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聊斋体小说]棠仙(外一篇)
□ 知北游
李公,字若虚,五代时南唐国人。太祖灭唐,携家北上,途间四子为乱兵所戮。既而定居晋地,乃痛余生无嗣。年四十六,夫人忽复娠。临产,公见月晕于天,既生一子,遂名晕罗。以老年得子故,爱溺逾恒,事不稍拂。长好游荡,厌文喜武,公莫之禁,乃思有一旧友,为南唐宿将,唐灭隐太原——人咸呼白老将军也——良通武技,乃遣子往投门下。
期年,将军赍书招往,疑子有恙,星夜驰去。叩府请见,将军出,慢不为礼。公愈惑,问:“小犬安在?”将军作色曰:“汝贼种倘在,碎尸万段矣!”公骇然,离席谢曰:“小犬顽劣,获罪吾兄,诚万死不足赎其愆。奈弟行将就木,仅余是子,还乞兄悯薄情!”告之再三,将军色少释,曰:“吾无礼矣!然君宜谅之:愚兄半百之年,膝下止一弱息耳,宝爱不啻君之怜子也。汝子向遇之于园,言大无状,小女愤恚,数欲自绝。告君知之,则愚兄急怒失言,其可知矣。”公惶恐,问:“逆子何在?”曰:“当日无礼,吾欲扑之,已窜去矣。近日更不驯,纠城中无赖子,屡于府外叫嚣。吾耐之者三,若非尊面,早死之矣!”
食顷闻外喧攘,家人趋入,小语将军。乃谓公曰:“某言不虚,汝子又复至也。”公请偕出,见众无赖子跳荡府门,投石掷瓦,相与诟骂,视之晕罗果在内。见将军,惊欲遁。公叱止,押入,拱将军坐,叱晕罗跪。晕罗不从,曰:“阿父不知,渠家女子自娇惯,动辄以死骇父母,其与儿何尤?老匹夫不能约束自家女,转罪我,宁有是理乎!”公忿,强令跪,叹曰:“养儿不教如养驴,余始知矣。”晕罗在跪,应曰:“养女不教如养猪,渠家是也。”公怒甚,然终以溺故,欲杖未忍,色大踌躇。
将军知其意,问曰:“尊意欲如何?”公曰:“凭尊裁亦罢。”将军曰:“令郎倘见杀,料君不欲,吾岂不欲释之乎?然其所辱者,小女是也;其发付亦当由之小女,君曰可乎?”公曰:“但凭千金。”将军乃使人传语于内。白氏女闻之,俯首不言。母强之,乃曰:“既是阿伯之嗣,岂能见罪?然觌面受其侮,奴亦无颜别适矣……”母会意,曰:“然则适之可也?”语出堂,将军捋须自笑,曰:“小妮子倒化干戈为玉帛矣。”公喜诺之。
晕罗获释,奉父命与白氏订姻好,而心终不乐之,曰:“我岂奉承此娇闺绣女?”逾日合卺,酒不终席,竟潜去。两姓寻之,俱不见。
晕罗自与城中无赖子善,约以喜日共逃,惧事泄,共谋至东京。途至店小憩,座中先有一少年在,著白袷衫,年可十八九,负囊释案上,颇丰荷。群无赖子相与私语曰:“观渠面皎皎若好妇人,孤身安行长道?莫若欺之,博一笑可也。”晕罗止之,不听。一人前出言挑之,语颇猥狎。少年薄怒,掉首不顾。众无赖乃上,伪为劝者,乘乱窃座上包裹去。少年蓦立,怒曰:“鼠子敢尔!”群欺其弱,击之,少年略抬手,则仆地者数计。众大惊,共起拜,曰:“请为师矣。”曰:“吾不能为贼师。”索包裹,径去。
