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风流.短篇小说

 

青溪异人录

□ 植杖翁

  南山上飘过来一大片乌云。不知谁喊了一声,人们不约而同地仰脸一望,都从稻田里跳出来,没命地跑。
  清明才过去不久,正是插秧时节。稻田里的水被风卷起了一阵阵涟漪。有些胆小的婆姨,一边跑一边就哭了起来。
  天暗了下去,风卷起路上的尘土。突然“喀喇喇”一声,一道闪电划破天空。
  大家跑得愈发快了。荀阿大的老婆脚一软,“扑”地跌在地上。她撑起身子,正要爬起来再跑,却看见明晃晃的一道电光打下来,正打在王阿多的头顶上。王阿多又向前冲了两步才倒在尘土里,手脚痉挛着,身上冒出一股烟。荀阿大的老婆“哇”地就哭出来了,她坐在地上,怎么也站不起来,只觉得手也软了,脚也软了。王阿多的身子都焦黑了,倒在地上,像一截烂木头。

  荀老爹在蚕房里收拾蚕种,隐约听到雷声,走出门外一张,看见在田里插秧的人都在往回跑。他也跟着扯开嗓门喊:“阿大!快回来喽!响雷喽——!”村人乱拥着跑进村里,却不见到阿大和他老婆的身影,荀老爹揪住一个人问,那人只指了指后面,便一头钻进自家屋里去了。荀老爹爬到土冈上张望,看见阿大正背着他的女人,刚进村口,那女人正没命价地哭,跟刚死了爹娘一样。
  荀老爹急忙去把他们迎回来,阿大跟他急:“爹,你不到屋里躲着,跑出来干啥哩?”荀老爹问他:“你媳妇咋啦!”阿大道:“吓傻了呗!王阿多被劈啦!正在她身前。”

  雨停了之后,也没人再去插秧了,都聚到王保甲家里议论。
  众人都不吱声,末了,荀老爹叹气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王阿多的老婆本还是哭丧着脸,一听,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起来。王保甲一拍桌子,道:“还不收声,咱们是来议事的,可不是来听你哭男人!”王阿多的老婆抽抽答答地道:“今年的童男女,可都是供过了,前日里劈死了王家的二妞,说是去推雷车,今天又劈死了我家阿多,莫不成也要他去推雷车么?”
  便有人道:“是哩!你家阿多和二妞推雷车,正好做了一对哩!”众人都笑,王阿多的老婆回头去寻说话的人,却寻不着,便叉起腰,祖宗十八代地骂,被王保甲吼了几嗓子,才住了嘴。
  荀老爹咳了一声,道:“不如再去请个道公来!”后头有人冷笑一声,道:“道公顶个屁用!”荀老爹眯眼一看,认得是邓家的小子,叫邓山。荀老爹知他是个愣头青,也不与他计较,只是“唉”了一声,低下头去。
  原来村里往年也曾凑了几两银子,请了个道公来降伏雷公。道公初来时还是满嘴大话,要吃要穿,磨蹭了几天,终究筑了坛,做起法来,却被一阵乱雷劈下来,坛也坍了,道公也烧成了半截焦炭,花费了村人的安葬银子不说,还惹恼了雷公,那年的献仪,就改成了两对童男女,——荀老爹一个四岁的孙,就是那年死的。
  众人议了半天,有说再献一对童男女的,有说再去请道公的,也有说索性搬出这里,另寻地方建村的,还有说去请官兵来擒雷公的,终究是议不出一个道道。
  末了王保甲的老婆子走出来,说王老爹有话要说。王保甲道了“失陪”,进去抬了王老爹出来。那王老爹也有九十来岁了,齿落发白,走不得路,在床上躺了七、八年,村里人都要把他忘了。
  王老爹“哼哼”着道:“我幼时听我爷爷说,青溪山中,有一种异人,会一种异术,叫缚雷术,专是降伏雷公的。不如咱们凑些银子,着几个人去将异人请来,或许有望。”
  王老爹说罢,便进去了。众人又再商议起来,也有说去请异人的,也有说不去请异人,再献一对童男女的。
  说到献童男女,却是赵六老和赵板儿最是反对,原来该是轮到他们家出童男童女。但听赵六老道:“不是我爱惜我家春郎,但咱们也献了多少年的童男女了,何时是个尽头?不如这一回豁出去,请了异人来,与那恶雷公斗一场,或许有望!”
