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风流.短篇小说

 

唐门外传·解语花

□ 慕容无言

  初秋,细雨,蜀中,两个老人,一男一女两个少年,四人撑着油纸伞走在栈道上。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千里路途全靠山腰上人力修筑的栈道。这栈道自秦时既有,是在陡峭的岩壁上生生凿出两排岩孔,然后把碗口粗的原木用火烤后插入岩孔中,在下排的原木上支起立柱撑住上排岩孔中的原木,再在上排原木上铺设木板,供车马通行。蜀中多山,自阆中、剑阁、棉竹一线,绵延千里承载过往商旅的,都是这种栈道。
  栈道多险,现在这年代虽然兵荒马乱,但还有火车、轮船相通,所以一般入蜀的旅人多半是称火车到宜昌、武汉,再转乘轮船过三峡穿夔门入蜀,虽然行程慢些,倒也安全,一路上人行熙熙也热闹,南下躲避日军的难民走得也是这条路。这北路栈道就慢慢的少人行走了,部分偏僻的栈道更是腐朽荒废了。除非有急事,又是熟门熟路的人,才会从北路栈道上急急而行。
  那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圆脸宽肩,虎头虎脑。他走着走着忽然一跺脚,坐到路边除下脚上的鞋子一把扔下了山涧,叫骂道:“气死我了!这山道都长了牙,才几天哪,又磨破了一双鞋!”
  行在前边的两名老者对视了一眼,左边个子略高留有长髯的老者叹口气道:“屠兄,歇歇吧,贤侄走不动了。”右面的老者面色黝黑,长长的面孔如同铁板一块;他看看自己坐在地上皱着眉头一脸怒容的儿子,也叹了口气,点点头。
  那少年却从背后的包袱里取出一双新鞋换在脚上,抬头道:“爹,刘伯,我不累,我爹说过,大丈夫当行万里路,这点崎岖算得了什么?我只是心疼娘给我亲手做的新鞋。”
  那留有长髯的老者笑笑道:“屠兄,令郎倒也有些豪气,他日必是年轻一辈中的才俊。”
  右边的老者铁板似的面容中隐隐也有乐了些笑意,却摇摇头,撑起雨伞继续前行。
  那少年回头对走在最后的女子道:“荷花姐,奇怪了,怎么你跟你爹的鞋就很少磨破呢?”
  那女子年纪在十八九岁间,梳着一条齐腰的大辫子,一穗整齐的刘海撒在前额上,衬出俊脸一双水莹的大眼睛。见少年追问,那女子嫣然一笑,低语道:“我和爹都是长出门的,鞋底上都贴了胶皮,自然耐磨。你们父子的鞋底是用布纳的,从北平一路走来,自然要费不少了。”
  那少年想了想,笑道:“是呀,下次我娘做鞋底时,我也要让他贴上胶皮,干脆,等找这蜀中唐门算完了帐,朝他们要几双鞋,想来他们经常在这山里来去的,必有些合脚可用的好鞋。”
  听着少年提到唐门,走在前面的黑面老者一回头,双目中凛凛的两束目光就打在了那少年的脸上。那少年也恍然明白自己多话,一吐舌头,低头快步走路。

  沿着山路蜿蜒向东,几番曲折后,山势逐渐的紧密起来,脚下的栈道也多有毁坏,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修缮了。
  留长髯的老者取出腰间的水囊站住喝了几口水,递给身后的女儿,转身对那姓屠的老者道:“屠兄,快到了罢?”
  “入山十里便可见了,要是想进寨,需再走二十里。”
  “屠兄,你来过这唐家两次,这唐家真的如同传闻中那么厉害么?”
  那屠姓老者默然半响道:“唐家的家传暗器绝艺流传久远,加上地处川东一隅,不参与中原武林的恩恩怨怨,多年来家族兴旺、好手辈出。唐家后辈的年轻人到江湖中行走的,无一不是一时之俊杰,象唐明久、唐明傲等人,身负武功之高,的确难以想象。不过……”那屠姓老者叹了口气接着道:“如今的江湖早就不是原来的江湖了,如今的江湖少年,也远从前可比了。”
  四人继续前行,顺着崎岖的山路一路上攀,转过一个山峰就眼到一间孤零零的小酒馆立在距山顶百余步的地方。
  “荷花姐,这里居然有个酒馆!”那少年突见新奇,颇有些兴奋。
  那姓屠的老者长出了一口气道:“这里就是铁云山唐家寨的迎宾馆,我们上去。”
  酒馆用砖木盖成,分成三间,一个写有斗大的“迎”字的酒幌斜斜的挂在东山墙上,一个年轻的后生,两条腿相互达着,躺在山岩上悠哉的看着天空。
  姓屠的老者走上前去,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那后生一扭头,见到这老少四人,连忙从山岩上跃下,躬身笑道:“几位贵客,到这里是要喝酒还是要吃饭呀。”
  “煮四碗面,我们要进寨,拜会七叔和九叔,烦请你准备一下。”一路上少言寡语的屠姓老者这是第一次客客气气地说这么长的一句话。
  那后生问道:“敢问几位是……?”这话虽然问得是全部的人,但是那后生的眼睛却一值盯在荷花的身上。
  “我是山东的屠方,那一位长髯老者是天津的刘世泰,这是我的犬子屠威,这位姑娘是刘老的女儿刘荷花。”屠威朝着那后生一挺胸,双手用力地抱了抱拳,刘荷花脸色微红,稍稍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那后生听了屠方抱完名姓,“呦!”了一声,一个大揖作了下来,“请恕小辈眼拙,原来是天津卫的‘九针华佗’刘老爷子,还有山东威海的‘铁螳螂’屠老爷子来了,晚辈失礼,这就去给二位准备饭食,请您少歇稍等。”那后生抓起抹布抹桌子放凳子,手脚不停的冲进了厨房。
  屠方和刘世泰不由得面面相持,二人均想“我二人久在北方游历,绝少涉足四川,这后生竟然熟知我等的名号,阅历可畏不浅,可见唐门年少一辈人中的确藏龙卧虎,好手辈出呀。”

  四人在酒馆门前的石桌前就坐,没过一会儿,后厨一声吆喝,那后生手托一个托盘,端来四碗面条,和一小碟腌辣椒、一小碟腌山姜片。屠威一见端上来的面条大皱眉头道:“又是面条,爹,江湖豪侠行走江湖,不是到那里都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麽?”
