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
□ 方谢晓
一
一张黄纸飘落,有如秋叶,而此时却是春末。
老周转过街角时,听得有人低语,“城守不住了。”
老周跟在石徒然的身旁,心陡然一紧。刚才发牢骚的,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因饥饿变得黄瘦的脸上还带稚气。石徒然的表情若二月间未融的冰雪,颊上的疤痕一动不动。用掌中刀挑起那张黄纸,只看了一眼,遥指那少年兵士下令道:“此人惑乱军心,杖责四十,巡城示众,再有妄言者,立斩!”
老周觉到刀上的寒意,打了个冷战。四十五岁的老周,做捕快二十年,跟着石徒然手底下,是五年,虽知石捕头的厉害,却从未想过要陪他迎战南戎的五万大军。一个月前,梦州城下忽然变成枪林刀海的时候,卧床的边太守算计着手下只有五千老弱残兵,一夜间全白了头发。
南戎军已有十年没在梦州城下出现过了,朝廷近年来早疏于这里的边防,原本还剩的三万守军,一年前已调了至塞北征讨北狄,连昔日号称天下四大军粮库之一的梦州粮仓,也早已是徒有其名而已。梦州乃南疆两大要冲之一,失了梦州,南疆如鹰折一翼,形势难以收拾。边太守自忖一死也抵偿不了这么大的过失,心焦如焚,这时他那位最不成器的公子爷不知从哪冒出来说,有一人,起用的话梦州还有一线生机。
边太守从不信儿子的话,这回竟例了外。当边太守被人搀扶着出现在石徒然阴暗低矮的家里时。石徒然只说了“我去”两个字,就提了他的“水寒刀”直上城头。
那一晚老周记得清清楚楚,石徒然看看暗淡的天色,断定南戎军将来夜袭,率众迎击,当夜全军斩敌首三百,石徒然一柄水寒刀,独杀二十七人。他的刀神奇地弹跃到空中飞转毙敌的时候,南戎军第一次不见了剽悍之气。
文官出身的边太守终于下决心力排众议,把兵权交给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石徒然也坦然受之,布置城防,城中缺箭,他令人扎出数百草人,趁大雾放下城头呐喊做突围状。南戎军万箭齐发,结果是白送了无数良箭。
石徒然又立身城头观敌,敌军神箭手方不虚一箭命中了石徒然脸颊,他中箭后毫不动容,拔箭看了箭上姓名说,必当以礼奉还,搭弓还箭,方不虚应弦而倒。石徒然对左右道:“你们还认得敌军哪人,只管叫上名来,我替你们取他性命。”十万南戎军,一时溃散,连退数里方止。石徒然脸颊上多了道永难磨灭的箭疤。再逢战阵的时候,只要提起“疤面战神”来,据说连南戎军的战马都要哀鸣。
石徒然日夜留在城上,命人把瓦瓮半埋土里,困倦时枕了便睡。一夜他击瓮惊起,说南戎军在掘地道攻城,命人引水淹敌,结果南戎军又大败而归。至此众人已视石徒然如神明,一城安危,全系于他两肩之上,号令之下,无人不从。老周自然做了亲兵,事事跟随。
只是这一次,他忍不住嘀咕道:“还是个孩子啊。”石徒然径直前行,表情如磐石,没有任何改变决定的意思。道两旁树皮都是光秃秃的,乃是城中粮将尽的先兆。早已有令,军丁口粮只能分发到平日的六成,半月前,这六成减为了四成。有人谣传,就连这四成也要停发。现在刚刚开始吃树皮,过几日怕得用草根来裹腹了。
老周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瘪瘪的肚子,每天三两军粮,可苦了他这以肚大著称的汉子。街头上除了巡城兵丁,少有闲逛的行人,估计服差役之余,大家再不想费气力走动了。
算命的章瞎子坐在街角,伸出手来有气无力地说着:“卜问吉凶了。”无人理会。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的卦盘上,眼下的时局,就算有心占卜的人也得先填饱肚子再说。一只红猪悠闲自在地用鼻子拱着路边的草根,完全体会不到人的苦楚。这猪大概是吃足了草根,竟一路拱着,把鼻子凑到瞎子的卦盘上,瞎子听得声音,伸手一把扣住红猪,先将猪嘴用袖子捂住,臆想着无人注意他的举动,便想把猪偷偷地放进身后的口袋里再说。
老周心里一紧,南疆滇河郡四十万百姓里,起码有九成是百瑶族人,红猪乃百瑶族的圣物,相传开天辟地时有救人于水火之功,有敢偷食红猪者,依民间的私刑是要乱尸击死的。所以纵是城困粮乏,也决无一人敢打食红猪的主意。这瞎子当真是胆大包天。
老周刚想上去呵斥,石徒然已一个箭步到了瞎子近前,冷冷扣住瞎子的手腕,瞎子哎哟了一声松了手。那头猪全然不知自己经历了生死劫难,用鼻子继续在地上拱来拱去,又去寻旁的消遣了。
瞎子脸上并无惧意,抽动了一下鼻翼道:“是石捕头么?可惜跑了一顿好好的美餐。”
石徒然道:“总比没了性命要好,你若真的敢偷食了红猪,就可以有座石冢安葬了。”
瞎子有气无力道:“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被砸死好过饿死。要不你可怜可怜我,给瞎子点吃的吧。”
石徒然道:“我的粮食,是要留给守城兵士的。守城救人,不能两全。”
这时一只冷馍丢在卦盘上,章瞎子慌忙伸手摸索。石徒然顿住脚步道:“你可知这个馍,是一个兵士半天口粮?”
