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元水
□ 杜浣花
隋开皇十年二月十九。
一行车队,过了宣阳门,缓缓地踏行在建康城极开阔的街道上,这道路是御道,直通朱雀门,所向乃是秦淮河边“横塘”“长干”一带里坊。
马儿没精打彩的低嘶着,蹄子倦得似都抬不起来,马上的人俱都风尘仆仆,瞧来似是经历了很远很远的奔波。这车队的正当中,簇拥着的是一辆青黑色的马车,垂以帘幔,但那帘幔却不时给一双纤细的手儿挑开,偷偷瞧着车外这阜盛的建康城的热闹情形。
骑赤色高头大马,着天青色长衫,一名剑眉星目的青年人行在最前头。这人却是长干里中名门高宅中出来的人物,姓氏为袁。这袁姓在宋齐梁陈四朝中,俱是这建康城中呼风唤雨的人家,目下士族盛况不再,但袁家转仕为贾,做得极红火的长江一带水陆生意。起居排场,仍旧不输昔年。相传袁家一门中人,皆是剑术极精的人物,与那黑白道上,天高地远的江湖中,颇有些关涉,但也只是传言,谁也拿捏不准。袁家中人,瞧来依旧是衣轻马肥,讲究仪容,行止宛若神仙。
这袁姓的青年人名唤作袁无虞,正是袁家嫡支的长子,他出门远赴滇蜀一带,已有三年未归,望着这一街一巷俱如走时一般无二,虽然此行前来抱有极纷乱的心绪,但心下仍旧有说不出的喜欢、----三年未归,三年未归,故人安在,仍相识否?
长干桥既过,袁无虞隐约望见了依山而建,最为雄伟阔大的袁家府第,一种游子倦游之意浮上心来,在心中道:“他乡纵好,亦难及故里月明。倘若爹爹能应下我和毓儿的亲事,我这一生,便再也不出建康了!”念到回家,念到毓儿,心下极是平安喜乐。然而转念想到父亲的严厉冷峻的面色,又觉忐忑不安。不自觉的,握着缰绳的手心都有些发颤。
“公子回来了!”七十余岁的门房老张揉了揉眼,瞧真切了眼前人的容貌,呆了一会儿,方始大喊出了声。这一声喊不打紧,立时惊动了前院的小厮丫鬟婆子们,纷纷嚷嚷向里头奔去。老张撵到院子里大声吩咐道:“只王妈去禀报老爷便了!不是公子一个人来,还有客人,福儿寿儿你们都留下了,帮着牵马!另外告诉厨房老李快些去买菜!”
“瞧你忙乱的,”袁无虞将马缰绳递给了老张,笑了一笑道:“老爷身子骨还好吧?”
老张呵呵笑道:“老爷挺硬朗,也就去年开春染过一回风寒,没几天就好了。”
袁无虞正在撩襟进门,忽然回过头来,低声道:“那么、老爷的的肝火还是不是像我走前一般大?”老张一愣,笑了笑,也是低声道:“这个难说得紧,不过是没甚么变化。同以前差不多罢!公子远道回来,他欢喜还来不及,不会怎么责怪罢?公子你说话小心些也就是了。”
袁无虞眉头不觉一蹙。
后院里,仆人们手脚不停,一箱一箱地将车上的箱子卸将下来。此时袁家四房二十余口男女都赶了出来相迎,瞧见了袁无虞亲自牵着马,将马车带进了院。袁无虞看众人来迎,看着这许多脸孔,心中情味难言,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便到车前掀开了帘子,低声道:“毓儿,下车来见见我家的人罢!”
挑开帘幔,车上下来的是个年在十七岁左右的女孩儿,美得竟有些耀眼。未下车来,先已教几房的女眷瞧得呆了。这女孩儿抬头一笑,这一笑之间,眼儿弯弯像月儿一般。仔细打量,只见她装束与中土女子有些相异,身上着的是极精致的刺绣,身上悬了许多银饰。其中凝雪的皓腕上悬了白玉做的镯儿,镯儿润丽,分外见得这女孩儿温婉动人。
众人看得一时愣住。袁家二房里的袁无咎与袁无虞生在同年同月,年龄相近,两人最为交好,袁无咎看见了这女子之后,便即面色沉峻,走到袁无虞身前来,低声道:“无虞,这女子是什么人?”
袁无虞看了那女孩儿一眼,低而坚定地道:“是我在南诏结下的生死爱侣,她叫文毓儿。我回来便是要禀明父亲,将她明媒正娶过来。”
袁无咎唬了一跳:“私定终身?你不怕大伯父……”说到此,忽然戛然而止。袁无虞猛然抬头,便看见月门中已站了一人,眉目冷冷,神情不怒而威。袁无虞看他神色,心便往下掉了掉,强自挤出了笑,一撩衣裾拜了下来,口中道:“爹爹在上,不孝儿袁无虞见过爹爹!”
“我与妹子毓儿都是白族人,我们的父亲是索藤七十二座山河的大族长文查查,我们的母亲是南诏罗察王的七女儿,我们的父母亲让我转致向你的敬意。”一名虽着汉装,气宇却大异汉人的青年人随同袁无虞和文毓儿一同进了后院书房的门。他名叫做文杜,是文毓儿一母同胞的亲兄长,此行前来,乃是娘家遣来送亲并护送嫁妆的人。
袁无虞的父亲,目下建康袁姓的族长,袁家的掌门人袁绍基神色冷漠地端坐在主位,静静听完文杜的话,才知道眼前这两人的身份着实尊贵不凡,淡淡然说道:“谢过令尊令堂。”
文杜看袁绍基的神色冰冷,不明为何,但出于对袁无虞父亲的尊重,仍旧极有礼节地说下去:“我此行前来,是来给毓儿送亲的。一年前,袁大侠在南诏救下了我们全族千人的性命,是我们阖族上下的恩人。六个月前,是南诏青年男女定亲的节日。那一日,袁大侠力挫五名一并向我妹子求亲的男子,被我父亲和妹子选中,成了文查查大族长的女婿。我从三个月前出发,跋山涉水来到这里,是想瞧着妹子成婚,嫁给她心爱的人之后,方才能安心回去。我们把嫁妆已经带来,为请袁老先生了解我们的诚意——”说到此,他把手拍了两拍。便见两名白家的青壮汉子将一座箱子抬进了门,并打开了。
袁绍基鼻口观心,似在神游物外。袁无虞看父亲这般神色,分外的窘迫不安。文杜并没有察觉,犹自摆弄那箱中的宝贝不停嘴说道:“这是洱海所产的明珠,径可一寸;这是苍山所产的珍奇药材奇伦木,可解百毒,避百邪;这是……”
“不瞒二位说,今日是祖宗的生辰,”袁绍基忽然开了口,打断了文杜的话:“我与儿子要去祠堂一趟,即刻便回。请二位客人稍候。”说着眼睛也不去看二人,就立起了身,向门外走去。袁无虞看了文毓儿一眼,见她低头不语,犹豫了一下,便随袁绍基出去了。
文杜一时怔在了那里。过了一阵子,才对毓儿道:“这人怎会这样的奇怪,不冷不热,分明不是对待亲人的态度,和他儿子袁大侠大不一样!”
毓儿偷眼看了外面父子两人的身影。她的心中也察觉出了什么,但却道:“咱们不明白中原人的名堂,他们和咱们不一样,哥哥,你别少见多怪。”
袁家的祠堂建在了小山的脚下,由梁朝时江南名匠萧开元督建。萧开元土木之学精绝于天下,这座祠堂给他造得端的是坚固无俦兼且气象雄奇雍容。这祠堂虽不甚高,进了门却直教人感觉分外地空旷、静穆。
灯烛闪动,桌前供着的是袁家历代祖先的牌位与画像,而奇异的是,在东墙之上,放了数百只坛儿,袁无虞幼年时曾瞧过,知道这坛儿里头浸着的都是血液。看见这些坛儿,袁家的家法规矩又一次击中了袁无虞的深心,那是袁家祖宗传下的一个奇怪的规矩,凡入袁家,做袁家的媳妇的人,必须滴血入袁家秘制的“善元水”,当血液与善元水渗溶时,方始允许过门。否则,如先祖所言,那定会是坏了袁家的血统。而说也奇怪,历代入袁家门的,无论家中贫富,都是士族之女,但凡寒门之女与袁家的男子情投意合,进门滴血,无一可溶入善元水。
袁无虞看着那些坛子,忆及当时想到的境况,那血虽是已经过处理,却仍旧凝成沉滞、粘稠的浆。一想便觉透不过气,一想便胃口有种翻腾的感觉。
“袁无虞,你好大的胆子,你知不知道祖宗的规矩?”袁绍基声音冷得像冰:“当着列祖列宗,你跪下!”
