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风流.短篇小说

 

剪径草

□ 方谢晓

  朱大从睡梦中醒来时,脚下冷得像块铁。朱大长八尺,被子长五尺,另一半还裹在他老爹老朱身上。老朱睡得正熟,早把被子扯了大半去,朱大低声咒骂了一句,不敢用力扯已千疮百孔的被子,只好一骨碌爬起来。 
  土炕不知何时已经冰凉。他妹子朱六六和老娘朱婶在炕另一头,睡得倒是相安无事。朱大从炕头拿了条棉裤穿好。落了大雪后,出门就成了难事。家里三件棉袄,两条棉裤,得轮换着用,甚是麻烦。 
  朱大用草绳束好了棉衣裤,小心翼翼推开门。风固然菜刀剁身子一样痛,好在屋子里本就是四处漏风,倒也不是全然受不住。 
  满天浓重的灰色,迟早会落雪的天气。这样的天气里,走得久了,北风竟会渐渐飘生出暖意来,摇下轻飘飘的雪花,极大极薄,覆到人身上,也会有暖暖的错觉。 
  朱大加快脚步,他知道这可不好玩,等雪浸了衣衫,被体温融透,回过来的寒意要冷入骨髓。若干活身上发了汗,被这潮湿的雪水包裹着,非生大病不可。 
  他边走边观望,小山村整个都在朦朦胧胧中,高高低低的房脊起伏在山坳间。有些上面升起袅袅的炊烟来。昨夜家里的柴就尽了,再不赶快,今天的火都生不起来。羊肠山路上旧时的雪积久了未消,被人踩踏过的地方,硬雪壳子保留下一个个脚印痕迹,滑溜溜的难行。朱大用胳膊夹着旧斧头,就像挟着块坚冰,再也不想走下去,就近瞄准了棵枯树下手。 枯树在道旁沟里,周围积雪不厚,又恰在背风的地方。朱大看准了树干极细,不用费多打大劲,差不多就可以整棵拖回家去,烧他个十天八天。 
  他闷头一个劲冲树干使劲,瞥见隔壁王癞子也挟了把斧头,穿着夹袄闷声不响地过去了,在前面找了棵树砍。朱大干得兴起,索性脱了夹袄,一斧又一斧都准准吃到树干上。再看王癞子那边,树干上只几道白印。 
  朱大刚想出声嘲笑,路上行过来个衣着光鲜的客人,提了只黑布包袱,头戴兔皮帽。朱大看看自己的破夹袄,未免心灰,叹口气不再出声。王癞子也直勾勾盯着那客人,眼见那客人从身边经过,王癞子忽然抡起斧头打在客人后脑上,又接连几下子,客人一头栽到路旁。 
  王癞子剥了客人皮衣,把兔皮帽给自己扣上,又拎了客人的包裹,将尸身随意踢到深雪里,草草地算看不到了,也不细掩盖,径自去了。 
  朱大只看得发呆,等回过味时,已经冻得发抖,忙抡斧最后砍折树干,拖曳着半棵枯树往家里跑。汗蒸成了白气,一路在他头上氤氲笼罩。他远远看自家的烟囱也冒了烟,便把树干撂到房后,劈了些枝杈先抱到灶下。朱婶在灶下烧火,老朱犹自酣睡,倒是六六睁大了眼睛在炕上出神。朱大将鞋子放到灶旁烘着,自去炕上暖和,半晌从嘴里蹦出一句道:“今天出去碰到王癞子了。” 
  朱婶回了一句道:“窝头快好了。” 
  两人说得完全不是一回事,朱大隐隐约约觉得这样的对话很苦恼,却找不出原因来,就继续讲下去:“他打劫了一个过路的客人,一斧子劈到头上,抢走了一个好大的包袱,还有皮衣皮帽。” 
  朱婶淡淡道:“窝头省着点还够吃两天的。” 
  朱大嘟囔道:“那客人肯定活不成了。” 
  朱婶道:“咸菜倒还有些。” 
  朱大觉得对话完全不能进行下去,把头往炕上一放,脸冲墙里发呆。朱婶木然往灶里添柴,布满土灰色褶皱的脸上没有表情,朱大已经很久看不到她有过什么表情。 
  朱六六在炕上翻转了身子,准备起来,雪白的身体在朱大面前一晃,朱大掉过头去,六六只披了件棉衣,其他的棉服别人都在用着,她无奈叹了口气,重新躺下。十六岁的大姑娘,按说婆家早该有着落,无奈十里八村等着嫁的穷姑娘多了去。当然等着娶亲的穷汉也不少,但光景多半和朱家有一比。 朱大闷头喘气,半天扔出一句话来:“我也要去打劫。” 
  话一出口,蒙头大睡的老朱先甩出一句来:“算了吧你,哪弄钱去请剪径草?”