丢馍的是边太守的宝贝儿子边公子,他年幼时本被认作是天才,文采不凡且通晓武艺,不知为何不肯科举进学,终日与梦州城有名的闲人王四通和铁锤李在王四通开的酒店厮混,弄得边太守十分失望。有人说边公子看中了王四通的养女,叫做七天雪的女子,但以太守公子的身份,要个平民女子也不是难事,可见这位公子爷没出息之至。
边公子先是整整自己的衣袖,拂平褶皱后才有暇说道:“再没东西吃,他恐怕熬不过这两天。”
石徒然冷冷道:“想守住城,来不得半点怜悯。兵士饿了肚子,谁人可战?”
边公子道:“总不能眼睁睁看他饿死。”
石徒然道:“他不死,死的是别人,没有分别。”
边公子叹气道:“至少那个孩子不至于受如此责罚罢。”
石徒然道:“说话的若是你,我也一视同仁。”
边公子盯着他道:“粮草将尽,援兵又不至,你以为真守得住城?”
石徒然道:“若你们这种逍遥自在的人少些,守住的希望便大些。”
边公子笑道:“你这人根本是铁铸的,我从小就知道。也唯有你干得了这差使,我们的性命,全在你肩上,你活得越长久越好。我还要王四通的酒店走一遭,不与你争辩了。”
石徒然道:“忘记告诉你,明日起全城酒店一律查封。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男丁,都征为兵士。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章瞎子手抓着馍,已经咬了几口,慢慢咽下。听了石徒然的话突然拉长声音道:“天道有变,万事无常。天祸将至,万事徒然。”
章瞎子眉间一凉,石徒然的水寒刀已抵在他面前。边公子的手也同时扣到了石徒然腕间,竟不比疤面战神慢。边公子急道:“不可。”
石徒然道:“军心第一,军心撼动,不可再战。”
边公子手丝毫不放松道:“他只是个可怜的瞎子,小时候经常跟我们一块玩耍的。”
石徒然刀慢慢抽回来,边公子遥望远处道:“其实我们还有一样口粮可以再多支撑几日。“
石徒然道:“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不是百瑶人,更不信鬼神之说,但恐生了民变,不战自溃。”
边公子悠悠道:“梦州的五千兵丁,大都从中土征发来,百瑶传说,他们是不信的。”
老周听懂了他们的对话,红猪不可触犯之事,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奈何肚子不争气地乱叫起来,眼前总是闪现过适才那头红猪肥胖诱人的样子来。老周苦恼地敲着自己的头,却听石徒然道:“此事容后再说,先要到王四通的酒店走一遭了。”
边公子一愣,已有兵士气喘吁吁跑来报告道:“对街酒店失火了!”
二
纵然形势有变,石徒然仍只是箭步疾行,决不狂奔。边公子始终与他并行,问道:“你怎地知道是酒店?”
石徒然道:“这城每个角落我都知道,只要冒一缕烟我就分辨得清。”
边公子笑道:“还是当年夜巡抓捕犯人时练就的本领。”
石徒然居然也慨叹了一声道:“那时怎想得到可以凭此守城。”
边公子微笑道:“世事原无法预料。你也不像大家看到那般铁石心肠。”
火势已不再猛烈,火场边还有人提着水桶奔来奔去,遍地瓦砾中,一个满脸烟灰、愁眉苦脸的胖子坐在地上,正是酒店老板王四通本人。
梦州城是惯产奇人异士的地方。王四通原本是个裁缝,据说年轻时手艺高超,冠绝南疆,连京城的织造局都有意召他去。但他偏偏不喜欢本行,卷了铺盖游历天下,一走就是十七年,回来时还带回了一个漂亮的女儿。
他在梦州开了酒店糊口,为女儿断绝了再漂泊的念头。只是仍不喜务正业,闲来专门制造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出来,比如不用扣子,用两根带齿的金属链子连到一块,一拽就开的衣服,或是能把天上的闪电引下来的铁棍子,谁也说不上这些东西能有什么用处,不过博人一笑罢了。
王四通颓丧着脸孔,手立攥着块焦烂的皮子道:“完了,完了,全完了。”边公子眼神闪烁了一下道:“老王,镇定些。”
石徒然目光如电道:“临战失火,乃是重罪,拿下询问。”
边公子道:“老王他吓糊涂了,此事我代为解释如何?”石徒然只挥挥手,旁边早有两个兵士按了王四通臂膀,准备拿下,忽然有声音如平地惊雷乍响:“放开我爹爹。”两个兵士脑袋嗡一声,同时打了个趔趄,几乎被震得晕过去,早松开了手。四下救火的人好些吓得扔了水桶。石徒然刀瞬间跳出鞘,在阳光下闪烁成一条白线。却听得一个女孩子脆生生的笑语:“吓到了吓到了,爹爹你的新发明果然管用。”一个着淡紫衣衫的少女手里提着件筒状的物事,开口很大,末端极小,有点类似号角,却又不像。那女孩笑靥如花,正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在石徒然身上扫来扫去。
两个兵士捂着耳朵,还在四处张望是什么东西发出如此可怕的声音,边公子先自微笑道:“阿雪,你又调皮了。”
石徒然的刀垂了下来,梦州城内,人人都知道王四通最宝贝的就是他的独生女儿七天雪,传说那女孩在北国出生时连下了七天的大雪。人人也知边公子之所以泡在四通酒店,全然就是为了这冰雪聪明的女子。一个女孩能让人舍弃功名前程,梦州城的人们也不知是该羡慕她还是该鄙弃她。
七天雪对石徒然眨眨眼道:“石哥哥,我不是故意吓唬你们的。我知道你最好了,你不是这么凶的,不抓我爹爹好不好?”