  屠方面色一沉,冷哼一声道:“少看些没用的闲书吧!书里面大侠的银钱都是大风刮来的,不用爹娘去挣。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有你碗面条吃就不错了。”
  刘世泰闻听屠方之言,心下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如今的江湖已经不是早年的江湖了。镖局倒闭、武馆人稀;枪械使用起来简单的很,几十块大样就可以买到正品的德国马牌二十响撸子。任你二十年横练的金钟罩硬功也挡不住一枪一弹,这年头谁还会吃苦习武?他在平津一带行医,家境还过得去,可潦倒穷困的武林人物却也不在少数。
  屠威顿时脸色通红,也不敢看父亲,自己闷头吃起面来。这碗面本就做的香气扑鼻,加上四人又走了半天的山路,不由得胃口大开,唏唏嘘嘘的都吃了一个碗底儿朝天。刘世泰放下饭碗赞道:“好面,好味道,好快的身手!”
  那后生笑着走过来道:“各位还不知道吧,小店这面是特制的。这里是唐家寨进出的唯一道路,来客进山,族人出门,都习惯在这里座坐,吃碗面。但是小店条件有限,光运送柴米就是一件难事。所以就精选上好的麦粉,用鸡蛋和面,压过千遍之后用刀切成细条,再放到油锅里炸,等炸到七成熟时取出晾干。到食用时,配些葱姜放进锅里,水一滚就可以出锅了,是葱香汤浓面筋道,而且很方便。”
  刘世泰不住点头,心想:“待人接物这点小事上,就可以看出唐家心思慎密,处事周到,这几百年的武林世家果然有些门道。”
  四人小歇了一会,那后生变戏法似地从屋后牵出两头毛驴来,执意请刘世泰和屠方坐上,自己则步行陪着刘荷花与屠威走在后面。
  一行人上行百步就来到了山顶,除了早年来过一次的屠方外,刘世泰三人俯览山下无不惊叹。从山顶上放眼远望,远处是陡峭连绵的群山,围出了中间一大片农田连绵的山间平原。四周的群山郁郁葱葱,北面一条瀑布从山上如白裢般奔涌而下,汇成一条清水河,从平原的中间蜿蜒而过,河水两侧是茂盛的庄稼地,玉米、水稻、在排排田垄中随着微风轻轻摇摆;大片的青瓦屋舍就沿着河水两岸临立而建。藏青色的屋舍、金黄色的麦浪、清清的河水,这一切简直如同画中的世外桃源一般。

  那后生似乎已经习惯了来客惊叹的表情,自豪地走在前面大步朝山下走去,边走边大声道:“这里是多年形成的山中平原,地势险峻,土地肥沃,三国时候蜀汉的大将军姜维,为了躲避朝中谗佞小人的陷害,就曾经带领军士在这里屯田,至今四周的山上还留有当时修建烽火台的旧址呢。”
  一行人沿着山路缓缓下山,屠威第一次来到这里,一路上问这问那,十分的好奇。
  “唐大哥,你们这山壁上长的是什么花,还都是花骨朵,怎么到处都有?”
  “噢,屠兄弟,这是我们川东特有的解语花,它就跟爬山虎一样,喜欢生长在山岩上,耐干、耐冷,而且还可以入药,清热解毒,还能避瘴气,它可是山里人的宝贝,砍下一段挂在屋子里,练蚊蝇都躲的远远的呢。”
  刘荷花忽然扭过头问道:“那它开花时是什么样子呢?”