  又有另一个人道:“异人的话,王老爹是听他爷爷说的,那可是有年头的事,且不说是不是真有异人,便是真有,也不知他们现今还活不活,便是还活着,也不知他们还在不在青溪山,便是还在青溪山,那也跟咱们村隔着几百里的路,等请了他们来时,也不知又被劈死几个人了。”
  最后毕竟还是定了下来,由赵六老、荀老大、邓山还有赵板儿,一共四个人,去青溪山中请异人,却需在三十日内回来,若到时未回,便在第三十日,将童男女抬到雷公祠里,做了祭礼。
  大伙儿凑了份子钱,王保甲、赵六老和赵板儿出得多些,王阿多刚死,他女人就不须再出钱了。

  次日一早,结束停当,盘缠和请异人的花销都紧缚在邓山的裹肚内,扎在腰间,四人别了众村民,向青溪山行去。
  非止一日,来到青溪山山脚下的远安城。远安古称临沮,有漳水、沮水环绕,也是个繁华所在。四人入城内寻了一家客栈安身,向那客栈内的小二打听道:“城内可有异人?”小二道:“有啊!有啊!”四人大喜,荀老大拿出一串钱,塞在小二手里,道:“相烦小二哥指引,咱们前去拜见。”那小二颇有些诧异,却也不愿多言,便引他们到客栈门首,指着一个抱着二胡的瞎老汉和一个唱小曲的女子道:“这可不是卖艺的‘艺人’么?”那瞎老汉穿着一件褴褛的长衫,两眼翻白,听见有人来了,急忙躬身道:“官人可是要听小曲么?”那唱曲的女子也转过身来,虽是年轻,长得却是粗丑。邓山大怒,揪住小二的衣领,抬起老拳便要打,小二叫苦道:“是你们自己要寻‘艺人’的,这个可不是‘艺人’?却要打我!”荀老大急忙拉住邓山道:“本是我们说不清楚,岂可怪罪小二哥!”邓山也知怪他不得,只好松了手,四人自回房中歇息。
  次日在城内打听,却哪有人听说过什么会“缚雷术”的异人。寻了两日,邓山着恼道:“这般寻下去,便是寻到天边也寻不见。”赵六老道:“王老爹说异人是在青溪山里头,可不是在城里头,咱们在城里头寻,自然寻不见。”赵板儿也道:“是哩!何曾见过住在城里头的神仙哩!”荀老大便道:“明日起咱们到青溪山里头去找。”赵六老又道:“城里也要留一个人,保不定异人自个儿找上门来,若咱们都不在,却不坏事?”末了定下,荀老大、赵六老和邓山入山寻访,赵板儿身子骨弱,留在城内打探消息,约定十日之后碰头。
  赵板儿在城内又寻了两日,仍是茫无头绪,不免心焦。忽一日,一条大汉找上门来,自称异人,自小习得缚雷术。赵板儿看他穿一领青衣,腰间悬一把钢刀,身长七尺,膀阔三停,极是威武,心中暗道:“便是这样的人才能与雷公斗哩!”急忙将他请到一处酒馆中,寻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鸡鸭鱼肉地叫上来,又打了一坛上好的富水酒。那大汉自称姓乌,名大有,幼时在山中碰到一个老神仙,学得缚雷术在身,如今少说也降伏了十七、八个雷公了,从未失过手,听到赵板儿等人寻异人,特意从青溪山上下来与他们相会。赵板儿跌脚道:“可惜可惜!他们已经上山去了,只好等十日后,他们从山上下来,才好走路。”乌大有但道“不妨事”,说他还有几个同伴未到,还要等人来齐了,才能动身。
  果然两三日内,又来了几个“异人”,与乌大有聚在一处,每日只要赵板儿请他们噇酒,稍不如意,便大声叱骂。赵板儿还指望着他们救自己女儿,只能忍气吞声,好酒好肉相待,才到第五日,就已经把带在身上的钱花了十之七八了。村人凑的钱,倒有一大半是留在赵板儿身上,如今异人还没请到村里,钱却已花得差不多了,赵板儿不免暗暗心焦,只盼着荀老大等人快些回来。
  到第八日,赵板儿再无钱请乌大有等人饮酒吃肉。乌大有怒道:“连钱都没有,请什么异人,降什么雷公!”引了众人便要走。赵板儿拦在门前,求爷爷告奶奶,说等荀老大等人从山上下来,便有钱了,这些人哪里听他的,反倒给了赵板儿一顿老拳,骂骂咧咧、大摇大摆地走了。待人都走得远了,小二才扶起赵板儿道:“这些人哪是什么‘异人’,不过是街上的闲汉,来骗酒喝罢了!”赵板儿自觉没脸皮再见荀老大等人,寻思到半夜,便要悬梁自尽,又想到在客栈内做这等事,会坏了人家生意,不如去外头寻棵歪脖子树为妙,便趁着天黑,蹭出门去。

  再说荀老大等三人,在青溪山大小道观内打听异人踪迹,却是无人知晓。三、五日后,赵六老道:“这些杂毛道士,都不成样子,前日还瞅见几个窑子里的姐儿,把腰扭得像蛇一样,从后门进去了,能有什么好事?咱们要寻异人,还得到深山里去寻。”荀老大道:“说的也是,不如你和小邓进山去寻,我留在这里,看看能否打听到一些头绪。”
  次日便分做两路,荀老大只在道观内寻访,赵六老和邓山攀藤附葛,向深山内行去。行了一日,看看日色将晚,正好遇上一个归家的樵夫,赵六老从侧边赶上去,堆起笑脸,打听异人消息,那樵夫道:“翻过前面两座山,茅屋里住着一个隐士,却不知道是不是异人。”
  赵六老和邓山欢喜道:“这必是异人了!”两人就在樵夫家中宿了一晚,次日清晨,三步一拜,向那隐士所住之处行去。
  翻了两座山,转过一处山坳,下面是好大一片竹林,竹林外小桥流水,桥边果然有一间歪歪斜斜的茅屋。赵六老喜道:“这样好景致,必定是神仙住的地方!”邓山被赵六老逼着三步一拜,弄得脖子都有些歪了,气恼道:“害得我磕了几千个头,若不是真神仙,定要把他从茅屋里揪出来,撺到水里去!”