王四通一见女儿,浑然忘了失火之事,接过号角状的东西得意笑道:“我王四通发明的东西岂是他人可比的?这东西我已经命名为扩音器,取意它能把声音扩大百十倍。”
石徒然对那无用的东西微微摇摇头道:“事关失火,以律论处,纵容不得的。”
七天雪失望道:“看在爹爹给你的水寒刀做了会飞的机关的份上,你也不该为难他。”
石徒然无动于衷,边公子忽道:“你肯随我来么?我有话对你一人说。”石徒然提刀随行,两人转了个弯子,在一处僻巷停下,边公子道:“你总算肯信我。”
石徒然道:“你应知求情无用,虚言也无用。”
边公子道:“那我谈谈守城的事如何?梦州城人都知道,梦州有三不可守。”
石徒然没有拿军法一类的话问罪,边公子道:“第一,五千残兵,敌不得五万大军,不争之实;第二,粮草将尽,粮草一尽,再无困守的余地;第三,援兵不至,梦州只能坐以待毙。梦州城人也都知道,梦州城有一可守,就是战神犹在。现在我来问你,梦州城守得住么?”
石徒然默然半晌道:“固守节粮,可多支撑。找勇将突围,求得到幻州的铁骑兵,梦州就有望。”
边公子道:“幻州的铁骑号称天下四大劲旅之一,虽不过万,但精锐无匹,求得到的话,梦州之围当迎刃而解。可惜你已派了三队人马突围,没一个冲得出去。”
石徒然缓缓道:“我一直想说的,梦州城里,可能冲出重围的,只有你我二人。你若肯,我放过王四通”
边公子笑道:“你我?你一走,梦州立刻土崩瓦解。至于我,连我爹爹都亲口说过我是废物,选我去突围,岂不笑话?放清醒些,五万大军,任谁也冲不出的。突围可以,不过不用这笨法子。”他领石徒然进了间空房,整个房间里有只用羊皮缝制的怪物件,堆满了大半个房间,另外还有只能盛几人的大竹筐,蠢而无用。边公子道:“还记得两年前元宵我闹过的荒唐事吗?”
石徒然道:“你做了盏最大的孔明灯,直放到半空中,上面写着给七天雪的情诗,满城人全看到了。”
边公子笑道:“那是我得意之作,闹过了后我想,那么大的孔明灯可以飞上半空,带人可不可以?我去问王四通,他说气这东西极是玄妙,热的要比凉的轻。于是我们用最薄的羊皮做了个最大的灯笼口袋,要王四通缝好。为了试这个,才弄得失了火。把这大口袋坠上竹筐,只要点上火,我就可以飞上天,懂了吗?”