  “解语花开花很短,只有几天时间,开出的花是粉白色的,也不艳。但是它的花开出来特别的香,没年十月这满山解语花开花的时候,漫天都是清香味,连天上的云彩都是粉白色的呢。”
  一行人沿河而行,走进寨门。寨门内是一条能并行三辆马车的大石板路,路两边店铺林立,货品绫琅满目,看来这百年的小镇自给自足,所有人的生活都自得其乐。
  那后生把刘世泰、屠方一行人领到一个大宅院前,朝守门的人抵了一个眼色。那守门人朝屠方抱拳道:“是山东来的屠爷和北平的刘爷吧?我家七叔、九叔已经在厅堂里恭候多时了,二位随我里面请。”
  走进大门,绕过写有大福字的影背墙,踩着青石板路穿过两边养着金鱼的大瓮,再穿过一道回廊,就是唐家寨迎客的大厅。
  这大厅建造的极高,阳光满满的洒在厅内所有的角落,厅堂正面挂着一副中堂,上面画的是一副《武侯平南图》,画中的诸葛亮坐在四轮车上,头戴纶巾手持羽扇,正弯腰去搀扶跪在地上的南王孟获,白鬓的赵云和王平、马岱诸将侍立身后。中堂下是两张红木的太师椅正对厅门,十余把座椅和茶几分别排列在两侧。中间的太师椅上坐着两位满头银发的老者,两人年级都在六十左右,身材消瘦,面色红润,身穿藏青色长衫,脚蹬布鞋,正是蜀中唐门的主事长老,七叔和九叔。二人见到屠方一行人进门,忙起身迎接。
  相互介绍施礼之后,七叔笑道:“屠兄,你我一别已是五年,这五年来我的白头发多了不少,你老弟却一点都不显老呀。”
  屠方苦笑道“那里,那里,一世操劳为儿孙呀。”
  七叔道:“令郎眉清目秀,骨骼健壮,双臂有力,一看便知螳螂拳得了你得真传,以后一定是江湖后生中的翘楚人物,前途不可限量呀。”
  屠方又是一丝苦笑:“唉,如今的江湖,已经远不是当年的江湖了。”
  七叔还要客套几句,九叔却接过了话头问道:“屠兄,你在济南长住,这位刘爷在平津行医,你们两位同时跋山涉水来到我川东铁云山,一定是有甚么要紧的事情吧?”
  屠方和刘世泰对视了一眼,刘世泰咳嗽一声道:“两位长老,刘某与屠兄跋涉千里前来叨扰,的确有极重要的事情,先请两位看一样东西。”说着刘世泰解开包袱,从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油纸包,露出里面一个黑黝黝的物件,抵到九叔的身前。
  九叔乍见这物件微微一惊道:“破甲锥?怎么会在你手里?”这黑黝黝的物件果然是一只钢锥,这钢锥长约一指,分有三棱,每一棱都是极锋利的刃口,刃口上还带有火焰形的倒刃;三棱后部是莲花形的底托,后面系着一个小指头大小的钢环;锥体黝黑晦暗,隐而无光,可轻轻扭转时却有一道青芒缓缓撩过。这正是唐家独门暗器、刚猛锋利的三棱破甲锥!
  九叔接过破甲锥端详片刻,把破甲锥递给七叔,转身问道:“屠兄,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屠方脸色铁青,沉声道:“七兄,平津一代,三个月来已经有五名武林中成名的好手死在这枚钢锥之下了。”
  七叔与九叔闻听此言不由得大吃一惊,屠方却继续道:“不仅如此,被杀的这五位无一例外的都是反抗日本人的好汉,其中就有北平的李品峰。”
  七叔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李品峰!就是北平八卦刀的好手,做过二十九军大刀队副总教头的李品峰?”
  刘世泰接口道:“不错,那日是在下给李大侠验的尸,这枚钢锥就是从李大侠左胸中起出来的,是那凶手与李大侠缠斗的久了,暗算李大侠后来不及收回暗器。华北的几位武林人物聚在一起辨认,都识的这是蜀中唐家的破甲锥。但是屠兄当场以人头担保,说据他所知,按照唐家的家教,族内断然绝不会出典祖忘宗的汉奸。所以,华北五省的武林就推举我二人来此拜访,向两位主事长老讨一个说法。”
  七叔与九叔对往了一眼,沉吟片刻之后,七叔向一旁侍立的后生道:“去,叫明俊和明河马上过来。”
  转眼间,两个身传短衫浓眉大眼的青年大步走了进来,朝七叔、九叔施礼道:“不知两位叔伯有何事分付。”
  七叔拿起那枚破甲锥递给左边的青年道:“明俊你看看这个。”
  那名叫唐明俊的青年拿过破甲锥自习端详了半天,又伸手从随身的布包中翻出一本账册翻了半天,才抬头答道:“两位叔伯,这枚破甲锥上筑的编字是‘庚平春江平’;应该是三堂的觉山叔在五年前所铸造,当时那一批一共铸造了一百三十枚。这批破甲锥先后有多人领用,但是都一一交回,只有四哥唐明傲在三年前交回时少交了五枚,当时据他说是遗留在仇家身上,来不及取回。”
  七叔点点头,又问道:“三个月来,出门在外的唐家子弟都在那里?”
  右边的那个青年前跨一步道:“回禀两位叔伯,今年立夏之后就少有本家子弟外出,十一哥和十三哥护送朋友上月已经到了广州,正在寻机出海。四哥明傲现在在南京,半年来未曾过江。”
  九叔点点头,挥挥手让两人下去。回头对七叔说:“七哥,不是我们的子弟做的。”
  七叔也点点头道:“我也知道必不是我们的子弟做的,但是关键是人家却是用我们的暗器做的!”
  这时坐在最外的屠威忍不住占了起来,问道:“两位叔爷爷,为甚么你们就不怀疑是哪个什么……什么唐明傲呢?”
