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风流.短篇小说

 

相忘江湖之 小镇的死亡

□ 及时雨

1.小镇

  吴戈在漆黑的雨夜中来到这个小镇。
  他骑着那匹又瘦又老的马沿着废弃了的官道穿过了四座荒山才来到这里。官道到了这儿就成了小镇中心的一条街,街两边密密地排着百十间房屋,穿过街心的一个破旧的牌坊,看到一片可以算是广场的空地。
  雨势如瀑,夜色如铁,吴戈勉强辨认出牌坊上依稀有着“状元”二字,知道到了目的地。

  广场边的一座木楼还有灯光,走近了,居然听得到喧哗。看上去象是一间客栈或者酒馆。吴戈敲门。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伙计撑着一把很破的伞来开门,却一副并不打算让他进门的样子。男孩懒洋洋地说:“第一,客房早就满了;第二,你看起来很穷,你的马又老又瘦;第三,你不象有本事的人,虽然背着把破刀。所以管家周大是不会给你房住的。”
  雨水顺着斗笠淌成了一道珠帘。隔着雨水吴戈看到里面人来人往,听到觥筹交错,还闻到酒菜的香味。他只好很卑微地说,我身上还剩下几两银子,拜托你跟老板说说好话,让我能烤干衣服,睡个马棚就好了。
  小伙计引着吴戈穿过走廊,绕过厨房,带他到了后院。他说,因为看他可怜,跟老板娘说了半天的情,老板娘才大发慈悲,让吴戈在柴房里住,还不收他银子。
  “二娘问你在小镇呆多久?”
  “五天,最多十天。不会久的。”   吴戈还想着大厅里吃喝的人们,就说,“房钱是攒下来了,我想先喝口酒暖暖。”
  小伙计“嘘”地一声,很小心地说:“因为你随身带着刀,周大会告诉你不要随便走,也不要喝酒,更不要随便跟别人说话,不然你会死得很快的。如果你象我一样没有兵器,那就没有问题,可以喝酒,赌两手,还可以到楼上去找漂亮的姑娘,只要有钱,你可以在这里呆一辈子。”
  “带兵刃就不行?”
  “天哪,你是傻还是真不知道!你以为这儿是什么地方,”男孩很夸张地大叫,瞪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这是风神的镇子啊!”

2.比武

  大厅里坐了二十余人,零零散散地坐了七八桌,酒菜都十分丰盛。但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吃喝,他们一齐看着大厅中间。两个汉子正怒目圆睁地对峙。
  风韵尤存的老板娘又气又急,骂:“攮刀子的,说不了两句又要打打杀杀。给我出去比行不,老娘的家什一个月被你们砸烂十次啊!”边说边把这两人往门外撵,一点儿也不害怕。
  两人看了看她,也不说话,出门就走进雨里。众人有些紧张,也有些兴奋,大都跟着出了门,挤在屋檐下围观。有些人开始大声地议论。
  “卢十四的崆峒摩云钩法有八成功力,雷九霄的霹雳掌十年前虽然还能在甘陕道上称霸,兵刃上的造诣还是差点,二十两我赌卢十四三十招内勾下九霄惊雷的项上人头!”
  “三十招?不信,你跟老雷动过手没有?我跟你!”
  那两人各自亮出了兵器,眼光都是恨不得一口吞了对方,眼见着是要立决生死,而旁人居然嘻嘻哈哈下起赌注来。
  一个相当英俊的华服少年大马金刀地端出了张凳子在檐下从容坐下,说道:“那我就来给你们当公证啊。”

  使钩的卢十四更不打话,两柄金翅钩朝天一翻,一招鹏翼垂云扑了过去。雷九霄手腕一抖,亮出的却是一柄缠腰软剑。他一声大喝,竟如空中打了一个炸雷,在雨中一时让人分不清真是雷声还是他的吼声。
  双钩一剑顿时斗在一处,只听得叮当之声夹杂着雷九霄的吼声不断传来。
  吴戈身材高瘦,就在人群后探探头,看了几眼,摇摇头回来,在角落找了个座位坐下。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坐在另外一个角落的三个人,两个老者,一个大汉,老者在下棋,大汉在看。年纪大一点的老者眼睛似乎不好,每下一步,都要凑得老近,椅子上还靠着一对拐,似有残疾在身。另一个老者的脸却在灯火的阴影里,黯淡得看不清楚面目,而那大汉显得身材极高大。他们三个正眼都没有看一下比武的人。
  屋内只剩下吴戈和这三人。

  酒楼的管家周大捏着两个铁球踱回屋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吴戈,说:“这位新来的客倌,你赌谁会赢?”
  吴戈说:“那个爱叫唤使软剑的。”
  “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卢十四赢面大。卢十四以前是西南三省的强盗头子,身手不弱。”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瞎蒙吧。”
  这时门外雷九霄又是一声大叫,接着人群哄地一阵叫喊,一下安静了,然后听见先前压雷九霄赢的那人叫了起来:“老田鼠,二十两!老子终于赢你一回了!”
  雷九霄推搡着围观的众人走回来,喘着粗气靠在门上,湿透了的身上都是泥水,却也看不清血迹。他喘着粗气向老板娘伸手叫道:“二娘,快拿酒,快。”那手抖得好生厉害。
  两个伙计一边嘟囔着抱怨一边冒雨拖着卢十四的尸体往后院走。卢十四的脸被打得凹了进去,象一个瘪了的球,喉管也被割开了。