石徒然死死盯着边公子,边公子道:“不信我的话,今夜子时,来和我一道试个究竟。”
石徒然说道:“我此刻上城,活着下来的话,如约一试。”
边公子一怔道:“出了什么变故?你从不说这般没信心的话。”
石徒然面色凝重道:“因为南疆三虎已经到了。”
三
如果五月的城头,还有霜雪,那一定是错觉。然而这错觉如此强烈,不能摆脱。石徒然从城头远眺,连接的敌营密密排在起伏的青山前,营帐前铁甲成林,在大地上组成一道长长的墙,墙上就笼盖了世间最重的霜雪,每一把刀添加一道寒意,每一支矛是一道冰棱。
如果你继续往青山的远处眺望,甚至能看到真正的白雪,那是更高的山峦终年不融的披挂。据说南疆就在白雪之后。为解南边之患,或者是为了征讨到更多的土地,掠劫更多的金银财富,有更多的秀丽女子进贡,朝廷大军五十年间三次南征,但没有一次能深入到南戎的真正腹地――传说中的雪峰之南,莽林之所。倒是南戎军屡屡来袭,来如浪涌,罢如潮平,没有人能捕捉住他们风一般的侵扰。
于是这战事便成了一场永无休止的捉迷藏游戏,要建宏图霸业的帝王一登基,势必要重兴武功,懦弱些的君王在位,却又要备受边防困扰,周而复始,始而复周。哪一方有枭雄豪杰出世,便注定要又起刀兵。梦州城在青山的最后边缘上,城后是八百里的平川,过了梦州,等于打开了南疆的大门。昔时血战无数,就是现在的城墙上,也有箭痕犹在。只是守城的兵士的骸骨平白填了沟壑。
这一拨调守梦州的兵士,以前还还从来没机会经历恶战,不过染血屠戮的事,到了生死之交,似乎适应得奇快。羽箭稀疏还不时掠过身畔,旁边的兵士或有胆怯的时候,但只要一看脚似扎根在城头的石徒然,就都坦然许多。
城外的枪林剑雨忽然动了起来,缓缓移过山坡,这次连城上的兵士也不那么心慌。南戎大军在攻势最盛时,每隔两个时辰必派遣一个千人队攻城,即便到了今日屡攻不下的局面,每天也必试探攻城两次,不计伤亡。每一刻都要随时面对地狱般的屠戮,就是最敏感的人也会麻木。
石徒然问道:“我巡城的一个时辰里,敌军可有动向?”说话间一只羽箭从他头顶飞过,差仅一尺。石徒然浑若无觉,老周也就觉得不用太害怕,答道:“还无动向。”
石徒然道:“如此算来,已有整整七个时辰未曾有动静,要分外小心。”
那一队枪林蔓延过山冈,石徒然皱眉望去,皆是长枪的枪尖,道:“怎地不见弓手的影子?”
旁边有人接道:“弓箭屡试无功,傻子也会别寻途径。”
边公子不知何时也到了城头,背上背个长方形包裹,石徒然道:“这是一个月来,我第一次见你上城。”
边公子笑道:“你以为我在这困城里也风流快活是吗?”
石徒然忽道:“当年你号称梦州第一才子,教你书的几位大儒都预言过,只要你应试,定在三甲之内。”
边公子道:“中状元又如何?到翰林院里钞书,我可不觉得有多有趣。”
石徒然道:“但你也不是没学过武艺,师父当年就讲过,你天赋之高,远在我之上,就算成一代开山宗师也未可知。会以兵法,征战疆场,则是做一代名臣名将的机会。”
边公子道:“那以你的功夫,又何止是个小小的捕头,你为什么不去从军。”
石徒然道:“开疆拓土,血流漂杵,成就一两人而已。我做不来。”
边公子懒懒道:“这打打杀杀的生涯,我也做不来。现在的日子,难道不开心自在?何必自寻烦恼?要说服我,先说服你自己再说。”
此时“嗖”地一物飞上城头,洞穿了一个兵士的胸口。石徒然厉声道:“伏下。”射来的是一只五尺余长的标枪,这一枪从城下掷来,少说也有百步之遥,威力竟一强如斯。城下移近的那一队枪林已散开,是齐整几十排身负标枪的兵士。一排枪发出,第二排又出,一时天空黑压压的被枪雨遮没。有的兵士躲得稍慢,就被标枪透身而过,更有以盾遮挡的,九分厚的牛皮盾,却经不住标枪一击,惨叫声此起彼伏。石徒然水寒刀在鞘间,伏身不动,对倾泻的枪雨视若无睹。
边公子抓了张死伤兵士丢掉的大盾护住身子,提高了声音喊道:“再不想办法,敌军就借着标枪掩护攻上城来了。”
石徒然无动于衷,空着的一手屈指默算数字,城头在枪风呼啸中,几乎找不到容身之地,边公子只见满眼血肉横飞,一时以为到了阿鼻地狱,困惑有什么人还能这样的战阵中显得身手。标枪连掷了七轮,势头稍减,石徒然忽然大喝道:“弓箭!”箭垛内万箭齐发,箭似隼翼,画了无数道弧线,又准又疾落入枪兵阵中,枪兵头上本无庇护,这一击之下刈草般成片倒下。
攻城的先锋队伍借枪兵掩护,早冲到了护城河边,石徒然长啸而起,左右手各拾了标枪,连投连掷,顷刻间投出七八枪,每一枪必钉穿一个敌人。此时城头鼓声大作,守城兵士奋勇起身迎战,石块滚木纷纷投下。
石徒然投空了周围散落的标枪,正待去寻。蓦地一枪迎面射到,快到让人不暇反应。石徒然本能身子一震,水寒刀从背上托地跳到手里,挥刀便斩,刀枪撞击,铿锵声大作,悠悠不绝,标枪被撞变了方向,疾射向一个兵士。边公子拿盾牌一格,标枪穿透了盾牌,差点打到他心坎。
石徒然颜色微变,一刀未能斩断枪杆,那是他从未有的经历。远望对面,枪兵阵中,一人披挂纯黑色战甲稳立,视箭雨如不在。边公子弃盾牌冲到他身畔道:“什么人?”
石徒然深吸口气道:“南戎军用来对付我的人。”
边公子道:“你说的是南疆三虎?”
