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之 江湖
□ 庹政
江湖客
为什么江湖中的故事总会在酒楼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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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游只觉胸襟阔,每饮但恨知已稀
醉看满天云不动,不知云与吾俱西
自怜霜发三千丈,回首中原正鼓鼙
行踪~~~~
江浔阳一步一步缓缓步上蜀味浓酒楼时,只听得有人在那关中数一数二的大酒楼中旁若无人地曼声长呤。
因为背着光,晃眼只见那人长身玉立,立在那楼边把酒临风,一袭青衫飘飞欲举,却看不清那人相貌。江浔阳却也不再看他,他的朋友中没有这样的人。在楼梯口略一凝神,略一停步,早有一名伙计点头哈腰上来招呼,江浔阳却不开口答话,只微微一摆手,缓缓地往大厅数十桌酒客中迈步行去,脸上神情甚是笃定,那伙计不明白这客人是何意思,只是见他衣着光鲜,气度雍容,却也不敢怠慢,小心翼翼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眼见得这数十步便要走完,江浔阳已缓步行至酒楼大厅正中,心中正自发虚,那东南首突地站起一人,欢声招呼道:“江大侠,幸会,幸会!”一边急步抢了过来。却是一位面目猥琐的老者。
江浔阳闻声心中已是大喜,只脸色却依旧是从容淡定,待凝目看清这出声招呼之人时,心中却忍不住暗自一叹。原来这猥琐老者名叫卿剑鸣,年前在定州大豪陆从云之父七十大寿上偶遇同桌,当时同桌的还有青城派一位三代弟子云澜,仗着自己也是川人,云澜与同桌诸人皆不熟络,江浔阳便故意择些蜀中风土人物与云澜闲扯,也是青城派弟子清修之士养就的好脾气,一言一搭,竟给一桌之人看得二人仿佛相谈甚欢。江浔阳依着一惯性情,也不忘与同桌其它客人递言结纳,随便把这位在长安城外唐村收了几位弟子、自称什么西华拳掌门的卿老拳师也介绍给云澜认识。这一次关中巨富刘广成嫁女,卿剑鸣虽然在长安城中连字号都立不起,算来也勉强是地主,这时遇见自不稀奇。
眼见得卿剑鸣急步奔来,拉起江浔阳的手好生亲热,耳中却再也听不到其它有人招呼,想来这酒楼之上再无熟悉之人,登时露出满脸笑容,伸手抓住对方肩头使劲一拍,笑道:“河斋兄,果然是你!我一到这长安城中,便念着你这位肝胆侠肠的大哥,所谓心诚则灵,那老天也成全江某这一番思念大哥之意,竟然让咱们在这里遇上了!”卿剑鸣土里土气的一乡下老儿,却也附庸风雅地给自己取了一个别号“河斋”,当时江浔阳就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却也因此记得清楚。卿剑鸣见这位青城弟子的知交好友,居然连自己别号也记得如此清楚,这一份情义自然不假,这一份面子也实在给得十足,心中喜悦难以言说,一张脸已涨得如同猪肝,仰起头四下微微一睥,高声道:“好兄弟,我今日不管你约了什么人,这一顿酒你是逃不掉的!且让老哥哥尽尽这地主之谊,这边来!”不由分说地拉了江浔阳往他那一桌便走。
江浔阳装作抗不过对方情面,半推半就地由着那卿剑鸣拉了过去坐下,同桌还有一位油铺老板,尖嘴猴腮,山羊胡子老鼠眼,通了姓名唤做宋岗,跟那卿老儿倒是旗鼓相当的一对活宝,江浔阳心中腻味,却也只得道一声久仰,倒是那宋老板对这位江大侠那一叠声的“久仰”却透着十二分的热诚,又夸张着招呼伙计添酒加菜,江浔阳早已饥肠麟麟,仍是把持住举止从容,虚酒实菜,待到肚子填个半饱,方才放开怀与卿宋二人豪饮,待到一坛酒下肚,吐一口长气,酒半醉,饭全饱,心满意足之下,倒也不再介意眼前这两人面目可憎了。
那宋老板又叫了坛酒,三人这一次喝得慢了,一边胡乱扯些江湖闲话,由着江浔阳漫天卖弄些江湖中的见识交情,正在云里雾里,酒酣情热之际,蓦听得旁边一声低沉的叹息,仿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楚感伤,江浔阳回头一看,旁边一张桌子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位二十出头的少年,一袭白衣如雪,略带长弧的方脸上一双点漆一样的眸子深不见底,像用墨笔描过似的眉又黑又细,高鼻梁下的鼻翼微微翘起,面白如玉唇红齿白,冷锐中透出十分的俊美,只脸上一股抑郁之色看得让人心悸,这时正埋着头将那酒一碗接一碗地只往口中直倒,一边却在断断续续地低咏:“~~夫妇死同心,父子贫贱离。天下宁有此?昔闻今见之!母前三子后,熟视不得追。嗟乎胡不仁,使我至于斯!~~”
酒桌边已搁了一只空坛子,这少年喝得不仅不比江浔阳三人少,也不比三人慢,想来跟那把酒临风,倚窗而立之人一样,也是一位心怀块垒,以酒浇之的主儿,只是一身衣饰既不华贵也不粗简,也没有什么显眼的饰物,揣摩不出身份来历,江浔阳别过了头,守着少惹江湖是非的道理,只微一笑端起酒碗:“河斋兄,宋老板,请。”
一语未毕,只听得一人朗声道:“兄台,咏的好诗!过来同饮一杯如何?”三人闻声望去,不觉一愕,却是适才那临窗而立之人正在向他三人这边招呼!