  周大眯缝着双眼对吴戈说:“你眼光蛮准的嘛!要不要教教我,让我也发发财。”
  吴戈说:“可我从不赌。”
  周大说:“这里的人没有不赌的。”
  “我和他们不一样。”
  “你干什么的?”
  “我是个捕快。”吴戈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四周围的人一下子静了下来,都回过头来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怪物。连下棋的两个老者,虽然没有转过脸来,也停止了落子。
  周大脸色蓦地变了,手里玩的铁球也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尊驾从哪里来?”
  “我是山阳县的一个捕快,姓吴。叫我吴捕快就好了。”
  周大和周围的人都凝神在想,但似乎没有人听说过这个人,甚至他说的这个小地方。忽然间大家似乎觉得很滑稽,哄地一阵大笑。
  周大看着他的刀说:“我不管你是捕快还红烧鸡块,你知道这里的规矩吧,你既带着兵刃,任何人都可以跟你比武。你也可以向任何带兵刃的人挑战。明白吗?所以老老实实呆着,别惹麻烦。”他的眼神里已经满是不屑。他说:“我实在不记得上一个捕快到镇上来是什么时候了,捕快在这里一定死得快。”
  吴戈咳嗽一声,避开周大的目光说,“我只想喝口酒暖一暖”。
  周大亲手给他倒了一杯水酒,盯着他的双眼挑衅地说:“你好象很胆小。”
  是啊,吴戈躲开周大的目光,说,胆小的人活得久。
  那你本事大不大?
  跟我的胆子一样小。吴戈咽了一口酒,十分享用地闭上眼睛。
  周大满意地看了一眼周围的人,见大家都已失去兴趣,就道,你可真不好玩。

3.女郎

  大门砰地被推开了。一个人当先走了进来,高高瘦瘦,身材跟吴戈有些象,只是更瘦。另一个人戴着斗笠,看不到面孔。两人虽然都被雨淋得有些狼狈,但都是衣着光鲜。这二人都背着兵器。
  高个子说道:“老板,有没有空房?”
  那个戴斗笠的忽然插口道:“我找风神。他在不在?”
  大厅里的人又是一阵哄笑。那个华服少年神情轻佻地说:“又有人来找风神了。”
  正在跟他一起玩牌九的一个汉子笑道:“风神可不好找的。不露两手怎么能见到他?”
  戴斗笠的人走了进来,摘下了斗笠,众人一下都呆了,这人虽然一身男装,但相貌神情分明竟然是个女子,而且颇有姿色。
  “只要打赢了你们俩,风神就会见我了吧。”女子冷笑道。
  那汉子楞了楞,哈哈笑了:“打赢我老田鼠不希奇,这位公子可是风神唯一的徒弟风少爷,你能打赢他的话,风神一定见你。”
  那风少爷看来还不足二十岁,却一副风流浪荡的样子,一见这女郎,眼光再也没有挪开过,眯眯地笑:“姑娘怎么称呼啊?”
  “我姓石。”这女子果然象石头一样又冷又硬。
  风少爷笑道:“我有一个办法,你换一身漂亮点的衣裙,妆扮一下,多笑笑,跟这儿的老板娘学学,别这么死沉着脸真跟石头似的,我师父说不定就会见你了。”
  那高个子这时说道:“石姑娘,我们赶了一天的路,不用跟他们费口舌,先找客房休息一下吧。”
  二娘道:“你们运气好,刚死的卢十四正好空了房出来,但只有一间。”说着就拿眼睛瞟向两人,不清楚这两人什么来路。
  那高个子低下头去想问这女子的意见。

  那雷九霄这时已缓过气来,正在大声地跟几个围着他拍马屁的人吹牛,几大碗酒下去,比武杀人的怯意一过,色胆顿生,涎着脸道:“不怕不怕,大爷我屋里的床可大着呢。”
  那女子转过脸来,本来如冰霜的面孔忽然泛起一笑,居然又甜又媚,顿时满屋的男人们看得眼都直了。她一手拎起一壶酒,走到雷九霄面前,一手扶着云鬓懒洋洋地说道:“这位大爷可是要请我在你屋里住?”
  雷九霄一下子竟楞住了,嘴里荷荷地不知说什么好。
  那女子仍是笑靥如花,却道,可是你实在太丑,我看着就恶心。
  雷九霄变了脸,骂道:“你找死啊!”
  话音未落,众人俱是一声惊叫——那女子本来扶着发鬓的手在雷九霄面前一拂而过,手中多了一支玉钗,而这玉钗已深深地插进了雷九霄的太阳穴。
  她三根手指拈着玉钗,兀自翘着兰花指,肤色晶莹,灯火下手与玉钗竟分不清楚。
  她回过头来,面色已变回冰霜一般,对那二娘说道:“帮我好好打扫一下,现在可不是又多出一间房了。”

  那风少爷站起身来,长衫飘然,神情潇洒,拦住那女子道:“还没请问这位石姑娘找风神究竟何事?”
  我找他比武。那女子只是淡淡地说。
  “比武?”风少爷瞪大眼睛,说:“你不想活了?十年来没有人能在风神剑下走上十招的!你这一下子虽然不错,”他又看了看那个高个子,道:“是你,还是他?恐怕都不够格吧。”
  “谁够格?陆鸿钧、黄宾雁、还是顾湛存?”
  “你是说吴兴玉笛山庄的落梅神剑陆鸿钧,江陵的一剑横江黄宾雁和大同府塞上飞龙顾湛存?”风少爷皱眉道:“那怎么可能呢?这几个人号称当代大侠,怎么会到这个荒村野岭来找风神的晦气。”
  “那么风神与他们比,究竟谁的武功更厉害?”
  风少爷看了一眼四周,有点犯难,沉吟道:“那些人或者是江湖上的人吹出来的,也未见得比我师父更高。”
  那女子笑道:“所以说你还是小孩子,不知道了吧。”
  风少爷脸色一变,冷笑道:“别说与我师父比,少爷我早就想出山见识一下这些所谓的大侠了,看看是他们高明还是我的剑更快。”
  女郎仍是正眼也不看他,道:“等你真正长大了就会知道的。”说完就与那高个子走开了,丢下风少爷呆立在那里。