袁无虞胸中一滞,知道父亲是彻底不同意自己的亲事了,只觉双腿无力,重重地跪在了地下。
“我命你去滇蜀一带看管木材、水运、药材生意,你一去三年不归,到底干了些什么!在祖宗面前,你一条一条给我说清楚!”
“儿子这三年确是未敢半点懈怠水陆生意上的事,这三年中,滇蜀所运至中原的木材药材均较往年多出了两倍,并吞了七家做水运的生意门户,想来该当给家中多带来了三四百万两的收益。”
“没叫你提这些。那对兄妹是怎么回事?你未经我允可,私下里与女子私定终身。还、还胆大包天,直接领进门了!你知道你闹了多大的笑话?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讲明白!”袁绍基脸色铁青,嘴唇发抖,显是心中怒极。
袁无虞看父亲火冒三丈,知道自己所有的希望业已破灭,心下反而释然了,对祖宗牌位叩了个头,平平静静地,将过往的事一一说了出来。
一年前,袁无虞在蜀地两年后,入了滇地,想要拜会当地土著豪贵,在大理城外的苍山洱海头一次遇见了文毓儿,那一日风轻而暖,滇地天色极清,未惹尘埃,苍山山头皓白,山色青黑。洱海湖水澄碧,宛若奁镜。繁花如海的林中,乍然现出牵着白马而过的女孩儿,那一清如水的容华登时惊动了袁无虞的深心。倏然相逢,伊人却如鸿飘然而去,不见踪影。袁无虞以为自己遇见了滇地传说中的仙子,呆了良久,方始怅怅然归去。
未想到,在十天后拜会文查查族长时,却重遇了这个女孩儿,文查查说这女孩儿是自己六个儿子外独生的爱女,珍爱无比。令她为远来的客人斟酒。毓儿到了袁无虞面前斟上了美酒。那一刻,袁无虞端着酒碗的手竟自紧张得抖动不已。文查查族长不禁奇怪:“听闻说这人是中原的贵族出身,仪止该当受过来严格训练,怎么会在人前如此失态?”
袁无虞当日与文查查议定好了生意上联手,将滇中多如牛毛的珍稀药材由袁家贩至中原出售,赢利以五五分成。便在这晚,文查查安排袁无虞住在自己家中。巧到极处,这一日,文查查的昔年情敌,与文查查争夺南诏罗察王七女儿的檀苴族长计划良久,终在这夜侵入了索藤七十二座山河,并派遣十余名身手不凡的勇士到文查查的家里刺杀。这十余名勇士闯入文查查家中不多时,便惊醒了袁无虞,袁无虞即刻起身,出门看见,文查查已是惊惶失措。原来他的几个儿子不在家中,妻子与女儿却已落入人手了。
火光下,给粗蛮的刺客押在掌下的毓儿显得分外的娇弱无力。袁无虞心中不禁涌起了既怜且惜之情。想要出手相助时,只听见刺客威胁文查查,原来他们奉了檀苴族长之命,要以妻女相逼,迫文查查自杀。
文查查对妻子和女儿珍爱至极,实不忍心见她们殒命于前,便要取出弯刀自杀。却在这时,袁无虞出手了。
“我使的是家传剑法,‘秣陵春归’四十二路剑法,那些刺客远远不是敌手,十余人给我在转眼间俱皆杀死。便这样救下了文查查一家。但事情至此犹未结束。”
“檀苴族长心计深沉,竟在索藤族下了奇毒,使人筋骨酥软,动弹不得。我们开始以为是相刺文家中人,后来第二日才发现,阖族上下都给下了毒,而入侵之人下完毒后便即撤去,并不相对厮杀。全族上下,包括文家的人全部中毒。唯有我虽身在其中,却因有‘若海’内息相护未染此毒。”
“我施展家传医术,精心调制出了解药,煎成药水放在大缸中,让那些族人来饮,他们饮了后,过不十余日都好了。只有毓儿体弱,迟迟不见痊愈。我便日夕守护,照料她的病情,我们的情谊,便是自此时定下的。后来我就在索藤族中住了下来,在六个月后的族会上,我斗败了几个相争的青年人,正式向文查查族长提亲,文查查族长感我恩情,答应将毓儿嫁给我。但条件是不让我离开索藤族。我恐爹爹忧心,辛苦向文查查相求,他终给我诚心所动,答应让毓儿来中土。三个月前,我们便赶来了。”
袁绍基哼了一声,容色犹然冷森森的:“你倒有孝心,只冲这一点我饶了你私定终身之事。但规矩不可破,明日全族聚集,你让那女子到这里来,滴血相鉴罢!”
听见了这一句话,袁无虞低着头道:“不可能,爹爹,你明知是不可能的。善元水向来只溶得下汉家士族女子的血液,毓儿不唯不是士族女子,更是白家女儿,决计是不成的。”
“那你只有请老天爷庇佑了。”袁绍基甩下一句意味有些残酷的话。
“我必须娶毓儿,此生非她不娶,”袁无虞声音虽低,却极坚定地一字一句地道:“不管爹爹同意不同意,滴血相鉴成不成,我都要娶她。更何况,让一个女子来滴血相验能否成亲,乃是绝大的侮辱。毓儿瞧来虽然柔婉,心下却是个极骄傲的女子,我不能让她受这样的屈辱。因此恳请爹爹,将这一条免了罢!”
“放屁!滴血相鉴如何是侮辱?你的母亲祖母不都是一样吗?这个白家女儿凭什么坏了规矩?血胤不容玷污,这几字的意思你懂不懂!”袁绍基的声音已近乎咆哮。
“这自然是污辱,我认为这是对毓儿的最大的侮辱,我为母亲,祖母受到这样的侮辱而愤恨!”袁无虞分毫不加退让,竟然抬起了头来,双目灼灼,直向袁绍基。
袁绍基几要气得肝胆俱裂,喝道:“畜生,你放肆!”猛然扬手,要狠狠打袁无虞一个耳光,袁无虞武功修为早臻化境,自七年前游历江湖,已有“剑神”之誉,此时见袁绍基挥掌打来,未及思索,自然生出反应,一抓之下,将袁绍基的手握在掌心。袁绍基这一掌未带内力,给袁无虞抓在掌中,只觉既刚且硬的力道传入自己掌中,一时急怒攻心,喝道:“你要打你老子么?”
袁无虞方一出掌,立即反应过来,急忙松开了手。袁绍基怒火不熄,顺手一掌,带上五成真力,猛地扇在袁无虞脸上。这一掌打得奇重,袁无虞只觉眼前发黑,脸骨似都要裂将开来,险些儿跌倒在地。再抬头时,看见袁绍基已大踏步离开了祠堂。
“袁老先生!”看见袁绍基进了书房门,文杜与毓儿立起身来。随即瞧见后面袁无虞快步进来,脸上乌黑一个掌印。毓儿吃了一惊,想要上前察看,随即省起必是袁绍基所打,而打袁无虞的缘故,定然是为了这件亲事,自己不便出言,只得沉默不语。
文杜看见,却已叫了起来:“袁大侠,你的脸上是怎么回事?”话未说完,发觉妹妹拉了拉自己的衣襟,不明所以,但他知道必有原由,当即敛口不语。
袁绍基在主位坐下,文杜兄妹与袁无虞随即也坐了下来,只听袁绍基淡淡地道:“文少爷,有些话我便明言了。汉人有个规矩不知你明白不明白,便是儿女婚事,必定须由父母作主,还须有媒妁之言。我不同意无虞自定亲事,但这都不提,我袁家祖上传有规矩,入袁家门的媳妇,先要过了祖宗的一关,那便是滴血鉴亲。我已与无虞说好了,我算是同意了你们的婚事,但祖宗同意不同意,要瞧明日文姑娘的血是否能溶入善元水了。这一层----想来无虞也已同你们讲过了罢!”
室中阒静一阵,文杜忽然看见妹妹在袖下的双手在轻轻颤抖,他猛然立起来道:“袁老先生,我妹妹是南诏罗察王的外孙女,索藤族长的女儿,身份无比尊贵,而这亲事也是袁大侠到我父亲面前千恳万求所成,我们文家有我们文家自己的骄傲,我们敬的是拯危解难的袁大侠,而不是历代显贵的袁家!毓儿,我们这就走!”
书房中的风像是窒了一窒,闷得人透不过气来。袁无虞立起了身来,却一时不知如何出言。却听袁绍基不动声色地道:“文少爷、文姑娘远来是客,千里跋涉,风尘仆仆,纵许要走,在下也要多少一尽地主之谊,”说到此,忽然高声道:“来啊,安排两间上房,请老李好生调理出一桌酒席来!”
这是分明的拒绝之意,文杜气得全身发抖,大声道:“不必了!我们这便告辞起身回南诏!”说着拉毓儿的手就要扯她出门。袁无虞心像沉入了冰冷的海水,看着文杜气极败坏的面容与毓儿哀凄的眼神,连忙抓住文杜的衣袖道:“文兄,请息怒,请少待!”当下跪倒在地道:“爹爹,请给一晚的时间,容我们考虑一下!”