  话音未落,屠方就已经劈头爆喝起来:“住口!一点没有规矩,唐四侠的名号也是你这小子叫的!就算天下人都有可能,也绝不会是唐四侠。”
  七叔连忙走过来拍拍屠威的肩膀,轻声道:“屠兄,小孩子家么,不要生气,小四他蒙各位武林前辈的抬爱,你这徉也会娇惯了他小四的。”
  九叔冲屠威点点头,朗声道:“孩子,唐家子弟三千,虽然不敢说每一个人都是热血儿郎,但是他们绝不会做出暗伤武林同脉的事情,更不会去做卖国求荣投靠倭寇,这等禽兽不如之事!”

  晚上,七叔和九叔留屠方一行人小饮几杯,大家在西院的石桌前围坐,由七叔作陪。桌上摆列的尽是些家常小菜,还有四川的特产各种各样的辣子,饮的是自酿的米酒。
  屠方与七叔已有五年没见,边饮酒边聊些世事沧桑、物是人非的话题,屠方多饮了几杯,酒到正酣时,话也渐渐的多了起来。
  “七兄,有时候我就想,既然老祖宗们留下了这千百种的武学技艺,为什么还要发明枪炮呢?这些年,枪炮越来越流行,再也没有天资好的后生愿意吃苦学武了。唉,练武讲就的就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不下苦功就没得收获。可是现在这世道,几十块银洋就可以买把上好的短枪,一粒铅弹几十步外就可以要了一条壮汉的姓名,谁还会跟你吃苦学武呀。”
  七叔叹了一口气,默然不语。屠方接着道:“你我学武时,讲就穷文富武,花费的学费先不说,给师傅家打杂、做活、眼疾手快的伺候着,师傅高兴了才会偷着点拨你两招,然后自己找个僻静的地方偷着去练。可是现在,多少当年响当当的江湖汉子落得穷困潦倒,靠典当家什过日子,真就有那走投无路的人,人穷志短去给日本人做事!前些日子,我在北平见到八卦门的秦时天,他一身的绸料裤褂,却大老远的手按着帽子躲着我走。我忍不住就追上去,骂他王八羔子投靠日本人,给祖宗丢人,给师门抹黑。他却梗着脖子哭着跟我对着嚷,问我知不知道空有一身力气却饿肚子是啥滋味;问我知不知道一个堂堂九尺汉子养不活妻儿老小时心里是啥滋味。嚷完了哭着扭头就跑。”
  说道这里,屠方、刘世泰、七叔三人竭尽黯然,相互聊的都是世道艰辛和武技的泯没,一桌酒宴不欢而散。
  回了屋,刘荷花睡不着,看看外头月光明亮,星辰清明,从包袱里取出一付鞋底,走到院中低头纳起来。

  屠威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也睡不着,起身走到窗前见刘荷花坐在与院子里,也披衣走了出来。
  “荷花姐,还没睡呀?”
  “没有,睡不着,做点活。”
  “你真行,随身还带着活计做。”屠威赞叹着。
  刘荷花笑笑道:“我长跟爹在平津来回的奔波,就习惯了随身带些活计。你和屠伯伯的鞋费,我估摸着到不了家你们父俩就没鞋穿了,就赶着做几个鞋底,给你们替换替换。”
  屠威嘿嘿一笑道:“荷花姐真是好贤惠,不知道以后谁有福娶了你。”
  刘荷花脸一红道:“去去,快去睡觉。”
  屠威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荷花姐,白天怎么我一提那个唐什么傲的,爹爹就发那么大的脾气,那唐什么傲的是什么人?”
  刘荷花白了他一眼道:“我的好弟弟,你呀少听些评书,多长些江湖阅历吧,那唐明傲就是在上海虹口公园刺杀小日本上将,侠名远播长江南北的唐四侠呀。”
  “啊!” 屠威一声惊讶“是他呀,就是那个镖打汪精卫、二警张啸林,三会王亚樵的唐四侠?荷花姐,听说唐四侠那是飞檐走壁的绝顶高手;听说他一镖能够打中黑夜里的蚊子翅膀;还听说是暗杀大王王亚樵的结拜兄弟;为了警告上海大亨张啸林不要替日本人办事,他还曾经把日本兵的人头半夜里挂在了张啸林的床头上!是真的么?”
  刘荷花笑着用手指头一点屠威的脑门,笑道:“你呀,又是听说书的先生胡说的吧,那唐四侠行侠仗义从不留名,而且他不但只做那些事关国家兴旺的大事,就是普通人家遇到了难处,他老人家遇到了,也会鼎力相助的。”
  屠威追问道:“荷花姐,那你见过唐四侠啦,他长得什么样子。”
  刘荷花笑笑道:“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我等普通人那里见得着,我也是听我爹时常说起他老人家的。”
  第二天一早,屠方四人用过早点,七叔带领一个年轻人来到客房。“屠兄,刘兄,招待不周,还望海涵。昨晚我和族中的长辈们商量了一下,感觉此事事关重大,就不再多留几位长住了,这是我唐家的小六,唐明平,我派他随几位北归,缉拿凶手,妥善处理善后事宜。”
  屠方一侧身,身后走上来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小伙子,向屠、刘二人抱拳行礼。这年轻人身子偏瘦,两臂修长,面孔十分的净白,两道浓眉显得英气十足。
  刘世泰微微一愣,他原以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至少应该是七叔或九叔中的一位出面,没想到唐家派出的却是一个白净文气的年轻后生。刘世泰想了想问道:“就世侄一个人去么?”
