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秋灯录
□ 知北游
“老去相如倦,向文君、说似而今、怎生消遣?衣袂京尘曾染处,空有香红尚软。料彼此、魂消肠断。一枕新凉眠客舍,听梧桐疏雨秋风颤。灯晕冷,记初见。”
正是九月上旬的时节,丹桂已老,黄菊方馨,这一年长安分外多雨,夏秋之际几无晴时,过了寒露兀自淅淅沥沥的下个不住,院落里几株梧桐黄叶半脱,却犹自昂然高耸,秋雨中更显得飒飒生姿。垂手游廊尽头,一辆绣幰香车停下,车中的罗衣女子腮间尚带着晚宴上陪酒的红晕,掀开车帘,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廊下才留头的小鬟连忙擎着伞来扶。那女子微微抬头,听着头顶上方曼声长吟,原本蹙着的双眉已舒展开来,问道:“几时来的?”丫鬟答道:“凤五爷是掌灯后来的。”仰头欲呼,那女子已扪住了她口,微笑道:“不要叫他,我自己上去。”
这女子姓叶,双名栖鸾,正是长安城中“碧梧院”的有名花魁。这时解下了披风交给丫鬟,自游廊间款款走入花厅,听那人吟到“记初见”三个字,顿了一顿,栖鸾已舒开歌喉,替他将下半阕唱了下去:
“楼低不放珠帘卷。晚妆残、翠蛾狼藉,泪痕凝脸。人道愁来须殢酒,无奈愁深酒浅。但托意焦琴纨扇。莫鼓琵琶江上曲,怕荻花枫叶俱凄怨。云万叠,寸心远。”
清歌宛转,衬在沥沥雨声之中,虽是清喉娇音,但低昂顿挫,无不符节合拍,细细传出歌词中那一股凄怨缠绵、哀感无端之意。楼上那人待她唱毕,静了一静,方才鼓掌笑道:“好!单为你这一副歌喉,便不枉了我千里迢迢的寻了来。”栖鸾已自扶梯上了阁楼,掀起茜纱帘子,手掠云鬓,嫣然一笑。
窗下椅中斜倚着的那人回过头来,手中一支象牙箸兀自在湘妃竹椅的扶手上打着节拍。这人科头布服,衣襟半敞,高高翘着腿,一双靴子泥泞不堪,踩得室内雪白的波斯地毯上满是足印。暖阁之中晶帘低垂,绣帐生春,与他这一副落拓不羁的形相大不相称,栖鸾脸上却无半分讶异嫌憎之色,只是秋波流转,似嗔似怨,说道:“说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我搬来已有两年了,你要是当真追寻,怎么今儿才来?你凤五公子又几时把人家放在心坎儿里了?”那凤五公子哈哈一笑,道:“少来了,哪一次你不弄这几句酸话碜我。我去年一听说你们全家搬走了,便即巴巴的追了来,这份心还不够诚?你搬家也不同我商量,若不是在金陵听说了,可不是要连累我往京城空跑一趟?”栖鸾幽幽的道:“你萍踪浪迹,我凭谁寄信去?况且身子都是人家的,妈妈说走,那也没得商量。话又说回来,你去金陵,还不是在秦淮河上厮混,便是诚心,也不知还剩几分到我?”凤五笑道:“说来说去,倒全是我的不是了?那好,我认罚就是,罚什么?”栖鸾绡帕掩唇,轻轻一笑,道:“当然是罚酒了。这长安城里的汾酒是极好的,便罚五爷好好喝上一坛如何?”
她知道凤五酒量素宏,平生嗜饮,听这提议自然会欣然接受,岂料凤五听到这一个“酒”字,两道浓眉只是动了一动,懒洋洋的道:“你别提了,我今年戒酒。”栖鸾一怔,道:“戒酒?为什么戒酒?你戒得了么?”凤五皱眉道:“有什么法子?年初中了人家暗算,养到如今才好,郎中还教我一年里禁绝酒色,真他奶奶的倒了八辈子穷霉!”
他本来谈吐风雅,这时突然冒出一句粗话来,栖鸾再也顾不得矜持,丢了手帕,笑得有如花枝般乱颤,直伏到椅背上。凤五恨恨的道:“小蹄子,笑什么笑?仔细一口气呛死了,凤五爷可不救你!”栖鸾笑道:“什么人恁地跟凤五公子过不去?别的倒也罢了,却教五爷戒酒戒色,可不是要五爷的命么?”凤五呸了一声,道:“那是你五爷身手不弱,这条性命才没教人要了去,你当人家是发善心?”栖鸾笑道:“我早知道五爷的功夫最是高强不过,却不知是什么伤势,这生厉害?”凤五道:“说了你又懂么?我那日中的毒,名目便叫做:‘丁香空结雨中愁。’”
栖鸾奇道:“毒药还有这般雅致的名目?”凤五懒懒的道:“附庸风雅谁不会,你若是走江湖,听到的好名目还记不过来呢。”栖鸾忽然又笑了出来,道:“这毒药倒似女人用的,难道是个女的?”凤五道:“哪个男人暗算得了我?”栖鸾笑道:“我的五爷,不会是你在哪儿欠下了风流债,人家才下这毒手?”凤五冷笑道:“放屁!我若跟那疯婆娘有什么瓜葛,倒不如自己跳黄河还干净些。凤五爷难得扶困济难一回,到头来反是好心没好报,不提了,有什么时鲜瓜果弄几个来给我消火是正经。”
他一脸怒气,栖鸾却越想越是好笑,忍住笑意,挽起罗袖在铜盆中洗净了手,自窗前端了一盘脐橙过来。凤五倚在椅中看着她剖开橙瓣,洒上细盐,不觉微吟道:“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栖鸾拈起一瓣橙子直送入他口中,笑着接下去道:“‘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五爷既要禁绝酒色,却上这碧梧院来做甚?难不成只为尝几个果子?”凤五捉住她柔若无骨的纤纤手腕,笑道:“我来看你一看也是好的,免得总是牵挂着,心里放不落。”栖鸾微笑道:“五爷的甜嘴蜜舌,犯不着来哄栖鸾。我知道,你没事也不会来长安。我们话可说在前头,你要寻仇不妨,可不能招惹什么厉害人物找上我来。”
这次轮到凤五一怔,问道:“谁说我要寻仇?”栖鸾嫣然道:“我好歹同五爷也是五六年的老相识了,几时见到五爷吃了亏,不赶紧找回场子来的?”凤五板脸道:“胡说八道,你见我吃过几回亏的?”栖鸾道:“好,不是五爷吃人家的亏,是人家吃五爷的亏。五爷自年初将养到现今,那人的亏也着实吃得不小,五爷素来是怜香惜玉的心肠,可不得赶着去看顾人家一回?”凤五忍不住失笑,骂道:“滑嘴,你只管放心,我就是寻那婆娘晦气,也连累不到你家招牌。”栖鸾眼波流动,笑道:“我可不是心痛碧梧院这块牌子,若是找到个知疼着热的孤老替我赎了身,这院子关了门又与我何干?”凤五以小银刀挑起橙子一面吃,一面漫不经心的笑道:“你要当真赎了身出去,我却找谁呢?你妈妈待你又不苛刻,何苦整日把顽话挂在嘴上。”
栖鸾咬着手帕,轻轻的道:“你呀,就是个没良心的!”背转了身子,坐到梳妆台前卸开鬓髻,又问道:“你总是说那个婆娘,到底是谁家的婆娘?”凤五哼了一声,道:“我替她留几分廉耻,不说也罢。你别问了,呸,你这橙子一个比一个酸,难吃得紧!”栖鸾笑道:“橙子酸是假的,五爷此刻火气大倒是真的。今儿晚宴,顾老爷子送了我一篓洞庭湖的螃蟹,本来想教底下蒸来给五爷尝尝鲜,可惜五爷又喝不得酒,辜负了这滋味。”凤五道:“哪个顾老爷子?是不是顾声伯?”栖鸾道:“他是长安本地的名宿,听说更是你们江湖上推举的什么西北武林盟主,你怎么一开口便直呼其名?”