  两人沿着山脚,拜到茅屋前,只见柴门半开,里面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了一件半旧的道袍,正在打坐。那老者看到有人来了,急忙站起身来,伸颈一望,看赵六老和邓山都是农夫打扮,鼻子里头“哼”了一声,依旧坐回去,连眼也懒得再睁一下。
  赵六老和邓山看老者行径有些古怪,倒不知如何是好。依邓山的意思,便要入茅屋内询问,赵六老却拼命拉住邓山,只在茅屋外跪着,大声道:“村民赵六老、邓山拜见老神仙,有事相求!”那老者也不知是不是聋了,只在茅屋内坐住,既不出来,亦不吭声。赵六老便又把方才所说之话,依样再说了一遍,老者仍是不吭声。赵六老只道老者在打坐,不愿别人打扰,也就不再出声了,和邓山并排跪在门外,等着老者自行出门相询。
  哪想到从日中直跪到日暮,老者只是打坐,并不来搭理他们。两人跪得手脚酸麻,双膝肿痛,邓山数次要起身,赵六老却只当老神仙在试他们的诚心,死命拉住邓山,不让他莽撞行事。
  渐渐暮色四合,老者才慢悠悠起身,提个小竹桶,却是要去溪边打水的意思。邓山再也忍不住,一跳跳起来,挡在老者身前,大大地唱了个喏,粗声道:“老神仙,我们已在门外跪了半天了,你为何并不搭理?”老者一甩袖子,道:“村野俗人,谁耐烦搭理你们!”邓山便有些恼了,斜跨一步,道:“修仙之人,都是心肠慈善的,我们老远地走过来,三步一拜,你却是瞅也不瞅,不像是修仙的样子。”老者却道:“谁稀罕当神仙!我隐居于此,是等着皇上听到我的大名,好下个诏书,请我入朝为官,你们要我搭理,却也容易,拿出皇上的诏书来,我自然随你们去。”邓山听了大怒,一把将那老者提起,甩在肩上,大步走到溪边,肩膀一耸,便撺了下去。老者在水中大骂,邓山也不理他,捡了老者的小竹桶,打了水,便用老者的米做起饭来,与赵六老两个人吃了,当晚便在老者的茅屋中过夜。老者在水中骂了半天,到了夜里,露水打下来,却有些凉,老者耐不住饥寒,踅到门边,涎着脸求赵六老让他进去避寒。赵六老看他可怜,把他放了进来,又拿出冷饭来让他吃了。邓山也不理会,只当看不见。

  赵板儿凄凄惶惶地行出城去,找到一带野林,便一头钻将进去。他搬来一块石头,站上去,解开裤带往树枝上一搭,打个死结,伸颈一钻,道:“女儿,爹对不住你!”脚下一蹬,把石头蹬过一边,身子便吊住了。
  正在将死而未死时,却来了一个人,把赵板儿从树上解下来,放他在地上躺着。
  赵板儿昏昏沉沉醒来,借着月色,看到身边蹲着一个老者,大大的两块颧骨,长眉长须,只道是地狱里的判官,翻身便拜了下去。
  老者道:“跟我来。”便转身向林子外走去。赵板儿举步便追,却摔了个狗吃屎,他还道是有什么鬼物做祟,吓得跪倒在地胡乱磕头。老者在前面道:“你裤带还在树上!”赵板儿才知道原来是裤子落下来,绊了自己一跤,他爬起来,从树上解下裤带,系在腰上,亦步亦趋跟在老者后面,连气也不敢喘。他只当自己已是鬼了,看到月光下的影儿,还颇诧异:“世人都说鬼没影儿,原来是胡扯!”
  行了有半个时辰,却转到一片山谷里来,谷中一排三间茅屋。老者引赵板儿进了左首一间,指着地上一张苇席道:“你先睡一觉,明日再说话。”说罢,便出去了。
  赵板儿躺在苇席上,暗暗算着自己以前做过什么坏事:小时候常常偷别人地里的瓜,大一些了偷看过村里的女人洗澡,成了亲后还去窑子里逛了几次,——不过可都是别人硬拉去的,还有就是有一年饥荒,牛都饿死了,赵板儿把牛肉卖了换小米,剩下的牛骨头,熬了一大锅汤,全家人吃了,老辈人说过,庄稼人吃牛肉,是要遭天罚的……赵板儿想到这里,身上起了许多的寒粟子,——也不知阎王爷要怎么罚自己,是下油锅,还是上刀山?