  七叔笑笑道:“那贼子盗用我唐家的兵刃,我自是不能与他善罢甘休的,于情于理都要去出头;小六多年来与平津一代的武林人物多有交往,自能安抚众人。那嫁祸于唐家的贼人虽然有些武艺,但是凭小六眼下的身手,在黄河以北也是罕有敌手了,刘兄尽可放心。”
  一行人辞别七叔起程,走到山外的迎宾馆时,又遇到了进山时为他们煮面的年轻后生。那后生先向唐明平抱拳道:“六哥,要出门么?”
  唐明平道:“这次远,要去北平,好兄弟有什么要我带回来的么?”
  那后生笑着摇摇头,却拿出一个小包递给;刘荷花道:“这是解语花的嫩叶,采摘后晾干了,平日里用它沏水喝,可以避瘴气、通七窍、养护脾胃,拿去路上用吧。”刘荷花红着脸接了过来,轻声道了谢。一行人朝山下大步而去。
  这一路上起居都有唐明平打点,屠方与刘世泰全然不用操心,吃饭住宿唐明平一人安排的井井有条。屠方一路上冷眼旁观,再看看自己那长不大的儿子屠威,不由得暗自叹气。
  五人出了川东,先坐马车,再换汽车,再换乘火车,直奔山东德州。
  从德州转火车,这一日进了天津地界,因为坐的是夜车,车厢里灯光昏暗,火车上乘客不多,屠威依着车窗打盹,刘荷花抱着包袱也有些困意。唐明平却突然用脚一碰对面屠方,悄悄使了个眼色。屠方抬眼一瞥,见两个身着短衫的男子双手抄兜,正从车厢一头走向另一头。这两人不象普通的乘客,行走时直盯着车厢门,而是不停的用眼睛来回的扫视行李架的大小包裹。屠方心中明白,遇上了江湖中“收百物的”,也就是下五门中的偷儿,以趁人不备盗取物件为生。
  果然,没过一盏茶的功夫,这两人又返了回来,一人站在车厢门处装作点烟,暗中放风。一人径直走到唐明平身后的行李架旁,伸手就要摘架上的包袱。这窃贼出手屠方在一边窥的明白,这窃贼相中的那个包裹见棱见角,似乎包着一个木质匣子,看来其中的物件颇有价值。
  那贼眼盯包袱,却没想到唐明久左腿向后一伸,结结实实的踩在那贼的脚面上。那贼忍不住“哎呦”一声,喊了出来,唐明久连忙回头笑笑道:“哦,该死,该死,踩着您了,对不住,对不住。”他这大声一说话,警醒了后排座上一位打盹的中年人,这中年人抬头看看,已然明白周边的情形,忙站起来一把摘下包袱,紧紧地抱在怀里。那贼人意味深长的看了唐明平一眼,返身而去。唐明平朝对面的屠方一笑,继续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没过一会儿,那两个失手的贼人居然又走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三个身穿短衫的壮实汉子,其中一个留着满脸的络腮胡子。后面这三人腰间发鼓,走路四平八稳,一步步朝唐明久这边走来。那抱着包袱的中年男人似乎看出了什么,紧紧包着包袱四下胡乱张望,已然坐立不安了。
  那两个偷包袱的贼人走过唐明久,站在车厢的前门门口;与后面的大汉相互看了一眼,两个人走到唐明平身边,站定位置双手抱胸,四只眼睛如刀般盯着唐明平。那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则一屁股坐在那中年男子的身边,老朋友般的伸左手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唐明平听那汉子低声道:“吴老板,快把东西拿出来!”
  此言一出,屠方、刘世泰、唐明平三人心中俱都雪亮,这三人确实贼盗无疑。屠方一皱眉,忍不住就要起身,他身边的刘世泰却轻轻一碰屠方的左脚,朝他一使眼色,又用下颌悄悄点了点坐在对面的唐明平。屠方心中豁然明白了,离开唐家的时候,唐七叔说“凭小六眼下的身手,在黄河以北也是罕有敌手了……”刘世泰心中定是多有不屑,要借机试探一下唐明平的深浅。
  唐明平果然起身,开口道:“这位道上的朋友,大家都是出门在外……”话未说完,那两个偷包袱的贼一使眼色一齐出手,左边的抬右手猛砍唐明平的颈后,右面的一个炮捶冲打唐明平的前胸。
  唐明平见二人动手,也就不再废话。他双手齐动一招野马分鬃分架二人的招式,唐明平这一招虽然也是最普通不过的野马分鬃,但是两只手却用的是不同的力道。他左手向外崩架,用的是脆劲,狠狠打在对方的手肘内侧;右手外架对方的炮捶用的却是螳螂拳里的缠丝劲,一架紧接着一搭、一带,就把对方带的脚下不稳。唐明平紧接着左膝一抬,重重地顶在了右边那贼人的肋下,对方一口气茬住提不上来,顿时摔倒在地;唐明平左腿下落顺势转身,右腿一抬将左边的贼人一脚蹬出,那人胸口中脚,腾、滕、滕连退十几步摔在车厢里直滑到后车厢门口。
  唐明平电光火石般几下子放倒了那两个贼人,出手干净利索,在狭窄的车厢里闪展自如,刘世泰和屠方看在眼里都忍不住心中暗暗喝彩。屠威从睡梦中惊醒,要起身上去助拳,却被屠方一把按住。
  那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站起身一声冷笑道:“果然高明,看来是早有准备,在下秦大伟领教了。”一探手双臂齐动,左臂护胸。右手并指为掌猛劈唐明平的面门。唐明平两手一分,用绵劲上缠秦大伟的手腕。秦大伟不招不架,拧腰切跨左右臂齐动,如车轮翻滚般大开大合劈撩挂砸,招招不离唐明平的头顶面门。
  屠方侧身对儿子低语道:“你看那人用的是什么拳法?”