袁无虞所居的屋子在后园之中,出了门前的一片土地之外,便是一塘碧水,隔塘瞧得着竹青华(禾农),红夭白繁,花木扶疏,藤萝为荫。远处的亭台阁榭亦是隐约可见。明月皎皎照下,满院如被霜雪。
袁无虞剪了烛花,将一盏烛台放在窗下的几案上。这时看见,一直静默着坐在几前的毓儿贝齿咬着唇,显得神色楚楚。袁无虞伸手抚住她肩,她却轻轻痉挛了一下,自是心中有事,不防有此。
“毓儿,我计较已定,明日一早,我们便带些细软,离开建康,寻一个天涯海角,谁人也找不到的地方。从那日起,我们俩就你对着我,我对着你,这样过一辈子,你说好不好?”
“无虞哥,我已经离开了家,父母便不再以我为念。但是你,你就这样子,永远不和你父亲见面了吗?”
袁无虞沉默了一阵道:“他心肠太刚硬,容不得我们,我只有离去了。他要滴血鉴亲,但我明白,他是分别要割裂我们,因那是只有地道汉家的上门贵胄的女子才能经得起的考验。更何况,我不能让你受这样的屈辱--在我们相识不久的时候,我便答应你永远不受任何屈辱的。”
毓儿心中一漾,有些幸福的安静喜乐,又有些想哭的感觉,抱住了袁无虞的身子道:“你为了我,真就什么都不要了吗?”
袁无虞抚着她的长发,低声叹道:“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毓儿忽然松开了手臂,仰头看着袁无虞,双眸璨璨,其中尽是静好的光彩:“不,无虞哥,我想好了。我打算明日去滴血鉴亲。”
袁无虞一时缄默,忽然走出门外,拔出剑来。那剑在月下,光华流转,流彩四溢,袁无虞长啸一声,忽然挥剑起舞,他舞的正是秣陵春归四十二剑,这剑法本来尽是盎然古意,使来典雅温文,雍容浑朴。此时在袁无虞手中,却大开大阖,气象万千,如东海朝日初升,万顷澄波尽涤金色,如吞日月江河,天地万物俱入我怀。此时方当孟春,正是杨花纷散之时,为袁无虞剑气所惊,如雪花琼瑶,漫天匝匝散将开来,弥满庭院。
毓儿倚在门框前,瞧着中庭清明月色之下,袁无虞在过身杨花无影中,在剑气纵横中挺拔夭矫的身形,一时竟自痴了。
翌日的辰牌光景,袁家祠堂前摆满了座椅,袁府四房中,无论长幼尽皆到齐。此外,建康城内袁氏宗族中的一些头面人物也俱已请到,袁家是建康城中少有的大户,为顾面子,出手格外豪奢。是以每逢红白等一应事务,族内人物都是趋之若鹜。
昨日消息便已传开,均知袁家大少爷私定终身,而女方竟是个滇南白家女子。袁家名为滴血鉴亲,实则素来不容寒门女子入户,此时却是个出身夷貉之人,可不知能不能进袁家的门?整个建康城都在等着瞧袁家的笑话,袁氏宗族的人或为瞧热闹,或为好生劝袁无虞一劝。不到所定时辰,已是座无虚席。
袁绍基到了时辰方始现身,招呼了几名年高德劭的人物,便命家人将那装有善元水的坛取将出来,那是一只白瓷的坛子,瞧坛上的花纹显是颇已历了不少岁月,开了封,一股陈腐刺鼻的气息散发开来,但瞧水的颜色,仍旧透明洁净,毫无沉淀。这水是以药物所焙,那是无疑了。
袁绍基看看日影,自忖时辰已经不差,当下道:“请文姑娘出来罢!”当下几名家人跑去传话。一众袁姓的人都伸长脖子,想要瞧瞧这白家女子生得是何等模样。
过不多时,但听得一阵脚步声传来,便见月门后闪出一名男子,长眉入鬓,目朗若星,相貌不凡。这人座中人大都识得,那是人人倚为袁门之望,天份绝高,武功精绝的袁无虞。随即便见一名白衫女子走出来,却是毓儿已更了汉装。昨日时她一身银饰,加之容颜明艳不可方物,令人一望则耀目生辉。此时素装现身,竟有一种水样的静默温柔。座中人人都在心下喝了一声彩:“西南蛮荆之地,竟生得出这般如水的女儿来!与这袁大少爷当真是一对璧人!”为之神彩所夺,连后面出来的文杜都似没瞧见,目光都停在这两人身上。
袁绍基声音平淡:“时辰已到,就请文姑娘滴血相鉴罢!”
毓儿向袁无虞望去,恰好此时袁无虞也向她望来,两人对视一眼,袁无虞拍拍她肩,以示勖勉。毓儿便即向那坛前走去。有家人递上一把银质小刀,毓儿接了,瞧着坛中极清的善元水,心中有些紧张,脸色不觉都变得苍白,迟疑一阵,终用刀割开了自己的中指,让血滴进水去。
众人纷纷探头来看,袁无虞与文杜更跃上前来,瞧那坛水。只有袁绍基坐在椅上,闭着眼,掌中滴溜溜响着一对铁胆,仿佛事不关己。
但见一缕殷红的血液落入清亮的水中,袁无虞与毓儿都极紧张地盯着那团血,毓儿心中害怕,紧紧握住了袁无虞的手,但见那团血在水中浮游、飘荡,时上时下。过了良久,那血终于静止下来,但却是飘在水面上——终于是未能溶解!
众人纷纷落回座去,缄口不言,看着这样一个容貌如花的女儿如此屈辱地终给拒在袁家门外,虽她是西南夷人,却也令人心中着实不好过。毓儿握紧袁无虞的手忽然脱了力,慢慢地垂了下去。袁无虞的心也仿佛沉到了最深的井底,挣扎翻腾不得。四座阒然。
过了一阵,袁绍基陡然张开了眼,缓缓地道:“无虞,文姑娘,命里无缘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勉强不来的便不须勉强。来人,送文少爷与文姑娘罢。两位,路途迢递,但请善自珍重!”
“且慢!”袁无虞忽然喝道,只见他眉目冷硬,显是怒怼已极。众人都看他,但瞧得他走到袁绍基面前道:“爹爹,我疑这善元水作不得真!世上哪里会有这等水,只有上品士族的女儿的血能溶,别家的都溶不得!我请二房的二嫂也来刺血验上一验,不然我死不得心!”
二房里的二哥二嫂俱都长他七八岁,与他交情甚好。他此时提出,二嫂悯他之情,便想真站出来助他一助。袁家中人人对这善元水都是心有疑惑,但也就此时才由袁无虞宣之于口。
袁绍基当着众人,最讲威仪,却给袁无虞这般当面喝问,不觉心头火起,骂道:“混帐!你是疑你的这些祖上还是疑你老子?给我滚下去!”
这回袁无虞却是不依不饶,到座前道:“二嫂,你来试上一试,不然我死不得心!”
二嫂真个儿想起身,却给二哥袁无量扯住了。袁无量瞧袁绍基神色话语,暗想:“老爷子说这话,不是里头真有鬼便是气忿已极,无论哪一样都不能去试,拆不穿也会得罪了老爷子,拆穿了更让老爷子下不得台。这傻婆娘上去会惹大麻烦。”
袁无虞看出袁无量神色,忽然冷笑一声道:“不试也罢!我今日便是不信这善元水了!”说着走上前去,将那坛子踢翻在地。众人看他如此大胆,心下都吃了一惊,却听袁无虞道:“我袁无虞今日在此将话说下,决不反悔:我娶定文毓儿了,任谁也拦挡不住!”话音刚落,仓啷啷将一把长剑拔将出来,横在身前。
袁绍基气极反笑:“好啊,我今日就挡上你一挡。无量,无咎,无怒,无疾!你们把这个忤逆不孝的畜生给我拿下!我要家法严惩他!”
袁家门中,掌门人之令出如泰山。四人一听,立时起身,各挺长剑向袁无虞刺去。众剑纷错,立时把在座的袁姓宗族的人给惊了一惊:传闻袁府中人精通剑技,原来却不是传闻,而是确定无疑的真事!
袁无虞见四剑来得迅捷,招式路数都是袁家人练得最熟的“麟翼剑法”,袁家剑法最为艰深繁杂的是为“袁氏一十七剑”,每一招变化俱有不可穷尽之数,非有大智慧,大才识不能悟其招数,而下为“星气剑法”,出剑如电,有惊心动魄,星光纵横之妙。而下为“秣陵春归四十二剑”,而下“冰晴剑法”,再下方是“麟翼剑法”“息音剑法”“止沸剑法”,以二三十岁而言,修为能将麟翼剑法练熟已经不错了。袁绍基在袁家十余路剑法上浸润近五十年,不过初窥“袁氏一十七剑”门径而已。袁家剑法,以繁复、穷形尽相为高境,或有以此为桎梏拘囿的,而久习袁家剑法的深知,这繁复中隐隐含了一路与天机相接的无形之线,只等龙虎相济,天人交会功成之际,当有世人莫测的奇变。袁家世世代代人正是为此不停努力,虽然无人真正达臻这一步,但这信念却是一种支撑袁门武学的魂魄。
袁无虞仰天长啸一声,剑气吞吐如虹,挥洒之间,剑气如澜,袁绍基看得分明,心中喜惊交集:“去的时候这小子才练到秣陵春归剑,现下这星气剑法已如此熟谙了!”