  便这么胡乱想着,渐渐却也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已朦朦亮,山谷里迷迷茫茫的,全是雾。赵板儿战战兢兢,踉跄行去,看到雾中隐约现出一个坟头,他靠过去一瞧,只见那坟头后边也还是坟头,他向前行去,坟头一个接着一个,一片接着一片,看这情形,这山谷里似乎除了那三间茅屋外,四周全都是坟头了。
  坟前都立着石碑,赵板儿认不得字,却不晓得碑上都刻了些什么。愈是往前,坟前的石碑就愈古旧,到了后来,也有缺了边角甚而裂成两片又重新修补起来的,只是无论坟之新旧,坟头上都没长草,显是有人精心照管。
  行到后来,晨雾渐渐散了,只见那老者正背着手,在坟头间缓行,偶尔看到坟头上长了草,便信手拔去。
  到了此时,赵板儿再蠢,也知道自己没死了。那老者远远看到赵板儿,朝他招了招手。
  赵板儿走过去,直直站着,心中暗道:“这老东西若不是判官,难道是神仙?却也不像,哪有神仙住的地方全是坟头的!”老者道:“你们不是在找异人么?我便是异人!”赵板儿瞪着眼看他,颇有些不信。老者道:“异人很了不起么?你看看这些坟头,里边埋的全是异人,他们从小学得缚雷术,却一辈子都没用过,便这么死啦!”
  赵板儿不解道:“咋的一辈子都没用过?”老者道:“古时有一个人,叫朱泙漫,花费千金,用三年时间,从支离益处学得屠龙术,结果却一无所用,只能郁郁而终。世人只道朱泙漫寻不到龙来施展屠龙术,却不知道,世间未尝没有龙,只是世人不敢屠龙、不愿屠龙罢了,便是朱泙漫果真屠了条龙,拖到他们面前来,他们也是战战兢兢,不敢说这是龙,反倒都硬把龙说成了蛇。异人之缚雷术,与朱泙漫的屠龙术有何差别?是以异人学了缚雷术后,便都弃之不用了,反倒去种田地,去做生意,去屠鸡屠狗……”
  赵板儿听了,急忙转到老者前面来,扑通跪下,道:“求老丈替咱们降了那雷公,救我等脱离苦海!”老者道:“你们真的要降那雷公么?”赵板儿道:“要降要降,他可害得咱们好苦,我那苦命的溜儿,我我……我若是三十日内请不到异人回去,她便要被送去雷公祠里做祭礼啦!”老者道:“既是如此,你且回客栈去,等我消息。”赵板儿听罢大喜,跳起身便要走,想了想,又回身道:“老丈,只是有件事不好说,咱们可……可没什么钱了。”老者点点头,道:“有饭吃便好,钱是小事。”赵板儿听罢,乐得颠头耸脑地走了。

  赵板儿回到客栈中,一夜不曾睡好,寻思着这回溜儿有救了,又想到以前被送去做祭礼的大姐,不免掉了几滴浊泪。不觉天光大亮,他因是没钱了,昨天便没吃晚饭,此时难免肚子“咕咕”作响,便走到一个包子铺前,看着热腾腾的包子干咽唾沫。忽听到一阵鼓噪,他是喜热闹的人,追上去一望,只见一群人,拥着三条大汉,往斜对面的一家铁匠铺子里去了。那三条大汉合力扛着老大一根铁柱子,少说也有三、四百斤重,前面又还有一个客商打扮的中年人,气冲冲地走。
  铁匠铺门首拉风箱的小童,看到这么多人来了,吓得把炉丢过一边,跑到铺子里去了。一个老汉,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往门前一站,倒把众人都唬了一个愣怔。只见那老汉赤着上身,露两条粗膀子,胸前围一条又黑又破的皮裙,手中拿一只三、四十斤的铁锤,身长足足八尺有余,乍一看,便似那落魄的门神、遭殃的韦驮一般。
  那客商上前,指着那老汉道:“你你……你好个祥瘸子,快来看看你打的铁锚!”那祥瘸子上前一看,半天作声不得。客商转过身来,对着看热闹的人群道:“诸位,我肖某日前在这瘸子铺里打了个一千斤重的铁锚,说好是三十两银子的价钱,没想到才不到两个月,这铁锚便……便……唉!那日,肖某置了一船货,要到杭州城里交易,半道上遇见粮船,堵塞了水路,便下了锚泊船,哪想到次日起锚,便轻了好多,拉起来一看,一个一千斤的大铁锚,就只剩下这根铁棍,那四根锚爪,都落到江里去了!诸位说说,我的船若是泊在水急处,便这么冲下去了,可还有命在?”那祥瘸子紫涨着一张脸,粗声道:“我退了工钱,再替你重打一只便是!”说罢,伸出一只蒲扇般大的巨掌,一把抓住铁柱子,“呛啷”扔在铁砧上,喝道:“把火给我烧旺了!”那客商却慌忙道:“不敢有劳您老大驾了!