只见那年轻人只在二十五六岁间,穿一袭雨过天青袍子,一条青丝系着满头头发披在肩上,除此之外浑身上下别无他物,愈发显得飘逸出尘超然物外,一见令人忘俗,油然而生景仰之意,这时正微笑着看着他三人这边,看似亲切,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矜持尊高,令人不可企近,偏说话又这般直截了当,仿佛带着几分无理,带着一种目无下尘的傲慢,不问而知不是世家子弟,便是来头极大的少年俊杰,三人正在面面相觑,旁边已有一人轻轻答话:“维以不永怀!维以不永伤!酒者,清愁解忧之物也,既蒙相邀,敢不从命。”却是旁边那一直低着头沉浸在诗酒中的少年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江浔阳脸上微赫,这等高超豪迈的年轻人哪会将他三人这等寻常江湖人物放在眼中,这酒楼之上,只怕也只有旁边酒桌上这位少年配得上与他结交饮酒了。两人一般相貌出众,一般年轻,正是上好一对知已,再看看到眼前这一对活宝,正应了那一句古话“人与类聚,物以群分”,蓦然间又想到自己半生江湖蹉跎,心中又是一阵凄凉一阵心酸,脸上却是微微一笑,举杯一饮而尽。正在出神之际,突听得一声清啸,跟着几声轻短的闷响,仿佛在倏突之间有人已动上了手,对了几掌!江浔阳一惊,急转头时,却是那两位年轻人已失了踪影,酒楼之中却有一青一白两道人影疾若闪电,缈若轻烟般在纠缠追逐,簌簌劲风狂激乱舞,两人在酒楼中数十张酒桌上飞来飞去,仿佛无处不在,可是谁也看不清两人的身形。满楼酒客明知这二人皆非易与之辈,哪知说动手便动手,两人身若鬼魅的轻身功夫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人人皆若泥塑木雕一般,震骇得目瞪口呆,楞在当场。
也不知过了多久,却又仿佛只是极短的一刹那,又是一声清啸,那酒桌旁已立了一人,正是那着天青长袍的年轻人。只见他一凝住身子,伸手便满满倒了一大碗酒,猛一仰头一倾而尽,然后将碗往地上一摔,哈哈大笑道:“痛快,痛快!想不到你轻功果然这般高明,连我的````身法也奈你不何。”
白衣少年这时也立在了那酒桌旁,一双眼睛明亮得惊人,哪里还有半点醉意!只是脸色阴沉得更加厉害,一举手将那酒坛抓了过来,却不说话,往嘴里便倒,一口气便吞了一小半坛下肚,身上脸上溅得一塌糊涂。
那着天青袍子的年轻人眼中露出赞赏之意,笑道:“好!豪气,不愧龙某人特意在这里来等你一遭!掌柜,再来两坛酒。”转过身却对着楼中众人一抱拳,朗声道:“打搅各位酒兴,还望各位多多海涵。”也不多看众人,施施然坐下,只将一双锐眼眼在那少年身上。楼中众人为他气势所慑,个个噤声,哪里还有谁敢出头应得半句。
江浔阳眼中已露出了一点星星炽色,刚刚轻叹了口气,已听得身旁一人轻轻叹道:“江湖!这就是江湖!这才是江湖~~~~”却是那卿剑鸣在那里以筷击桌,摇头慨叹,眯缝着眼露出一副悠然神往之色。江浔阳也忍不住摇摇头,又是一叹:不错,这就是江湖!江湖之中,总是会有很多让人激动神往的传奇人物和故事,就算你在江湖中飘泊一生中也没有遇上一次,可是它却一定是存在的,说不定马上就会发生在你和身边,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这江湖就算是有太多的辛酸苦痛,也依然会吸引着无数的江湖汉子流连其中,永不回头。
这位衣着光鲜,出现在人前的时候总是气度雍容的江大侠,远远地看着那两位沉郁飞扬的年轻人,沉静静冷泠泠地坐在那里,承受着满楼酒客的注视,偶尔轻声地说几句话,却是不停地一仰头便是一大碗酒,眼中终于也象卿剑鸣那般露出了悠然神往之色。
眼见得不多时那两坛酒便要告罄,这两人只怕便要起身离去,从此一别江湖,如隔山岳,江浔阳心中不觉怅然一叹,转念间又想到便是他日江湖重逢,又能怎样?那着天青袍的年轻人自称姓龙,这两人也当真若凌云高翔,矫矫不群的九天神龙,自已却只能象那淤积在那浔阳江底的浊泥,虽然同在这天地之间,却永远没有并列相提的时候。正在怅惘之际,那姓龙的年轻人霍然抬头,清冷的目光在楼中众人一一扫过,突然盯在江浔阳身上,淡淡一笑,高声招呼道:“江大侠,过来同饮一杯如何?”
江浔阳一楞,身子却已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待走到那两人桌边方才回过神来,又是惊诧又是得意,举手抱拳,恭声道:“不知两位有何吩咐?”他虽然震惊这龙姓年轻人竟然相邀于他,却也立刻明白绝非对方真觉得他江浔阳江大侠如何了得,必是另有什么事由。
那白衣少年依旧是那副把酒凝思的模样,对江浔阳的到来恍若未觉,那龙姓年轻人冷冷一笑,冷电般眼光在江浔阳脸上一扫,略一示意,江浔阳已不由自主的打横坐了。
“江大侠,哼,看起来你在江湖混的时日不短,人面多多少少有它一些,更难得你为人世故圆滑,这酒楼之中只怕再也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还没请教江大侠台甫?”听着这龙姓年轻人面带讥诮缓缓而言,江浔阳心中不由又是发虚,又是尴尬,慌道:“不敢,草字浔阳,别号别鹤。”
“你这名字倒还起得风雅,呵呵。”龙姓年轻人微微一笑,随即肃容道:“江大侠,我这位兄弟有一难事,要请江大侠拔刀相助,还望江大侠侠肝义胆,万勿推辞。”一双锐眼刀似地盯在江浔阳脸上。
江浔阳在这森冷的目光下身子不由微微一缩,怯懦之色一闪即没,老江湖的微笑已自然而然地堆在了脸上:“大家江湖朋友,龙兄弟有用得着江某之处,尽请吩咐就是。”
“好,江大侠果然是个机灵人。”那龙姓年轻人无声地呲牙一笑,便在这一瞬间露出与他森冷老成不相称的孩子气来:“我这兄弟有一件东西要烦你送给一个人。”
“什么东西?什么人?”这龙姓年轻人与那白衣少年看情形分明不过是初初相识,适才还半真半假地大动干戈,这时却是兄弟相称,虽然这两人眼得是高超豪迈,行事奇特之辈,自不可以寻常情理恃度,可是以他二人那样高强的武功,却要自己去送一件什捞子物事?更何况这龙姓年轻人也明说是件难事,江浔阳心中已是一阵发碜,一瞬间已转了无数个念头,想要推拒的话已涌到嘴上,可是在这龙姓年轻人森冷的目光下,哪里还说得出口!只是强撑着硬着头皮问道。
那白衣少年抬起头来,清亮的眼光在江浔阳脸上凝注良久,才放下手中酒碗,慢慢从怀中掏出一块竹牌,放在桌上,淡淡道:“烦请江大侠把这块竹牌送到刘家小姐手中。”
“刘家小姐?”江浔阳身子一颤:“哪一位刘家小姐?”