  屠威挠挠头道:“劈挂掌吧。”
  屠方微微点头道:“不错,那人用的正是左氏盐山劈挂掌。这种拳法讲就大劈大挂,大开大合。劈挂拳功正劲整迅,猛彪悍,架子舒展大方,气力贯通,讲就流畅彪悍,以气贯力,是外家拳的名拳。你看对面那姓秦的汉子,他双手虽然象车轮一般的招招连环,但是必有一手在后,一手在前,这就是劈挂掌的引手。”
  屠威低声问道:“引手,就是后手么?”
  “引手讲究引而慎发。动就要象毒龙出水、鹞鹰穿林一样,打对手一个狂风迅雷、泰山压顶。静就要不怒自威,等待袭击时机,似弓满待发,打势、进招,闪展腾挪,蓄劲在我。这人是正宗劈挂掌的好手,你唐六哥接他恐怕多少有些吃力呀。”
  父子两人正说着,唐明平那边依然和秦大伟双臂交错,激斗一处。那秦大伟看准机会右掌斜劈,压住唐明平的左臂,同时松肩合胯挺胸拔背,一立左掌,下劈唐明平的左臂手肘。这一招秦大伟右掌气贯小臂力压唐明平的左臂,左掌如锄似刀,虽然后发却几乎与右掌同时劈到,正是劈挂掌里一招放长击远的乌云罩月。
  唐明平此时左臂高架,难以撤回,若硬撤左臂,胸上三路绝对闪不开秦大伟这一击;若撤步后腿,秦大伟左腿以抬,他借势顺步进招,唐明平非连连后退不可,而唐明平一退,那商人的包袱就难免被对方的同党抢走。
  这一招屠方看在眼里,自然明白其中的厉害,一声“小心”险些就要出口。唐明平低喝一声:“得罪了。”他左碗一翻,勾住秦大伟的手腕一牵一引,右腿迎着秦大伟强行上步,闪电般地贴近秦大伟的中门,胯顶、肩撞、右臂紧跟着横胸一肘撞在秦大伟的胸前,秦大伟一声闷哼重重摔了出去。
  这一招干净利索,直看的屠方与刘世泰目瞪口呆。屠方方才心中暗自思量,若是他与秦大伟交手,此时遇到这一招非退不可,至少先发螳螂拳的双封手架住,再后退一大步,再接镜里藏花,或许可以挽回颓势。他根本没想到唐明平居然冒险抢进秦大伟的中门,居然一击得手。更让屠方吃惊的是,唐明平这几招用的都不是一路功夫中的招式;他勾手外翻的那一式是自己所练的六合螳螂拳中的外缠丝;勾住秦大伟手腕后的那一牵一引,是太极拳中的一招圆转如意,这一下便乱了秦大伟的意图,引开了对手出手的劲力;而唐明平上步这一下胯顶一下肩撞,用的是形意拳中的老熊撞树;最后打飞秦大伟的着一肘,赫然是梅花螳螂拳里的一招朝天肘!屠方一开始听七叔说唐明平在黄河以北罕有敌手,心中也是并不在意,以为那是老人家疼爱孩子,随口而说,到今天真正见到唐明平出手,才发现这年轻人在打闪穿针的瞬间竟然能将内、外家的功夫运用自如,而且连贯自然,招法流畅,出手迅捷;真真是让屠方吃惊不已。而据七叔说,这唐明平还不是唐家功夫最高的后生,这唐家到底还有多少如同唐明平这样的年青才俊!

  那秦大伟也是个凶悍的人物,从地上爬起来盯着唐明平用力点了点头,道:“可惜了阁下这一身好功夫,也罢,有道是山水有相逢。”秦大伟点指那中年商人道:“姓张的,躲得过初一你躲不过十五!”说完顿足拂袖,带人大步走了出去。
  车厢里安静下来,不少乘客一脸好奇的朝屠方这边的座位探头探脑。那姓张中年的商人走过来不住的朝唐明平鞠躬道谢,自称是济南的棉布商人,姓张,来天津进货,被歹人自车站盯上。张老板言语中对唐明平恭敬不已,又从身上掏出打把的银元给唐明平,被唐明平好言谢绝。
  黎明时分,车到天津东站,旅客们提包携裹的鱼贯下车。那张老板生怕出什么以外,紧紧的跟在唐明平一行人的身后,出了检票口才再次向唐明平道谢,向东而去。
  唐明平众人正想坐电车前去刘世泰的住所,就听身后有人喝道:“前面可是方才在火车上管闲事的那小子,给我站住!”唐明平、屠方、刘世泰等人连忙回头,只见身后高高矮矮的站了七八个人,其中就有在火车上与唐明平交手的秦大伟。
  那秦大伟一见果然是唐明平,瞪起两只眼睛“呸”的一声朝地上吐了一口吐沫,手指唐明平道:“汉奸、狗腿子!真真的丢了祖师爷的脸!”