前日已有人对我说过,祥瘸子打些镰刀镢头,还过得去,要打铁锚,那锚爪非掉了不可,是我贪这里工价贱,不合到此处来打那铁锚,现今我已在别处另打了一只,您老只把那三十两银子退我罢了,我也不敢要什么别的费用。”祥瘸子愣了半天,入内去寻出几锭沾了许多煤灰铁粉的银两来,一股脑都给了那客商,自己挥起铁锤,噼哩啪啦地,把那铁匠铺子砸得粉碎。众人都惊得呆了,又不敢上前相劝,便是那客商,也没想到自己一番话,竟有这样的后果。祥瘸子把铺子里的东西全砸了,自己把锤一扔,蹲下来抱住头,便大哭起来。众人面面相觑,劝了几声,也就散了,连那拉风箱的小童,也一溜烟跑了,只留下祥瘸子在那里,“呜呜”哭得震天价响。
  赵板儿正待要走,却见昨日遇上的老者从街上拐了过来,看见赵板儿道:“正好正好,与我进去一同劝说那瘸子。”便进去对那瘸子道:“瘸子,莫哭了,有件天大的喜事!”祥瘸子听了,收泪道:“有甚喜事?”老者道:“有人请咱们去降雷公!”祥瘸子道:“你不要看我傻,却来骗我,都几百年了,还没碰上这样的事哩!”老者便把赵板儿推过前面来。赵板儿“扑通”跪下,道:“小人怎敢说假话,委实是本村人受雷公欺侮不过,特来相求!”祥瘸子听了,立时破涕为笑,道:“嘿嘿,从我爷爷的爷爷,都是学了缚雷术在身,却从未用过,没想到却被我遇上如此好事,也算是傻人有些傻福!”回身捡了铁锤,插在腰上,拽开脚便走。老者急忙把他拉住道:“你到哪里去?”祥瘸子道:“这不是去降伏雷公么?”老者道:“只我们两人济得甚事,还得多叫几人。”祥瘸子拍了拍后脑勺,道:“是哩是哩!还有阿推婆、殷瞎子、朱六和潘鸿德,我倒忘了!”老者道:“这便先去找阿推婆罢!殷瞎子是必定要去的,朱六也罢了,就是潘鸿德少不得要费些口舌。”

  三人向城北行去,不一刻到了一处所在,只见处处是绣阁朱楼,原来却是个青楼汇聚之所。赵板儿以前也逛过乡下窑子,却如何能与这远安城的相比,耳中听的是肉竹管弦,鼻中嗅的是脂粉奇香,眼中看的是妖姿丽色,却把他弄得像个落入火中的雪狮子一般,不觉身都化去了,落在后面,行路不得。祥瘸子喝道:“你怎的不走了?”那老者原来姓薛,名孤延,人家看他守了一辈子的墓,都不叫他薛孤延了,只叫他薛孤鬼。那薛孤鬼看见赵板儿如此模样,也只是笑。赵板儿被祥瘸子一喝,回过神来,急忙跟上去。三人行到一处门楼下,一个龟奴把他们迎了进去,陪笑道:“三位且入内喝杯茶!”又喊道:“多多,快唤姑娘们出来伺候!”便有一个伛兜脸的小厮趿着鞋往内跑去。赵板儿在后头伸长了脖子,想看看那些姑娘们是甚么模样。薛孤鬼却道:“且住,我们是来找人的。”那龟奴一听“找人”二字,笑容便倏地没了,道:“多多莫去了!”又道:“三位要找谁啊?”原来他们做这一行的,少不得有逼良为娼的事,最怕的是有人来找,翻出姑娘们的老底来,告上官府。薛孤鬼道:“却是找你们的老娘阿推婆!”龟奴一听是找阿推婆的,又是笑容可掬了,原来那阿推婆却是这妓院的老鸨。
  龟奴将三人让入一个阁子内,奉上茶来。片刻之后,便听得门外有人踏着急碎步走来,一个妇人道:“那张生囊中已是没钱了,明日若还赖着不走,只管一顿乱棍打出门去,不要理他!”方才那龟奴应道:“是,只是绿蔻对他似有些舍不得哩!”那妇人道:“有本事拿二百两银子来,把她赎出去,我阿推婆可不是红娘!”话音方落,一个人揭开帘子走了进来。
  赵板儿正抓桌上的点心吃哩,猛一跳头,却吓了一跳。这人乍一看去,却似三十来岁,再仔细一看,才知她脸上是搽了白粉,颊上是抹了胭脂,唇上是涂了口红,那满头的青丝,怕也是假的,说她有五十岁了,怕还是少的。
  薛孤鬼道:“阿推婆,你钱也赚得不少了,怎地还是如此不长进!”阿推婆挥了挥手绢,一屁股坐在桌边,又扶了扶鬓边的一朵大红花,方才道:“孤鬼,你找我甚事?莫不是拐来了一个美貌女鬼,要卖到我院里来!”薛孤鬼“哼”了一声,道:“有人请我们去降伏雷公,你去还是不去?”阿推婆道:“那请我们去的人,是个大财主?”薛孤鬼道:“却不是财主,是一伙村夫!”阿推婆道:“这么说,那雷公是母的?貌美如花,还会调脂弄粉,我去降了她,还能弄到我院里来,招呼客人么?”薛孤鬼一时倒不知如何应对了。祥瘸子狠狠道:“阿推婆,你若不去,我就拿这把锤子,把你这里砸得粉碎!”阿推婆扭扭腰,道:“哟!你是祥瘸子吧?有本事你砸呀?我阿推婆可也不是泥捏的!”