  朱大赌气道:“我去舍命崖自己取。”
  老朱冷笑道:“上得舍命崖的人,有几个活着下来的,别做梦了。”
  朱大道:“我若有个有用的爹,也不至于拼了性命上舍命崖。”
  老朱被这句话气得火冒三丈,掀起被来就要动手,朱六六惊声尖叫,老朱身下发凉,醒起还光着。朱大不理会他,早凭着一口气出了门,大步向满天风雪中行去,这胸臆间一有了热意,走的飞快,舍命崖黑漆漆的影子笼罩在天边,高入云端,那边的天空总是灰暗的颜色,无日放晴。
  村里的路,被人踩踏过了,分出几道清晰的痕迹来,犹如有人用笔划过了,只是这笔法歪斜,一如世间秩序的凌乱无章。到了村南,这痕迹又分出两岔来,右往舍命崖去,白雪茫茫一片,左往赵诸葛家去,两进红砖碧瓦的院落,独立于村落的茅屋草舍之外。主持请草的人二十年一换,没被上代法师选中前,赵诸葛原是村里面过得最落魄的人之一,草屋的破洞比窗还大。一步登天后,才有了今天的风光。十年前他添了第二进院落,五年前添了第三房老婆,一想起这么猥琐好色的家伙都能混得这么如意,朱大就恨得牙痒痒。
  朱大不是没求过赵诸葛。这片鬼地方地力贫瘠,四时不顺,寒天冻地的一年又半是冰雪覆盖,靠种地养活是千难万难。女的犹可外嫁,男的就唯有走剪径这一条路。剪径就要有剪径草才合规矩,朱大年前去求的时候,被赵诸葛一句“福礼预备了没有”就噎了回来。朱大老着脸说,福礼可不可以等剪径有了彩头再补送。赵诸葛眼睛一翻说,福礼这么隆重的事,哪有补送的。
  没钱送福礼,就求不得草,没有草,就没钱,朱大想破了脑袋也弄不清楚其中的因果。他一条七尺汉子,笨拙的恭维话说得自己都恶心了,赵诸葛才把三角眼翻开一线说:“你好像有个妹子啊,让她来求好了,心诚也许行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酒色过度虚肿的脸上露出笑意,眼光审视的是自己的三房略发福的腰身。三房一低头去了,朱大心里无名的烈火直烧,村里是有好几家子人派闺女请草,朱大亲眼见过一个自己暗恋好久的闺女,衣衫不整地回来,红肿着眼睛,见他时,掩面过去了。朱大当时真想把这个老色鬼的脸打开花,但法师是惹不得的,他只有攥着拳头转身去了。
  这还是去年秋末的事,过了年,算上王癞子,又有两户人家求到草了。王癞子明明是比自己还家贫的,如何能求到草的。朱大脑袋里电光火石般念头转过,闪现出的是王癞子老婆还算标致的脸盘,那天黄昏,他分明看到癞子老婆从赵诸葛家出来,脸上红扑扑地喝醉酒的样子。朱大什么都明白了,满腔积郁更是无处发泄,顾不得直奔舍命崖。
  山路转为陡峭,向上看天如沉铅,有乌鸦哀啼。路越行越崎岖,风声渐大,据老人讲,这舍命崖的峰尖要直捅到天上去,真要上了峰顶,可以看到天上景观。剪径草就在绝高处,虽不是峰顶,也极难达到。求剪径草,还是法师求神得来的稳妥些,朱大知道赵诸葛家的剪径草放在一个红木小匣子里,每有人来求,就拿出一棵,再把匣子用两重锁锁好。赵诸葛从前还种地的,做了法师后虽买了几十亩田,那是稳做收租人用的了。都不怎么见他出门,别说上舍命崖了,倒是有时他偷偷拣没人的时候,在路上揪把青草什么的。当然看到的人也不能把这个剪径草联系起来,剪径草是神符,完全不同的。
  普通人没有求神的福分,如果肯舍得一条贱命的话,上舍命崖一搏也未尝不可,大不了也是穷死。这二十年来,倒是有两个人上舍命崖拿了草回来,然后做上了剪径的行当,连赵诸葛都没的话说。
  那两人,一个被雪打瞎了一只眼,从此就扣着黑眼罩,另外一个冻废了一只手,好在还不妨碍这行当,现在也都日子康泰,渐发了福。当然也有十几个上崖就再没下来过的。朱大被冷风吹得多了,渐渐记起这些事来,崖上的寒风,胜平地十倍。他无论怎么裹紧棉袄,这破棉袄还是像不争气的屋子一样漏风。朱大回头望时,赵诸葛家灰瓦上的白雪渐同大地一体,与眼前的一切毫无相干。
  冰冷妨碍人思考,若有口烧酒下肚,或可抵御这寒意,但现在风刀不断抡转,让人身体渐趋麻木。往崖上去的路,是越走越陡峭,不籍手休想攀爬,但这冰冷的雪块似乎要吸光人身上所有的热量,每一触到就要人力气消耗一分。朱大连苦就叫不出,只凭着一口气在冰雪中踯躅。
  落下的雪压到肩上,和着蒸过的汗气冻住了,成了铁板般的硬块。抬头瞄去,上面的天完全是黑色的,比最深的夜色还深,风陡然狂躁起来,朱大的棉衣在猎猎风中一下大张开来,他胸膛被风雪打着,自己看到片冰冷泛青的颜色,奇怪的是不但不冷,而且隐隐有热乎乎的感觉。
  他模模糊糊的意识里,知道冻僵前最可怕的先兆是错觉。一个激灵后缩到旁边一块岩石后。上舍命崖的路上,难得这等背风的掩蔽,这岩石微凹进去的地方,恰容得人喘息。朱大胡乱裹着棉衣,才发觉旁边有个人跟他挤得紧紧的,他努力张大眼睛看去,是后村的钱多。
  钱多非但是没有钱的,而且穷得比朱大还厉害,朱大似乎很久没见他出没村里了,大概有三四年的光景。想起这个,朱大头皮一炸,忽然完全清醒过来。钱多是三年前上了舍命崖的。他被冻得麻木的神志在这一骇之下完全恢复过来。身边的那人,僵硬冰冷,分明是具早留在这终年冰雪不化的崖上的僵尸!