  下棋的两个老者,年纪轻一些的揉着太阳穴叹道:“我已避开几处厮杀,只是稳守一隅,你这一子仍是无端挑起劫争,明知我最不喜欢对杀,你死我活又有什么好?不如各自围空。”
  腿上有残疾的老者笑道:“是不是头疼病又犯了?你也莫欺我眼睛不好。既然谁也不肯认输,咱们封盘明日再下吧。下棋就非得分个胜负,所以这杀棋你是躲也躲不了的。世事如棋,谁也不想这样。”

  吴戈回柴房睡的时候,二娘问他:“你来这里到底干什么?”
  “我?”吴戈想了想,说:“我来捉强盗的。”
  二娘又好气又好笑:“这个镇里的人有一半以前都是强盗,都是风神收留下来的,你一个个就抓去吧。”
  吴戈说:“我不是抓他们的,我来抓风神的。”

4.名捕

  吴戈一大早起来时,雨早已停了。他踱出客栈,因为还早,街上笼着一片晨雾,有早起的人家炊火的味道传来,还能听到叮叮当当地响声,象是有工匠敲打着什么。
  吴戈缘着叮当声在青石街走着,走到一个破旧不堪的门面前停了下来。叮当声是从门里传来的。门面上挂着一个大大的鞋子,大约是个修鞋铺。吴戈掀开门帘,见一个老鞋匠正在为一双靴子上钉。这老人眼睛已不太好使,眯成了一条缝,手边放着一对拐,正是昨天下棋的年长的老者。
  吴戈低下头,只见他的双脚明显是残的,都萎缩得不成样子了。吴戈问道:“老人家,您的脚大约不太好吧,”老鞋匠慢慢抬起头。
  “我是说您的脚不好,却知道别人的脚穿鞋舒不舒服。很有趣。”吴戈补充道。
  老鞋匠眯眼看了看他,说:“你有没有听说,有一种鸟专门帮鳄鱼剔牙,其实不是它知道鳄鱼喜欢,而是非得靠这个吃饭活命。风神的小镇里,只有我一个鞋匠。我靠这个吃饭。我不认识你。你要修鞋吗?”
  吴戈抬起脚,确实他的鞋子已经破了一个大洞。他笑了,我没钱啊。他说。
  鞋匠不再理他,低下头又开始钉鞋钉。
  吴戈说:“我是个捕快。”
  鞋匠似乎没有听见。
  吴戈又说:“我上个月去京师查一个案子的卷宗,遇见了一个人,是天下捕快的头子,叫徐天。”
  鞋匠停下手来看着他。
  吴戈说:“他听说我要上这儿来办案,就托我找一个人。说这个人是天下捕快的头子的头子。”
  鞋匠不再理他,又低头敲打着。
  吴戈说:“这个人叫魏风子,是徐天的师兄。”他顿了顿,道:“有人说他在这里当鞋匠。”
  鞋匠抬起头说:“我就是魏风子。但我不是什么捕快的头子。我只是个鞋匠,不修鞋的话,就不要打扰我。”
  吴戈笑了笑,离开了。

  出门就看见了风少爷。风少爷正和周大说着闲话一路走来,今日他换了一身淡紫的长衫,摇着一柄摺扇,神情十分潇洒。风少爷好奇地看着吴戈从鞋铺走出来,说:“看来你还真是个捕快。”
  吴戈笑:“捕快有什么好冒充的,又没很多钱拿。”
  风少爷说:“真还有人记得他啊。”他指了指鞋铺,“我记得他来这儿只怕是十多年前,我那时还小,然后他就一直在这里当鞋匠,听说刚开始还有人来找过他,后来就再没有人来了,这七八年来吴捕快你是第一个。”
  “是啊,谁还知道他曾是天下第一名捕呢。”
  “失望?”
  “没有。”
  “听说你是来抓风神的。”
  “是啊!”吴戈象恍然大悟看见了宝贝一样地对风少爷说:“差点儿忘了,你不是他徒弟吗?怎么能找着他?”
  风少爷看着他,有点儿张口结舌,觉得这人不可思议。他只好说:“风神就住在那座小楼。”
  周大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笑道:“有本事你就去抓他啊。”

  吴戈顺着风少爷的手看去,那是街角一个并不起眼的小楼,也很敝旧,两层高,门窗都紧闭着。却是个药铺的门面,只是没有开门,一个同样破旧的招牌写着“飞廉草药”四字。有一个人坐在门口的一张靠椅上喝着一碗粥。
  这个人十分特别,他喝的粥碗,确切说应该是个盆,至少跟洗脸盆一般大。更特别的是人,大约四十余岁,看上去只怕比吴戈还要足足高出一个头,而且浑身都是肌肉,一块块一条条地饱满得要炸出来。裸露出的胳膊比吴戈的大腿还粗。这样的巨人,若非昨天已见过他,吴戈一定会吃一惊——这人就是昨天在两个老者一旁观棋的。巨人细细的双眼,长得很斯文,甚至有些英俊。
  吴戈走过去对这巨人赞道:“好一条大汉!”
  这人向吴戈点点头,表情颇为谦和。
  “你找风神?”他问。
  吴戈道:“正是,还请这位仁兄通报一下。”
  “那你得先杀了我。”巨人不露声色地说。
  吴戈微笑着上下打量着对方。而这人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只是仍然坐着一动不动,两人就这样对望着。
  吴戈忽然笑着摆摆手道:“那就改天吧。你的碗歪了。”
  巨人也笑了,说,就是就是,跟你说话说忘了,粥都差点儿都泼出来了。
  吴戈笑着说:“慢慢用,回头见。”