但见袁无虞掌中剑越使越快,初时如摩厉电光,渐渐这电光森然起来,浸渗在空中尽是白茫茫的剑意,最后则真如星汉灿烂,气象恢弘,其间偶然见峥嵘剑光,袁绍基知道这是星气剑法修为到极高境界的时候,不觉一时呆在当场,心中暗想:“他才二十六岁,将星气剑法已练到这地步,袁氏一十七剑想是已开始研习了,只怕,只怕眼下境界还在我之上。江湖上这两年传他的绰号是剑法,我原以为是瞧在我面子上,给他少年人的美称。现下瞧来,他这剑法,睥睨天下,已然有余了!假以时日,定可穷袁氏十七剑之妙,窥人所未窥之洞天,成震古铄今的武学宗师,那时袁家可便传之后世了!”
目光扫向阵中,只见那四兄弟已然不支,但听喀喀喀喀四声响,却是四剑飞出,脱离手去了!袁绍基怜子之情顿去,一股怒火又自腾将起来,大声喝道:“去请眉总管与四大家相来,我便不信拿不住这个逆子!”
所谓眉总管,乃是袁府中的大总管,姓氏人人不详,只知叫他眉总管,他似乎是个哑子,二十年在袁家从未吐过一言,说他是大总管,却也不过是个虚号,他从不过问家中之事,只识得在他的小黑屋中摆弄人人都不认识的物事。而那四大家相,却是从袁家始祖以来世代相传的赵、关、姚、种四姓家臣,昔年袁家始祖养士三千,屡罹灾祸,只余四人,后来袁家始祖起复,再不养士,与这四人兄弟相称,并许下世世富贵与这四姓共享的话来,这四姓各有一套惊人绝技,那是十余年未现于江湖的了,此时竟以擒拿逆子,真正令人惊叹了。
袁无虞这时想到,今日出手实在贸然,倘若父亲出手,那自己该当如何?但转念又想,父命自己也算抗过了,一切顾不了这许多了。四大家相的本事他曾经见过,深识这四人联手的威力,自己决计抵挡不过,当下一剑平举,蓦然将这剑插入背后,一边道:“爹爹,儿子不孝,就此别去了!”一边左右手已抓住文杜与毓儿的手,飞身腾向墙外。袁绍基怒喝道:“给我留下!”左手一掌排山倒海直向三人拍来,袁无虞身法奇快,刹时已出去极远。这一掌直将墙打塌了半边,扬起一阵沙尘,但却也未伤到三人。
便在这时,只见得一个穿黑袍,极肥胖的黑面汉子赶到祠堂前,随即四名分别着青、白、黑、绿四色袍服的汉子也赶上前来,一并拜倒在了袁绍基面前。这五人正是眉总管与四大家相青服赵寅平,白服关辰定,黑服姚子演,绿服种丑兴。
袁绍基右手将铁胆攥得当当作响,咬牙切齿地道:“这小畜生,胆大妄为一至于斯,你们五人去给我把他抓回来,实在捉不回来就一刀杀了,免得有污门楣!”
深宵,东扬州的一座古庙中。庙外的倾盆大雨,下了已有两日了。
袁无虞生着火,将大雨淋湿的衣服在火上烤起。看着一旁眼睛望着火苗,身子瑟缩成了一团的文杜与毓儿,袁无虞心中不由得叹息:自己早年游剑江湖,久历江湖风雨,极大的苦楚都曾吃过。但这兄妹却是打小便娇生惯养,未受过什么历练。如此的颠沛流离的逃亡,于自己算不得什么,于他们,可真是艰难了。
“我家的眉总管韬光养晦,真实本领我从未见识过。但四大家相我是深知的,他们联袂出击,我们是真要逃到天涯海角才能躲得过去。这一阵子几次险些与他们打了照面。凶险之极,出了浙江,入了八闽蛮荒之境,想来就会平安得多,到时文兄弟就能安全离开,返回滇地了。”袁无虞挑着柴火,那柴枝有些湿,烧起来泛出一阵呛人的白烟来。熏得袁无虞直掉眼泪。
“为何我们不能一起去南诏?到了那里他们还能翻了天?”文杜忍不住说出心中的疑问。
袁无虞苦笑道:“若要追踪不着,他们定会远赴南诏寻找。在南诏,虽占了人数之优,但哪里阻得住高来高去的武林人物。袁家的四大家相,向来只听掌门人吩咐,不问手段如何,到时南诏的索藤七十二山河,怕是要受上一番灾祸了。文族长虽有义气,我也良心难安。不想因我而使生民罹祸啊!”
文杜向来敬服袁无虞,虽听不太懂他话的意思,却知道其中必有道理,当即缄口不言。这时袁无虞烤好了毓儿身上的衣裳,取下来给她披上了。披衣的时候触到了她纤弱的肩,她颤抖了一下。袁无虞一惊,仔细看时,只见她脸上竟有两道泪痕,当即温言道:“毓儿,这庙里寒冷,是不是捱不过去了?明日雨停了,我们便出去住客栈,让你好生歇息一下。”
毓儿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我累了你。如果你要娶的是一个中原的贵族女子,决不致累你与你爹爹决裂。你这辈子,怕都是无法见你爹爹的面了吧!”
袁无虞拍拍她的肩:“这怪不得你,要怪只能怪我爹爹,他太狠心了。此生不见他也罢!我自己一个人行走惯了----除了你,这天底下不见甚么人,我都一样活着。”
话说到此,忽然袁无虞神色一肃,沉声道:“他们四人来了,这地方我们呆不得了!”挥掌将火拍灭了,拉起两人的手直向庙后奔去,分别上了三匹在建康买来,带得他们直到此处的高头大马。袁无虞适才听声,辨得四人是在北面三里外,当即低声道:“打马向南!”暗想:自出门以来,只这古庙呆过了一天,别的都是三两个时辰一换,这般日子可不知还要过多久?
三人立即在雨中纵马狂奔,奔行之中屡改方向,渐渐将身后四人甩了开去。但这奔行却是直到天亮,入了越州明安县地界,马奔行至此,已脱了力,三人只得止下来。好在大雨已霁,天色晴明,不必受那冷雨之苦。三人衣衫给雨淋得湿透,袁无虞到城中旧衣铺买了三件乡下衣裳,对两人道:“我们扮成乡农,避入乡间,此地多山,他们倒也不易觅得。”
当即三人买了马,赶了十几里路到了乡下,到了一处名唤上梧村的庄子,但见此处青山绿田,格外的清新动人,三人心气为之一旷。袁无虞寻着一户吴姓人家,给了几吊钱租下了三间农家土坯房。准备在此地暂且歇上一歇。
刚进了土坯房,毓儿忽然嘤地一声,便倒将下来,把两人唬了一跳。袁无虞略通医道,把了把她脉,又摸了摸她额头,才发觉她是因体弱,淋了雨,发烧了。于是将她扶了卧下,另打来井水,问这农家借了毛巾,将冷水毛巾敷到毓儿头上。一切忙完,最后又自开了张药方,交给农家的一个少年,给了他些钱,着他去城中买些药来。看着毓儿睡倒在床上,神色恬静,心中暗想:“毓儿这病一耽搁,遇上了赵关姚种四位,怕是不能像昨天那般躲过去了,但愿他们一时觅不到此间所在。”
袁无虞倦怠已极,文杜瞧见情形,便让他去歇。袁无虞拗他不过,自去睡了,这一觉却是睡到了午后。一睁眼立即起身,到了毓儿房中,看见文杜正在眼皮打架地坐在床边,忙令他去睡,自己来守。
“客人吃饭。”吴姓农家的主妇端来了两碗粗米饭与两个煎蛋,一碟咸白菜。这当是这农家竭力拿出的吃食了,袁无虞本未觉着甚么,此时闻见香气,却勾起了腹中饥饿,想喊起文杜与毓儿,但看毓儿睡得安谧,文杜又刚刚上榻,不忍吵醒。自己悄然出门,坐在门槛前吃饭。这饭在饥饿中吃来,直教由来脍不厌精的袁无虞吃得香甜之极,顷刻间便是一碗下肚,才抬起第二个青花瓷碗,却见被自己遣去买药的农家少年兴冲冲进了院子,一边走一边道:“相公,县里有个阔气的大爷要找你呢,他随我一同来了!”