既至京,居久,众无赖子渐散。晕罗携金告罄,苦谋无计。是日冒雪出东门,行里许,有人驰马过其旁,引马回顾,略目之,乃控马去。睹马上客,青氅墨笠,意态甚豪,而面目未可细审。心窃疑,复前行,忽见二僮候于野,曰:“尊客至乎?”请返城,至某寓,奉酒食。晕罗饱啖之,乃问:“主人何氏?”僮但云:“即至。”暮,启衾请寝,二三日孰如是。
居三日,大惑之,穷诘于僮,至于纷达。俄见一人搴帘入,笑曰:“穷途于是,尚效向者窃贼为乎?”视之,则途中少年也。喜拜曰:“师何教我?”不受,曰:“已言不能为尔师,何复如此?”引问所历,颔首曰:“固谓公子非此中人也。”晕罗诘姓字,笑曰:“人生相聚若风萍,既聚既散,问名何为?”飘然竟去,留僮奉食宿。
晕罗既居,长不见主至,每讯于僮。僮云:“家主行迹无定,即吾辈亦不得将,安知去向何处?”又一月,深不自耐,欲出寻之,然终不知其所,又恐其归不见己,两相难焉。越明春,其人忽至,贺曰:“尊父尊阃,一并至矣。”以为诳,笑不置,但问去处。不答,引与俱出,至逆旅,果见李公与细君——即白氏女——并在其间矣。
晕罗喜且惧,问父所来。公曰:“自汝不见,合家惊恸,地皮几欲翻遍。此月乃有人赍书至,言汝在此,果得见也。”乃抱儿涕泣,复曰:“汝娘子既嫁,席未暇暖,而汝忍心弃去。汝岳父发雷霆之怒,誓与吾氏绝,别改适之。幸贤媳坚柏舟节,矢志靡他,更奉吾与汝母,略无怠处。汝得此佳妇,云胡不喜?”晕罗转视少年已渺,急出,无之;索寓所,则二僮亦杳。怅然久之,乃返,公已束装促归矣。
既返乡,公使闭门深居,戒其外出。居期年,白氏归宁,始与偕去。而晕罗素畏将军,居无何,大思归,乃留妇于府,先辞去。道闻群议沸然,众口传云:“城中某豪,倚仗官势,鱼肉之行百端,昨夜无故失其头,至今无寻处。多因天谴云。”出城,城门守卒盘诘良久,知为将军婿,乃放行。行不数里,则红日已暝矣。遂诣店止宿。
已寝,闻群犬齐吠,有人急叩扃求宿。店主语云:“店已满矣。”曰:“奔丧太原府,城门已闭,苦不得入。身又兼恙,荒野岂更有宿处?乞一宿即可,权济惠耳!”晕罗闻声雅熟,起视,则扃外縗衣人,真彼少年也。喜甚,呼店主放入,引室中,问:“君何来此?”少年不暇答,灯下解外裳,而身著短皂衣,斜佩长剑,伤右臂,血染重衣,面色如纸,痛若已不可支。晕罗惊欲问,其人已示噤声,低言曰:“实不相瞒,余侠客中人也。昨日杀太原豪,彼家势大,汹汹遍索吾党。同道多隐匿,惟舍弟少不更事,今晨受执。余夜往救之,岂意其暗伏强手,一击伤臂,幸得未死,忍痛遁来,追兵亦当至矣。仓皇易衣,诈奔丧者投此,恐不能隐,请勿累于君!”晕罗锐身自任,许无故。少年乃上床卧,以被覆首,嘱曰:“万不可使入视!”晕罗诺。顷捕群至,呼客盘诘。晕罗自出,言:“病重,不能起侍。”阴授以金。捕得赂,又识其为白家婿,乃舍去。
声寝,少年起曰:“此地不可久留,吾去也。”晕罗虑伤不能行,笑曰:“无妨。此际捕尽出寻余,城内无人,更合救吾弟去。”晕罗大惊,捉袖垂涕曰:“君欲蹈死耶?”略不为动,但云:“此去死生,明日君自可知!”绝裾而去。