“你说这长安城中,这时候还有哪一位刘家小姐?”龙姓年轻人俯下头来逼近江浔阳,压低了声音,眼中的森寒之意更加浓烈。
“刘广成刘员外?”江浔阳想低下头,逃离对方的注视,却偏偏无法移开自己的眼睛,一双手在桌下已握紧,已是满把冷汗。
“正是他。”龙姓年轻人微微点头:“江大侠该不会拒绝龙某人这点小小的请求吧?”眼睑微微垂下,别过了头不再看他,眼中锐光收敛,仿佛一副听之任之的样子,措词也不失礼,只口气硬得像铁头钉子。
江浔阳刹那间只觉得这龙姓年轻人的冷峻中带着异样的凶狠狰狞,心中电光火石般划过一闪:果然不假!那酒楼中众人的喧嚷、窗外轻拂的秋风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异常清晰,也异常的远,脑中倒海翻江般冲波逆折紧张思虑,咬着了牙却半晌没有言语。
关中巨贾刘广成与中原尚家联姻,中原大侠尚飞云之子尚小楼迎娶刘家小姐,乃是一件早已哄动江湖的盛事,江浔阳巴巴赶来,便是因为刘家豪富,到时谢仪只怕不菲,想打打秋风。这时这白衣少年要送这一块竹牌给刘家小姐,再加上他适才那般狂饮低咏,伤感作态,他江浔阳如何看不出他与那刘家小姐必有难解情缘!冲着这二人这一份高远豪迈的气度,那一身绝顶高强的武功,他江浔阳能够与这二人相交,乃是平生莫大的荣光,能够效举手之劳,送一块竹牌更非难事,可是他江浔阳却早已不是才出江湖的毛头小子,也早过了那快意恩仇,血酬知已的年岁,想着刘广成在关中的势力,“中原尚,关外风,蜀中唐门江南龙”,那中原尚家更是排在威震江湖的四大家族之首,他江浔阳有几个胆子敢来搅和这尚家的婚事?
“你怕尚飞云?”龙姓年轻人突然轻轻一笑,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嘴一撇,淡淡道:“若是真是由此而惹得尚家找上你,我一定帮你解决。只要我开口,尚小楼也好,尚飞云也好,都绝对不敢动你。”
这龙姓年轻人的神情是淡淡的,声音也是淡淡的,可是仿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奇异自信,江浔阳忍不住抬起了头:“敢问少侠尊姓大~~”
“龙七。”龙姓年轻人淡淡截口道。
“龙七?可是江南神龙门~~”江浔阳瞪大了眼。
“不错!天下英豪我第一,行踪常在云霄外。我便是江南神龙门门主龙七。”龙姓年轻人微微仰起头:“这下你该相信我的话了吧?”
江浔阳沉默了。这年轻人竟是龙七!他早该想得到的。可是现在虽然知道了他就是江湖中人公认的“天下第一英豪”、这一代的神龙门主,他却并没有觉得丝毫有轻松的感觉,他只是突然感到说不出的后悔。刘家喜庆之日大开筳席,到时能够坐到内堂的人,与坐到外院的宾客那一份谢仪显然差得很远,他与刘家非亲非故,在江湖中又不是武功高强、声名响亮之人,自然不会接到刘家派出的请柬,有机会坐到内堂中去,所以他便想到这蜀味浓酒楼中来碰碰运气,说不定能够碰上某位认识的成名英雄,厚着脸套套近乎,到时跟着混进内堂也未可知,哪知却碰上这一桩事!尚家他是惹不起,可是龙七他又如何敢断然相拒?龙七开口,尚家一定会给面子,可是这件事若真的惹了麻烦,龙七保得了他一时,难道能够保他一世?他江浔阳能够安然无恙在江湖中混这么多年,不是仗着他武功如何高强,而是靠着他圆滑厚颜,可是现在,一边是尚家,一边是龙七,突然之间他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如何不让他心中大感懊恨,这长安城中酒楼不少,他为什么偏偏跑到这里来碰运气!
“江大侠若是觉得为难,那也不便勉强,就当龙某人这话没说,江大侠若是慨然应了,龙某人也不敢让江大侠白忙一场。”龙七从怀中抖出一张银票推到他面前,声音突然变得很冷:“可是江大侠最好将这块竹牌看清楚一些。”
江浔阳听得龙七语音有异,不觉一怔,低头仔细一看,登时一凛!只见那竹牌面上刻着八字篆文:九天十地,唯我独尊。这块竹牌竟是传说中的魔教掌教令牌?!他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却早已从无数骇人听闻的江湖旧事中听说过这魔教“令出必行”的青竹令牌了。
自从二十年前魔教教主陈青眉与四大家族一战而死,魔教这些年在江湖中早已销声匿迹,想不到这拘魂夺命,从不失手的青竹令牌竟然又在这蜀味浓酒楼上出现,这白衣少年难道竟是魔教中人?可是他为什么却又与这位四大家族中的神龙门主在一起把臂言欢,共饮同醉呢?江浔阳只觉得脑中淆乱一片,这里面丝蔓藤缠纵横交锗的纷纭人事曲折情仇太繁复太扑朔迷离了,他哪里想得过来!耳听得那白衣少年轻轻开口道:“只好相烦江大侠了。这青竹令牌向来是令出必行,从不收回的。”
江浔阳不再说话了,他已经没有选择。他轻轻伸出手,将那块青竹令牌抓在手中,也将那张银票抓在手中。
那是一张一千两的龙头银票,他早已瞥得清楚。
三角恋爱是永远的小说套路
青竹之牌,拘魂之令,九天十地,唯我独尊!
狄武子、杨璞、时非我、傅青衣,这些人无一不是江湖中名震一时的绝代英雄人物,惊才绝艳,冦绝武林,可是当他们的名字刻在这魔教青竹令牌的背面上时,无一难逃夺命拘魂之厄,近百年来,这魔教青竹令牌不过派出十数次,可是每一次都是哄动江湖的大事,每一次都拘去了一位绝顶高手的性命。二十年前四大家族与魔教约战雁荡山飞落峰,中原大侠尚飞云一掌将魔教教主陈青眉击落万丈深渊,从此魔教在江湖中销声匿迹,哪知道这时候这少年突然又派出了这一块令江湖震动的青竹令牌,而这一声令牌上却不象以前那般刻着哪一位武林大豪的姓名,它上面,只不过刻了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现在这块青竹令牌就在江浔阳的怀中,象一块烧红的烙铁,让这位江大侠觉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刘府坐落在城北安远门附近,离府一箭之地便是长安城中繁华大街,本是极热闹的去处,但此刻已是申未时分,栉比鳞次的店肆房舍虽然都开着,街上却极少行人,苍凉的暮色中,高大巍峨的大宅高墙,更给人一种冷峻壮丽的感觉,江浔阳徐步行至刘府大门外停住脚步,举目凝望半晌,才缓步走上大门台阶。
门洞里立着七八位知客,一人迎了上来,眼见江浔阳气宇轩昂,倒也不敢怠慢,陪笑道:“敢问贵客~~?”