石徒然道:“横行南疆,欲渡天下。若不是纷争战乱的时局,这三人怕早就到中原来打天下了。投枪的当是战狂,战狂刚猛,逐风迅捷,袁结狡黠。他们自是取我石某性命来了。”
南疆三虎的名字,也像浓雾中的光亮,只在传说中若隐若现着,关于这三个人的名字,南疆十四州四十万人,恐怕没有一个人不曾听说过。边公子道:“战狂骁勇绝伦,果然是沙场凶神,可你怎知他们一定会来?”
石徒然淡淡道:“因为梦州城没攻下,所以他们一定会来。我倒要看看战狂的武功有多刚猛,逐风的轻功有多快,袁结袁老大是不是像传说中的那样无所不能。”
边公子少有的正色道:“人人都知道梦州城还未失守,皆因石徒然在。与敌斗力,是为不智,你现在是绝对不能死。”
石徒然不语,枪兵队虽受了重击,仍是徐徐而退,着黑甲的战狂遥注城头,两手各执一杆长枪,随手拨打羽箭,却不曾分心去看过一眼,偶有羽箭射在他黑色的铠甲上,一碰就跌落。等枪兵队退到箭雨之外,边公子突然变了颜色道:“那是什么!”
羽箭标枪仍在城头上纵横乱飞,枪兵队伍缓缓散开,后面有人推出一件形似绞盘的庞然大物来,被枪林环绕着,仿佛是远古以来就蛰伏在山冈上的一只怪兽,在张着巨口喘息。几十条赤着上身的汉子,用尽全力推着绞盘,似乎他们所有的气力都注入了怪兽的身体。石徒然也突然僵硬了身体,喃喃道:“步距五百就要轰城,我只听传言南疆有人在造这玩意,莫非是真的。”
几十条汉子气力已用到了极限,陡地全被一股巨力甩出去,一声类似霹雳的震动从大地上扩散开来,然后城上所有人就看到一块巨石被从山冈上抛过来,远远地划过羽箭和标枪的上空后,撞到了一个角楼上,半个角楼全然塌陷,人声惨叫中,砖块雨点般落下。
城上的兵士都忘记了发箭,傻傻看着曾以为牢固到永不可破的城墙。又有几十条赤身的汉子重新开始拉拽绞盘。石徒然表情绷得似铁板,冷冷道:“弓来!”亲兵一愣后,马上递上张五石强弓,石徒然扫了一眼边公子,边公子正从背上的包袱里取了根黑漆漆的铁管子,拧来拧去。石徒然挽弓如月,一箭劈空飞出,直奔绞盘中心,对面迎来一箭,半空中两箭撞个对着,齐齐坠地。战狂在枪兵队中,手扬长弓,仍是瞬也不瞬傲视石徒然。
石徒然断喝一声道:“箭来!”亲兵捧箭袋跑前,他一手拈了五箭在弦,五箭齐发,厉啸之声破空,战狂领弓回箭,也是一发五箭。五箭对着五箭,又是对碰撞落。绞盘处的汉子们再一声吼,第二块巨石飞擦过城墙,掀翻了几乎整个一面箭垛。
战狂弓平端着,直对石徒然。
就在这时,绞盘的最关键部位忽然散落开来,庞然大物轰然塌陷,巨响震天。梦州兵士一阵发愣后,发出如山的“战神无敌”欢呼声。只有石徒然木立着,望着边公子手中那跟铁管上正冒出缕缕烟雾来。
四
对面青山在依稀的刀光反射中,沉默无语。壁垒森严的敌阵息了战鼓,变得和青山一样沉默。城楼的岗哨还在瞬也不停地观望,恐怕沉默中随时会爆发出一阵更猛烈的反噬来。三三两两的兵士却已得了号令,就坐到城头上歇息。
管火炊的兵丁,抬了一筐筐又冷又硬的馍上来,沿路分发。石徒然取了一个来吃,冷峻而不动声色,边公子也拿了一个,吃的时候居然不皱眉头。老周也跟着取了一个来嚼,每咬一口,眉头都要皱上半天,冷不防硌了牙,哎哟一声道:“妈的,等赶明个儿滚木用完了我就用这东西砸。”
却听得有人扑哧一笑道:“那你就拿滚木填饱肚子好了。”七天雪俏生生的闪出身影来,石徒然沉着面容问道:“没有军令,你是怎么上城来的?”