凤五不由得冷笑了一声,半晌才道:“对!不敬贤也当敬老,倒是我言语失礼了。”栖鸾诧道:“你跟他有过节?不会这次就是……”凤五道:“我跟他面都没见过,有什么过节?只知道他们西北六省去年联手剿灭了魔教余孽。这委实是造福武林,泽被苍生之举,我虽无缘拜会,却也一直是仰慕得紧了。”说到这“仰慕”二字,不觉鼻子里又哼了一声,道:“再说他有那么一个好徒弟,我能不仰慕么?”
栖鸾笑了笑,也拈了一瓣橙子尝了尝,道:“这橙子果真是酸,害得五爷说话都是酸溜溜的。这也难怪,顾老爷子的爱徒丁晴川丁公子,不但武艺高强,英俊潇洒,而且庄重谦和,气度不凡,更难得的是对夫人一往情深,矢志不二……”她一面说,一面觑见凤五不住冷笑,忽然顿住了话头,笑道:“若非这样的人物,又怎配同五爷齐名?我虽不是武林中人,这‘南北两公子’的大名,却也是一直仰慕得紧了。”她故意学了凤五方才那句说话,凤五忍不住哈哈一笑,随即摆手道:“罢了罢了,我不过是个无行浪子,怎配与丁公子齐名?没的玷辱了人家。你今日想是见到这位丁公子了?”
栖鸾笑道:“好五爷,难为你到现下才问到正题儿,若不是今日顾老爷子宅上招我去赴重九会,你会耐着性儿在这里等我半晚么?”凤五伸手摸了摸她脸蛋,笑道:“别逞聪明,单为他姓丁的,还犯不着我跟你绕圈子呢。我倒是不明白,顾老爷子师徒素来自命正人君子,可不似我凤五浪荡,如今怎么也好起这调调儿来?”栖鸾笑道:“逢场作戏,难道招我去侑觞便不是正经人了?何况顾老爷子也是爱徒心切,明着做重九会,其实全是为了一慰丁公子断弦之痛,用心良苦啊。”
凤五脸上笑容蓦地僵住了,怔了一怔才道:“断弦?她……那丁夫人……死了么?”栖鸾道:“丁夫人去世已经半年了,当日出殡还自我家门前过的。可惜好一对神仙鸳侣,真是天妒红颜,良缘成空。你认得她么?”凤五有些失神,半晌道:“她当真死了?据说死于产后失调,是也不是?她的父母双亲……就是渭北金刀容振石夫妇,眼下还在不在?”栖鸾道:“五爷,你养伤竟养成了个聋子不成?我便不懂你们江湖上的事,却也知道今年三月间临潼县容金刀家的那桩血案,听说是魔教残党干的,满门竟杀了个鸡犬不留。丁夫人本来产后虚弱,悲痛之下病体加重,不出两日便即香消玉殒,只苦了丁公子伤心断肠,若非上有严师,下有幼女,只怕他也早就殉情而亡了。我今儿在席上见着他,可怜瘦得形销骨立,你便是有什么事忿他不过,如今也大可不必去找他了罢。”
她说着话,凤五只是发愣,良久才低声道:“怎么真是这样?那姓丁的……他下一步是不是便要去做顾盟主的乘龙快婿了?”栖鸾道:“这事你倒又耳目灵通起来,我今儿才听说顾老爷子暗有许婚之意呢,只是怕丁公子一时想不开,也没敢当面说破,人人却知道这必是准的了。”凤五由不得冷笑出声,道:“迟早的事,自然是准的!”栖鸾道:“当然了,丁公子今年也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如何能一辈子不续弦?况且丁夫人又只留下一个女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便是丁公子夫妻情深,不忍再娶,他的师长亲友也必责以大义,断断容不得他执拗的。”
凤五心头有如塞了一团乱麻,只想:“怎么真是这样?一桩桩不差分毫,连这番话我也听过!”忍不住站起身来,在室中踱来踱去,栖鸾问道:“五爷,你怎么了?”凤五喝道:“不要问了,让我静一静。”可是心烦意乱,一时哪里定得下神来,猛然问道:“你亲眼见着那丁夫人出殡的?她葬在哪里?”
栖鸾道:“当然是西郊了。怎么五爷……”凤五已走到窗前,窗外秋风夹着雨丝拂上面来,他不自禁打了个冷战,忽然道:“我去看看!”栖鸾一惊起身,还未呼唤,已见他泛白的蓝衫影子一闪,轻如狸猫的掠了出去,片刻间便消失在沉沉夜幕之中。
夜雨如丝,纷纷扬扬的打在青田石的墓碑之上,凝成一道道水流,伸手触处一片冰凉彻骨。凤五于黑暗中顺着墓碑上刻字的笔画慢慢摸了下去,一个字一个字轻声念出来:“先室丁门容氏之墓”,手指触到碑石上几处风雨侵蚀的痕迹,近地面的字迹中甚至已微有青苔滑腻,心道:“果然有半年了。”心底忽然一片茫然,先前一阵心血来潮,冒着雨一直奔了过来,此刻反倒觉得全没了着力之处,怔了良久,喃喃自语:“真是何苦来。便是如此,却与我何干?”
背后突然有声音冷冷的道:“当真与你无关?”凤五一惊,他内功不弱,耳力极好,这际竟然被人欺到身后尚不自知,急步滑开,反腕便将一直还拿在手里的小银刀发了出去。只听嚓的一响,却是刀刃入木之声。那声音失口“啊”了一声,随即冷笑了出来,道:“凤五爷,这是何苦呢!”
凤五转过身来,夜雨之中星月无光,他是练过暗器的人,也只能勉强辨出身周雨线密密,树影幢幢,但业已暗凝劲力守住门户,便即轻松起来,笑道:“姑娘既然认得在下,又何苦藏头露尾?”
眼前蓦地一亮,首先闪出的却是树干黑影,好大一株老柏树后微微漾出昏黄的火光来,灯影中一个瘦小的人形自树后转出,似乎定睛看了凤五半晌,忽然双膝跪倒,恭恭敬敬的道:“原来真是凤五爷。多谢五爷枉驾,存殁同感!”竟自一个响头磕了下去。
这一下凤五倒吃了一惊,不觉走近了一步,这才看清树后原来搭着一个窝棚,那人慢慢抬头,棚内灯影摇曳,自背后投来,只依稀看得见瘦成尖尖的下颌,散挽着双鬟,果然是个极年轻的女子。凤五倒是一愣,又唤了声:“姑娘。”那少女凄然一笑,道:“我不是姑娘,五爷不认得我了么?”凤五皱眉道:“你……你莫不是谁家的丫鬟,叫什么玉的来着……”那少女道:“婢子玉簪,当日跟着姑爷小姐见过五爷一面,五爷已全忘了?”
