笛出手,已与长剑击出清脆之声。玉本易碎,劭隆只以笛挡剑之平锋,数次抢到筏上。
  陆华秋剑势陡变,铮铮铮抖出钝拙之音,便欲抢攻。
  齐云看得直出了神,定定地望着,口中喃喃吟道:“飞琼神仙客,”陆华秋剑势飘逸,大开大阖,宛若仙子凌波。
  “误落古桃源。”长剑由上至下斜劈,堪堪带过张劭隆衣袂。
  “乱云天一角,”剑光盈盈,裹着夜色,翻卷出一团玄色阴影。
  “弱水路三千!”蓦地一道清光划破黑幕,芦花飘飘,玄素一体。
  一切散尽,以剑支地的却是陆华秋。齐云大骇。
  陆华秋四招寄语剑,乃师娘亲授,绝少使出,只在宴前演过一次,威力无穷,尤其是最后那一式的剑光,足以使一整块大石碎作整整齐齐的三十六块。此时危急使出,剑势更应凭空增三分,岂料在最关键的时刻被张劭隆破掉。陆华秋气息翻涌,只觉师兄功力忽地大增,匪夷所思。
  “陆师弟,今日多有得罪,此间一别,请师弟多多保重!”张劭隆站在对面,脸上仍带着笑,并无加害之意。
  陆华秋听这话意,竟似要离开,忙勉力站起来,举剑挡住退路:“你,你不能走。”
  张劭隆又一次叹气,还未答话,背后一大片苇丛中忽地传出一阵诡异的笑声:“张劭隆,你要走吗?哈哈哈……你仔细看看……”陆华秋只觉这话音好熟,急忙转身,才发现原在身边的那条小船不见了,不知何时驶入了芦苇深处。那里还有一只竹筏,上面站着的竟是崔意,而倒在地上的却是一个女子,姿色颇为清丽,只是被崔意点了穴道,连话也说不得。旁边船上站着齐云。
  陆华秋一惊:“崔师弟,你这是做什么?!”
  齐云大声道:“这就是那个女子,刚才崔师兄听到了她的呼吸声,才抓到的。”
  陆华秋心知这明显是威胁,若是此时将张劭隆带回去,他必定不能反抗。但是如此行径实在不道德,正自犹豫,又听崔意道:“你快点随我们回去,否则香销玉殒,可不大好看!”
  张劭隆已经开始发抖,手握紧了玉笛。
  陆华秋心念转了几次,终究不能做那卑鄙之事,当下道:“崔师弟,莫伤那女子!”这话意实含着双关:第一,这样做是不对的;第二,若是惹怒了张劭隆,那真不是开玩笑的,就他们现在的功力,想和劭隆相抗,无异于自取灭亡。这一层崔意齐云却未曾料到。
  崔意只是一笑,也不答话。
  陆华秋的剑渐渐地松下来,垂在身侧。月华渐淡,看得清楚,对方的脸色又是煞白,双眉深锁,似在掂量。岂料蓦地一阵白光,张劭隆身法如矫龙,玉笛青光一闪,瞬间已挪到筏边,轻引攻向崔意。踏着芦苇,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过去的,只因那清一色的白。
  崔意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未及拔出兵刃,生生退后一丈,虽避开那一击,却“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秋水甚凉,一个激灵,长身拔出水面,饶是反应快,小腿还是湿透了。崔意定了定神,拔出短剑,护在身前,齐云见这架势,也拔出了刀。
  张劭隆却不理会,俯身正欲解开女子的穴道,却觉颈后一凉,双手顺势将女子抛至另一筏上,转手以笛挡之。但听一声脆响,玉笛已断了一截。却是崔意偷袭。
  张劭隆清吟一声,举半截断笛,直直向崔意攻去。齐云亦抢上来,二人斗一人,却仍是不敌。陆华秋看得清楚,一咬牙,也不管什么江湖规矩了,三人瞬间已成合围之势。
  堪堪拆了几十招,张劭隆忽地颤道:“你们住手!莫靠近我……”玉笛划出一个半圆,将三人迫退了几步。
  “我体内寒意已经被激发出来,你们千万不要近身。”
  陆华秋凝目望去,只见张劭隆周身结了一层霜似地冒着白烟,笼了淡淡一片,不散不离。
  崔意轻哼一声,点点银光,落雁锥去势激厉,击在张劭隆身上,竟未能透过,反而一弹,落在水中。
  “崔师弟……”陆华秋话音未落,崔意短剑已刺向劭隆。
  张劭隆冷得渐渐没了知觉,朦胧中身体一震,却觉有冷刃向自己身上劈去,玉笛斜引,蓦地长声大叫,便要发招。
  陆华秋看出了厉害,知道崔意已经消磨了张劭隆仅有的理智,这下子,便要发作出来了。当下暗运内功护住周身,叫道:“大家小心!”