七天雪笑笑指着边公子道:“打得一塌糊涂的,哪有人有暇管我?你倒是问问他是怎么溜上来的。”
边公子微笑道:“不许调皮。弹子还剩下好多呢,城上危险。听话,把弹子给我了就赶快回家去。”
七天雪扁了扁小嘴道:“我才不回呢。”一边拿了只很小的布袋与边公子。石徒然刀尖一跳,那布袋便到了他手上,打开看时,里面好多黑色的铁弹子。边公子也不拦阻,七天雪顿足道:“抢女孩子的东西,你不丢人么?小时候你就抢过我的布偶人,现在又抢。”
她说前一句的时候,石徒然毫无表情,后一句一出口,老周只觉情不自禁,失口笑出声来,石徒然凌厉的目光射过来,老周的笑声马上煞住,脸上无比古怪的表情。七天雪冲他吐了吐舌尖,边公子眼中有笑意,却板着脸道:“这铁弹子的形状之所以不是圆的,而做成长的,是因为飞起来会更稳更远,击打之力也更强。”
石徒然道:“我不是战狂的对手。”他似有些出了神,问道:“若没有你今日一击,战神早已一败涂地,但你不是功夫胜于我。”
边公子道:“论功夫梦州城有谁强得过战神的。他把那根铁管递到石徒然面前,石徒然只看得出打造精致,完全分不出端倪来。边公子道:“这是打造的火枪,钢管铸就,里面的铁弹用火药激发,无坚不摧。”
石徒然沉默了片刻道:“有此利器,还要刀剑做何?”
七天雪道:“你以为那么容易打造出来的?普天之下,现在也不过这一枝而已。花了爹爹和铁锤李一年的时光。”
石徒然又遭她抢白,知是因白天抓王四通的事,唯有沉默,自去嚼自己的冷馍。七天雪忽地幽幽叹了口气道:“你们每个人,每顿只有这一个馍可吃么?再这样下去,大家都饿坏了,没气力打仗了。”
老周苦笑道:“是每天两个。”
石徒然将最后一口干粮细心嚼碎咽下道:“有总胜于无。”
边公子道:“我偷偷问过爹爹了,照现在的用度,粮食也只够维持七日。”老周打了个寒颤,想起有过的传闻,二十年前朝廷军队守幻州的时的窘境类同于此,最后据说不但宰食了所有战马,到最后竟至食人充饥。他想到这里有些隐隐做呕,偷眼看石徒然。石徒然刀尖一吐,装弹子的布袋正好飞回到边公子手上,他提刀向城头远眺,远处的山坡上飘起张巨大的黑幡来,黑幡旁燃起大堆的熊熊烈火来,好多黑衣僧人围在火旁打着圈子,诵念着什么。
这诵念声越来越响,乃至惊得这一面城上的兵士纷纷起来观瞧,七天雪的脸颊就像北地第一场茫茫冬雪,丝毫不见有血色。只有边公子,没有把注意力全放在城下,握了她的手问道:“怎么?”
七天雪的手冰冷如雪道:“是袁结,我和爹爹在南疆之南见过他,他施法的时候就是这样子,这是天降魔咒的征兆。”
那跳跃的火焰带起阵阵浓烟来,僧人们的影子在烟火中忽摇不定,诡异得接近不真实。诵念渐渐变成类似吟唱的歌谣来,一个兵士忽然发出惊恐的尖叫来,边公子问道:“他们说什么?”
七天雪道:“那是百瑶话,就跟满城飞飘的黄纸上说得无二致了。”
边公子温言道:“骗人的,别信他,这世界上根本没什么魔咒。”七天雪挣脱了他的手,咬着嘴唇道:“你不懂的,那魔咒灵异得很。”
一直不语的石徒然伸手在城墙上重重一击,断然说道:“什么魔咒也不能阻我守住梦州城,我不信天意。传我的军令,从今日起,宰杀红猪作军粮。”
五
月如疲惫极了的兵士,斜缀天边。石徒然手抚城头,月光落到城墙上,青砖斑驳,箭痕斧劈处宛似伤痕,半塌了的角楼垂了再抬不起的头。对面山上的营火,点点洒开,炫人眼目。石徒然悄然下了城,守兵各个严阵以待,并无懈怠之处。一个少年捧着杆长枪,在阶角睡熟了,大概是因为终于填饱了肚子,脸上的表情平静了好多。石徒然动了动眉头,认得正是白天刚受过责罚的兵士。旁边老周抢先道:“他不是当值的。”
石徒然连鞘倒擎着刀过去,老周大气也不敢喘,石徒然却只是拍拍少年的身子道:“起来,这里睡着了凉,明日谁来应战?”
少年揉揉眼,看清是战神在面前,一激灵蹿起来,有东西从他身上飘落地下,石徒然用刀鞘一跳,那物在月光下飘起来,又是一张黄纸。石徒然道:“‘天道有变,万事无常。天祸将至,万事徒然。’哪里来的?”他的语气也不见如何严厉,只是冷冰冰的让少年听了不觉生寒。少年结结巴巴道:“人家给的,说可以辟邪驱难。”
石徒然徐徐道:“人家还说什么?”
少年低下头,石徒然缓和了语气道:“不要怕,不会再处罚于你。”
少年方才道:“他们说,天意让南戎取梦州,根本阻挡不住的。天将降凶于梦州城,征兆是水中出血。开城降了才可免难。”
少年看不出石徒然的反应,又呐呐道:“我们吃了红猪的肉,会不会遭天谴呢?”