凤五点头道:“对,是玉簪,我倒是真忘了。你家小姐……你家小姐……”猛然记了起来,脸色一变,冲口道:“你可不就是她的丫鬟!”玉簪低声道:“玉簪在此,日日夜夜等着五爷大驾,今日终于等到了,小姐……也可以瞑目于九泉了。”
凤五不自禁瞥了一眼墓碑,幽幽灯影之中只觉大有鬼气森森之意,他反倒笑了出来,道:“有趣得紧,我都不知道自己要来,你倒已经在这里等我了?等我干什么?”玉簪道:“五爷当日曾亲口允诺,倘若当真有人加害了小姐,五爷必为她报仇雪恨,可有此事?”凤五心头一凛,强笑道:“那日我是随口说的,几时许过诺了?你也知道你家小姐那时候疯疯癫癫,胡搅蛮缠……”玉簪道:“半年之前小姐说的话,五爷全忘了不成?小姐要是真的疯了,怎么到如今一句句都应验了?”
凤五心底一阵寒意,说话不得。玉簪缓缓起身,道:“五爷,婢子失礼,请进来说话罢。”她虽自居婢仆,却自有一股不亢不卑的气度,凤五平生天不怕地不怕,面对这一个瘦弱小婢,却不由得迟疑起来。玉簪道:“五爷既然不将说过的言语放在心上,婢子又怎敢强求?况且当日小姐拉着五爷的手苦苦哀求,五爷尚能一笑置之,婢子什么身份,焉能盼得打动五爷心肠?只是难为五爷今日还来看小姐一看,总算不忘同路之谊,想来小姐在地下也有几分安慰。什么事都只怪小姐自己遇人不淑,不必再提起了。”
她语声虽然平静,却透着微微哽咽,一句句有如利刃般扎在凤五心上,他忍不住分辩道:“我……我又不是见死不救,她那天的话,我只当是胡话。她身子安好,父母健在,却偏要满口说什么杀父之仇,什么产后必死无疑……”玉簪道:“如今我家小姐还在不在,我家老爷老太太还在不在?”凤五一默,道:“那时……我不曾料到。”
忽然寒风拂过,树梢间扑簌簌落下一阵雨点来。窝棚中的灯火也晃了一晃,玉簪回身扶住,凤五道:“你怎么住在这种地方?”玉簪淡淡的道:“婢子不能为小姐报仇,只有在此相陪,以尽十几年主仆之情。”凤五长衫全湿,周身如浸冰水,心情恶劣已极,叹了口气,道:“倒料不到她有你这般义婢,你家姑爷……他怎地放过了你?”玉簪身子微微一震,道:“他……怎肯放得过我?他只是料不到我竟藏在这里……这里他不会来。”
凤五倒不觉佩服她的胆识,说道:“不错,原来……害了人到底内心有愧。”玉簪道:“凤五爷既不曾害人,也不曾对小姐许诺,自是无愧于心,不消说了。”
她半侧着头,脸上一股凄凉惨淡的笑意,灯影下似讥似刺,凤五蓦然间说不出的气恼,大声道:“我为什么要有愧?我又没欠了她的,倒是她……我一片好心相助于她,她倒反过来暗算了我,害得我九死一生,我如今不记仇也就罢了,你还教我为她报仇?世上有这种道理?”
玉簪轻轻一声冷笑,凤五道:“难道不是?我不懂她的话,这又不是我的错,你这个忠心耿耿的丫鬟尚自跟着姓丁的接她回去……”玉簪道:“我那时怎料到姑爷……他有这般心肠?”凤五道:“照啊,我又怎料到姓丁的是这样人?她那时疯疯傻傻的,说的话又全无凭据,我自然是不明不白。可是我从无半分恶意相待,便是一时不懂,也不至于挨她那般狠毒暗器!”玉簪又冷笑了一声,道:“凤五爷,枉自江湖上说你了得,原来只是醉生梦死!”
凤五气往上冲,欲待说话,玉簪已道:“那日若不是小姐手下留情,你当你便能解得了那‘丁香空结雨中愁’之毒?若不是小姐有意放你一条生路,我又怎知等你前来?”凤五冷笑道:“这般说来,我倒该感激她无缘无故出手暗算了?”玉簪道:“那一回小姐和五爷单独说话,婢子自然不知个中详情。但当日你中毒之后,便即夺门而出,我跟在姑爷后面冲进屋子,却亲耳听见他们的说话,原来出手暗算,并非小姐本意!”凤五脱口道:“是他?”玉簪道:“不错,小姐那时已自知凶险万分,只盼你明白她的意思,可你偏生不懂。小姐听到姑爷过来的声音,无奈只有奉命下手。试想那丁香结何等厉害,你若当场毒发,便是一步也走动不得,焉能脱身远遁?小姐救了你一命,自己反遭杀身之祸,你便不知感激,也不能错怪了人!”
凤五颤声道:“好一个丁晴川,我同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玉簪冷冷的道:“既然江湖齐名,不相上下,便是冤仇!”
凤五一言不发,霍地转身便行。玉簪叫道:“凤五爷……”凤五冷笑道:“你不必说了。孰恩孰仇,我自会查个明白,我也不是轻信的人!”大踏步下了坟岗。
凤五自西门穿城南而过,到了南门外荐福寺畔,已值破晓时分,寺内晨钟方振,嘹亮清脆,传遍长安古城,正是有名的关中八景之一“雁塔晨钟”。清晨霖雨稍止,满空仍是云团低压,街上店铺才卸门板。踏着满地积水走到深巷尽头一座小宅之前,白果树底门扇半掩,他敲了一敲,无人答应,于是推门直入。里面的院子不大,被树枝遮得阴沉沉的,房间里隐约听到婴儿啼声,廊前却有人两手扶着栏杆对满地狼藉的落叶出神。凤五虽在街头问得清楚,这当儿倒不觉迟疑起来,一时竟以为自己走错了门户。廊下那人却抬起头来,淡然笑了一笑,道:“凤兄,久违了。”
凤五冲口道:“谁同你称兄道弟!”那人慢慢点头,说道:“也是,晴川生无可恋,自知已久为泉下之物,倒是唐突阁下了。”
他语声低沉,说话间虽微微带着笑容,眼神中却尽是萧瑟颓唐之意,头顶方巾略亸,露出额发凌乱,显然这一夜未曾安枕。凤五瞪着眼前这瘦削憔悴的男子,想到年初见到的那个仪容都雅、温和有礼的翩翩少年,不由得呆了一呆,随即道:“姓丁的,你须明白我为何而来!”丁晴川道:“当日内人无礼,伤了阁下,丁某抱歉之至。天幸阁下无恙,今日想是有所见教而来,可惜内人已不能闻教了。”
凤五冷笑道:“我当然知道她是死了!”丁晴川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松开栏杆,黯然道:“内人弃世久矣,晴川不能相从地下,已负情义;她从前的过犯,便由晴川一身承担,决不推委。阁下有所不满,但请赐教。”
凤五一股忿气直冲上头顶来,喝道:“丁晴川,世上居然还有你这般人!你要杀妻另娶,那是你的家务事,我犯不着出头来管,可是你偏要做出这幅假惺惺的嘴脸来,岂不玷污了这‘情义’二字!”
猛然反手,阴暗的小院中忽如电光一掠,他腰间软剑“凤鸣”已抖得笔直,厉声道:“凤五浪荡,管不得各家闲事,眼下只为报那‘丁香结’的一箭之仇而来,亮剑罢!”