  这几句骂的唐明平不由得一愣,劫道的土匪居然敢找后帐,杀个回马枪,还出口骂打抱不平的侠士为“汉奸、狗腿子”当真是闻所未闻,屠方等人也是微感诧异。刘世泰心想:这里是天津,到了自己的家门口,不能让唐明平、屠方这等客人多费唇舌。于是刘世泰走上前去,刚要答话,只见对方从后面走上一人,抱拳道:“对面可是天津的刘华佗,还有济南的铁螳螂老屠?”
  刘世泰定睛一看,对面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身材不高,一身青色长衫,微微有些驼背。刘世泰略一回忆,便想了起来,忙道:“哎呀,是钱老,您怎么来了。”原来来者正是山东一带颇有名望的人物钱谷同。这钱谷同家境殷富,自幼爱武,修习正宗的燕青拳,又喜好金石考古,人称金石叟。因为钱家平日乐善好施,钱谷同对待武林同道也多是有求必应,所以在山东一带很受江湖人物的尊崇。
  屠方一见钱谷同连忙走上前去,抱拳道:“钱老,近来可好?”
  谁知那钱谷同手指唐明平顿足咬牙道:“本来很好,可是一见这贼子就大大的不好了!”
  屠方、刘世泰两人均是一愣,唐明平也有些长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听钱谷同恨声道:“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张鹏这个该杀的奸商,就是放在在车上抱着包袱坐在你们前边那人。此人在济南的商号平日就专卖日本棉布,那棉布在日本是鼓励出口减税的,当然比我国生产的本地棉布便宜。这张鹏就是日产棉布在山东的总代理,平日里张鹏欺压其他专卖国产棉布的商号不说,他还暗中贩卖煤炭、铁矿等物资给小日本,最近他为了安稳在山东日本棉布总代理的位子,投其所好的竟然搜罗了大量的古董国宝,要送给日本领事馆!我得到消息匆忙中召集了济南的武林通道,连夜追赶,这才在德州上车,拦住了他,却偏偏被这小子搅的一塌糊涂!”
  钱谷同此言一出,唐明平、刘世泰、屠方等人无不大惊失色,原以为那秦大伟等人是劫道的强盗歹人,却没想到真正的坏人正是那面带忠厚险些被劫的奸商张鹏。屠方连忙解释道:“误会!误会!钱老,我们在车上见到这位…..这位秦兄弟作为,还以为是抢匪打劫呢!”
  正说着,只见一人急匆匆跑来,朝钱谷同一抱拳急声道:“钱老!不好了,追踪那奸商的兄弟遇到了接应奸商的日本浪人,都被日本浪人打伤了,得赶快再加派人去追!”钱谷同脸色一变道:“焦氏兄弟也被伤了?那是几个日本朗人在接应!”
  “只有两个,但是这两个倭狗出手却又快又恨,功夫也极高,追踪那奸商的焦家兄弟、杜世风、刘宝复都受伤了!”
  钱谷同闻言心下不由暗暗叫苦,这几人都是此行众人中的好手,他原本想尽遣好手追回国宝,然后自己这边尽量拖住唐明平,等这四人回来再一起对付唐明平。但是眼下形势突变,虽然已经知道车上交手乃是误会,大家是自家人,唐明平不是那奸商一伙;但是现下自己身边已无好手前去赴援,即便请屠方、刘世泰前去援手,这两人的武功也不会比焦家兄弟高出多少,即便去了恐怕也是凶多吉少。想到自己辛苦带人千里追歼,意图截回国宝,没想到到头来阴差阳错导导致致功亏一篑,钱谷同眼眶洇湿,叹口气道:“罢了,罢了,天意呀,天不佑我中华呀!”

  刘世泰心中一动,转身朝唐明平一抱拳道:“唐兄弟…..”话未说完唐明平已伸手拦住刘世泰话头道:“刘爷,我知道。”转身向来人问明了地点,回头道:“几位,前面就是大福来饭庄,那里的锅巴菜非常有名,几位尽可前去稍坐一会,唐某前去援手,定然追回国宝!”
  钱谷同一愣问道:“他…他一个人去行么?”