  薛孤鬼咳了一声,道:“瘸子也只是说说罢了!只是我薛孤鬼倒没想到,阿推婆居然会忘了自己年轻时的事!”阿推婆听薛孤鬼如此说,脸色便一黑,正要开言,却听得门帘一响,一个女子跳进来。赵板儿塞了满嘴的点心,嚼得正起劲,一看到那女子,差点便被噎住了,心头“卟卟”直跳。原来那女子上半身只穿一条鹦哥绿的抹胸,下边也只穿条亵裤,入眼尽是春意。阿推婆看到那女子,便道:“红玉,却又怎的?”红玉嗲声道:“娘,以后再也不要让我去陪那老货了,一碰到他,我浑身都起寒粟子!”阿推婆道:“人家就是看上你了,你想怎的?总不成让老娘我把送上门的银子又送回去!”红玉便跺着脚,哭道:“你就是偏心,让绿蔻去招呼张生,不让我去!”阿推婆道:“呸!有本事你也去勾引一个王生李生来,……”
  正说着呢,忽然帘子半开,一个老头子探了半身进来,道:“红玉!红玉!”红玉急忙收了泪,娇声笑道:“哟,我找我娘说句话呢!”说着走出去,便听得“叭”的一声响,大约是红玉在老头子的额上亲了一口。
  阿推婆转过身来,冷冷道:“孤鬼,我年轻时的事,也轮不到你管,我爱怎的便怎的。你们要降雷公,便请吧,却莫来烦我!”说罢,站起来,道了“送客”。

  三人怏怏地走出街上。祥瘸子道:“我把这妓院砸得粉碎,看老妖婆随不随咱们去!”薛孤鬼道:“千万不可莽撞!咱们先去寻殷瞎子,回头再想法子说服阿推婆。”
  三人迤逦行去,却行到了赵板儿等人所住的客栈之前。赵板儿心内就有些七上八下:“不成殷瞎子竟就住在客栈之中?”他逐个咂摸客栈内的人:“东厢房那个车把式,神气得很,倒有些像,不过既然说是‘殷瞎子’,就该是瞎子才对!莫不是间壁的算命瞎子王半仙?他可是姓王,不是姓殷。西厢房的那个私盐贩子倒好像姓殷,不过此人吝啬的很,那日我借他二两盐,他便整日来催,怕我不还,不像个好汉,怎么做得异人?要不就是楼上的酸秀才,此人呆得很,天天念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也做不得异人!奇怪奇怪?要不就是那客栈老板卜仁义,他肥头大耳,满面油光,大约是天天都有肉吃的,他那个小妾也娶得好,那日她与我在门首相遇,好像瞟了我一眼,却不知是甚么意思?……”赵板儿想到卜仁义的小妾,便有些心痒痒起来。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到一阵喧哗,原来是有人在客栈内拉拉扯扯,却是要打架的意思。赵板儿随着薛孤鬼和祥瘸子走进去一看,一个络腮胡的大汉,像是噇醉了酒,正揪住那拉胡琴的瞎老汉的领口,不依不饶地骂,那个唱小曲的女子,急得直哭。
  祥瘸子大怒,一脚把前面一张桌子踢翻了,跨上去抓住那络腮胡的手。那胳腮胡的脸便“刷”地红了,“哎哟!”他脚一软,呼道:“哎哟!快放手,疼诶!”祥瘸子道:“怎的欺负一个瞎子!”那瞎老汉却道:“瘸子,你快放了他,我欠着他的钱哩!”祥瘸子方才放了手,骂道:“姥姥的,瞎子欠你多少钱?”那络腮胡甩着手道:“二两……二两的本金,加利息是……”他正说着,看祥瘸子一瞪眼,急忙改口道:“就二两!二两!”祥瘸子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块黑污的碎银来,掂了掂,丢给络腮胡道:“这块二两有余,你拿了快滚!”又回身对那瞎老汉道:“姥姥的,你欠着人家的钱,怎的不来找我?”瞎老汉苦着脸道:“实是两年前老婆子归天,借了他二两银子买了口棺材,哪想到直欠到现在,也还不上,利滚利,也有六两了!”