丁晴川全不动弹,只是凝目看着逼至眉睫的一泓清光,竟自又笑了笑,道:“原来如此。”剑身光芒微微闪烁,凤五剑上已然凝精蓄劲,但对方不持寸铁,这一剑倒也发不出去,只是喝道:“什么原来如此?”丁晴川道:“当日一度误会,在下也曾有幸领教凤兄高招,却不知孰高孰下?”凤五微一沉吟,道:“剑招变化是我长处,内劲我却及你不上。二百招之内,分不出高下来。”丁晴川微笑道:“凤兄直言无忌,足见坦荡磊落。当真交手,丁某未必不能胜得凤兄,何必使出诡计暗算,贻人口实?”
凤五怔了一怔,也觉说得有理,丁晴川道:“你我二人虽是齐名,自来却是天南海北,全无干犯,凤兄在东南为人称道,丁某自问于本地倒也声誉不恶。凤兄若是觉得小弟有相忌之意,却不知忌从何来?”凤五哼了一声,道:“我是无行浪子,薄幸郎君,及不上你这谦谦君子的好名声!你用不着忌我,倒该是我忌你才对。”
丁晴川道声“不敢”,微微侧身,说道:“请凤兄进来说话。”凤五见他被剑尖指着兀自气定神闲,反倒自觉狼狈,哼了一声收回了剑,心道:“我也不怕你暗算!”对方既然伸手相让,自己也不能太过示弱,只一踌躇,便即跟着进屋。
这一间屋乃是前厅,却是简陋异常,桌椅之外,一无所有,墙上兀自遗着未撕落的挽联,屋角灰尘中混着纸灰,显然这屋子做过灵堂,却不知有多少时未曾打扫了。丁晴川忽然吟道:“秋霖腹疾俱难遣,万里西风夜正长。”
背对凤五站着,淡淡的道:“凤兄请坐,舍下中馈乏人,不能供奉茶水,简慢勿怪。”
凤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瞪目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心道:“你倒不怕我突然动手?”两人一时无言,深巷寂寥,只听到隔壁儿啼断续,想是索乳之声,凤五说不出的烦闷,狠狠寻了张椅子坐下,道:“你有什么话说?”
丁晴川仰首看向墙壁,慢慢的道:“惜惜在的时候,总是嫌屋子太暗,喜欢用白纸将墙壁糊得亮堂堂的。如今她不在,我也无心理会,这屋里,是一日比一日更不成家了。”凤五知道他口中的“惜惜”便是已故丁夫人的小名,心下不觉反感,皱眉道:“丁晴川,你少作态,我不是来问你家事的。”丁晴川便似没听到他说话,仍慢慢的道:“我自小便识得惜惜,她十七岁上嫁给我,到今年已是五年的夫妻。平时她常常自惊自吓,我忙着外头的事,也难得陪伴安慰几回,现下人不在了,我才知道,便是能够让我烦心也好……现下除了孽障,我还有什么?”
凤五实在忍无可忍,怒道:“你少说了成不成?那回你也是这般说她,我一时不查,竟便信了你的,将她的话全当作胡话……”丁晴川苦笑道:“惜惜那回跟你说,我要害她,是也不是?”他回过头深深凝视,看着凤五脸上尽是愤怒之色,又道:“她跟你说,她同我已有杀父之仇,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呆在丁家,若是你不管不顾,她日后必定死于产难。你当时却认定全是无稽之谈,浑不在意,是也不是?”
凤五愤怒到了极处,拍案而起,喝道:“你为了想另娶顾家姑娘,狠心害死容家满门,自有你们西北武林正道上的人物来找你,我本来也不想管。可是你竟无耻到这等地步,还敢在我面前提起……”丁晴川道:“凤兄错了。”凤五道:“你还狡辩?只因为她有了身孕你才没有当时加害,后来她一家到底遭了你的毒手!”丁晴川道:“我并无另娶之心,这是其一;况且便是我要害惜惜,又何必害到容家?惜惜又不姓容。”
凤五一愣,道:“难道她姓惠?”丁晴川摇头道:“也不是,当初她对你假称惠氏,只是因为她闺讳之中有个‘慧’字。她不姓惠,也不姓容,甚至压根儿不是容家的女儿。”凤五愠道:“我又不管她姓什么,人是你害死的便不假!”丁晴川叹道:“惜惜的出身本是隐秘,我不该说的。可是事到如今,说与不说都是一样了。她的本姓,原是姓秦,她的生身父亲,名讳乃是‘无颇’二字。”
凤五下意识的念了一遍:“秦无颇。”蓦然脸色大变,失声道:“那岂不是魔教……”丁晴川道:“惜惜正是已故秦教主的亲生女儿。”
他这一句话平平淡淡的说了出来,似乎说的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凤五却惊得半晌做声不得,只道:“你害死了她,也不必扯这弥天大谎!”丁晴川道:“此事于我丁家名誉有益无损,我何必造谎?惜惜年幼之时,魔教已遭我正道武林联手遏制,秦教主一来为了自保,二来也有东山再起之意,在惜惜五岁上便暗中胁迫容家养她为女,后来更通过容家将她许配于我,这十余年来魔教虽然穷途末路,却始终苟延残喘,秦教主此举实是大有作用。”凤五道:“那么去年……”丁晴川道:“去年家师率领诸正派同道,终于一举捣灭魔教巢穴,秦教主自裁身亡,虽非我所杀,我到底也曾参与。惜惜说我与她已有杀父之仇,也不算错。”
凤五皱眉道:“你为这个才要杀她,又兼杀了容家老夫妇灭口?”丁晴川道:“惜惜虽是秦教主亲生,却也不是她本身的过错,何况五载夫妻,情谊深厚,我怎忍杀她?容家满门,更不是我所害。”凤五冷笑道:“你这些话若是真的,容家的事就推不得魔教了,不是你却是谁?”丁晴川道:“容家与魔教虽有勾结,却全是受秦教主胁迫。秦教主为了掩盖惜惜身世,当年竟将同样五岁的容家女儿杀死,以便惜惜顶替,容家如何不暗中怀恨?因此这番魔教总巢一灭,教中残党便料定乃是容家通风报信。惜惜在我身边,魔教也不免疑心她有叛父求荣之举。她那时既愁身份败露,又怕教中追杀,惊惶之下,竟连我也不肯信任,这才不惜以怀孕之身逃下江南,多亏了凤兄仗义相护,丁某不胜感激。”
凤五心中微微释了几处疑团,仍是冷笑道:“不敢当,我若是护得了,也不会让你将她带走,结果到底死在你丁家门里!”丁晴川叹道:“原来连凤兄也一样信不过我?我当初赶到江南带她回家,原本只是想好好保护她,怎么会有加害之意?她姓容也罢,姓秦也罢,在我心里都只是我的惜惜。虽然她有时也有几分乖戾之气,比如那一回凤兄不肯理会她说话,她便翻脸打伤凤兄,这是大大的不该,事后我也责怪过她了。好在她到底还有分寸,不曾真下毒手。”凤五哼了一声,道:“原来我倒是拜她的分寸所赐——算了,反正她已不在,你就推给她也罢。我在东南自得其乐,魔教的事也不与我相干,丁公子的风范,我今日也领教得够了,再会。”起身抱了抱拳,便欲离去。
丁晴川唤道:“凤兄且慢!”凤五不耐烦道:“我知道你的话还没说完,可是全与我无关,我懒得多听,告辞了!”丁晴川道:“凤兄恕罪。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惜惜原有一个贴身小鬟,名唤玉簪,凤兄可曾见过她么?”