袁无虞大惊失色,静神体察,果觉一个若有若无的脚步声慢慢踱来,寻思:“不知是只一人前来还是四人陆续赶来?不管如何,这一人我定是敌得过,须得尽快料理了,带文兄弟与毓儿从速离开此地!”念到此不动声色,只在那里慢慢扒饭,这时听得那脚步到了门前,即抬头冷冷淡淡地道:“是哪一个?”
“公子,是我,姚子演。”随即看见一人着了身黑绸长衫的瘦高男子现在门前,一张脸孔刻板木讷,并无半点表情,他的语音也是有如平平说来,毫无起伏:“我已发了火焰信,赵关种三位兄弟也就要来了,公子已走不脱了,随我回去罢!”
袁无虞心下一凛,口中道:“姚三哥,话既如此说……”说话间忽然将掌中碗泼将过来,这碗中饭在一甩之下,都带上了极强的内力,极难躲闪。姚子演貌似鲁讷,心实机敏,脚下不动,掌中已现出一段黑黝黝的木段,直手一挥,木段上带了圆浑劲道,登时将那碗扫落在地。他武功直截了当,并无余饰,扫落碗后,手脚不停,径直取向袁无虞眉心。袁无虞手中未带宝剑,立即腾身回房。姚子演处事极谨,不敢贸然而入,迟疑片刻,方才低喝一声,将掌中木段舞得水泼不进,冲向里去。但听得铮然一声,木段给格了出来,却是袁无虞已取好了剑,飞身出屋来了!
姚子演眉目无半点喜怒色,双手执定木段,静了片刻,陡然一挥,木影如黑色电光扫向袁无虞。袁无虞知这木段是他成名兵刃,唤作水火棒,以奇木削成,刀剑不伤,出手并无套路,招招均是伤人路数。当下心思静定,挺剑直进,却是秣陵春归四十二剑中的第七剑“穑帆过江”,剑光闪闪,掠向他咽喉,这一剑带了十成真力,真是浑厚无匹。姚子演与他武功差了一筹,给这剑逼得只有回棒相守。袁无虞手下却不容情,立剑斜劈,乃是第十四剑“弦月如钩”,出手奇正难辨,诡奇难言,眼见姚子演是避不开去了。正在这时,听得数声低啸,三团身影齐齐向袁无虞飞来,袁无虞心中一缩,敛剑高拨,荡开这三团身影,回身立在门口,冷然道:“都来了!”
那三人正是俊朗有名士骨范的赵寅平,深沉多智的关辰定,豪勇过人的种丑兴。三人一旦到场,便成袁家四相联袂之局,袁无虞便再无一成胜算。赵寅平与袁无虞交情颇洽,当下躬身道:“公子,请随我们回去罢!莫要因少年意气,坏了一生。”
袁无虞转眼在心中转过千百念头,忽然叹道:“罢罢罢!我是逃不脱了!只请你们放过毓儿与文兄弟,让他们自回滇地去罢!”
关辰定心智最为机巧,恐袁无虞使诈,也躬身道:“得罪得紧,公子武艺太高,我们几人实在羁绊不住,我冒昧请公子弃了剑,自封住穴道。”袁无虞佯怒道:“你好生大胆,真想拼个鱼死网破不成?”
赵寅平扯了扯关辰定衣襟,上前一步对袁无虞道:“公子,关二弟也是谨慎,这样虽有伤公子颜面,却也不致伤了和气,让大家都为难。”正在说话间,忽然察觉面前剑光一闪,他与袁无虞素来交好,防备上便松懈了些,此时猝不及防,竟给袁无虞一剑掠到了自己颈子上,不觉脸上变了色道:“公子,你怎么出尔反尔?”
袁无虞看关姚种三人都是虎视眈眈立在旁侧,当下道:“都给我退开了!”三人无策,只得后退数步。袁无虞看看已无威胁,便即沉声道:“现在赵大哥在我手中。我现在逃命,以往的情谊便顾不得了,实在不成只能取了他的性命。我说一个条件,你们瞧瞧能不能允可?”
赵寅平剑虽加颈,神色却不慌乱,平声静气地道:“掌门人之命,决不敢相违。公子若要我们放手不追你回去,那便请杀了我。”
袁无虞看三人神色中也是此意,哈哈一声笑道:“不必不追,我只请你们在眼下放了我们,让我们走上六个时辰,再来追拿。如果不答应,只好取下赵大哥的人头了!”
关姚种三人心下沉吟,他们与赵寅平四人一体,情逾手足兄弟,实不忍见他遽死于前,想袁无虞这条件也称不上与掌门人命令相违,当下关寅定道:“如此甚好,我们应下了,请公子放了赵大哥罢!”
袁无虞知这四人俱是言出如山的汉子,便无疑虑,撤了手中剑道:“你们去罢!我们这便起身,先行一步!”
七日后,入八闽之地。泉州(今福州市)万盛茶楼。
赶了七日的路,为甩开四大家相,袁无虞与文杜一日内只睡得两三个时辰,星夜兼程,马不停蹄。毓儿难得疗治,烧始终未退,一直昏昏沉沉。开始袁无虞将她放在身前,两人一骑,但马力不胜,难行久程。于是在温州地界雁荡山下,袁无虞买来一辆车,又重金购下良驹两匹,与文杜轮换驾车,开始行得紧张,到后来始终未出现四大家相的踪迹。到这泉州终于松下了一口气,准备好生歇上两三个时辰,然后南行,到山高林密,蛮族杂居,瘴厉弥布的漳州安身。想四大家相已难究三人行进之迹,自己再到了那地方,他们无论如何,也应该是查找不到了。
袁无虞扶了毓儿,与文杜三人一同上了万盛茶楼的二楼。坐下后,袁无虞叫了三壶茶,几盘点心。瞧着窗外奇树异木的景致,已远异中原境况,心中便觉安定。但看神色奄奄坐在桌前的毓儿,暗想:须得在泉州取好了药,给毓儿好生瞧瞧,再去漳州。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袁无虞正自思量间,忽然听得一声悠悠曼吟忽然在背后响起,这却是地道建康口音,似陌生似熟悉。这吟声听得袁无虞心中怦怦直跳,悄悄回头,只见背后是一个黑袍的肥胖汉子,也是背对着自己,正望着窗外的景致,似是在即景生情吟叹———这人袁无虞却是真真切切识了出来,不是眉总管又是谁人?这人深藏于袁家,二十余年,袁无虞向未见过他说过半句话,但父亲却始终委以总管要职,此人高深莫测,可想而知了。
“好冷!”毓儿忽然低低呻吟了一声,袁无虞抚住了她背,看她柔弱无力的神色,不觉激出了些胸中豪气,当的一声将长剑放在桌上,起身朗声道:“眉总管,你也来了!”
“来瞧瞧你一路是否平安无事———听少夫人的声音,敢是染了风寒,高烧不止?”眉总管回过了身来,一双眼睛尽是深不可测的色彩,盯准了袁无虞:“千里奔行,公子辛苦了。”
“你莫想带我回去。”袁无虞也盯紧了他,缓缓说道。他掌心贴剑,食指已扣上崩簧,只待一言不合,他便会一剑挥出。他瞧准了方位走势,心中拟定了使出“袁氏一十七剑”中的第一剑“凤飞翼”,袁氏一十七剑繁复无比,袁无虞精思苦练良久,才学会了这第一剑的六成变化,但自忖已堪称剑力无俦,量眉总管躲不过去。
“公子错了,我没想带公子回去,”眉总管目间溢出一丝微妙的笑意:“我是想请公子自己回去。”
袁无虞一怔,不明他这话含义,但身形流势不动,依旧崩紧如弦,冷笑道:“想要怎么着,你便划出道儿来吧!”
眉总管笑道:“父子之情是为天伦不可磨灭之物,公子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了。”
袁无虞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老爷瞧似峻厉,实则在心中目你为大器,目你为袁家之望。爱之深则责之切,因是一片渴冀之心,盼你能事事尽如人意,尽孚其望。虽嫌严苛,仍不失为爱子之心。公子年已近而立,此中深意,可理会得?”
这话说了出来,袁无虞心中猛然一动,他在内心深处不是不明此中道理,但转念想到父亲苛刻无情的面孔,与自己千里亡命的辛苦,一丝柔和之情泛上又给掩抑下去。面目有些狰狞地道:“你话不须多说。出手罢!”
眉总管叹了口气道:“我千里而来,只为一言,此言既出,悟与不悟,全在公子一身。往事不谏,来者可追!公子善自珍重!”说罢,竟然一起袍袖,飘然下楼去了。
袁无虞看他身形消失在楼梯口,才将全身紧绷劲力卸将下来,心中生出既惘然且怪异的感会,发了一阵呆,忽然道:“此地已不可久待,我们须得快些走!”