晕罗忧之,夜不能寐。平旦返城,还入岳家,或异之,诡曰:“思娘子,何忍独归?”暗使人探狱事,报曰:“昨捕一幼贼,夜有刺狱劫之,受创逾城,引捕追去。何意彼复翻转,乘间将狱中贼劫去矣。”问:“此皆何人?”对曰:“此陕晋豫三地之群贼也。自号‘侠客’,探丸以决杀人,事悉仿唐时,所杀官绅至今无虑百计。昨日所执幼贼不知何姓,识者称其小名棠奴,有一姊名棠仙,友于极笃。敢中夜杀人劫牢者,必伊也。”晕罗暗诧之。
逾时返乡,公戒稍懈,乃常出府。某日,道逢一髫龄童,引诸荒野,伏地稽颡。晕罗怪之,对曰:“救姊大恩,棠奴感佩。”晕罗骇曰:“汝棠奴耶?若姊何在?”曰:“阿姊言:‘裙钗不欲叩君。’遣弟来也。”晕罗嗟叹,乃知其实。临风追想,不觉泪堕。
后十年,有事于蜀,至成都,为一仆邀去,见其主,则揖曰:“当年棠奴,君尚识否?”熟视之,果是,乃问:“若姊安好?”棠奴泣云:“别后姊适师兄,前年夫妇皆遭难陨身,遗一女于斯,可拜长者。”呼出,则七龄小女也,面目依约有母风。晕罗求见灵,哭拜尽哀。棠奴挽曰:“亡命之人,朝夕未保,娇女留之不利,从长者归可也。”乃出毕生所积之资付之,使去。晕罗携女归,候长,尽以其资付妆奁焉。棠奴竟不知所踪。或云其女姓云氏,字雅儿,适里中张姓,数年寻卒,未知其是。
附:云女
云女,小字雅儿,亦名鸦儿。父母皆侠客中人,陨身于难。时鸦甫五龄,托于舅氏。舅虑风尘人不宜养娇女,七龄更托于旧友李晕罗。李,清徐人也,养如己女。十六岁,为择嫁焉。
鸦自小慧甚,舅每虑身之不保,因秘以剑术相授,谆谆诲云:“记心中,日后当自解。”然又戒曰:“剑之为物,保身亦足陨身,得之者寿常不永。吾愿汝一生为良家子女,虽庸庸碌碌,然得席箦终,较阿舅为大幸也。术且授汝,未可轻使,非性命交关,勿出也。”其后托于李氏,悉以珍宝付之,私授一剑,曰:“此汝母所佩,天下至宝也。杀人无算,然只可饮佞邪颈血,不可伤侠义之士,濡其血,则锈废焉,慎之千万!”鸦受之,携与李同归,坐行辄不离于身。
李有一子,长鸦二龄,自幼有竹梅之谐。鸦长成,父为择婿,子告父求娶。父曰:“伊舅昔以毕生积付我,今我宜尽以其资付其嫁也。昔人之托我者,信也,倘以伊为己媳,其谓我意下有私乎?”遂不许。时人闻妆奁丰,争委禽焉。里中有张姓者,三子皆举秀才,父贤其名,遂许嫁第三子。
结缡月余,鸦身世已为其家知,翁姑意颇不怿,私谓曰:“吾意娶妇必良家,岂与野人女结亲耳!”然碍李氏,又爱其嫁奁丰荷,不能出之。二嫂皆显宦女,颇耻之,每曰:“吾辈何人,安与贱品为伍!”而鸦素性梗直,不能侍翁姑二嫂之色,以是满门怨诽,三郎亦渐不喜。又尝有一婢美色,二郎逼狎之,愤投井死。诡称失足溺毙,付尸其家。事已寝,而鸦不平之,力责兄过,其家遂知,大哗,寻相闹,重金偿之始止。合家恚女,三郎愈憎,越次年,置美妾,遂不与寝处。时鸦已举一子焉。
明年李氏举家迁太原傍岳白氏居。李子临去,终不能忘情于鸦,潜以绡帕系玉环一枚遗之。鸦受帕返环,视之,则环已易玦矣。悟其意,怅恨久,乃去。寻张氏三郎中捷,官鲁,携家亦东去。