  风少爷走过来对巨人说:“他可能是来接魏风子回家的,你怎么不杀他?”
  巨人白了他一眼道:“那是他跟魏风子的事,魏老爱走不走,关老子屁事,要杀你自己去。”

5.神剑

  吴戈还没来得及走开,就看见姓石的女子和她的高个子同伴也向巨人走来。
  风少爷和周大迎了上去,风少爷根本没有去看那个高个子,他的眼里只有那个姓石的姑娘。
  尽管这位石姑娘对他仍然冷冰冰地丝毫不假辞色,风少爷的眼光却温柔得如同春暖花开一样。他并不在意人家的冷落,嘻皮笑脸地迎上去道:“石姑娘早啊,这么好的天气,我陪姑娘四处转转?”
  那个高个子走了过来,挡在两人中间,冷冷地道:“这位小哥,我们还有要事要办。”
  风少爷也不以为忤,仍然笑着等这女子回话。这时周大在一边有些看不过眼,傲慢地对那个高个子说道:“风少爷好象没跟阁下说话吧。阁下尊姓大名啊?昨天可忘了问。”
  高个子根本没有拿眼看周大,只是说:“滚开。”
  周大一下僵立住了,眼睛从眉毛下狠狠地望向高个子。周围的人纷纷散开,立刻让出了一片空地,知道事情不妙。
  那个二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吴戈身旁,她小声地嘀咕道:“要打架了,要死人了,在这里,有两个人没有人敢惹,就是周大和铁塔。”
  “周大不只是你的管家吗?你还是他老板呢?”
  “那有什么,风神在这里也还只是一个卖药的呢,铁塔只是给风神看门的,可谁敢惹他们啊。这里就没有小人物。”二娘叹道:“除了二娘我。”

  周大沉声问道:“在下周大,十三年前甘南道上的铁羽飞鹰就是在下。还没请教阁下大名。”
  高个子看上去大约有四十来岁年纪,脸庞也是很瘦削,有种刀锋的感觉,相貌说得上相当英俊,但总是低着头,皱眉垂眼,一副落寞的样子。这时他两眼一翻,本来并不起眼的一个人突然生出一股霸气来。他不去理睬周大的话,不耐烦地道:“滚。”连“开”字都省了。

  周大脸色变得更为铁青,他双手慢慢从袖中伸了出来,两手各自套上了一尺长的铁爪,铁爪极其锋利,泛着一抹蓝光。
  周围的人们纷纷开始低声议论,把让开的圈子又退开扩大了一些。周大低喝一声,去死!
  高个子根本就没有理他,迈步就向风神的小楼走去。周大的铁爪这时已带着风声向他咽喉抓去。就在铁爪离他咽喉只差几寸之际,他身形一晃,众人眼前一花,就见一道剑光闪过,只听周大发出一声惨叫,而这叫声在喉管中被截断了,显得格外短促瘆人。
  周大噗地倒在地上,而绝大多数人竟没有看见这高个子拔剑,只知道就在那一闪的剑光中,周大的双爪和咽喉竟都被切断了,只有一剑。

  围观的众人都呆了半晌,然后才是一片哗然,一直坐着靠椅的那个巨人也霍地站了起来。
  众人给高个子让出了一条路,他一面走一面缓缓地将剑插回鞘中。他的剑定是名剑,剑柄剑鞘都色泽古奥,剑刃细长而窄薄,刃上锻打的花纹繁丽细密,一剑削过周大身上三处,剑上居然没有留下血迹。他和那女子把惊呆了的众人甩在身后,走向那个巨人。
  只有吴戈听见那女子低声说道:“这一剑还不错,不失你的身份。”
  高个子一直恍如无事,听到这话,却停下来转过脸,凝视着石姑娘道:“这是送给你的第一剑。”
  这女子却似乎并不把震惊全场的那一剑放在眼里,她的面色仍然是冷冷的没有什么变化。她淡淡地道:“杀这么一个小把戏也算吗?”
  这时候被他们甩在身后的人群渐渐地鼓噪了起来,只听见那个老田鼠忽然大声叫道:“这人是黄、黄、黄宾雁,回雁步,列缺剑,就是他!一剑横江黄宾雁!”

  小楼的门呀地开了,一个人慢步走了出来,正是昨天下棋的另一个老者,迎向高个子和石头说道:“两位看来是找我的,今晚正好请两位吃个便饭,还望两位赏光。”他抬起头,对不远处的吴戈说道:“还有你,吴捕快,一同前来,请不要推辞。”
  他稳稳地一笑道:“老朽燕飞廉,他们都叫我风神。”

6.风神

  风神大约五六十岁年纪,其实显得还比较年轻,打扮更象一个村学究,面目祥和,身上还散着草药的气味,实在让人无法相信这就是黑道上大名鼎鼎的风神。
  风神坐在主座上,巨人和风少爷坐在他下首。老鞋匠也被请了来,让二娘搀着他坐下。
  风神笑道:“诸位可能还不认识,我就僭越一下了。这位便是名震大江南北,誉满鄂湘川陕的荆州府一剑横江黄宾雁黄大侠。”风神又向黄宾雁和石头道:“这位老爷子成名更远在黄大侠之前,当年号称天下第一名捕的魏风子魏老爷子便是。魏老爷子蛰居此处已有十余年,那还在黄大侠左掌右剑力诛陕西大盗铁角毒龙、日不移影连败武当四剑的事迹之前。”
  黄宾雁和老鞋匠都有些惊异地对望一眼,彼此都颇为意外。
  “这两位年青的男女英侠老夫就不太清楚什么来历了。”风神又道:“这位姑娘既然跟黄大侠同行前来,还请黄大侠告知一下找老夫有何事?这位吴爷居然只是山阳县的一个捕快,说是要拿老夫归案。所以今天还要烦请魏老爷子做个见证,看有无证据拿我。”