晚间入住泉州城郊外的一家乡村野店,这店中客房极少,只余下两间,文杜早已视袁无虞与妹子为夫妻,又深知袁无虞乃是赤诚君子,不疑有他,便让两人居于一间,以免毓儿夜间病情加重,无人照料,袁无虞心思怔忡,不曾多想,即应下了。
夜间袁无虞服侍毓儿吃下了在泉州城开来的药。瞧着她睡下了,呆呆看了她一阵,起身站在窗前,闽地地湿多雨,不知何时,窗外已飘飞起了零星小雨。望着这雨,袁无虞忽然生出江湖飘零的感叹来———霭霭停云,蒙蒙时雨,八表同昏,平陆伊阻。
却在这时,忽听见背后床上,毓儿似是梦呓般地说了一句:“爹爹,妈妈,我冷!”
这女孩儿是在想自己的爹爹妈妈了。未知为何,袁无虞没有如往日一般焦急去瞧她是不是魇着了,只是怔在那里,心中陡然搐了一搐。竭力不去想一些令自己气短的事,但是幼时在家中,父亲执自己的手练剑,中夜替自己掖被的情景总不自觉地袭上心来,挥之不去。
方在思量间,听得客店门前忽然响起极响的敲门声,随即听见店主人悉悉卒卒前去开门的声音。门外一阵高声喝骂,用的都是闽地极之佶屈的语音,并听不懂,想是当地恶霸前来投店。再听那店主语调格外卑屈,袁无虞知道客房已满,这店主人可是要为难了。
“当当当!”敲门声响起在几个客房的门前,袁无虞的门也给胡乱猛敲了几下。袁无虞听得真切,并不止有一两个人,而有七八个人。这七八个人在院中高声破口喝骂。隔壁文杜已是怒不可遏,踢开了门喝道:“谁在这里吵闹,都给我滚远点儿!”
听见文杜说的是一口夹生的官话,那七八人像是识得是外乡人,也弯了舌头用官话道:“他奶奶的,老子们累了,要进来歇歇脚,把房给老子们让出来!”
文杜大怒道:“你们这些人讲不讲道理!”
那群人哈哈大笑,袁无虞知道文杜虽然颇有勇力,但不通武艺,定然是斗不过七八个蛮夫,当即咳了一声,执剑走出门来,将剑拔出了,这剑在房中微弱灯火映照下,森出一道极具寒意的光芒来,他意在拿剑慑住这几个恶霸,不想这几个恶霸却止了声,上下打量袁无虞一阵,居首的一人忽然道:“是袁公子吧!”
袁无虞一凛,仔细端详这几人,但见几人举手投足间法度森然,分明不是寻常蛮夫,倒吸一口凉气道:“你们是什么人?”
居首那人拱手道:“在下是泉州七杀会的人,建康袁府与七杀会素来生意联手,交谊素著,袁老爷子着人放了话,说袁公子给恶人拐骗到了此地,让我们留意袁公子的行踪,无论甚么手段也要让公子回去。我家老大日间说是瞧见一人似是公子。我奉老大的命前来察看,公子果然在此。请公子卖我们七杀会一个面子,也莫让老爷子担心,就请快回建康去罢!”
袁无虞久闻八闽黑道的首领帮会便是七杀会,这七杀会势力极大,其中高手如云,万没想到,父亲竟连这边的势力也动用上了,当下自知多言无益,当下对文杜道:“文兄弟,你且回房护好毓儿!”随即大喝一声道:“你们有本事就上来罢!”舞剑如风,直向那居首的人斩去。
那居首的人却是格外沉稳,对身旁人道:“袁公子身边那人定然是拐骗公子前来的人,去结果了他!”自己拔刀而起,丁丁当当与袁无虞交剑三记,功夫竟颇为不弱———显是七杀会将门下的高手都动用了。
袁无虞才与这居首之人刀剑相交三下,便觉身周金刃披风声飒然,原是四五人同时向自己出了手,他知道敌手不弱,收了小觑之心,使出最为精熟的秣陵春归四十二剑,沉着应付。
斗了七八招,却听得身后一声惨叫,急忙回头,看见文杜执一把弯刀正与两名七杀会中人相斗,他功夫差得太远,斗不几合便给刀剑削中了腿,跪在了地上,只想回身相救,但就这一分神,六七把刀剑已攻到了自己眼前,哪里分得神来再看后头?只听得背后声声惨叫不止,心中如裂,将剑挥得迅猛无比,又过四五招,瞧个破绽将一人刺倒在地,高声道:“文兄弟,我脱不了身,待我再杀一人便来救你!”
却听文杜的声音都模糊了:“我不成了,我不成了!”袁无虞回不得头,沉心使剑,那几人见死了同伴,都急红了眼,手下不再容情,一刀一剑都向袁无虞要害招呼。袁无虞眼见不可恋战,陡然大喝一声,使出星气剑法的招数,一剑如虹奔向那居首汉子颈项。
这一剑出去,那居首汉子立时踣地,而袁无虞是拼命招数,这一剑出去之时,自己背上也中了一刀,登时痛裂肺腑。不过又死一人,空隙多了许多,他挣出身来,转头去救文杜,却看文杜已倒在血泊中,那两名汉子兀自一刀一刀向文杜身上砍去。袁无虞怒吼如啸,竭尽了全身的力道斩向那两人,那两人见袁无虞来势锐不可当,便想跳身闪开,但袁无虞剑已快到风驰电掣的地步,哪里闪避得开,只听得扑的两声,两个人头给袁无虞斩落下来,飞了出去,两人身子过了片刻,方始软软倒了下来。
背后四人见袁无虞势如龙虎,都吓破了胆,又看见领头人已死,互相使个眼色,快步跑出店外去了。
“这是怎么了?”却是毓儿给外面的声音惊动,踉跄着走了出来,看见几已成了血人的文杜,吓得险些晕过去,跪在了地上:“哥哥,你是怎么了?”
“袁大侠,我是不成了,”文杜强力睁着眼,看着袁无虞痛惜、惋叹、自责、悲愤的神色,勉强笑了笑,一字一句地,声音微弱地道:“你,你照顾好我妹子。”随着声音消散不闻,眼中的神采也涣散开去,死掉了。
“哥哥!”毓儿跪行着到了文杜身前。忽然气噎了一噎,晕死过去。
袁无虞呆呆地站在文杜尸体前良久,最后忽然挥出剑来,将袍服前襟割下长长一段来,沙哑着声音道:“从今日起,我和袁绍基父子之间,恩断情绝!”
漳州临海的一个名唤蜞尾的小渔村里,袁无虞与毓儿觅到了一家无人的农舍,略加修葺,两人便安顿了下来。这蜞尾村中住的均是畲族人,性格极为温良敦厚,并不欺负两名自外地而来的汉人。袁无虞便随他们学了打鱼,打了鱼后,每日黄昏到漳州城中去卖,袁无虞随身带有不少细软,便自己偷偷变卖了换作银钱。两人便衣食无忧。过了有两月余,袁无虞与村中人都熟了,也能粗略听懂了村中人的话,便请几名年长的老者主持,与毓儿正式成了亲。
又过了有一个多月,这一日袁无虞与十几名畲人一同到漳州城中卖鱼。眼见天色渐黑,就要回去的时候,忽然给几人到了鱼摊前,其中一人道:“公子,你在外头也有三四个月了,现在该回去了。”
袁无虞吃了一惊,抬头看见却是赵寅平、关辰定、姚子演、种丑兴四大家相到了面前,心中暗叹:“没想到还是给他们找着了。”当下却用闽南土音道:“几位爷认错人了罢?”他自忖现下瘦了许多,又是一身畲人打扮,想要拼个侥幸。
关辰定叹道:“公子,你瞒不过我们的。你在这里受这样的罪过,又是何苦呢?老爷已答应不再怪罪你,只望你能回家去。”
袁无虞自知也是欺瞒不过眼前这四名精明之极的家相,沉默一阵道:“那么,毓儿呢?”
关辰定道:“她未能过了滴血鉴亲这一关,自然不能入袁家的门。”
袁无虞淡淡地道:“我已和她成亲了,我们在这里过得很快活,我想好了,再也不回去了。”
四人对视一眼道:“那么,我们就得罪了!”
“且慢!”袁无虞忽然道:“以你们四人联手的本事,我是决计敌不过的,你们定能将我生擒下来,但我已立誓与你们主人恩断情绝,所以纵是死,我也不会回去。我只求你们让我见毓儿一面,我便立时自刎在你们面前,也给你们一个交代。大丈夫说到做到,决不反悔。”
四人不禁凛然,虽然袁绍基放下了“把他抓回来,实在捉不回来就一刀杀了,免得有污门楣”的话,但究竟父子血浓于水,怕只是一句气头上的话,总不成真把袁无虞杀了?然而四大家相向来唯掌门人之命是从,决不敢有违,这是铁打的规矩。四人不禁踌躇难定,立在了当场。
“老爷有命!”却在这时,长街那端响起一阵响亮的蹄铁叩地的声音,五人不禁扬首望去,只见来的一骑上的人是个身着黑袍的胖大男子,那男子纵马狂奔,顷刻便到五人眼前,将马勒住了,那马长声咆嘶,鼻中喷着白气,胖大男子翻身下马,神色却似如行云流般的从容。正是眉总管。
“老爷有命,”眉总管平平静静地说出袁绍基的命令:“公子若实在不肯回去,便不要勉强他了,让他自生自灭罢!”