凤五此刻心里想的正是将丁晴川这番话去向玉簪质证,忽然被他一语道破,不自禁微一惊跳,随即道:“你家的丫鬟,怎么问我?”丁晴川叹道:“不瞒凤兄说,玉簪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过执拗。惜惜一直待她有如姐妹,她眼里也只有她小姐一个,我护不住惜惜,她已经对我颇有微词,数月之前更不知听闻了哪里的传言,以为我有另娶之意,她的小心眼里胡思乱想起来,竟当作是我谋害了她的小姐,就此出走不见。凤兄素来交游广阔,不知能否替我打听下落?这孩子年幼无知,倘若出了什么闪失,我怕惜惜怪我。”
凤五不觉退了一步,瞪眼看了他良久,丁晴川的目光中却只有伤感,寻不出什么恶意来。他顿了一顿,才道:“她的下落,我不知道!你家惜惜……啊,对不住,是你家夫人,不管怎么死的,反正人都不在了,有什么怪不怪的?”丁晴川道:“惜惜并不曾死。”
从昨晚到今早,吃惊之事一桩接着一桩,此刻再听到这句言语,凤五也只不过一阵目瞪口呆,想了一想,反而失声笑了出来。丁晴川道:“凤兄莫非不信?”凤五指着他道:“你们夫妻到底弄什么玄虚?”丁晴川神色黯然,道:“我们岂敢故弄玄虚?其中委实是迫不得已。惜惜眼下虽然安在,却也去死不远,早知毕竟这样,倒恨不能当初狠下心来一道同死的好。我两相为难,连日煎熬,又不敢对人吐露。凤兄今日前来……”凤五忙道:“你别说了,我们又没有交情,我不管你们家的闲事。”丁晴川道:“凤兄会意错了,惜惜曾经得罪过你,难得阁下不予计较,已是宽宏大度之极,我们夫妻纵使千难万难,又怎敢厚颜相求什么?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若有泄露,惜惜定然难免一死,还盼凤兄留情。”凤五道:“你既怕我泄露,又告诉我作甚?”丁晴川道:“凤兄如此为人,晴川焉能相瞒?”
他这一句话说得至诚,凤五倒不觉脸上一热,点头道:“你放心,我不说便是。其实你夫妻也不用这样,有令师在,魔教残党也未必害得了她,何必装死掩人耳目?”丁晴川凄然一笑,道:“如今要取惜惜性命的,正是家师,晴川还能怎样?”
凤五奇道:“令师顾盟主我虽未曾拜会,却想必是位宽厚长者,怎么会这般?”丁晴川道:“家师素来嫉恶如仇,更与魔教有不解之怨,我顾师妹有两位兄长在十几年前都是死于秦教主之手,惜惜的生母当年也是顾门子弟所杀,两处都是血亲之仇,也难怪师傅定不肯放过了。”凤五道:“这个……魔教都已经灭了,就是有残党也成不了什么气候罢。何况你夫人都怀了身孕,令师也未免……”丁晴川叹道:“正是为着惜惜身怀有孕,师傅才肯答应待她生产之后,悄悄了断,不张扬出去便已是顾及我家门声誉了。他老人家一手教养我成人,师恩深重,岂容违拗?可我那时兀自胡思乱想,只盼拖延时日,凭我苦苦相求,师傅终能格外开恩,因此惜惜当日明明已经逃出长安,我还是赶去劝她回来,想不到……”凤五摇头道:“你师傅……这个,不说也罢,难为你们使得出瞒天过海之计。”
丁晴川苦笑道:“其实师傅待我恩重如山,我原不该如此欺瞒于他,可是夫妻之情,却也割舍不下。那时我本来只想拖下去不了了之,可是惜惜产后不久,容家便遭魔教残党灭门,师傅更是大发雷霆,逼着我立即了断,万般无奈,我只有同惜惜商议,让她暂时先用魔教的法门服药假死。唉,只缘当日我们新做父母,爱惜性命,舍不得抗命求死,一误再误,弄成如今局面,我是大错特错了。”
他长长一声叹息,声音中透出无限懊恨,无穷伤悲。凤五虽是局外人,也不自禁觉得烦恼起来,问道:“你的师傅,就这么不可理喻?”丁晴川凄然道:“违理背恩的是我们,怎怪得师傅?”
凤五忿忿的道:“夫妇子女,人之常情,有什么违理背恩?顾盟主竟是如此不近人情,我日后若见着他,倒要说他一说。”丁晴川正色道:“凤兄,你这就错了,我们都是后辈弟子,焉可指摘师长的不是?何况家师也是除恶务尽之意,只是晴川贪恋儿女私情,不幸成为师门罪人,惭愧无地。”凤五笑道:“丁兄,你这是说我了,儿女私情,我一向最贪恋的,几时觉得惭愧过?你师傅是武林领袖,正道盟主,我也未必见得他着,不过若是有幸拜会,我倒是自来不怕长辈的。”
丁晴川黯然摇头,欲语又止,庭外瑟瑟风过,又是一阵黄叶簌簌落下。天外积云翻卷,微可窥见长空,竟似已要晴了。
铮铮琮琮,一串乐音细碎如雨,自弦间流泻而出。栖鸾怀中抱着琵琶,纤指轻拨,却含笑瞧着对席的凤五,隔了良久,慢启朱唇,唱道:
“我有五重深深愿。第一愿、且图久远。二愿恰如雕梁双燕。岁岁后、长相见。
“三愿薄情相顾恋。第四愿、永不分散。五愿奴哥收因结果,做个大宅院。”
凤五满手抓着蟹螯,鼓掌不得,只是赞了一声好,随即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曲子?歌词恁地俚俗。”栖鸾道:“这是《雨中花》。”凤五道:“大约是南宋人作的,及不上五代冯延巳那首‘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的典雅。”栖鸾一笑道:“五爷别跟我抛书袋了,难得顾老爷子下帖邀你过访,你不急着去,倒在这里闲磨牙,太不尊敬。”凤五笑道:“天大的事,总要等我吃过饭再说,急什么?这事也怪,一大早我还对姓丁的说未必见得着他师傅,顾盟主倒找上我来了。”栖鸾道:“那是五爷有出息,顾老爷子最是赏识后辈,自是要见你一见的。”凤五不由得鼻中一哼,却不接腔。
栖鸾倒有些担心,道:“五爷,你昨夜还说没有过节,怎么一听到顾老爷子的名头就这个样子?他老人家是极厉害的,你不要得罪了他。”凤五道:“我没事得罪人干什么?六省盟主当然厉害,你看那请贴,居然连我的大名也写出来了。”栖鸾读着那一行字:“凤爷栖梧足下。”不由得笑了出来,道:“五爷,认识了这么些年,我才知道你的大名,怎么倒同我的名字象是排过行的?”凤五道:“别提,我最恨这个名字了,我家老头子向来眼里只有帐本,到我出生的那年偏要酸文假醋起来,寻了本词谱圈着了这三个字,还当自己风雅得紧。我四个哥哥都是单名,那才是男子汉的气派!”
栖鸾咬唇忍笑,上上下下的看他,半晌道:“我的五爷,提到你家里,你今日好歹也换身衣裳罢,要去见长辈也没个正经打扮,岂不教人耻笑?赫赫有名的天南凤家的五公子,倒象街头穷汉一般。”凤五笑道:“我本来就是穷汉,有什么象不象?你知不知道,去年老头子已经将我撵出家门了?”