“在下姓江,乃是浣花姑娘乡里,烦请传告府内杜浣花姑娘。多谢。”江浔阳轻轻摆了摆手,言谈举止显得说不出的气定神闲。
“杜浣花?哦,可是上房浣花姐?”那知客见江浔阳不卑不亢,徐徐而言,摸不透这客人是何来头,浣花虽是丫环,却因伺候小姐缘故,身份比他这外院小厮高出太多,略一怔,低头道:“贵客稍候,待小的便去禀告。”转身进府去了。
江浔阳缓缓踱步到台阶下石狮旁系马石环处静立相候,脸色虽是平静,心中却暗暗长舒了口气,只觉背上已给冷汗渗透。相府奴仆胜过七品县令,这刘府虽比不上相府高贵,却也雄踞关中,富骄天下,他久历江湖,早已见惯这干奴仆势利嘴脸,练就这番镇定功夫,平时出入那些华庭显府虽不说如履平地,却也绝不会举止失措,给人一眼觑破虚实,只不过今日事关重大,他若是镇不住那知客,事情不愉,只怕就不是打不到秋风那般简单,那青竹令牌他送不出去,难道他区区江浔阳江大侠自己接下不成?
幸得那魔教白衣少年早将一切计划妥当,这时按计而行,果然顺利。在那墙下等候片刻,只听得那台阶上脚步声响,一位十四五岁的清秀女孩迟疑着一步一步地从台阶上捱下来,月白实地纱短褂,银红水裙下露着天足,----这丫环看模样好象是练过武功的?否则也不会掇撺着刘家小姐偷偷出行,惹出这一场孽缘来!瓜子脸、水杏眼、小巧的嘴唇旁有两个笑靥,稍一抿嘴儿便显现出来秀眉微颔粉唇锁春,宛然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孩童,这时正瞪大着一双明眸看着江浔阳。
江浔阳迎上两步,呵呵笑道:“浣花,我是你江大叔啊!你那陈大哥托我给你带东西来了!”
“陈大哥?”那少女杜浣花眉头蹙起,随即身子轻轻一颤:“啊!是~~陈大哥他居然还记得我?”急步下了台阶奔过来,毫不避嫌地抓起江浔阳的手:“江大叔,多~~多谢你了!”
江浔阳眼光四下里一晃,笑道:“谢什么啊!几年不见,竟是长这么高了。”一边装作随意的样子亲热地抓住浣花的手,早已藏在袖底那块青竹令牌被他以一种巧妙异常的手法飞速地滑到掌心,递了过去,那小丫头甚是伶俐,轻轻地接过去笼入袖中,二人又胡扯了几句闲话,江浔阳笑着拍拍她的头,然后转身离去。
江浔阳走出胡同口,慢慢吐出一口长气:无论如何,这差事总算完结!那魔教陈姓少年与刘家小姐如何,尚家如何,龙七如何,都与他江大侠无甚干系了!
当真没干系了?江浔阳心中蓦然一凛:那蜀味浓酒楼上,自己与龙七、陈姓少年同桌共饮那是众目睽睽,若有事变,他江浔阳就能安然置身事外?能与四大家族中的神龙门主套上交情,只怕是他江大侠闯荡江湖十数年从未有过的荣耀,可是这时,他只希望谁也不知道最好!
可是他也知道这已经不再可能。江浔阳幽幽叹了口气,刘家的喜宴是后日,他巴巴赶来,难道这便抽身便走?蓦然间又想到那一千两的银票,心中登时大定:这一场喜宴透着隐隐的不详,江湖中的名言是“逢林莫入,遇险便走”,他江浔阳犯不着来趟这浑水,他刘广成四两、或者八两银子的谢仪,只好忍痛割爱了!一念既定,便转身往城门口而去,趁着关门未闲,及早出城溜之大吉为妙。哪知便在此时,一人从街角转出,招呼道:“江大侠,幸会,幸会!”却是一位相貌寻常的中年汉子。
江浔阳见这人青衣小帽,面生得紧,却又仿佛有几分面熟,正在搜肠刮肚想着在哪儿见过,不致失了江湖礼数,那人已快步奔来,伸手抓住江浔阳的手笑道:“江大侠,可让我等着你了!”
江浔阳陪笑道:“兄台~~”蓦然觉得腕上一紧,便如突然套上了一道铁箍,心中一惊,已听得那人压低了声音冷冷道:“识相的便乖乖跟我走,否则~~”一双眼睛往江浔阳脸上一扫,突然变得说不出的森寒锐利,这位相貌寻常的中年汉子也突然带上了种说不出的森寒杀气。
江浔阳心中一寒,仿佛突然间如堕冰窖:到底卷进了这一场滔天波澜!身子仿佛也给冻僵一般,由着那中年汉子挟着转进另一条胡同,一辆马车早已候在那里,还有另一位同样装束的中年汉子,见二人进来,掀起车帘,先前那汉子手一扔,江浔阳就身不由已地凭空飞起,坐到了车厢之中,跟着那汉子也跃了进来,在他旁边坐下,车帘垂下,另外那人已坐上了车辕,轻轻一带缰绳,便带着已成了笼中之鸟的江大侠疾驰而去。
江浔阳在那麟麟马车中回过神来,颤声道:“不关我事,是那龙~~”
那汉子用眼光止住了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讥诮之色:“江大侠,不消解说,少时自有人问你。”
耳听得马车转街绕巷,行了大半个时辰,竟然直接拐进一家院落,三人一起下车,那迎面正房台阶上立着一人,暮色中看不甚清楚,只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冷冷地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仿佛甚是年轻,江浔阳自然知道这年轻人显然便是这一群神秘人物的头了,心中蓦然动念,上前一步恭身道:“在下江浔阳见过尚公子。”
那年轻人略略一怔,随即轻轻笑了:“你见过我?”