  张劭隆半截玉笛攻势奇猛!
  山抹微云。一招直取要害,崔意连连闪避!
  天粘衰草。攻势一缓,绵绵不绝,带动齐云大刀转个弯,削下一大丛芦苇。
  画角声断谯门。凌厉一势格开陆华秋长剑,执剑之手一阵酸麻,几欲脱手。陆华秋暗暗吃了一惊,仿佛被极可怕的物事吓到了。
  聊共引离樽。断笛平送,一牵一引,崔意的剑头竟被生生砍断!
  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大风飞扬,芦花漫天,寒意紧紧围住战圈,三人只觉凉意扑面,举袖去挡,衣袖竟瞬间结出冰凌。
  斜阳外,寒鸦万点。笛子青玉幻化为千点万点,光芒四溢,流泻清辉。崔意格开了数次攻击,却还是被笛子戳中了肩膀,登时 凉气入骨,血液凝固!
  流水,绕孤村!笛影成个半圆,仪态潇洒,挥得三人兵刃脱手,齐齐落在水中!
  两剑一刀,还未沉底,就被水面霎时凝出的寒冰冻住,僵在半截。
  陆华秋跌在船上,心中蓦地闪过一念,寒意通过兵刃冻住对方,这……这……忍不住脱口而出:“凝霜剑?!”
  “难道,你是阅江楼的人?”齐云挣扎着道,冷得打颤不止。
  崔意的眼中闪过锋利的光,嘴角低低吐出一声:“哼,叛徒!”
  张劭隆方才急运剑招,大耗内力,寒气反击,此时只觉五脏六腑都凝成了寒冰。以现在的损耗,自身万难消解,一张口,吐出一口鲜血,竟是结为冰块的血块!血块晶莹,似闪着明亮的光。
  看着张劭隆,陆华秋隐隐有一丝不安之感,他站起来,道:“你……还好吧?”
  张劭隆急运内力,然滞塞已极,当下苦笑道:“这凝霜剑是叶姑娘教给我的,原是家传的技艺,我也不必瞒你们。阅江楼上代楼主,就是我的父亲……”
  一片寂然。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寒霜袭人,更增寒意。张劭隆的白衫飘满冰花,脸色惨淡,又道:“我自小体寒,也不是什么疾病。谁知却是寒冰玉……”
  陆华秋眼神一动:“那传说中的昆仑宝玉,至阴至寒的寒冰玉?!”