栖鸾一愣,放下琵琶,问道:“当真?你是不是在家里闯祸了?”凤五道:“呸,我几时闯祸来着?是老头子看我不顺眼。我难得回家过个年,一进门就被他劈头盖脸的一通臭骂……”栖鸾抿嘴道:“那你定是在外头胡来了。”凤五道:“我胡来什么?他们一个个三妻四妾不叫胡来,我在外头花天酒地就叫胡来?老头子管不住大哥他们,只会拿我煞气,其实要说混帐,又不单是我一个!”栖鸾叹了口气,道:“你家几位兄长都是成家立业的人了,只有你一直这么混着,也怪不得老爷子发火。”凤五生气道:“反正我要自在,才不学他们,家里大的小的整日价闹得鸡飞狗跳。可恨得紧,我替他们挨老头子的骂,他们光看热闹也就罢了,还有脸跟着教训起我来。我一气之下年也没过,索性跑到扬州去了。”栖鸾道:“哦,又去做花舫里谁家的冤大头了?”凤五笑道:“我不是也做你的冤大头?”
栖鸾眼波一转,似笑非笑的道:“也不见得,我看这长安城里曾有一个人,才是教你心甘情愿去做冤大头的,可惜……”凤五问道:“谁?可惜什么?”栖鸾道:“你昨晚去吊谁的芳冢了?清早又去拜访谁家的门户了?”凤五拿蟹螯在小瓷碟中蘸了蘸姜醋,笑道:“这山西陈醋已经够酸,不用再加飞醋了。丁夫人与我可不相干。”栖鸾道:“五爷什么时候也会假撇清起来?当真不相干,昨儿的失魂落魄却是何苦来?”
凤五听她提及那丁夫人,又跟着想到丁晴川的那一番说话,倒有了几份郁闷之意,想道:“去过顾府,我不如再去找一找玉簪那个丫头,劝她回家去。这事瞒别人也就罢了,何必瞒她?”栖鸾见他发呆,不由又咬了咬唇,道:“五爷素来不招惹良家女子的,怎么如今却破例了?那丁夫人究竟是何等人物?”凤五道:“你在长安两年,就没见过她么?”栖鸾道:“哟,我是什么身份,哪个正经人家的女眷肯待见我?何况这位丁夫人自来是深居简出的,一直到下了葬,外人见过她的也不多。”凤五不由笑道:“深居简出,那也不见得。”栖鸾道:“自然,要当真是深居简出,五爷却从何处结识佳人去?”凤五道:“这话算什么?我结识她,那是出于一片好意,并无半分他心。”栖鸾微笑道:“五爷对女人的好意,栖鸾自是见识得多了。”凤五微愠道:“胡说,她那时是孕妇,七八个月的大肚子,我能有什么心思?你当我便下作到那等田地?”
这句话倒出于栖鸾意外,怔了一怔,凤五回想前事,沉吟道:“就在年初,我在扬州混过了年,打算到金陵去。过江时见到两个泼皮调戏一个女子,我原也不爱管闲事,可是那女人竟是个大肚子,太不成话,我一怒就打发了那两个畜生。谁知那大肚子就此盯上了我,要我帮她。”栖鸾道:“嗯,五爷既要做好事,自然是要做到底的了。”凤五叹气道:“什么好事!那回她对我自称姓惠,南下投亲,求我送她一程,我想不到大肚子也会说谎,见她一个人委实可怜得紧,于是也就答应下来。哪知道一答应,平白惹了个大麻烦。”栖鸾笑道:“是不是丁公子误会你了?”
凤五摇头道:“不是,不是。丁晴川后来赶到,倒是客客气气的。我是说那女人麻烦。我认得她不久,就发觉她其实身怀武功,虽说算不得高明,对付那两个泼皮也该是绰绰有余,我那时就知道是上了她的当,可是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有大难临头,求我保护,我总不能狠心将一个孕妇丢开不管,只好硬着头皮陪她南下。她在南边也没有什么亲可投,就是执意要往南走,说是离西北越远越安全。我也没见什么人来追杀她,她却整天大惊小怪的,有风吹草动就闹将起来,又处处寸步不离的跟着,害得我连酒也喝不安稳,秦楼楚馆更是别想去了,你说我可不是倒霉?”栖鸾忍不住噗嗤一笑,凤五道:“幸好不出一个月,她丈夫就跟着追来了。我还不知道她就是丁夫人,可恨她看见丁晴川也不说破,居然还陷害我跟姓丁的打了一架。后来说清楚了,我总算松了一口气,让她跟家里人回去也就罢了。没想到当晚她竟疯疯癫癫的闯进我屋子来……”栖鸾一惊,问道:“便是她发疯打伤了你?”
凤五道:“对,她确实有几分疯气,说的那些话更加是莫名其妙,此刻也不必提了。反正她的意思就是不肯跟丈夫回去,要我带她走掉,你想她都要生了,姓丁的就在身边,我干嘛惹这麻烦?她说话又让人摸不着半分头脑,我那时自然是不懂的,只想好言好语劝她出去也就算了,哪晓得她竟会出手暗算我?”栖鸾轻笑道:“总算五爷福大命大。”凤五呸了一声,道:“我是走了华盖运,有什么福命?没过年就挨老头子拿拐杖打出门来,开了春又遇上这桩倒霉事,在床上足足躺了几个月,养到现下才算全好。今日姓丁的居然还说是他夫人下手有分寸,我想和他算帐又不忍心,闷死我了!”栖鸾道:“人都死了,还算什么帐?丁公子也怪可怜的。”凤五道:“她人……”想说:“人倒没有死。”但想起答应丁晴川绝不泄露,这句话忙缩了回来,道:“算了罢!我是不计较了。”
说话间好不容易吃完了午饭,凤五洗了手,栖鸾便过来服侍他更衣。凤五本性最怕拘束,但想到那顾盟主顾声伯的声望地位,也只有勉为其难,叹一口气,心道:“天底下做老爷子的,都不是好相识。”
换过外袍,忽听啪的一声,自换下的长衫中跌出一件物事来,栖鸾替他拾起,看见是个封蜡完好的小瓷瓶,问道:“你吃什么药?”凤五道:“我今年药也吃够了,还吃什么药?这是丁晴川给我的丁香结的解药。”栖鸾啊了一声,道:“解毒的药,你还不吃?”凤五道:“姓丁的说这药须酒力发挥,我又喝不得酒。再说我在我大哥家住了有半年,喝药喝了无数,还有什么毒没解净?只是却不过他的好意罢了。”顺手将药瓶塞在怀里,道:“那‘丁香空结雨中愁’委实不是好东西,我留在身边,以后救别人也好。”
栖鸾沉吟一晌,道:“五爷,这倒奇了,既然你中了毒后就须戒酒,怎么这解药反得用酒来送?”凤五道:“要我戒酒倒不关这毒药的事,是我大哥和那帮狗屁名医,整整灌了我一个月的药,还说他们也不知解法,只好用什么以毒攻毒的法门,药性霸道,最是近不得酒色云云,全怪姓丁的当时没给我解药!”栖鸾笑道:“原来如此,你大哥也是名医么?”凤五道:“他是做药材生意的,认识的医家多。呸,若不是当时没法子,我肯去找他?就知道找他准没好的,果然他自己天天奚落我不够,还串通了那些名医轮番同我唠叨,若不是我讨价还价,只怕教我清心寡欲还不是一年的事,我算被他坑死了!”