听见了这话,袁无虞与四大家相都是松了一口气。眉总管望着袁无虞,眉目间犹是那种任谁也看不穿的淡然微笑:“公子以后要多加保重。天地广阔,避路南海渔耕,粝心磨性,未尝不是好事。只是莫忘了修习武功,袁门十七剑的精微还要待公子擢抉。我们就这样,别了罢!”已转过去的身忽然转回来,补了一句道:“山高水远,还盼日后能有与公子的再见之期。”说罢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那马立即四蹄生风,奔向长街的那一端去了。
如此岁月流转,光阴暗度,不觉五年过去。在第二个年头上毓儿产下一子,袁无虞给他取命做仲相,此子容貌颇肖袁无虞,又多了一种别样的俊秀,袁无虞暗想此子日后必定不凡,于是在他三岁起,时不时带他到海边,让他瞧自己习剑,以益其日后修习武道。
袁无虞自己自从听了眉总管之言后,全副心力都放在了袁氏十七剑上,这袁氏十七剑本来有惊鸿飞变之妙,而袁无虞临了群山大海而习练,自在其中添了山岳巍然,江海潮生之气。在这一个年头上,他已将十七剑尽皆练完,虽然修至此处,察觉这套剑法颇有穷一生之力难尽其真妙的繁复,那份所希冀的天机仍旧渺渺难期,但自问已可傲视天下。
这一日乃是腊月十九,闽地气暖,仍旧颇为温和,这两年袁无虞未曾去打鱼,他自家中带来的金银俭省用度,一家三口过上一辈子也不为难,便把全副心力用在了习剑上。其时方是黄昏,袁无虞练剑回来,却瞧见门口一名汉子正在逗弄仲相。这人听见了袁无虞脚步,抬起头来,却是眉总管。
“此子骨格清奇,容貌不凡,日后当成奇器。”眉总管放下了仲相,微笑说道:“公子一向可好?瞧你神气远胜昔年,想来是袁氏十七剑已有大成了。”
“幸不辱命,已于三月前修习全了十七剑。”瞧见眉总管来,僻居南海的袁无虞竟生出了重遇故人的感慨,心下有些激动,虽然口上还是淡淡的:“眉总管,来此所为何事?”
“老爷去年大病了一场,险些撒手黄泉,他环视身周,尽是驽庸之才,深恐袁家无以为继,因此派我前来,接公子返归建康。要正式传位于公子。”
袁无虞听到父亲大病一场,险些死去,不自禁心中萦念,随即想到文杜的惨死,又将这萦念抹去了:“我是不肯回去的。眉总管,你该知我性子了,话无须多言了。”
眉总管慨然一笑:“公子还是未能看开啊,既是如此,那便罢了,我就回去了。”
“眉总管,千里前来,不妨歇歇再回去。”不知怎地,袁无虞心中竟生出一种对家中来人的依依不舍之情,究竟触目所见,都是他乡之客:“我让毓儿去沽些酒,我们坐下聊聊。”
“不坐了,”眉总管目间依旧不失笑意:“此番我还要去罗浮山拜会旧友,去青城山还一番旧情,忙得紧呢!”
时光荏苒,忽忽又是五年过去。海风温暖,漳州四季如春。袁无虞乍然回首,才发现自己离家已是第十个年头了。在去年的开春,毓儿又产下一子,这个儿子显得柔懦恬娇,像个女孩儿,一双眼睛尤肖乃母。袁无虞给他取名做“寒文”。毓儿偏怜幼子,日日将这小儿子抱在怀中,怜惜不已,袁无虞便时常笑她对儿子娇溺过甚。只毓儿知自己心事:长子从生下来性情静和,仿佛自极幼就懂事得紧,不能让毓儿拥入怀中无限珍爱的怜惜,而这个二儿子却娇得似可溶入自己体内,那是怎么也舍弃不开的。
这一年,也是袁仲相开始习剑的第四个年头,袁无虞极惊奇发现这个儿子的天资比自己还要强上许多,稍一点拨,即深通窍要,每当看这孩子在月下海前习剑的身影,袁无虞便有感慨:自己是老了,已顾不得自己,想把全副心力放在儿子身上,瞧着他成才便成了。
“寒文这两日显得有些呆呆的,不大对劲。”这日的饭后,毓儿来逗弄儿子,看他神色呆滞得紧,心中不由忧心,对袁无虞说了出来。袁无虞正要带袁仲相出门习剑,听见这话,收住了步子,转过身来道:“怎么会?”
“瞧他的眼睛,以前漆黑发亮,现在却木木的没一点儿光采。会不会,会不会是……”
学武之人最重眸子,袁无虞一眼望去,已看去幼子的眼睛不大对劲,当即道:“仲相,你自己先去练剑罢!我瞧瞧你弟弟的眼睛。”年才九岁,袁仲相却已极为懂事,在这个弟弟面前,颇有长兄风范,此时听见弟弟有不对劲,也转过身来凑到弟弟近前,端详弟弟的眼睛道:“爹爹,寒文怎么了?”
袁无虞看了良久,声音竟有些发颤:“寒文,寒文的眼睛可能是瞎了!”
此言一出,立时惊呆了毓儿与袁仲相,毓儿喃喃道:“怎么会这样?你瞧准了没有?”
袁无虞道:“毓儿,你领仲相先出去,我要静下心来,好生给寒文诊一诊脉象。”
母子俩胸中似灌了铅了一般,心极沉地出了房。在门外,袁仲相悄声问道:“娘,寒文不会有事吧?”
毓儿伸手去抚住他头,想抚慰他,但自己的手却不自禁地颤抖:“傻孩子,不会有事的。”
过了半晌,袁无虞推门出来,看见他极沉的脸色,毓儿便知道事情不妥,但仍抱了十二分的希望道:“寒文没有事吧?”
“他眼睛确是瞎了,但不唯眼睛有事,”袁无虞沉重地道:“而且眼疾是因脑中痼疾之故,还得说幸亏瞎了眼睛,不然还不能发现他脑中生来便有重症,说不定哪天不知不觉便死掉了。”
“那,那可怎么办?”毓儿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此症极之罕见,据我的识见,也许天下只有一个人能解救,”袁无虞叹道:“那就是我二姊,袁家武道与医道并举,向来由男子习武,女子习医,我三姑是当年名动帝京的女神医,她一生未嫁,专心歧黄之术,后来把一生的本事传给了我二姊。我二姊于脑疾一科,最有心得,曾不动刀针,医好了陈朝大夫梁简同的夫人的脑风之症。想来想去,我只有去找她了,但要找她,我只有再回袁家。”
“这———”毓儿又是呆住了,她知道丈夫已与父亲恩断义绝,是宁死也不肯回去的,但又爱子情深,一时不知何以出言:“这该怎么办?”
“那就去找二姑姑啊,”袁仲相伶俐嘴快,立时说了出来。
“我想正是如此,我们须得回去一趟,我的面子不打紧,但身为父亲,终不能瞧着自己的儿子瞎了眼睛,失了性命。”袁无虞道:“纵是我死,我也不肯让他死的。”说到此处,他的心忽然悸动一下———那么,自己的父亲呢?自己的父亲是不是也是如此,视儿子的性命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这个答案,袁无虞难于揣想。
“那可难为你了,无虞哥,”毓儿低声叹道:“这事你拿主意,我不说甚么了。”
“我想好了,”袁无虞瞧着天边月色,那一弯上弦月在海上高悬,格外的清辉动人,袁无虞也是低声道:“孩子在小渔村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让他们出去转转也好。再说,毓儿,你十年未见你爹爹妈妈,可也挂念得紧,等治好了寒文,我们便去南诏,就不回这里了,我们后半辈子,就在南诏了!”
毓儿目中闪出说不出是兴奋、感激还是伤感的神色,最后轻声道:“其实我也淡了,不是小孩子了,现在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在云南,在建康,在漳州,我都不在意的。不过你这样想,我还是欢喜得紧。”
十年之间,建康城竟是未有什么改变,山河池苑依旧,连那街道都是一如往日。袁无虞有恍若隔世之感:一应未变,只是弹指之间,不觉星鬓,自己业已年近不惑,不再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了。
一家四人,行在了昔时毓儿初从南诏前来经过的御街道上,当时毓儿是偷眼在帘幔下瞧的建康城,此时举目之下,尽在眼底,自是一种别样意味,毓儿赞叹道:“这建康城真是漂亮得紧,比南诏好看得多了。”
袁无虞心中感慨,指着前方道:“再走几里路,就是长干里,长干里的最深处,就是袁府了。那宅子雄伟,在长干桥便能瞧得见的。”
“你是,你是———”门子老张,怕已是年近九十了罢,老态龙钟,双眼昏花:眼前的中年男子,相貌如此熟悉,却又一时说不出来,最后他的眼中慢慢渗出了泪:“你是,你是公子!”