江浔阳缓缓摇头:“久仰尚公子‘漠漠轻寒’的美名,可惜缘悭一面。只是如此风神如此人物,难道这长安城中还有别人不成?自然是想当然便是中原尚家尚小楼尚公子了。”
尚小楼呵呵一笑:“江大侠果然是老江湖了!一双招子还够亮,那么也自然有老江湖的识时务了。”
这年轻人虽然一直轻言细语地笑着说话,可是江浔阳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森恐怖感觉,甚至比那一直冷面冷眼,咄咄逼人的神龙门主还叫他感到威压。尚家家传的“轻寒掌”据说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阴毒功夫,与人对敌之时与魔教的修罗阴煞掌一正一邪,有异曲同工之妙,令人如临隆冬严寒,只是轻寒掌炼到极高之境可返朴归真,那阴寒之气尽敛,如平林深壑的漠漠轻烟一般若有若无,所以这尚小楼虽还远不至那漠漠轻寒之境界,却以这“漠漠轻寒”为号,这时虽然未曾使气运功,身上所带那一股阴寒之气已令江浔阳难以承受,急忙吸一口长气,肃容道:“回尚公子,此事乃是在下在那蜀味浓酒楼之上,神龙门主~~”
他已知此时难以善罢干休,急忙将那“天下英豪我第一”的龙七抬出来,哪知这位尚公子仿佛根本不想听他说什么,挥手止住了他:“江大侠不用慌着解释。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你不过受人之托,不得已而为之罢了。我只想问问,那一块魔教的青竹令牌上,刻的是谁的名字?”一边说话,一边缓缓降级而下,走到江浔阳身前,微笑着看着对方。
尚小楼身材欣长,这时不站在台阶上,仍是高出江浔阳一头,居高俯视,江浔阳仿佛不能承受对方那微笑背后的压力,低下了头沉呤起来,尚小楼眼中寒光一掠而过,却还是那一副淡然的微笑:“怎么,江大侠可有什么为难之处?”
好汉不吃眼前亏!江浔阳已知此时已到了生死关头,容不得丝毫迟缓,长吸一口气,强抑着心中的恐慌缓缓道:“那上面没有刻谁的名字。”
“那是什么?”尚小楼眼睛眯了起来:魔教的青竹令牌向来是拘魂令牌,每一块令牌送出之时,那上面便刻着一人的名字,也就宣判了一人的死亡,难道这一次~~~~?
“那上面只刻了四个字!”江浔阳胸口仿佛突然压上一块千钧巨石,只有用尽全身之力才能够将这四个字吐出:
“至、死、靡、他!”
看着这位相貌堂堂的江大侠用如此颤抖的声音说出如此的四个字,满脸的冷汗淋淋而下,颊边肌肉轻轻颤动,青筋凸起,诡异中透着滑稽,可是,没有一个人笑。
每一个人都知道那一块青竹令牌代表着什么意义,这四个带着颤音的字,甚至就象四个惊雷炸在这小院中,每个人都仿佛被这四个字震骇住了,天地仿佛便在这一刻黑了下来,夜色笼罩了大地,小院中一片死一样的岑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位中原大侠的公子才仰天打了哈哈,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虽然在笑,笑声却是说不出的干涩,翻来覆去只有这四个字,仿佛除了这四个字外也不知道另外该说什么了。
这一次与刘家联姻,他父亲与尚家十数位长老都重视之极,中原尚家虽在四大家族中排名第一,可是蜀中唐门这百余年来独霸川中,历代苦心经营下来,早已今非昔比,又暗中与江南大同钱庄结盟,势力渐渐伸出秦岭巴峡,称霸江湖的野心昭然若揭,关中刘家虽不在江湖中争雄,可是穷文富武,尚家若能有刘家雄厚的财力支持,虽不说要将蜀中唐门重新压服,只怕至少可以持平,所以他这次来关中迎亲,带来手下众多,那是绝不容许丝毫纰漏。他早已侦得有魔教中人在这长安城中现身,极有可能便是当年给他父亲一掌击下雁荡之巅的魔教教主陈青眉传人,可是这等关头,他也不愿多起事端,只令手下严加监视便是,哪知这魔教少年竟然在那蜀味浓酒楼上派出青竹令牌,送入刘府,他身为刘府姑爷,自然不能再坐视不理,登时将江浔阳“请”盘问,哪知那青竹令牌上竟然送出的并非什么人名,而是这样的四个字,叫他如此不震怔当场!
江浔阳眼见他拧紧的眉头下一双眼睛深邃得象黑洞,闪着两点刺人的微芒,额头和项上蚯蚓样的筋绷胀得老高,一张俊脸在暮色中扭曲得狰狞恐怖,腮边的肌肉时而抽搐一下,令人心悚,忍不住心中幽幽一叹,他自然明白这尚家少爷心中此刻感受。本就是心高气傲,雄视当世的飞扬少年,又是自己一生中最大的喜庆之事,意气洋洋地来长安城中迎亲,哪知蓦然发现自己未婚妻子竟然一颗芳心另有所属,而情敌竟然却是世仇,这时情仇交葛、爱恨难分,心中如何不淆乱成一塌糊涂!蓦然间又想到自己,既然卷入这些江湖中顶尖的人物争斗,只怕一不小心,休想再出得了这长安城,转念又想到自己竟然知晓了这天大的隐私秘情,这尚小楼虽然看起来眉清目秀,平易和气,可是自己这一双久历江湖的锐眼如何看不出他是阴沉果决,心狠手辣之辈,他会容自己将这等羞辱之事传扬出去!不知怎的,他的心情却突然平静下来,淡淡开口道:“尚公子,不知还有何吩咐?”反正逃也是逃不掉的,那也只有听天由命了,若是这位心高气傲的尚家少爷真的要当着一众手下的面杀人灭口,他区区江浔阳江大侠又有何计可施?
尚小楼转过头来看着他,也是轻轻一声长叹,半晌才开口说话,眼光却扫向旁边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位同样装束的中年汉子:“既生瑜,何生亮,此恨千古不爽,果然是冤家路窄!那,我也只好先会会这魔教少主。二叔,他在何处?”
那被唤作“二叔”的中年汉子低声道:“回禀大少爷,那厮轻功高明,属下跟他不上,已给他走掉了。”
“咦!二叔,他居然比你轻功还要高明?”尚小楼憷然一惊:“那咱们的兄弟有没有打探到他的消息?”