栖鸾突然笑得弯下腰去,凤五问道:“你笑什么?”栖鸾摇手道:“罢了罢了,我怕五爷要跳起来,不敢说。”凤五道:“呸,你敢不说!”栖鸾伸一根手指指着他鼻子,笑道:“五爷都知道被人坑了,怎地还这般恪守禁令?”
凤五不信道:“胡说,这个他们还能骗我?”栖鸾笑道:“我不知道,我只懂得寻医求药,决计没有讨价还价的事。五爷的小机灵,怎么就会拿去讨价还价,却不知道追根究底?”
凤五愣了片刻,果然跳了起来,破口大骂:“乌龟王八蛋,他们敢骗我!”栖鸾掩口道:“你大哥想也是为着你好。你们是同胞兄弟呢,别骂这个。”凤五勃然大怒,拍案道:“是同胞兄弟他还坑我?我回去非挦了他那把山羊胡子不可。气死我了!拿酒来,快拿酒来!”栖鸾连忙按住了他,说道:“你怎么听了风就是雨的?才吃过饭又急着要什么酒?”凤五道:“我先喝回来!”栖鸾道:“你打算喝醉了去见顾老爷子不成?”
凤五一想有理,道:“对!不能喝醉,难说今儿不打架。回来再喝不迟。”说着放手便走,栖鸾赶到楼梯口叫道:“五爷,你可不能到顾府生事打架!”凤五回头笑道:“我不生事,我一向最省事的。”拍拍衣裳,施施然走出去了。
栖鸾目送他背影消失,一时心底暖洋洋的,不自禁的微笑。这一日到中午已出了太阳,久雨放晴,虽然只是淡淡薄阳,却也教人说不出的畅快。她在楼头立了半晌,直到鸨母唤道:“姑娘,府衙里请你过去赏菊。”她才答应了,妆束了下楼而去。
一下午她在衙门酒宴上唱曲酬酢,心情极好,闹酒直到临晚,坐上轿子回寓时才觉得颇是乏累,心道:“我是太欢喜了,怎么能忘了今晚还要陪他?”轿子愈近门口,愈是掩不住笑靥,不由伸手掀开轿帘向外看,却听得一阵喧闹,只见鸨母自院里惊慌失措的奔了过来,猛然一手抓住轿杠,大叫:“姑娘,不好啦!”
栖鸾问道:“妈妈,怎么了?”鸨母只是发颤,栖鸾已听到喧闹之声便是自院中发出,一面下轿一面安慰道:“有人搅场子么?凤五爷在咱们这里呢,妈妈别怕。”鸨母颤声道:“就是他……”栖鸾惊道:“五爷出事了?”鸨母道:“他……他……他杀了顾老爷子!”
栖鸾眼前一黑,险些一脚踏空,幸好后面丫鬟已赶着扶住。鸨母已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了出来,只道:“撞了丧门星啦,他杀了人跑了,害咱们顶缸,老天爷哪……”栖鸾抓住丫鬟的手,好半晌才定下神来,道:“五爷走了?我们又不相干,顾家是讲道理的,不会……不会……”鸨母哭道:“院子都搜遍了,以后教我们怎么做生意?”
栖鸾心神散乱,眼前发眩,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回碧梧院中,搜院的那几人正是顾门子弟,此刻已然收手,仗剑鱼贯出门,看见她们倒尚算客气,只是喝道:“叶妈妈,你家莫要再收留了凤栖梧!”鸨母面如土色,双腿打颤,栖鸾代答道:“我们怎敢?他既逃走,也不会再来了。”一人冷笑道:“他已挨了我们师妹三剑,跑不出这长安城去!”另一人喝道:“走罢!快去同丁师兄顾师妹会合。”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栖鸾坐在暖阁窗前发呆。这间屋子搜得最是厉害,连楼板都撬起来看过,鸨母这时总算惊定,兀自在她房里絮絮叨叨的哭诉不止。栖鸾许久才道:“搜都搜了,喊冤也没地方。五爷只不过是碧梧院的客人,顾家拿不住人也不与我们相干,怕什么?”鸨母才揩了眼泪,过一阵道:“姑娘,顾家的事连官府也管不着,你可别当跟衙门熟便不怕了。姓凤的死活由他去,你不能想糊涂心思!”栖鸾淡淡的道:“笑话,我想什么心思?要救他也没处救去呢。妈妈放心罢,我要睡了。”鸨母直看着她卸了钗簪,躺入被中,这才去了。
栖鸾等到院里灯火全熄,这才起来,也顾不上穿长衣,胡乱挽了头发便悄悄下楼。院子的角门已锁,偷偷取钥匙打开,街道上夜风森森,她禁不住全身都打起寒颤来,摸着墙沿一步步走了出去。地下连日的积水犹自未干,天上只有几点疏星。拖泥带水的转到拐角一条死巷巷首,蓦地里眼前寒光一闪,栖鸾低声叫道:“五爷,是我!”
凤五身间伤口兀自涌血,听到她的声音,软剑一出即收,道:“是你!”栖鸾哽咽道:“五爷……”急步上前,凤五厉声道:“别过来!”栖鸾道:“我不是来害你!”凤五道:“我身上有血,不能带累你家!”栖鸾凄然笑道:“我怕受带累,干什么半夜出来寻你?”
黑夜之中对面不见人影,凤五只看见她一双漆黑的眸子晶晶生明,忽然噤了一噤,低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栖鸾轻轻的道:“我知道你受伤的时候,总是先想到找亲人。”
一阵静默,良久凤五竟笑了出来,道:“你才认得我几年?倒成了……”一语未了,牵动伤口,禁不住轻声咳嗽起来。栖鸾又抢上一步,凤五急道:“别沾上血迹,你管不了我的!”栖鸾含泪道:“管不了又怎样?既然你要闯这大祸……”凤五怒道:“我是受人陷害,不是闯祸!”
栖鸾颤声道:“你……你没有杀顾老爷子?”凤五道:“我干嘛杀他,杀得了他?”
相距已近,栖鸾看得见他坐在地上,“凤鸣”软剑横在膝头,发出淡淡青光,通体有如一泓清水,正似剑主人一般澄澈无邪。她鼻端闻到他伤口中淡淡的鲜血腥气,满心里又悲又喜,又怜又怨,再也难以自持,冲上去抱住了凤五身子,无声泣咽起来。
已是初阳乍生的清晨,深巷尽头的小院中仍是半阴不晴,院角白果树的黄叶打着旋儿,缓缓飘落。突然两扇门板飞了出来,砰的一声,向里跌入院中,砸得一院落叶共泥水飞溅,凤五已闯了进来,怒喝道:“丁晴川,出来!”
小院里寂静无声,只有那间厅堂里微微闪出亮光来,凤五听到里面有人呼吸之声,愤怒之情再难抑制,厉声道:“丁晴川,我知道定是你夫妻两个陷害我,你出来!有种的就正大光明的动手!”奔过去飞起一脚又踢开厅门,又喝一声:“你出来!”那门扇撞上墙壁又反弹回来,屋里满地的尘土纸灰跟着扬起,一片迷朦之中有人细细的笑了一声,道:“原来是凤五爷啊。”
室外早已天光大明,说话之人却执着烛台,半跪半坐在青砖地上,似乎正在仔仔细细的寻找什么东西。虽见凤五来势汹汹,这瘦瘦小小的身形却并无一丝震颤,语气间竟依稀带着嘲讽的笑意。凤五反而惊得站住了,脱口道:“玉簪,是你?”