“我想见二小姐,能请她出来现身一见吗?”袁无虞道:“最好不要惊动了别人,你跟二小姐说是我来了便成了。”
“老天爷保佑,你可回来了!”老张像未听见袁无虞的话,将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的响:“老爷可想你想坏了,这几年他接连大病,一身武功都废掉了。一天到晚便是卧在床上,有时睡着了,便是叫你的名字。”
袁无虞胸前像是给极重的撞击了一下,眼一红,几乎便要堕下泪来,强自扬起了头,一任那泪顺着鼻腔流入口里,滑入腹中———那是极酸极涩的味道,过了良久道:“去通报罢,我去见见家里的人。”
“是无虞!”从屋子里出来的袁绍基发出了一声惊喜交集的呼喊,庭院中的袁无虞一时呆住了———那是爹爹吗?怎生会老成这个样子?满头的乌发已成了全白,杂乱地在风中飘着,瘦骨伶仃,病骨支离,瞧来便如已是七八十岁一般,他可是年才及花甲啊!这是剑技威震东南,手眼通天,水陆生意遍布天下的袁家掌门人吗?
“是我。”袁无虞竭力将声音说得淡淡地,不带半点情味:“我回来是想请二姊来给我儿子瞧瞧病,他得了极重的眼疾。”
“我有孙子了。”袁绍基喃喃地道。眼光扫向毓儿身边两个小孩子,却不向毓儿看上一眼,像是自言自语地又道:“我有孙子了。”
“爷爷!”袁仲相格外聪明,已经喊出了声,这一声却喊得袁无虞扭转了头,想狠狠剜他一眼,却又止住了,因他瞧见,袁绍基的眼中,分明在热泪纵横。
袁绍基喃喃地道:“乖孩子,好孩子。”伸出了手,想走上前来抚袁仲相的脑袋,偷看了一眼袁无虞的神色,终又止住了。
“你二姊现已不在家了,她在你走的第二年嫁给了明花侯颜穆,现在是在长安。”在袁无虞昔年的房间里,袁绍基对袁无虞一家四口道:“还得走几千里路途才成。”
“既然二姊不在,那我们这就走了———在这里也没有甚么事。””袁无虞说着,便要起身。
“无虞!过往是爹爹做得不对,”袁绍基声音颤抖着道:“你,你便不能原谅我吗?”
袁无虞强自硬着心肠道:“你老人家糊涂了。我们这便去了。”
“我老了,想把族长与掌门人的位子传给你。”袁绍基像没听见袁无虞的话,在那里续道:“你是袁家素来未有的大器,我从你幼时便希望在你手中将袁家发扬光大。你答应我,留下来成吗?”
父亲的神色诚恨而又渴冀,他像个孩子。他的强烈的神气终于给岁月冲淡,变得虚弱而苍老。
儿子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在这一瞬间像被溶解剥离下去了。
这一夜,袁无虞在袁绍基的房中与他同榻而眠。袁绍基是真的老了,说话琐碎而杂乱,唠唠叨叨,说得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他的口齿业已浑浊不清,袁无虞只听得清其中的十之六七,但却在感觉到一种安宁平和的心绪,那是这十年在八闽之地,向未体察过的,只有这长干里,这庭院使他有此感觉。
父子俩说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听听更漏声都已残了。
“说到那个女子了。如果当年我杀了她,你会怎么待我?”最后的时候,老人忽然说到了这样一个令两人心中都似是一刺的话题。他像是轻描淡写的说来,但眼光分明有那一闪而敛的似小心似渴望的亮。
思量良久,袁无虞还是狠心说出了答案:“我会要你用鲜血来偿还。”
这夜不知怎地,袁无虞睡得特别沉,他知道自己是回家了,他在梦里还梦到了当年幼时藏在父亲床上不肯离去最后睡在父亲怀中的时候。
清晨起来的时候,袁无虞瞧见父亲背朝着里面,他的肩瘦弱,他的身子很单薄,这个一世英雄的老人在睡梦中看来也与一个弯腰驼背的寻常老者无异,袁无虞忽然生出一种想要从此叶落归根,在家中好生孝敬父亲的情绪,浪迹十年,少年子弟江湖老。也是该叶落归根了。
袁无虞悄然起身,怕惊动了父亲的安眠。就这样缓缓地走了出去,想去告诉妻儿,自己打算留下来的决定,心中忽然又想到:“只是不知,爹爹还未说,容不容毓儿在这个家中?”转念又想:“他已老了,看我回来已是欢喜不迭,那些事怕已经顾不得了罢?”
就这样,袁无虞步子轻快地进了自己的房间。只见床上,毓儿与两个儿子都还未醒,睡得极静极沉,不知怎地,袁无虞忽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该是多年未进过这房间,心中不习惯罢!”袁无虞心想,走到床前,便在这时,他忽然看见了令他撕心裂肺的场景———毓儿的嘴角边,分明地流出一丝淡紫色的血来,那紫血紫得如此强烈,紫得得令人觉着耀眼,头晕,看着这紫血,袁无虞发出几已哑掉了的嘶喊来:“毓儿,毓儿!”把两个年幼的孩子都惊醒了,袁仲相看见了,一时呆在那里。袁寒文却是大声哭啼起来。
袁无虞将毓儿的身子抱起来,在自己的一握国,她的身子轻得好像已单薄如纸,当年苍山洱海前杏花林中的偶逢,白家山寨中病榻前的垂望,十年的相濡以沫,似乎极快地从面前划过。———毓儿,我们说好了的,一起去南诏,你忘了么?
忽然间,袁无虞想到一些几已淡忘了的事———“善元水,善元水!”又是善元水,只有袁家嫡支的人才知道,善元水不唯是滴血鉴亲的证物,更是一种杀人于无形的毒形,只消滴在鼻腔一滴,就可使人永远地睡去了。
“我知道了,还是你!”袁无虞悲愤的嘶喊一声,“这个家中,就只有我们两人识得这善元水的这一用途!”随即自桌上的包裹中拔出了剑,一脚踢开了门,直向袁绍基所居的房中去。
四大家相却已守在那房门前,面容谨肃而沉静,看见了袁无虞,赵寅平沉声道:“公子,你想做什么?”
“我要杀了他!”袁无虞发出了咬牙切齿的嘶喊:“你们敢拦我吗?”
“请公子不要惊动老爷。”关辰定静静地道。
袁无虞挥剑而起!他的剑法已入了超凡入圣之境,天地万物,星河日月皆为我控抟,一剑挥起,立时天色似都暗将下来,满园木叶萧萧,塘中的人水似也要滚腾起来。这一剑既出,如挟风雷之音,刹那间,四大家相联袂站成的阵局给他一剑扫开,这一剑余势不竭,似摧枯拉朽一般斩破了门棂。
屋中还是那样的静,一如袁无虞离开的时候,袁绍基还是早晨一般背对着自己卧在那里。一时间,袁无虞竟有手足无措的感觉,不知该做什么。过了一阵,才回过了神,厉喝道:“起来吧!我们一决高低!”
说着去拉袁绍基的身子,猛然间发现,袁绍基的身子轻得有如无物,柔得似没半点力道,轻而易举的就给自己翻了过来,这翻过来的时候,他的手中,飘落下来一张淡黄色的纸笺,落在了地上。便在这时,袁无虞发现,在袁绍基的口角,也同样有着那样一道淡紫色的血滴!
袁无虞胸中忽然像给击中了,一下后退了数步, 这时那黄笺纸随风在地上飘动着,摇摆不止。袁无虞拾起了,只见上头写的是:
“无以容之,是以相鸩。无以谢之,是以一死。十年父子相隔海天,怀思之情曷可言喻?既已见之,堪慰予情!昨夜中心如煎,犹然决计为此,以存颜面慰地底先人之灵。无虞吾儿:宁可悯我情否?”
袁无虞忽然明白了:他还是苦苦守着,并始终未勘破他心中所守的那一片祖宗牌位与几十个瓶坛中浑浊粘稠的血浆,他始终未有抛下那些东西,因此,他在夜间偷偷杀了毓儿,以除了这个玷污袁家血胤的女子,来全自己的操守。而他的自杀,则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他不想伤到在儿子心中所存的对自己的那一丝情份,不敢直面儿子的眼睛。因此,他以一死,无力地躲开了。
便听见当的一声,袁无虞的剑掉在了地上。青白的日光从窗外射入,映在了剑上,有种苍白的眩目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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