  薛孤鬼在一边道:“罢了,我说瞎子,你也不要在此处卖唱了,现今有人请咱们去降伏雷公,虽然没什么钱,一口饭总是有的。”那瞎老汉一听“降伏雷公”四字,精神便是一振,道:“我早知道有几个人在找异人呢!却不知真假,不敢莽撞,原来竟是真的!”他想了想,又摇头道:“我这孙女阿秀,却丢不下!”薛孤鬼回身对赵板儿道:“你们多给阿秀一口饭吃,不要紧吧?”赵板儿做梦也没想到殷瞎子竟是这卖唱的瞎老汉,正寻思着:“这老瞎子天天被人欺负的,竟也会缚雷术,打死我我也不信!”忽听到薛孤鬼的说话,急忙道:“不要紧!不要紧!便是十口饭,也使得!庄稼人银子没有,粮食却还有一些!”又看阿秀长得粗丑,暗道“可惜,可惜”,若是长得秀气些,倒可以嫁给邓山那小子做媳妇,这样以后再有雷公来欺负,也不怕了,只管叫殷瞎子去对付便是。

  几个人正说着,忽然看到荀老大、赵六老和邓山从外边走进来,原来十日已到,他们虽然未在山中找到异人,却也只好先下山来,与赵板儿相会。赵板儿大喜,挺着脯子上前道:“你们还不快来拜见异人!”那邓山一听,左右四顾,一惊一乍地道:“哪儿?异人在哪儿?”赵板儿过去给他个暴栗,道:“你面前的不是?”又转身对荀老大和赵六老道:“这几位便是我请到的异人,这位是薛大法师,这位是祥大法师,这位是殷大法师!”荀老大和赵六老看到三人其貌不扬,其中更有那拉胡琴的瞎老汉在内,也是惊诧,将赵板儿扯过一边道:“你可瞧准了!这些人莫不是骗银子的?”赵板儿苦着脸道:“哪还有什么银子!银子早被一伙闲汉假冒异人骗去了,这三位法师都说了,他们不要银子,只管吃饱就行!”三人听了大惊,邓山便要去找那伙骗银子的闲汉,却被荀老大拉住了道:“这是人家的地方,咱们四个人,势单力孤,怎么讨得银子回来?目下只有先带了这三位法师回去,无论真假,先过了三十天这一关,救了春郎和溜儿的性命再说!”
  四人商量已定,便将薛孤鬼等人连同阿秀一块请到客房内,倒身下拜,齐道:“还有十日,村人便要将童男童女送去雷公祠做祭礼了!还请三位法师速速动身,前去降伏雷公!”薛孤鬼急忙将四人扶起,道:“我们还有几位同伴:一位阿推婆,方才已去唤她了,她却不愿去,还需再想法子请她,还有一位姓朱,叫朱前疑,大家都叫他朱六的,还要去寻,还有一位姓潘,名鸿德的,却是在青溪山中隐居,……”
  说到这里,赵六老惊道:“莫不是屋前有一条沟,沟边有一片竹林的?”薛孤鬼道:“正是,你们怎么知道?”赵六老道:“莫说了莫说了,我与邓山在他门前跪了一日,他也不搭理,还说除非是皇上下了诏书,请他到朝廷去,做个大大的官儿,否则他决不出山!”
  薛孤鬼听了,皱眉道:“如此说来,却有些麻烦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我们先去寻了朱六,再想办法说服阿推婆和潘鸿德。”众人听了,都点头称是。
  哪想到他们在远安城中找了一个下午,也找不到朱六。天色渐暗,众人都回来了。荀老大腰里还剩下些银两,便拿出来摆了席酒,相请薛孤鬼等人,只是席上众人都是愁眉苦脸。酒过三巡,食供两套,荀老大问道:“降伏雷公,一定要六个人才行么?”薛孤鬼道:“异人所学,虽说都是缚雷术,其实细分起来,还各有不同,比如阿推婆,学的是缚雷术中的鼓术,这位祥瘸子呢,学的又是缚雷术中的锤术,还有这位殷瞎子,学的是缚雷术中的剑术,在下不才,学的是缚雷术中的射术,……总之各人所学不同,每个人的所学都能降伏雷公,但若要做到十拿九稳,却需同舟共济才行,否则一击不中,反倒可能被雷公反噬!”荀老大听了,点头称是,又问道:“那么朱六和潘鸿德两位法师,又是学的缚雷术中的哪一种呢?”薛孤鬼道:“朱六学的是缚雷术中的畜术,他养了一只避雷貘,善能听风识雷,提前规避,是以朱六又唤做朱前疑,那潘鸿德所学,则是缚雷术中的鞭术。”赵六老掐指算道:“这么说来,总共有一、二、三、四……六种缚雷术喽?”薛孤鬼道:“其实还有一种,不过早已断绝,没有传人了,就连名称,也已湮没无闻。”
  这一席酒,直吃到二更,方才散了,众人商定明天一路人去劝说阿推婆,一路人去找朱六,一路人去青溪山上找潘鸿德,无论明日请不请得到这三个人,都于后日动身。

  第二天一大早,天才朦朦亮,便见那伛兜脸的小厮钱多多在客栈外探头探脑,一看到薛孤鬼,便大声喊道:“我娘说,你们若要走时,知会她一声!”说罢了,转身就跑。
  薛孤鬼听到了,捻须微笑。