  “不错。我父母得了寒冰玉,将它度入我的体内,再以纯阳真气化开寒气,使玉碎为极细的粉末,融入血脉,以备之后习练凝霜剑事半功倍……”
  “可刚化尽寒气,父亲功力大耗之时,仇人来袭,杀了父母,掳走了我,因为,他们曾抢走了他满月的女儿……”定了定神,忍住悲恸,续道:“这都是叶姑娘告诉我的……”
  陆华秋看了看那边筏上的女子,激斗之时几乎将她忘却。此时再看,她的相貌与师父竟有几分相似,不由得冷汗直冒,将前因后果猜到了几分。当年朱清玉苏映卿夫妇暴死,只怕真是师父做的。念及此处,不禁喟叹师父隐瞒功力之高。而得知了这些,略略体会到大师兄的心情:父母做出恶事,自己又在仇人门下多年,这对于品行高洁的他,是一个多么巨大的打击!继承掌门是不可能的了,报仇么,面对的又是养育自己多年的师父,更何况是自己父母首先挑起的事端。
  那么只有逃避。
  一件件事情在脑海中快速闪过,电光火石般,霎时明了了一切。
  “师门既有剧变,二师弟,你务必要快些赶回,不可耽误。”张劭隆使尽了力气,指着怀中说道:“这里有师父的遗书,是在二十年前写就的,当以此为准,你……”声音愈加虚弱,到末尾几字,已然没了声息。
  陆华秋眼前蓦地闪过万丈碧色青光,映绿芦花丛丛,许久褪却,留下的却是一具晶莹如玉的躯体,寒冰包裹中,张劭隆的脸色已然平静,嘴角带着笑,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那里,残留着一块温润的碧色,从指缝间丝丝透出,耀目之处,冰霜消散。
  只有齐云知道,大师兄随身带着一块玉,红线挂在颈上,那是沈青碧亲手磨制的绿玉,上面交织着两道花纹,勾成一朵红药,枝枝盘旋。看着已经生死两隔的师兄,齐云不禁悔恨起自己的猜疑,一时间泪光盈盈,强忍着转过头去。
  崔意看着张劭隆的尸身,冷笑道:“张劭隆谋害师父,自作自受!”
  陆华秋猛然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崔意又道:“师父病重之时,为何张劭隆和那女子进房之后就断了气?难道不是谋害?!”
  陆华秋自己也有了一丝怀疑,也不多说,一枚石子掷去,给女子解了穴道,温言道:“还请姑娘解释一二。”
  女子轻轻划动竹筏,移过来,径直抚摸着劭隆的手,从怀中取出一笺薄纸,那纸已作脆黄,女子把它交到陆华秋手中,自己却转过身去,目光空落落地望着摇摇的芦花,淡淡地吐出一句话来:“父亲看到我,大惊之下,牵动了真气,因而断气。”
  陆华秋缓缓点头,再打开纸笺,上面越骊埕苍劲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百年后,掌门传于未央。”
  “未央?”
  “那是我父亲给我取的名字。但我现在不姓越,姓叶。”
  叶未央。
  长夜未央,永夜昼。
  陆华秋一恸,心中泛起一阵伤感,生生止住,随即行礼道:“还请掌门回去主持大计。”
  未央长长的睫毛随着身子微微颤抖,最后终于一跃,上了小船。
  “师兄的尸身要不要运回去?”齐云凄然道。
  陆华秋合了合眼睛,道:“不用了。咱们走吧。”
  桨动,船移。齐云摇得很慢,许久才驶出苇丛。
  黯然了一会儿,齐云向陆华秋道:“师兄你说,大师兄他,他真的舍得离开沈师妹吗?”
  陆华秋望着身后的芦苇,那里碧色光芒一直闪烁,天边朝阳正缓缓升起。
  沉吟良久,才道:“我想,他已经把心留在了那里。别的,就不再重要了。”
  “那他和叶姑娘,又是……难道真有……”
  但听一片寂静,陆华秋看了看叶未央,她一直注目着雪白的芦苇。蓦地一阵风,芦花纷纷扬扬地飘了漫天,碧青的筏子融在水上,渐渐地被白茫茫的芦花掩盖,再也分不清人和物。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白色的大幕上,血红血红。陆华秋长叹一声,淡淡地说:“也许是有的……但是,我不能知道。”抬头再看,漫天如火烧一般,而方才那芦苇丛已缩成了一个小白点。那里,长眠着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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