  朱大下山时的脚步,全赖这一惊吓而没有迟滞,有几个踉跄和打滚也无分别,他甚至不清楚是停在了什么地方。山下的白雪似乎也比山上的多那么一丝暖意,容他蹲在平地上某个地方抱头喘息。
  一声开门的响动,有盆冷水淋了他满身,把泼水的人和他都吓了一跳。朱大这一股寒意从头冲到脚底,张嘴便要骂娘,抬眼看时是赵诸葛家的三房,这一句骂生生憋回去了。赵家三房是常要做下人活计的,倒不比一房二房的恶毒刁蛮。她拿着只铜盆也自发呆,半晌才笑道:“这不是朱大兄弟么,有事么,淋了小心生病的,快些进来暖暖身子。”
  鬼使神差竟又转到赵诸葛家门前了,朱大蜷缩着身子,撑不住冷意,跟着进院落入正房。赵诸葛家的地清一色的明砖,让他这双泥腿都不敢落脚,火墙上的热气烘得人面上舒泰,和刚才比简直是走了个隔世轮回。
  赵诸葛盘坐在火炕上码骨牌,好大功夫也不正眼瞧他一下,三房的想言语一句什么,赵诸葛恰在这时一翻眼睛,吓得她自己先悄悄去了。赵诸葛扣下骨牌道:“原来是朱大,这一大早的,有事么?”
  朱大的嘴仿佛不听脑袋的使唤了,不知怎地就冒出一句:“我是来求草的。”
  赵诸葛干笑了声说:“求草好啊,福礼拿了么?”
  朱大舔了舔嘴唇道:“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再过两天就断炊了。你老人家行行好,有了草我加倍孝敬福礼。”这几句话说得他自己都一阵反胃,赵诸葛倒是无动于衷,微闭了双眼道:“没福礼,你可以去剪径啊。”
  朱大睁大了双眼,呆呆道:“没有草怎么可以剪径?”
  赵诸葛道:“那不是我的事,规矩就是规矩,你见过有人可以坏规矩的么?”
  朱大知道这句是实话,苦恼着挠挠头,赵诸葛眼睛睁开一线,放出别样的光芒道:“除非是,换个心诚的人来求,年少单纯,神灵信得着,像你妹子……”
  他收束了不说,朱大觉得那眼光忽然变得碧油油的,像极了山里的饿狼。朱大这一股血气顶到脑门,一个箭步过去,抄起炕桌上的一个铜香炉。赵诸葛面无人色地喊了一句:“你要坏规矩么!”
  朱大脑袋嗡地一声,麻木得太久的双脚一阵酸软,颓然放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歪在火炕上瑟瑟发抖,连打摆子的力气都没有了。老朱幸灾乐祸地喋喋不休,朱婶照样愁苦着脸漠然念叨,窝头还够一天的,棉衣破了个大口,怕是缝不住了。
  为什么活着,这个念头在他脑袋里转了几转,负担不起,就不去想了,只是胸中堵得厉害,还好六六是懂事的,说去拾点柴,悄摸穿上棉衣出去。朱大鼻子一酸,眼泪和着眼屎止不住就下来了。
  六六回来得晚,虽然天寒地冻的,却一脸的晕红,走路有些不自在,表情也古怪着,不像是伤感,可也不快活。她从怀里拿出束草给朱大。朱大什么都明白了,想跟妹子说几句什么,又偏生什么也说不出。老朱和朱婶也不发话,大家就这么憋闷着把剩下的冷窝头吃了。
  朱大闷睡了一晚,第二天赶早起来,在官道边上逡巡,终于在黄昏时分瞅冷子打翻了一个客人,拿了他的包裹搭链回家,细数下来,竟有五两整银子和若干散碎铜钱,两套新衣衫和几件首饰。朱大去村东猎户张那用现钱买了只獐子腿,朱婶在灶下用火烧了,吃得大家满嘴流油,于是一家人等,无不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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