  这一日却是薛孤鬼、邓山和赵六老去青溪山中请潘鸿德,正要行时,那赵板儿踅过来道:“薛法师,我有个歪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薛孤鬼道:“但说不妨!”赵板儿道:“刚才那小厮过来,说咱们要走时,去知会他老娘一声,自是阿推婆也要去了?”薛孤鬼点头道:“不错!”赵板儿又道:“不如咱们去阿推婆的窑子里,请一个大姐出来,抬上青溪山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不愁潘法师不随咱们下山。”薛孤鬼听了,笑道:“法子是歪,不过倒也使得。”又与殷瞎子商量了一下,一行人便向阿推婆处行去,赵板儿是出主意的人,自然也兴冲冲地跟去了,余下的人,继续在城中寻找朱六。
  不一时行到阿推婆处,与阿推婆一说,阿推婆直摇头,道:“老娘同你们去降伏雷公,已经是蚀本的事,现今又更好了,竟要我女儿去做这样赔本的买卖,不行不行!”众人正没法子,却见那红玉鬓发蓬松地走出来,歪在椅子上,道:“被那老不死的歪缠了一夜,骨头都疼了!”薛孤鬼灵机一动,便大声道:“那潘鸿德是立时就要做官的人,家中又有乌鸦飞不过的田宅,贼搬不动的金山银山,他还是古时的美男子潘安的后裔,生得面如傅粉,唇似……”红玉果然上了当,问阿推婆道:“娘,有如此好人,怎不让与我?”薛孤鬼道:“他可正要见红玉姑娘呢!只是你娘不愿让你去,……”红玉便摇着阿推婆的肩道:“娘,让我去!让我去!”阿推婆道:“莫烦我!你要去便去,到时须不得反悔!”红玉听罢,扭着腰臀,喜滋滋上楼梳妆打扮去了。
  众人在下面等了有一个时辰不止,才见红玉花枝招展地下楼来,一乘小轿是早就备好的了,红玉褰帘入内,坐稳了,众人便向青溪山行去。
  渐渐出了城,红玉却问道:“这潘鸿德怎的住在城外的么?”薛孤鬼诳她道:“不错!他城外有数处别墅,一年里头,倒有三百天是在城外,游赏山水,骑马打猎。”红玉道:“原来还晓得骑马打猎,大约也不是个孬种。”众人听了,只是窃笑。
  正行间,远远看到好大一株桃树,结了满树的青果子,树下躺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叫化子,那叫化子身旁,又躺着一只浑身脏污的黑皮小猪。那小猪长着一只长鼻子,四脚朝天躺着,大张着嘴;那叫化子,居然也是大张着嘴,与那黑皮小猪,一般模样。
  薛孤鬼大喜,上前去对那叫化子道:“朱六,你在此作甚么?害我们寻得好苦。”那叫化子道:“不要扰我们等桃子吃!”赵板儿一听大乐,问道:“这桃子少说也要再过一个月才吃得,你便在此等着么?”叫化子道:“那又如何?”赵板儿又问道:“那你张着嘴作甚?”叫化子道:“你这蠢人,我不张着嘴,桃子掉下来时,能落到我嘴里么?”赵板儿听了更乐了,还待要问,薛孤鬼却已领着人走了,赵板儿急忙追上前去,问道:“薛法师,这化子莫非便是朱前疑朱六么?”薛孤鬼道:“正是。”那赵六老也问道:“既是如此,怎么不唤他与咱们一道去青溪山,等请来了潘法师,再与他一道去降伏雷公,岂不是好?”薛孤鬼道:“莫理他,这化子懒得很,必不肯与咱们一道上山,等咱们从山上下来,再诳得他与咱们同去便是,反正只要那桃子还未吃到他嘴里,他也不会轻易便走。”邓山也道:“这朱六如此之懒,若是旁的人,早饿死了,他倒还如此胖,煞是怪异!”薛孤鬼只是笑,众人又问到朱六旁边那只黑皮小猪,果然便是避雷貘,众人初听到这怪兽时,还到它必是比狮虎还要凶恶的,哪想到却是如此卑琐邋遢,俗语云“人不可貌相”,现在竟是连猪亦不可貌相了。
  谈谈讲讲,不觉已行到山中,轿子再也进不去了,薛孤鬼把红玉请下轿来,把轿子打发了,便让邓山背红玉入山。
  邓山脸涨得通红,把红玉背起来。红玉却只是叫苦,说那潘鸿德怎的如此怪异,把别墅建在这鸟飞不到的山旮旯里,不过既已到这般田地,便是要退回去,亦是不能了。
  直行到月儿东升,方才进了潘鸿德所住的山坳。薛孤鬼对红玉道:“那潘大财主,就在那茅屋内。”红玉诧道:“怎的住在这烂茅屋里?”薛孤鬼道:“这是他家庄户的屋子,他上山打猎,来此借住一晚,明日便去。”红玉半信半疑的,薛孤鬼又道:“这潘大财主,喜欢装神扮鬼的,你便假称自己是嫦娥下凡,他必欢喜,明日重重赏你。”红玉便整整衣衫,抖擞精神,装出十二分的狐魅来,袅袅娜娜向潘鸿德的茅屋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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