“回禀大少爷,属下的轻身功夫比之差若云泥。据先前监视他的兄弟报知,这厮在蜀味浓酒楼上与龙七动过手,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连神龙门的‘九现神龙’轻身功法都奈他不何,想来已将魔教的‘缩地千里,幻化一身’轻身功夫练成了。”那二叔低头缓缓而言,声音甚是平静镇定:“属下早将所有的兄弟都派了出去,只是现在还没有那厮的消息。”
尚小楼脸已经完全阴沉下来,两道细长的眉微微扭曲着压下来,深邃的眼眶中瞳仁闪着针芒一样的微光,幽幽扫视着院子中几人,额角上的肌肉时而抽搐一下,两只手紧握,竞是要霍然暴然的模样,却咬着牙静立不语,良久才吐出一口浊气,涩声道:“江大侠,解铃还须系铃人,一客不烦二主,你去转告这位姓陈的魔教少主,就说我尚小楼约他明日午时相会于荐福寺,不见不散,我会孤身一人前往。”
江浔阳立刻沉声道:“好!尚公子,我一定将这话转告。”
他不能拒绝。他也无法拒绝。他甚至没有想一下连尚小楼都无法追索到那魔教少主的踪迹,偌大长安城中,他孤身一人如何去寻找那魔教少主,传这一句话?
可是他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没有说,就一口应承了下来。因为他是老江湖,他知道这时候他唯一能够做的事,就是一口应承下来。
从入夜开始,江浔阳专门雇了一辆马车跟在身边,踏遍了长安中大大小小的酒楼客栈,遇到了数不清的江湖朋友和相识。他平时要打秋风借人缘时偏偏碰不到,可是这时他却只有匆匆点个头,匆匆抱拳作别,一副要事在身的样子,而这样子正是他平时要努力装出的。
等到月中到中天,满城人声渐寂,灯火廖落时,江浔阳废然在靠在车辕上,脸上露出沮丧和绝望:那魔教少年到底会在这城中何处?
夜风吹寒,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说不出的阴森恐怖,可是他心中真正觉得恐怖的却是那隐在黑暗中的人。尚小楼那些手下追踪不上龙七和那魔教少主,可是要盯住他江浔阳江大侠,却还是举手之劳,他若是不能将尚小楼的话按时转送给那魔教少主,他自然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
可是那魔教少主到底会在这长安城中什么地方呢?
蓦然之间,江浔阳脑中灵光一闪:酒!
那魔教少年与龙七性情相投,依着二人行事,便是再天大的事,也一定会先喝个痛快再说,二人又是海量,内功想来也必深厚,这一顿酒只怕难以一时半刻难以喝完,那么,他们会在何处做这长夜之饮呢?
江浔阳眼睛扫寻着四周漆黑的夜空,仿佛那两位高远超逸的年轻人便隐在那夜空深处。那样的两位年轻人既然要痛饮,一定不会在寻常的青楼酒肆,那会在什么地方呢?
“小雁塔!”江浔阳突然忍不住失声叫了起来,不是大雁塔而只能是小雁塔,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两位年轻人一定会在那小雁塔上做这长夜之饮。
只可惜他飞车赶到小雁塔,沿着陡狭的石阶在塔身里上到塔顶时,只有几只酒坛七零八落地遗弃在那里,那两位年轻人早已黄鹤杳杳,不知所之,看着空荡荡的塔顶,江浔阳心也是一空。
“梆梆梆,都,梆梆梆,都。”远处传来零落的更鼓,已是三更,月到中天,这是个爽朗的秋夜,夜风轻拂在江浔阳身上,仿佛突然间带上了一种凛冽的寒意,他脸色白得像月光下的窗户纸一样。他似乎有点恍惚,迷迷离离地从塔顶下来,带着一种萧瑟的畏缩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在街上,一条街走尽,又是一条街,不知不觉中已转到永乐门口,霍然抬头,怔怔地看着那紧闲的关门良久,才梦醒似地嗡声嗡气地说道:“出来吧。”
一个中年汉子幽灵似地从黑暗中闪出,同样的装束,同样的青衣小帽,同样的相貌平平不引人注意,却同样的武功深不可测,不知道尚小楼手下有多少这样武功高强的属下。
“江大侠有何吩咐?”中年汉子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轻蔑之色:“江大侠能够想到到这种地方来找人,也算是机灵了,既然是机灵人,为什么又转到这里来?难道江大侠以为那两人会出了长安?哼,实话告诉你,那魔教少主既然与刘家小姐有染,这时候是说什么也不会离开的。江大侠还是多动动脑子,离天亮可不久了,尚公子可不象江大侠,在江湖中是一言九鼎之人,说出的话绝不可改,到时可不要怪在下辣手无情了。”
江浔阳默然半晌,嘎声道:“我找不到。”
中年汉子略一怔,轻轻笑了:“江大侠既然如此说,那倒省事,在下也不用再跟到天亮了。”嘴角吊起一丝狞笑,缓步走近。
江浔阳突然拔脚狂奔,向那城门扑去。他轻功虽然不佳,可是在这生死关头仿佛已经激发出了他所有的潜力,倏突之间便已奔到了这条街的尽头,便在这时,只听得耳边一人轻轻道:“莫说这城门关得紧紧的,你这轻功难道还能从城头飞过?呵呵,狗急跳墙,你江大侠最后不蹦跶几下,只怕死也不会甘心。”话音未落,江浔阳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人已正正挡在身前,青衣小帽,自然便是那中年汉子。
江浔阳霍然止步,右手挥出,那中年汉子早已料敌先机,眼见对手手动,已闪电般地伸手直抓对方手腕,口中笑道:“死到~~”可是他这一句话只说出两个字就突然嘎然而止,“簌簌簌”一阵轻响,江浔阳的手腕虽然已给他紧紧扣在手中,几点乌光却从江浔阳的衣袖中疾射而出,齐齐钉在他的胸口!中年汉子带着满脸的惊怖和不信,缓缓仰天倒地而亡。