石徒然眼望天色,略一沉吟对老周道:“可有有人闹事的迹象。”
老周道:“现在还没,只是……有兄弟说大家心里面不不大踏实,有人在传类似的话出来。”
石徒然道:“你去查一下来回报我。”说着竟自大步去了。
街上空荡荡的,有断断续续的胡琴声传过来。过了四通酒店前面的转角,又是章瞎子倚着把胡琴咿咿呀呀拉着。石徒然骤然止步,向后注目,长街月色一清如水。石徒然听了段胡琴曲子道:“城内已宵禁,回去弹罢。”
章瞎子弦音一颤道:“石捕头忘了,无家的人,只能弹曲子聊以解忧。”
石徒然一时语塞,他无论做捕头还是守城,巡夜走过无数遍这条路。瞎子苍凉着嗓音道:“天道有变,万事无常。天祸将至,万事徒然。”
石徒然的指尖在刀柄上一触,瞎子又道:“若是人人都这么说,你杀得尽吗?”
石徒然一呆,瞎子问道:“是不是为了守住城,我这条贱命牺牲了也没什么?”
石徒然道:“命无贵贱,但有需要不需要之分。该牺牲我的时候,也是一样。”
瞎子道:“你又怎知需不需要?今天有好心人分了瞎子几块猪肉,好歹瞎子可以多熬几日。”
他的话里不尽的苍凉落拓之意,石徒然少有地觉到这夜带了几许凄凉。月色里一条青色身影掠过来,近到三丈时,纵身飘过一棵垂柳的顶梢,落下来时手中多了张跟刚才同样的黄纸。来的正是边公子,他拿着纸叹了口气道:“只半个晚上,似乎满城全传开这东西了。以前城里从无敌人的暗探能混进来的。”
石徒然道:“别人不可以,但逐风可以。”
战狂的骁勇,可以在百万军中取敌性命,逐风的飘忽,却最难捕捉,很多人传说,这个人真的可以御风而行,以致没有地方能阻挡他的去来。但在那三个人中,最可怕的不是战狂和逐风,而是袁老大袁结。“诡谲无双,智计如神,攻无不克,谋断天下。”这几句话是昔日镇守南疆的大将步怀风给袁结下的定论,步大将军天下名将,能得步将军一赞的,当然声名大噪,南疆三虎名动八表,倒有七成是因为有了袁结一人。
边公子道:“袁老大的确可怖,攻城不如攻心。照这么下去,城不用攻就先自垮掉了。现在大家眼中唯一的希望就是你,只要战神不倒,总还有人有信心一战。”
石徒然道:“我不是战狂的对手。火枪或许是,可惜来得太迟。”
边公子道:“王四通当年是想以此物进献来梦州阅兵的六王爷,六王爷看都没看就说我天朝高手无敌天下,要这些奇巧之器做什么?王四通这才灰了心,开了酒店。”
石徒然道:“他不懂得,用武功打倒人,和用暗器打倒人,其实是没分别的。”
边公子一笑道:“难得你不自负。”
石徒然猛然回头张望,长街还是空空,边公子问道:“怎么?”
石徒然面色凝重地摇摇头。两人转到四通酒店的后面,边公子熟悉地推开扇小门领石徒然进去,在堆满酒坛的院落里绕来绕去,三转两转到了后园一间堂屋前。这屋窗子黑漆漆的,不见灯光。边公子拍了拍手,骤然灯光一亮,铁锤李和王四通挤出来,王四通还手舞足蹈道:“成了成了。”七天雪已换了件如雪的白衫,用根闪闪发亮的带子束了长发,微笑道:“小声些,此事声张不得的。”
铁锤李掩了嘴,边公子道:“铁锤,让石捕头见识我们的玩意儿。”铁锤李应了一声,搬开几个酒坛,露出一根铁杆来,他用力扳动铁杆,铁杆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接着是另一种奇特的声响。整个堂屋居然从房脊处缓缓地开裂,像出壳的蛋,却并不塌倒。铁锤李笑道:“石捕头看四通造屋的巧手如何?”
石徒然的注意力全在眼前。开裂的屋子原地上凭空悬着一只用皮缝合的大球,下面空着,吊着一只巨大的竹筐,竹筐里有一只铁炉正燃着熊熊烈火,大球就在火上悬着,竟不坠下。大球旁有四根绳子用抓钩挂在地上,有如船上的锚,若无这几根绳子在,看来这大球真的要飘到天外。
石徒然凝神打量,指着竹篮一端嵌成三片的木轮道:“这是什么?”
王四通得意道:“东海战舸上就有类似的桨轮,装上后行船倍速,我将这装到气球上,就可随意调转方向,御风而驰,顺风的话,一日千里不成问题。”
石徒然问道:“气球?”
王四通道:“是啊,我起的名字,以气御球,纵横天地。”他早耐不住寂寞,率先爬进竹筐内摆弄东西,边公子道:“我这一生,高山大海,荒原古道都走过,就差没到长空中走一遭,这次也算偿了心愿。”
石徒然道:“你要去?”
边公子道:“你说过,这梦州城中只有我们两人去得,你不能去,自然是我去。”
石徒然道:“既是如此,若你能带幻州的铁骑赶回来增援的话,这城还守得。”
边公子一笑道:“气球凌风之速,远过快马,粮断之前应该赶得及,别忘了,这城里有我最记挂的人,我怎会不回来?”