  屠方摇摇头道:“应该行吧,如果连他都不行,那就真的不行了,你我谁去都是白费,除非唐四侠在此,或可挽回。各位还是到大福来去等吧。”
  大福来是天津著名的老字号食馆,专以锅巴菜和茶点出名。大福来的锅巴菜是小米面精烤的锅巴,切成菱形条,浇上用香菇、大料、香干、木耳、鸡蛋精制的高汤香卤,再撒上香菜末,浇上麻酱汁、腐乳汁,是又糯又脆,香飘四座。
  可是屠方、钱谷同众人眼见着面前香喷喷的锅巴菜、烧饼、云吞等早点却无人动筷,屠方向钱谷同粗略的介绍了一下唐明平,并且担保他一定可以追回张鹏手中的国宝,但是屠方和刘世泰心中却都有些放心不下,“唐七叔说这唐明平在黄河以北少有对手,却没说这黄河以北包不包括日本人。”众人都眼巴巴的从窗户望着外面的街口,心焦如焚。
  “来了!来了!”刘荷花眼尖,第一个看见唐明平转过街口,手里提着一个方形的大包袱。众人不由得一起起身,涌到窗前。钱谷同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意。
  唐明平走上二楼,把包袱放在桌上,抱拳道:“钱老,那来接应的日本浪人共有三人,打发起来略费了一些时间。幸好不辱使命,晚辈侥幸从那奸商手里把东西追了回来,另外雇车安排几位受伤的朋友就近去了医院。钱老您先看看是不是这些东西。”
  钱谷同赞叹着点点头,伸手打开包袱,先打开手边几个小盒子,轻轻捏出里面一个瓷瓶,端详片刻赞叹道:“这是宋汝窑的天青釉玉壶春瓶,这是宋定窑的盘龙纹灯,这是宋朝宫廷的御用之物,真是个好物件。”再打开第二个盒子,钱谷同的声音已有些发颤:“犀角杯!这奸商如何弄到的这宝物!”
  犀角可以入药,刘世泰闻听有犀角,大感兴趣,连忙凑上来接过杯子,端详片刻后刘世泰惊道:“是真犀角!”钱谷同道:“岂止是真犀角,你看这布局、这雕工,这杯上和合二仙的神态,这是康乾时的犀角杯。犀角可解毒、驱邪,此杯必定是当时王公重臣的爱物,可有破毒、镇恶之奇效,即便用此杯装得天下致毒的鸩酒,也可立解其毒!”众人听得此物如此神奇,不由得连连赞叹。
  钱谷同伸手拿过最长的一个青布匣子,里面是一个黄绸布囊,钱谷同稍稍一愣,打开布套,里面是一个卷轴。钱谷同徐徐展开卷轴,忽然眼中光芒大盛,脸色随着卷轴的展开时时变化,一阵青,一阵白。众人见钱谷同脸色大变,两手微微颤抖,一时面面相持,不明就里。
  良久之后,钱谷同合拢卷轴,长叹一声,整衣衫捋双袖走到唐明平面前双膝跪倒。钱谷同这一跪众人都大吃一惊,唐明平连忙甚双手接住道:“钱老,钱老快轻起,我可受不起!”
  钱谷同拉住唐明平的双臂道:“唐兄弟,我是代四万万同胞谢你呀!”钱谷同拿过卷轴道:“我钱谷同搜集喜好金石,一是个人喜好,二是我立志罄尽家财,也要力保老祖宗的东西不落入外国人之手。想我华夏泱泱五千年大国,珍惜瑰宝无数,可是偏有些不肖子孙,为一些蝇头小利竟然不惜变卖祖宗几千年保留下来的宝贝呀!每想到此,老朽无不痛心疾首、夜不能寐。我这一拜,是谢唐兄弟为我泱泱中华保留下一件可遇不可求的宝贝呀!”
  唐明平道:“钱老,小子愚钝,不知这是何物。”
  钱谷同指指明黄色的布套道:“你看这是什么颜色?”
  唐明平一经指点顿时明了:“钱老,这是前朝皇帝的用物?”
  钱谷同嘿然一笑道:“不错,这是明初的洒金笺纸,纸上所写正是明朝宣德皇帝的书法名作《雪意歌》!宣德皇帝朱瞻基学的是元朝赵孟頫的赵体,这篇楷书带有行书的味道,写的当真是潇洒劲健,非常见功力。你看它的左上角盖着玉玺,是宣德皇帝朱瞻基的真迹无疑。”钱谷同说道这里微微一叹继续道:“宣德帝虽然不是个贤明的君主,但是却及有才,他在位期间御制的瓷器、香炉无不是传世的精品。有人说古来帝王中能书善画的,南有宋徽宗、北有明宣德;此话却有道理。而且此物最珍贵处还在于是朱瞻基自做自书,它的品相也非常完美。可以说四美毕具,非常难得。可惜呀,可惜后世竟有不肖子孙将他卖于日本人!若不是唐兄弟亲冒大险舍命追回,此物恐怕就此落入魔掌,难回我中华!”

  众人听完,均是赞叹不已。唐明平道:“各位不必太过客气,我四哥在家时,常叫到家中众兄弟以国事为先,为国为民要多尽绵薄之力,方不愧我炎黄祖先。”
  秦大伟道:“唐兄弟,方才车上大家是误会,你这般年青就有如此身手,尊兄想必也是英雄豪杰,不知他日有机会能否替我们引见一下。”
  “各位,大家都是武林同道,小弟方才在车上多有得罪,还望各位多多包涵,家兄姓唐,名明傲,也喜欢结交朋友,日后有机会自然会到山东拜望各位。”
  唐明平话音一落,钱谷同等众人一片惊讶,“哎呀!原来是唐四侠的兄弟,怪不得有这么好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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