江浔阳一击得手,强敌毙命,游目四顾,幸好夜深,并无他人,他二人交手只在倏突之间便告消停,几乎没有半点声响,那城门洞中的卫卒也没给惊动,方才轻轻吐出一口长气,虽从鬼门关逃得性命,这般由紧而松,浑身虚脱得乏力,俯身奋力将那中年汉子拖到屋檐下阴影里,正要从他胸前起出那弩针,只听得身后一人轻轻道:“龙兄,你说江湖险恶,人心机诈,果然不假!连这位看似毫不起眼、武功平平的江大侠也有这等歹毒杀着,若是轻敌之下突然引发,只怕你我也难以讨好,当真令人不寒而栗!”另一人应道:“不错,陈兄弟,所以你这般冰心玉洁之人,当真不该来这长安!其实,你本也不该来这污浊江湖,做这江湖人!”先前那人黯然道:“可是龙兄,你说我这身份,我这~~,我又如何不来!”江浔阳转过身,便见到龙七和那魔教少主正从街那边,缓缓踏月而来。
“这好象不是暴雨梨花针吧?”那魔教少主好奇地看着木然而立的江浔阳:“你是唐门中人。”
“不是。这不是暴雨梨花针,在下也不是唐门弟子。”
“这是唐门的手法。”神龙门主冷冷一笑。远隔着一条街,又是那样的急变出手,他居然能够目光如炬,看得分毫不差。
江浔阳嗫嚅一下,涩声道:“在下不敢相瞒。这是我六叔见我武功平平,专门给我特制的防身暗器,只在万不得已之时救命杀敌,在唐门中是没名没目的,不在十三种独门暗器之内。也因为在下武功太差,在唐门一众弟子中庸碌之极,所以二十年前出道之时便给掌门戒令不许在江湖中自称唐门弟子,也不许露丝毫唐门的武功,以免坏了唐门的名头;后来又因在下四处闯祸,不小心露了端倪,给唐门惹了桩大麻烦,所以十七年前在那浔阳江头,”他脸上掠过一丝伤感:“大倌将我痛责一番,要带回唐家堡中永不许再出川,可是在下留恋江湖闯浪迹,所以大倌将我逐出唐门,甚至不许再用唐门之姓,这十七年在下便是江浔阳,早已不是唐门弟子。”蓦然间想到适才迫不得已用他六叔偷偷给他的暗器杀了这尚家的人,这长安城中唐门这次来赴喜宴的弟子不少,若是风声传出,只怕不用尚家动手,唐门早已先清理门户了,不禁又是一阵凄然。
那两位年轻人仿佛也知道他这时心中所想,也理解他这一份无奈与凄凉,默然半晌,龙七才轻轻道:“你放心,今晚之事,天知地知,我们三人外,我向你保证,绝不会再有别人的知道。你带人来小雁塔,陈兄弟不想有人打扰,所以我们就躲在塔尖之上没让你找着,适才才知竟是那尚小楼要你来找我们的,他找我们有何事?”
“他约陈少侠明天正午在荐福寺相见,他说他会孤身一人前来,请陈少侠务必赴约。”
“单刀会?鸿门宴?”龙七脸冷冷一笑,将眼光转向那沉默的白衣少年。
“适才就算没有你这暗器,那人也伤不了你。龙兄自然会出手救你。”魔教少主抬起头,清冷的目光如电:“只不过江大侠既然为在下的事所累,我好歹要尽尽一已之力。”他突然出手,挥掌击向那躺在地上中年汉子的尸体,只听得“吱啦啦”几声轻响,那尸体胸口已凹了下去,肋骨尽折。
“好功夫!江大侠,有了陈兄弟这一手修罗阴煞掌,那是魔教的招牌功夫,谁也不会再冤你了。”龙七拊掌轻笑道:“陈兄弟,你酒量不逊于我,轻身功夫也不逊于我,这掌力也不逊于我那神龙神掌,明天那荐福寺你是要去了?”
那少年却不再看江浔阳,抬头怔怔地凝注着远方,目光幽幽闪烁着,声音变得低沉嘶哑:“江大侠,烦请你回禀姓尚的,明日之约,陈天必至。”
江浔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到这里来。
昨晚他回禀尚小楼,已将尚小楼所令之事做完,派去查看那中年汉子尸体的人也回报果然是魔教的修罗掌力,他又知趣地在尚小楼面前发下重誓,绝不将昨日所见所闻泄露半句给旁人,虽然以那位尚家公子的心机,未必肯信,可是碍着神龙门主龙七的面子,这等关头,他也绝不会因为这位他眼中无足轻重的江大侠而断然与龙七翻脸,只是淡淡地叹了口气,挥手让他离去,还让手下封了十两银子相赠。
他也许本该趁机离开这是非之地,就算真的放不下那一场喜宴,舍下不那一份谢仪,他也应该在长安城中那些酒楼中寻故访旧,结朋友交友,绝对不应该到这里来。
可是他却莫名其妙地到这里来了。这里是荐福寺对面一座高高的寺塔的顶层,在这里虽然不能将荐福寺中到处都看得清楚,却已是他能够找到最好的地方了。他自然不敢堂而皇之地到那荐福寺中去看那一场江湖中两位惊才绝艳的少年相会。
午时过,那尚小楼果然施施然孤身一人进了荐福寺,江浔阳却居高临下看得清楚,那寺中各处,早已伏下了十数名那青衣小帽的中年汉子,片刻,那一袭白衣的魔教少主陈天也出现在街角,昂然进了荐福寺,两人在大雄宝殿前的院子中霍然面对,江浔阳忍不住探出了头,握紧了拳头。
两个身负着世仇的对手,两个不共戴天的情敌,两个江湖中最杰出的少年高手,便在这一瞬间相遇在千年古城中,因为他姓尚,因为他姓陈,冥冥中早已注定了他们你死我活,不能并立于世的命运,更何况,横亘在他们中间,还有那样一个女孩,那样一段感情!
江浔阳听不见他们说话,他们仿佛也没有说什么,他们对峙了仿佛很久,却又仿佛不过是极短的一瞬,两个人倏突之间都亮出了长剑,倏突之间斗在了一起。
也许,他们之间本就没有什么话可说,也许,对于他们来说,剑下判生死才是最好的说话方式。
江浔阳只见两团白影缠在了一起,两把长剑舞成的光电闪烁,仿佛连远在数百丈之外的他,也能够感觉得到那一种森寒的杀气,那一种不将对手斩于剑下绝不罢手的壮烈之意!江浔阳睁大了眼,却半点也瞧不出遥远苍天下这一场生死相搏,到底是那中原尚家的公子占了上风,还是那魔教少主陈天更强,也许,就算他在那荐福寺中,他也同样半点瞧不出谁优谁劣,谁胜谁负。
惨淡的秋阳下,这座千年古城依旧是一片喧嚷热闹,可是在江浔阳的感觉中,仿佛只是一片死寂,他所有的精力都聚在那闪动着的两把长剑上,那飘忽闪腾的两道人影,突然之间,两道人影霍然分开,各自以剑拄地,半跪于地,冷冷对视,江浔阳心中一紧:难道这两人已分出了生死胜负?