  石姑娘点了点头,道:“我师父教我功夫,就是要做没本钱的生意。半年前我在湘江上抢了一家船行,行主请了十几名武师捉拿我,却奈我不何。后来他们请出了黄大侠。我不是黄大侠的对手,但我跟他打了一个赌来换我的命。”
  风神看向黄宾雁,黄宾雁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她接着道:“师父告诉我如果要活命,只有逃到这儿来受你的庇护。但我想知道如果黄大侠亲自前来,你是否还能庇护我。所以我跟他打的赌是,”她吸了口气,说:“如果他能赢了你,我就嫁给他;如果他赢不了你,也就是说你肯定能庇护我,今后他就不许再来为难我。”
  风神奇道:“那我有什么好处?”
  “你赢了他,我就嫁给你。”
  吴戈好奇地看着桌上人们的反应,风神仍然不动声色,风少爷的脸却涨得一点点红了起来。

  风神嘿嘿地干笑道:“看来这位姑娘还颇知道在下的底细,连老夫好色的毛病都知道。真是搔着老夫的痒处了。要是二十年前,老夫立马就跟这黄大侠一决生死。可惜,呵呵,如今,你真得找小风了。我老了,早过了为女人拼命的年纪了。”说完把眼看向黄宾雁。
  黄宾雁却不为所动,如同听不出他言语中的讥诮,直视风神双眼,道:“本来就算没有石姑娘这件事,在下也会来的。十六年来,江湖上传言,风神在这镇子里收留了不知多少恶贯满盈的黑道人物,说是任你犯下滔天大罪,逃到这里就无人能管,天下英雄也拿你这小镇束手无策。在下一直想要见识见识,究竟是什么人,令得天下英雄如此顾忌。这许多恶魔得你庇护的,十几年来不计其数。我若不杀了你,武林如何太平?”
  “不用师父出马,我来跟黄大侠一决生死如何?”风少爷终于忍不住了。
  风神严厉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颜对那女子道:“就这个事情?”
  “就这个事情。”

  风神摇摇头道:“黄大侠,你可知老朽一死,这个小镇便如何?我这里收留的,有坏人,也有好人,有会武艺的,更有不会武艺的。我收留他们,一个条件便是必须按我的规矩在这里过日子。那些大盗们决不准重回江湖,练家子也决不能找不懂武功的人麻烦。在这里所有的过去都被抹掉了,大家都重新做人。所以只要老朽一天还在,那些恶人便不做恶事。”
  他看了看吴戈,补充道:“但总得让他们有个撒野的机会,所以我允许比武,不然他们非疯了不可。不过一定是最公平的比武。这些人个个都身家万贯,憋在这个小镇,连个花钱的地方都没有,本来是为了活命才隐姓埋名躲着的,却常常为争闲气送了命。比如卢十四雷九霄,还有周大。这个我也就没法子管了,我只能在自己力量之内钳制他们的野性。嘿嘿,西街有个棺材铺,这死人生意还真不错。你可知道老板就是十五年前连皇陵都敢盗的飞贼一缕轻烟?他如今真的只做生意,发誓再也不使武功,于是也真的没人惹他,何等太平闲逸。我若一死,只怕他满屋子的金珠古董立刻会要他的命。”
  “所以,”风神顿了顿,回过头来对黄宾雁道:“我活着,还有这小镇活着,实在是武林之福。”

  黄宾雁道:“任你巧舌如簧,我也不会罢手。”
  他顿了顿,道:“在下一生嗜剑如命,十岁以来,拜师二十余人,武当、峨眉、九华、青城,学过十六个门派的剑法,二十八岁才艺成出山,十五年来比剑四十余场,未逢一败。武林中人给面子称在下一个侠字,嘿嘿,只是……”他忽地扬眉叹道:“日不移影连败武当四剑,何其易也;对铁角毒龙占尽优势,当年却只是惨胜。武林之外尚有高手,草莽之间遍是龙蛇。我也是为这个才来找你的。”

  风神叹气道:“那么黄大侠不是为了江湖正义而来的。你就是为了比剑?可能你果然是好武如痴,拿老朽练兵。但如此一来杀人只是为了图一己之快,如此嗜杀,配不得侠义二字。当然杀了我你就可以抱得美人归。而且在这小镇上,可能我才是最有钱的人。你的美人与我无关,你若图我的财,我也不能任人宰割,”他淡淡地道:“明日午时,咱们见个高下。”

7.旧案

  风神又问吴戈:“那么吴捕快又凭什么拿我呢?”