三年任满,赴京听调,而宦囊已大充荷。野途遇盗,尽缚男子,炮烙加焉。合家大号,愿捐金赎命。盗叱曰:“尔官贪似硕鼠,今遇吾辈,尚望全生乎?”更执眷属,睨其美者而逼之。鸦初安之若素,睹状愤曰:“仗义者安如是!”众盗讪之,戏与斗。鸦擎母氏遗剑,青霜出匣,则破额损足者相以继。众盗骇然,拱拜如神。合家大喜,呼鸦悉杀之。鸦持剑顾曰:“吾家财尽属不义,可悉持去。然诸君何至辱戏妇人,此侠者行乎?”乃驱盗将金去。已而众释,痛惜金亡,共嗟怨女。然畏其剑利,不敢言之,形于色而已。
三郎诣京,谒显达者,投刺求官。时有达官宴之,其女自门窥张,悦而私焉。后事少泄,宦惧其败,思以女归之,而患其有妻,阴使人示意之。张父闻,谓三郎曰:“汝妻大凶顽,且草野之人,虎狼其心,吾家安得久蓄之耳!天官女百倍于彼,易妻甚妙。”三郎然之,作书出妇。
鸦得书掷案头,指儿曰:“出即出矣,此子余骨血也,不能遗君家,请与俱去!”母叱曰:“淫贱尚欲挟子自重乎?此儿张姓,何得付汝!”就怀夺之。鸦愤掷于地,殇矣。众方哗然,鸦手抱儿尸,横剑加颈,自刭死。剑刃濡血,铿然作响,堕地复起,自跃入鞘,母子身方仆。
鸦死,瓦面青气三日不绝如缕。识者云:“此良剑气也。”时太子喜剑,张乃献剑媚之。太子试发,坚不可拔,使力士强出之,刃面黯淡,已废铁矣。委于地,顷刻化为清水,而血腥绕室不解。太子恶之,贬张窜于北,赴途为人刺毙。刺客自投诸官,则李氏子也。倾家赎之,仅得命免,拷掠之下,成废人矣。终身未娶,至老,人有语鸦者,孰为涕泣云。
异史氏曰:“忍哉云女!人言虎毒不食子,而何忍抱中亲儿,一掷毙命耶?然无乃母者无是女,女亦侠之遗也。个中情事,其不可俗视欤?然李公达人,顾不能免世俗之见,此后中夜扪心,知其必自悔也矣!”
易胆
鲁中有名直者,性直脾躁,居乡,有不平事,悉出力排之。乡人惧其勇,莫敢不从。人有逼债者,债既未得,乃掠负者妻去。直闻,发上冲冠,趋出,尽驱其仆从,执其人,使归妇。复力挞数十,债主奄奄,乃释去。其家怒,欲讼,赖直父多方周旋,偿金乃止。直母能巫,谓父曰:“儿胆太豪,终成祸胎,是宜易之。”父诺,乃伺直寐,缚手足,剖腹出胆。母喃喃祝之,纳回,合腹,曰:“儿胆已易矣,是当温如处子。”父甚喜。
直醒而不自知,复出,就店小沽。见向所殴债主,汹汹又率豪奴至,捉负债人,批其面,又辱其妇而强共载。路人悉不平,然敢怒而不敢言。直睹,怒冲于上,毛发尽竖,齿牙几碎。欲出复挞之,而体软如绵,向所恃胆气,荡然无存矣。既而债主牵妇出,妇大涕零,回顾其夫,声震于野,豪奴竟强拽之去。直睹此,心胆欲裂,而手足如缚,乃大呼曰:“懦至此,胡为人哉?”自撞于壁,遂毙。
其家闻之,大恸。母号曰:“吾为易其胆,而终不能易其直肠。儿之死,我之过也。痴儿亦何痴哉!”
余友曰:“既有直肠,岂无直胆?能自撞壁,亦胆气耳,直母之术固拙矣。然今世之人,不复见有此胆者,纵令事足冲冠碎齿,身处则缩颈俯首,身退则沾沾自喜其智也,曾不知有撞壁为。世风亦可悲矣!”余然其言,为并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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