玉簪将烛台放在地上,从从容容的掠了掠头发,拂去灰尘,说道:“多谢凤五爷还记得婢子。”
上回坟侧相见,灯影朦胧,凤五并不曾仔细看清她的相貌,这时才见她容颜竟是十分清秀,脸庞苍白瘦削,便衬得一双眼睛格外的大而黑亮,双腕露在衣袖外面,纤细得有如便要折断一般。此刻屋外虽是青天白日,她的笑容却恍惚迷离,大有鬼气森森之意,凤五不禁怔了一怔,随即道:“我也不管你知不知情,反正这事与你无关,你叫你家姑爷小姐出来!”玉簪叹道:“何苦呢?凤五爷,要算帐等你能动手也不迟啊。你这一身的伤,打得过谁呢?”
凤五身上的伤口已全教栖鸾细心包扎过了,但只是一夜之隔,毕竟不能全愈,绷带间还是隐隐透出血渍来。玉簪叹了口气,摇头道:“那天夜里说话,我便猜到凤五爷多半不能是姑爷的对手,小姐怎么会安排你这样一个人来给自己报仇?枉她聪明了一世!”凤五冷笑道:“她当然聪明,他们夫妻的阴毒手段,我是甘拜下风!你一个小丫头,我也不找你的晦气,叫他们出来罢!”
玉簪突然轻轻的笑了出来,一面笑一面摇头道:“凤五爷,亏你那日说得好,孰恩孰怨,自会查个明白,查到现下你还是这般没见识不成?我一心想要你杀了姑爷,倘若他在这里,我敢来么?”
凤五一愣,心道:“原来这丫鬟仍自蒙在鼓里。”静了一静,院中果然别无人声,连昨日儿啼声也不再听闻,这才觉得自己来得莽撞,丁晴川身为顾门弟子,这一夜若非仍同师兄弟们追捕凶手,便该是留在顾府里料理师傅后事,反正谋害顾盟主的罪名已安在了自己身上,他焉有呆在家里不挺身而出的道理?喃喃的道了声:“我是糊涂!”说道:“也罢,我告诉你,你家小姐是假死,你也不用怕丁晴川了。只不过这样的主人,我劝你还是别再服侍的好!”便欲转身出门,玉簪却轻轻笑道:“小姐假死,用得着你告诉我么?”
凤五一怔回头,瞪视着她,玉簪又笑了起来,笑容中竟满是天真烂漫之意,道:“凤五爷,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是小姐的心腹,这等大事怎么能不知道?当日小姐的装殓棺木,还是我亲自监工定制的,连那棺材上六处透气孔,都是我细细凿将出来,他们有什么事不曾同我商量过?”凤五道:“你……你知道,你还想要我杀了丁晴川?你是奉他们命令故意骗我?”玉簪笑道:“我骗你作什么?要骗也是小姐先骗,她大半年前暗算你那一记,便是算定你伤好后要来找她。可惜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你竟是这么一个草包,白费了她一番苦心了。”凤五咬牙道:“原来全是她?她……”玉簪叹息道:“凤五爷,你还是找我家姑爷去罢。你既不是他的对手,索性让他杀了,岂不干净?这样也对得起我家小姐了。”
凤五怒道:“不劳关心,我会找他夫妻两个算这笔帐!”又欲出门,玉簪轻轻的道:“小姐等你复命,想必也等得急了。她过世半年,香魂早渺,五爷到了九泉之下,请务必要仔细找上一找,别教她望穿秋水,蹙破春山,好不好?”
凤五只道她尽是反讽之语,愤怒已极,骂道:“贱丫头,你明知她是假死,还恁地消遣我!我也不和你计较……”玉簪轻声笑道:“错了。”凤五冷笑道:“我只找你家主人,不和你多说!”玉簪柔声道:“你好痴呀,她是服药假死,可是装殓了之后,被我堵死了棺材上的透气孔,她就那么闷死在里头了。你如今不去地下,又到哪儿找她呢?”
她仍是这么轻轻笑着,一根手指抵着颊边笑靥,说不出的娇俏妩媚,凤五霎时间如见鬼魅,后退了一步,半晌才颤声道:“你……你……”玉簪笑道:“你也算走江湖刀头舔血的人,怎么胆子恁小?六个气孔本来就全是我亲手所凿,再亲手堵上,哪里费什么力气?她再怎么装假死,总是要喘气的,那八寸厚的楠木棺材严丝合缝,透不进一点气去,棺盖上又重重加上铁钉,你说,她逃得出来么?”
凤五只觉自己都喘息困难起来,道:“你……你和她有仇?”玉簪道:“我和小姐名为主仆,实如姐妹,哪有什么仇怨?”凤五道:“那你知道她是……”玉簪道:“我若不是教里出身,知道小姐的底细,秦教主又怎会要我在容家服侍?”凤五道:“原来……你也是魔教出身。”玉簪微笑道:“是啊,我们教主都升天了,你怎么还怕提起这两个字?你是南五省的人,和咱们神教还不会得有梁子罢。”
她一片轻描淡写,凤五却不由得一阵糊涂,又退了一步,忽听外面脚步急促,有人颤声唤道:“五爷!”却是栖鸾上气不接下气的冲了进来。
凤五急道:“我不是教你回院子去么,还追来干什么?”栖鸾一眼看见他安然无恙,凝着泪痕的脸上登时绽出了笑容,喘气道:“五爷,你没事就好!你……你走那么快……”扑过来抓住他手臂,忍不住哽咽,道:“你的伤还没好,便要报仇,那也等将养好了再说,先想法子跟顾家洗脱……”凤五怒道:“我躲起来做缩头乌龟,怎么洗脱?总之我是要和姓丁的算帐!”栖鸾道:“你伤成这样,还能算什么帐?先躲一躲也不要紧……”凤五大声道:“我躲起来由得他陷害?我还能躲一辈子?你回你妈妈那里去便没事的,不要牵着我,反而害得我绊手绊脚!”栖鸾用力拉着他,说道:“你去顾府也没用的,丁晴川不见了,他们又怀疑你害死了他,现下满街上都说着这话,你便去指证了他又有谁信?”
凤五倒是一呆,道:“丁晴川不在顾府?”栖鸾流泪道:“我知道我们院子藏不了你,妈妈连门也不会让你进的,可长安这么大的地方,难道连躲一两日都不成?等你伤好了什么事不能做,何苦定要逞这血气之勇,赔上自己性命?”凤五心底一股愤怒直冲上来,道:“我知道那姓丁的故意陷害我是凶手,自己假装失踪,定是和他的夫人双双……”一句话未了,猛然想起玉簪的言语,怔了一怔,向她喝道:“你说你家小姐已经死了,是真是假?”
玉簪不理会他问话,只是自顾自的低头在砖缝里找寻,忽然拈起一条暗灰的物事来,笑道:“你看这是什么?”凤五瞪目相视,玉簪吹了吹灰,低低的道:“这就是那天留下来的啊。那天夜里……我也是这样拿着蜡烛,把熔化了的锡水仔仔细细的灌到气孔里,比凿的时候还要用心呢。什么人都睡觉去了,就我一个人陪着小姐……我都听见锡水落到棺材里的轻轻声音,嗤的一响,嗤的一响……你说那么烫的水,溅上小姐身子,痛不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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