月影横斜,现出气球巨大的身影,石徒然又有在街上时的不祥之感。对面房脊上似乎有阴影笼过来,铁锤李一声惊呼,石徒然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房脊上一人披了黑色战甲,扬着一张长弓,弦上同时挂了七只羽箭,正自傲立。
石徒然刀出鞘,平举过胸,边公子和他并肩一立,双掌交错站了个丁字步。战狂的手指慢慢松了弦,七支箭的厉啸声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石徒然刀成青虹,一刀贯过长空,七箭中有五箭被斩作两段,两支却绕了个弯子,打向气球。边公子一掠三丈,硬生生以双掌拨在箭上,手上一阵灼烧的感觉。蓦地侧向里飞出一只飞抓来,勾到他的脊背,石徒然水寒刀急到,替他荡开了飞抓,却是停也不停歇一下,挥刀就斩断了一根束气球的绳子。
气球一轻,险些倾过去,引得王四通一声尖叫。边公子纵到他身畔,借势避过了飞抓又一击,石徒然面无表情道:“用飞抓是袁结,你上气球,突围。”
不等边公子有所表示,石徒然又斩了第二根绳子,战狂从背上一拈又是七只羽箭,这回却是前三后四,石徒然直迎上前,挥刀就劈,本来射在前面的三支箭一沉,后面有二支箭赶上撞中了前面两支,七支箭顿完全变了方向,石徒然刀光一长,只劈得落六支,虎口已是发麻,最后一支箭取的正是气球下方。边公子倒纵起来,生生一脚踢在箭杆上,箭直激射上长空,而他也被震落下来。飞抓如鬼魅,又从黑暗里滑出来,勾到石徒然背上,石徒然的刀再不及回防,飞抓正中背脊,铁锤李和七天雪同时惊呼,石徒然一缩肩,飞抓没有扣住骨头,带下巴掌大块的皮肉来。
石徒然闷哼了声,以刀拄地,黑漆漆的地面上,忽然冒出什么东西来扣住了他的脚踝,脚上一阵钻心的剧痛。边公子看得清是似乎是两只手臂,居然从泥土里伸出来,在月色下泛着绿光。冷风从他耳边吹过,他只为这诡异的事情愣了一下,石徒然的脚踝上就已渗出鲜血来。
边公子运掌如刀,向那绿色的手臂劈过去,掌缘触到那手臂时,那手臂一下缩回了地里。边公子打了个冷战,石徒然喊了声:“小心!”边公子脚上一凉,被蟒蛇缠住了的感觉,一股巨力拽得他摇摇晃晃。石徒然双手握刀,不去砍缠在边公子脚上的手臂,而是用力向地上插下去。地面之下传出一声怪异的类似疼痛的呻吟,一股墨绿色的汁液从刀尖旁喷出,边公子觉得攥住他脚踝的手腕开始松动,石徒然水寒刀挥动间,一只绿色的手被斩落,其余部分倏然消失地下不见。
一切只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石徒然一刀斩下后,才觉得脚上痛不可抑,他厉声道:“还不动手。”
铁锤李笨手笨脚地去解绳索,边公子脚在地下一弹,借势扫到了一只束绳铁钩,绳索应声而断,气球在空中已是飘飘荡荡,左右摇摆,王四通脸色煞白,死抓竹篮边框。石徒然强提一口真气,喝了声:“我送你走!”边公子一咬牙,纵身跃起,石徒然倒旋起来,在他足底踢了一脚,边公子高高飞了起来,劲比苍鹰,直似要冲入月色之中,眼见要高过竹篮,飞抓倏然钻出,像一只水蛇尾随而至,缠绕到他的脚踝上。
边公子身子一沉,再也无法高翔。石徒然瞥了一眼面无人色的王四通,瞬间做了决定,一刀斩中了最后一根绳索。
边公子重重摔落地上,百骸欲散,石徒然的刀,在断绳处略略一顿,只来得及回过头去,看着战狂已在弦上搭了最后一支箭,瞄准了他的咽喉,可是早已不及提刀封这一箭。就是此时,他的耳里听到咔的一声轻响,战狂那支箭忽自跌落,那个身披铁甲,百万军中分毫无伤的人,放下了弓,充满怀疑地看着自己胸前战甲。
他的战甲上,分明有一个圆形的孔洞,七天雪怯生生地握着石徒然熟悉的那根铁管,管口飘散着青烟。一时石徒然也有了错觉,仿佛眼前站着不是个不懂武艺的小女孩,却是一位绝代高手。
飞抓也像怔住似不动,石徒然一刀斩断抓头,那黑暗中始终不见有回音。气球越升越高,超越了所有的房脊,黑暗中一道人影似青烟扶摇直上,掠过了最高的树梢,抓向气球下的竹篮。边公子失声道:“逐风!”
这一飞之高,再无人可阻,七天雪手一颤,火枪再发,逐风头上的帽子缓缓落下来,身形一滞,眼见再也追不上气球。他在半空中生生转了个向,流星般急坠入旁边的院落里,没在黑暗中。气球和云彩接近,越来越小,飞过了月顶,视线里唯余月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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