  吴戈沉吟道:“十年前,安南的谮主黎利去世,朝庭怕边庭有乱,遂增兵加饷。有一笔二十一万两的饷银路过山阳县。八月初十,一股盗匪劫了这笔军饷,护送军饷的兵丁和山阳县的差役死二十二人,伤六十余。朝庭限期百日破案,但案子毫无结果,县令张渭等一十三人均以失职之罪处斩。”
  他看向风神道:“我就是为这件案子的三十五条人命来的。”
  风神眯着眼睛,出神了一会儿,然后仔细地看着吴戈道:“那时你还是个孩子。”他淡淡地道:“这个案子再过些日子就会销案了。其实自从当今天子登基后,人事变更,只怕早就没什么人知道这个案子了,难为你这么多年一直在跟着。”
  他回过头来对魏风子道:“魏兄你说呢?好象你就是差不多那个时候来这里的。”

  老鞋匠仍然眯起双眼,似永远都睁不开,他缓缓地道:“我到这里来已有十一年两个月零七天了。山阳县一案是在我到这儿以后发生的。二十一万两饷银、三十五条人命,当然了不得,嘿嘿,不过在这里老头子只是个鞋匠,闲下来跟你下下棋就好,哪里管这许多。”

  吴戈缓缓解开衣服,只见他右胸上有一道近一尺长的伤疤。他缓缓说道:“当年我就在场。”吴戈闭上眼,当年惨烈的一幕如同就在眼前。
  那年他还不足十七岁,知县大人怜他是个孤儿,让他到衙门办事,头一回跟差就出了这事。捕头铁胳膊刘三已答应收他当徒弟,只是还没来得及行拜师礼。当时师徒俩正随着押饷的兵丁蹲在苦藤岭的树荫下喝茶休息,忽听得一片马蹄声,接着就有人喊:“有杆子来了!”
  四下立时遍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兵刃砍击骨肉的钝响。十几名匪人从丛林中跃马呼啸而来。铁胳膊刘三刚刚抽出八楞铜锏,还没来得及站直身体就被一人一骑一剑劈倒。
  他的人头直飞而起,骨碌碌一直滚到吴戈脚下,倒在地上的腔子还嘶嘶地喷着血。来人接着一剑凌空斩向吴戈,这一剑势无可挡,一下就罩住了他的全身,吴戈多年以后还常常在噩梦中回想起这一剑,这一剑是那样的无懈可击,便是现在他也觉得仍然难以抵挡。
  当剑光飞掠过眼际,吴戈在胸口中剑、失去知觉之前,唯一所能做的就是出刀上挑,刺向来人腋下。等他醒来时,已裹着绷带躺在一大群伤兵中间。伤才好了两成就跟连坐的人一起被关进了死牢。只因为年幼加上重伤才躲过了一死,直到第二年当今天子登基大赦天下才被放了出来。

  风神凝神注视着跳跃的灯火,说道:“那么吴捕快是为了报一刀之仇了?”
  “我只是一名捕快,依大明律令办案。饷银要追,凶手要拿,死者的公道要讨。至于我挨这一刀,算得什么。”
  风神嘿嘿一笑:“饷银二十万,现在仍在,就埋在这小镇里。为首的凶手,就是在下。不过你可知道我当年为何要劫这军饷?魏老,可以告诉他们你是怎么来小镇的么?”

  魏风子吸了口气,缓缓道:“二十一万两银,嘿嘿,厉害。不过比起我跟的案子来说,却又不算什么。”
  “为了这案子,老朽明查暗访了六年多,终于在这个小镇找到了你。我当年有神鹰之名,双眼百步外能辩虫鸟雄雌,轻功二十余年未遇对手。你断了我双腿,伤我双目,嘿嘿,却留下了我的老命,还常常陪我下棋。”
  他凄然一笑:“在公门三十余年,老夫擒杀的江洋大盗何止上百,我只要离开这小镇一步,只怕立时便有仇家前来要了我的老命。所以,祸福也罢,敌友也罢,是非功过,真是,真是谁也参不透啊。”
  “至于这个案子,”魏风子苦笑道:“我是接的先皇密旨,还拿着英国公张辅的密函,由刑部邱大人主管,东厂督办,缉拿二十四年前在交趾叛国通敌、率兵哗变的游击千户燕飞廉。”

8.安南

  “对,老夫就是燕飞廉。”
  “老夫出身军官世家。先祖就随太祖皇帝打天下,后来跟随宁王驻守大宁卫。祖父先父都是永乐文皇帝的从龙功臣。我十四岁就从军打仗,比吴捕快出道当年还小得多。永乐四年,安南国相黎季犛篡位,永乐帝发大兵八十万下安南。就在那年我随先父入安南,还不到二十岁。”
  “次年正月,木丸江一战,我军大胜,先父却中毒箭落水而亡。至六月安南平定,改为交趾,设布政司。永乐六年六月我随大帅英国公张辅班师回京。我以为战争结束了,还在那年娶了妻。谁知当年安南陈朝的旧部简定和陈季扩又反。于是我又随征夷将军黔国公沐晟再入交趾。”

  “那是十二月,厥江。我四万大军与简定会战。战前已有人传言简定有大象五万头,蛮兵十万。嘿嘿,反正丛林中到处都是敌兵,不论农夫樵子还是妇孺老弱,随时可能用淬过毒的短刀小弩暗算我们。靖难功臣都督佥事吕毅中伏而死,兵部尚书刘儁、布政司参政刘昱陷围自杀,四万大军分崩离析……至于我,我在丛林里逃亡了四十余天。漫天的箭雨,布满尖刀的陷阱,大象的巨蹄,还有毒蛇,沼泽里的鳄鱼……那些日子里我喝的是泡着腐尸的水,吃的是死鱼虫蛇,比丧家之犬还不如。”
  “后来,想不到吧,我,风神,当年也是全军闻名少年勇将,居然被几个农夫生擒了。我被他们剥光发衣衫泡在水牢里喂水蛭,我想我肯定活不了了。侥天之幸,到了第三天的时候,我被救了。陈季扩的金吾将军,就是黎利,后来安南的僭主,难得他居然认出了我——当时我的体重只剩下九十斤,与骷髅无异。当年简定投降时,他也在军中,与我有几面之缘。他治好了我的伤,我也只有做了他的俘虏。第二年,英国公再次入安南,到年底俘获简定,安南再平。陈季扩与黎利逃往山林,而我直到永乐九年七月才从他们营中逃出来。这一年英国公第三次伐安南,我得以重回军中。”
  “永乐十一年冬,我军与陈季扩的叛军决战,他又派出了象兵,我军先射象奴,再射象鼻,大象四散而逃,我们杀得叛军尸横遍野。我一骑当先,斩杀了四十余名敌人,英国公亲自把他的佩剑赐给我做为奖赏。第二年,陈季扩兄弟都被俘,安南再次被平定。也在这一年,我又遇见了已降了大明,被封了巡检官的黎利。”

  “我与黎利已算是生死之交,我知道他一定还会反叛。果然不出所料,张辅回京不久,太监马骐在交趾采办大肆搜刮珍宝,一时民情汹涌,永乐十六年,黎利趁势再反。我与黎利的军队多次交战,互有胜负。有一次阵上相遇,他告诉我,只要见了我,他就不许部下放暗箭。”
  “就是那年,铁力虎才十六岁,来投奔我,不到两年,他就成了军中的第一力士。永乐十九年,黎利大败,逃往老挝之时,在边境上被我与铁力虎截住了。他求我放了他。还说,我若不放他,他就投降,但日后还是会反,除非杀了他。我知道,黎利一世枭雄,屡败屡战,屡降屡叛,他跟我不一样,他懂得刀剑以外的东西,决非池中之物。但最后,我还是放虎归山了。”
  “我一回营,荣昌伯陈智就命人把我俩捆了,先打了我八十军棍,只等奏过主帅本城侯李彬就问斩。当夜铁力虎挣脱了铁索背着我逃出军营,一同逃走的,还有三百多名连坐的下属。”

  “当时我所想的一切,就是如何带着这帮兄弟逃回中原。我们早有富贵的机会。黎利数次招降我,要封我为大将军;他知道我国内的妻子早已改嫁,还要把他的妹妹嫁给我。我却杀了他的使者。于是,大明的军队要杀我,交趾叛军也要杀我。我们逃回广西思明府时已是永乐二十二年、永乐帝驾崩、黎利再败再降之际了。我们三百多人,只剩下四十七人得归故国。”
  “宣德二年,大明又大举兴兵,结果却连遭惨败。大明天子为了面子和一个所谓的道义,损兵无数,耗尽钱粮。最后还是不得不还政安南。交趾最终还是变回了安南,黎利父子也最终称了王。”

  “而我们呢?天地不容啊。我开始抢钱,我们穿州过县,横行一时。也曾快活过,也曾威风过。再后来,我的本钱越来越大,可旧弟兄们却越来越少。我决定收山,到了这儿。我不再无故抢掠,以后犯的每一个案子背后都有理由。我收容罪大恶极的盗匪,条件却是让他们立誓遵从我的规矩。我辈子已是逆天而行了,总得给后世积点德——自打两年前陈小灶枪疮复发而死,当初活下来的这四十七人,就只剩下我和铁力虎两个了。” 
  “安南成了大明天子以及反贼我的一块心病。所以,我才要在安南的事上跟大明过不去。大明开国以来,穷兵黩武,丧师辱国,莫过于此。数十万军民迁回铜柱以北,汉人近千年势力,大明数十年经营,毁于一旦。这还不止,为了一个安南,倾全国之力,吃不住两线作战的压力,竟把北方重镇、我和力虎的故乡,大宁卫也内迁了,等于放弃北方屏障,致使北境空虚,京师以北几不设防,鞑靼铁骑可以肆意南下抢掠。这就是朝庭。”

  “我少年时只想一刀一枪在边塞上搏个封妻荫子,可这天下只是皇上一人的天下,他想如何便如何,从来就没把我们这些小把戏的命当回事。宣德时,有司失于检查,竟将宁远州当作安南的土地给了安南。我们当年为之血战的疆土,嘿嘿,皇帝大笔一勾,也就是别人的了。魏风子来捉拿我时,带来了英国公的密函,想保我继续在军中为官。噫,大明盛世已经过去了,这盛世再也与我无关,我还能为他们卖命么?”
  “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要抢运往安南的军饷了吗?我抢了军饷,杀了许多人,不过边疆上少打一场仗,少死更多人。说我是反贼,我可没在安南当公侯;说我是凶手,我杀人再多又哪里及得上天子随随便便一纸檄文?”

9.剑法

  正午时分,广场上早已挤满了人。
  其实从前一个晚上起,客栈的门槛都被踏坏了。络绎不绝的有人前往找黄宾雁。大都被黄拒之门外。也有例外的,有几个人在他屋里同他谈了一两个时辰。小镇上一种的骚动的情绪在潜行暗涌。
  一个上午,吴戈都在魏风子的鞋铺里坐着。他俩看着小镇上一个个本来看上去活脱脱守法良民的人们忽然变了。大多数如同惊弓之鸟,惶惑不安;也有少数人眼光闪烁、神情亢奋。黄宾雁的到来给这个小镇带来了一个极大的未知。这是风神所能控制的、一个月总有一两回的公平比武甚至生死决斗所无法带来的。

  “您老怎么看?”
  “我也不知道。”魏风子叹道:“我的眼光早就不行了。”
  “黄宾雁在武林名声极大,按一般的说法,他与顾湛存、陆鸿钧庶几近乎天下无敌。”
  “黄宾雁昨日出手的那一剑确实是无隙可乘,看来是名下无虚。不过世上的事,谁知道呢?”魏风子一脸萧索:“我当年号称轻功天下无敌,不也败得一塌胡涂。”
  “他有明师调教,自己也有天才悟性,才有今天的大名。如果单比剑法,他一定比我高。不过这不是比武,而是决斗。”风神揉着太阳穴出现在门口,他指着外面的人说道:“你们看这些家伙,让人寒心哪。这些年来,可能大家以为我老了,对我没了信心。本来铁力虎说要替我出马,呵呵,可是,”风神淡淡一笑:“别忘了我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

  黄宾雁笔直地立在人群围开的空地中央,双臂抱着他狭长的列缺剑。脸上看不出有任何表情。
  风神的剑与列缺剑正好相反,只有二尺八分长,刃却又宽又厚。
  剑法以刺击为主,与刀法不同,所以绝大多数剑客走的都是轻灵一路。吴戈明白,风神的剑当年是上阵杀敌用的,自然与众不同。
  昨日那个祥和的长者不见了,风神忽然间变得神色凛然,如同重回了战场。

  “我知道你们中不少人等着看我死后的热闹。”他用手指抚着剑刃唏嘘道:“可以分钱了,又可以出去烧杀抢掠了。嘿嘿。可是别忘了,”他目光在人群中一转,所有围观的人的双眼不由都躲闪着。“只要我风神还在一天,这小镇就还得听我的规矩。”
  “不是因为你的规矩好,只是这个小镇上没人打得过你。”黄宾雁打断了他:“所以,你不是法律,这个才是。”他晃了晃手中的剑。
  风神回过头来,淡淡地道:“那好,我也正想让大家知道,大剑侠的天下无敌,嘿嘿,是怎样的一个谎言。”

  黄宾雁出手了。他果然快得惊人。他双臂张开,两袖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形快如飞鸟。他的剑在空中闪出一道耀眼的光,刺向风神的咽喉。
  风神也快,比风还快,众人只见眼前一花,一条灰影已闪到了西首。黄宾雁的回雁步十分精妙,立刻倒退两步,脚跟一旋,就换回了身位,仍是攻势,剑挑风神小腹。风神这时才第一次出剑,只听叮的一声两剑相碰,两条人影遽然分开,各自对峙,似在寻找对方破绽。

  这时人丛中一个汉子轻声道:“攻他左首,他左腿有旧疾。”
  黄宾雁又飞身而起,身形如鹤,手腕抖动,剑芒吞吐,果然都攻向风神左侧。必是料想如他左腿有疾,腾挪之际向左必然比向右快得多。
  风神忽地倒纵出去,在空中一个转身,剑光闪向看客中的一人,正是发话的那个汉子。
  他这一纵固然快得骇人,高手决斗他竟然分身对付他人,也实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那个汉子是个高大委琐的驼子,吴戈见到他在黄宾雁屋内与黄密谈了许久。此时见风神突袭,这汉子也吃了一惊,但见他也是一个倒纵,双手抱膝,如同一个巨大的球飞弹向东首——这委琐驼子的轻功竟也高明得一至于斯!
  然而风神已转过身,驼子再快也是倒纵,无法比得他正面扑来快。而且风神早已料到他必窜向东首,先一剑竟是虚招——驼子人还在空中,风神的剑一转,已将驼子透胸而过。

  风神凛然道:“一缕轻烟,我一向待你不薄,你也早已立誓不再重出江湖。谁知今日背叛于我。嘿嘿,杀了我你真有那么大好处吗?”
  那驼子中剑后一脸错愕,尚未断气,这时听得风神如此说,脸上浮起狰狞的一笑:“杀你不成我就死;若不杀你,老子当年纵横江湖,你却让老子这样卖一辈子棺材,那才是生不如死。”他的双手却死死抓住风神握剑的右臂,猛地提气大叫:“姓黄的,快动手!”
  一缕轻烟说罢双眼突出,已断了气,而风神右臂被他抱住,一挣竟没挣脱。
  此时风神仍然背对着黄宾雁,黄宾雁见此良机,也顾不得风度,一剑便向风神后心刺去。

  众人一片惊呼,其中也夹杂着几声兴奋的叫好。却只见寒光一闪,血光飞溅,当郎一声——黄宾雁的列缺剑跌落在地!却见他的右腕已中了一刀,鲜血喷出了数尺远,右腕已断,只剩下一点皮肉相连,那断手下垂晃动,如同风中败叶。
  风神的右手仍然未从驼子手中挣脱,但左手上却多了一柄弯刀——是一缕轻烟的刀,风神在黄宾雁出剑的一刻从驼子的腰间拔出的。

  黄宾雁英俊的脸孔因失血而苍白扭曲,他猛地怪叫一声,无比凄厉,直如豺狼一般。他不能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断手,还有跌落的剑,忽然纵身而起扑向风神,门户大开,张牙舞爪犹如受伤的兽,作最后一搏。
  风神低喝一声,右臂一振,将一缕轻烟凌空抡起。只听砰地一声,一缕轻烟的尸体已撞上了扑过来的黄宾雁,黄宾雁的拳脚都重重地击打在尸体上。而驼子体内的那剑又在这一刻穿透了黄宾雁的身体,两个人看起来无比滑稽地串在一柄并不长的剑上。看客们全静默了,没有人感到半点滑稽。
  风神严冬般的目光在看客中慢慢扫过,数百人聚集的广场,只听得见风神扳断一缕轻烟早已僵硬的十指的咔咔声。

  风神将剑一拔而出,两具尸体象两个空了的口袋歪倒在雨后的土地上,连尘埃都不扬起一片。

未完,下页 >>>

返回目录  发表评论

 

清韵书院

版权所有:清韵书院 恩科网络技术有限公司
版权申明 | 与我们联系 | 技术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