几道人影从四方闪出落在场中,尚小楼伏兵齐出,冷冷地向那魔教少主陈天逼去,便在这时,一声清啸远远地传来,一道青影惊鸿般闪现在长街尽头,倏突间便到了荐福寺外,跟着青电般闪进寺中,抓住那陈天手臂,跟着一青一白两道人影,联袂飞去,正是那天下英豪我第一的神龙门主!
那院中众人为龙七气势所慑,眼睁睁地看着他倏忽而来,倏忽而去,当真是疾若闪电,矫若神龙,面面相觑半点反应也没有,这一场风云激荡、惊天动地的约会,竟是这样不到半个时辰便结束了。
当大侠还是老江湖,这是一个问题
江浔阳怔怔地从塔顶下来,在寺门处碰见游寺的一名湘西排教齐姓弟子。他早已记不得是在何处结识,只是刘家生意远及两江岭南,与排教中人也有牵涉,那齐姓弟子一人奉师命前来贺喜,在这长安城中举目无亲,这时好不容易碰到江浔阳,登时透出十二分热情,不由分说拉了便往那最近的酒楼中去,又在酒楼中碰上数年不见的一位熟人,三人拼了一张桌子,喝了两坛酒,那熟人酒量敌不过二人,一席饭罢,已是带上了七八分醉意,听那齐姓弟子不是关中人氏,喜爱游寺礼佛,雇了一辆马车,非要拉着二人同游那城外的大兴善寺不可,并安排晚上酒局。
那齐姓弟子可有可无,江浔阳此时中心中一片茫然,不知该不该这便离开长安,迟疑之中却不过那熟人带着酒意的强拉硬扯而去,待日薄西山,三人回城在那蜀味浓酒楼落座,竟然又碰上江浔阳以前认识的青城派弟子云澜,江浔阳也来了精神,推杯换盏,也不知是当真这是他浪迹江湖最喜欢的场面应酬缘故,还是为了排遣那心中隐隐的郁结,竟是酊麻大醉。
那蜀味浓酒楼名声响亮,刘家嫁女,各地聚来的江湖豪杰着实不少,不断有熟人亲热万分地移座加入,一桌人吃到后来竟有十二三位,仿佛有人在说什么下午之时,有位据说是魔教的少年不知为何要硬闯刘府,一场恶斗下来伤了几条人命,好象那魔教少年也没有讨得了好,折羽而归。魔教重现江湖,当真耸人听闻,众人不禁啧啧惊叹。江浔阳听在耳中,就象跟从前听惯了的江湖闲话一般漠然平静,只一叠声地叫酒。是的,这件事与他无关了,那陈天与刘家小姐还有那尚小楼生也好,死也好,爱也好恨也好,都与他这江湖中籍籍无名的小人物江浔阳无干,他与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中的人,何必去为这些莫名其妙的人关心呢?
散席后竟借酒遮脸,厚颜跟着那云澜回到刘家专为一众贵宾安排的青云客栈住下,第二日一早,竟是大摇大摆地随着云澜进了内堂。酒过三巡,江浔阳招呼应酬,早将那些萦缠在心中的琐事丢开,远远看着龙七坐在那首席上冷着脸低着头,对身遭的人和事不理不闻,只一杯一递在那自斟自饮,心中蓦然涌上一阵苍凉之意,他突然觉得他一直艳羡的那些江湖中风云人物,他们过的那种生活,只怕也未必比自己强得了几分,他只是江湖中三流四流的小人物,可是这江湖之中,小人也有小人物的天地,也许,正是因为有许许多多象他一样的小人物,才有所谓的江湖吧?他的心突然变得高兴起来,管他熟不熟悉,仗着有了几分酒意,厚着脸左呼右唤,开怀畅饮,正在兴头之上,突听身后一道:“江大侠,请了。”
江浔阳回头一看,却是一位面色蜡黄的中年汉子正举杯向他微笑,一时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人,却早已站起身举杯笑道:“幸会,幸会。”一仰头便干。那酒刚倒入嘴中,蓦然心中一凛:这汉子那清亮的冷眼,怪不得如此熟悉,原来竟是他!一惊之下,差一点呛住,急忙携了那汉子的手笑道:“陈兄,想不到你也来了!”
这满脸病容的中年汉子竟是那魔教少主陈天乔装!
陈天点点头,呵呵笑道:“是啊,咱哥俩好多年不见,今日可得好好聚聚,借一步这边说话。”二人携手走到廊下。
江浔阳涩声道:“陈兄弟,你怎的也来了。”
“因为她!”陈天脸色一黯,坦然告之:“我想混进去见她一面,只是刘家和那尚小楼的手下防得甚紧。”
“那~~”
“所以便要请江大侠帮忙。”陈天转过头盯着他,神情依旧是淡定中透着一股冷峻,令人难以亲近,眼光依旧是以前那般森然冷亮,可是江浔阳却突然感觉这少年已不再是阴森冷怖的魔教少主,而只不过是一位伤情无助的稚龄少年。
“我帮忙?”江浔阳心中一跳,脸色已微微有些变了:“陈兄弟,我的武功你是知道的,虽然我勉强算是唐门出身~~”
“正是因为你是唐门出身。”陈天抓住他的手微微一紧,眼中神情也是一紧:“就看江大侠愿意与否。”
“你要我如何帮你?”江浔阳一惊之下,酒意褪去了几分,努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的身体与声音颤抖,却没有成功:“你要我在这里闹事引开他们?不成的吧,光凭咱们两人,龙七呢?”他的心思也动得极快。
“龙兄只不过是我萍水相逢的一个朋友而已,我怎么能够老是让他卷进来?”陈天淡淡道:“况且他是白道中领袖人物,我是魔教的魔头,本应该是拔刀相向的。”
江浔阳默然,他永远不会明白这少年和那神龙门主之间奇特的友情,就象他永远也不会明白他们的思想、行事和情感。他在这长安!城中什么人也不认识,他怎么能够混进到这内堂中来?只怕还是龙七暗中相助吧?龙七也许是不愿他轻身涉险,甚至也许还劝过他,他是魔教少主,二十年前的仇恨,重振魔教的希望,全在他身上,他怎可因儿女私情而将这一切置之度外?或许,这魔教少主真的不愿那倾盖莫逆的知交好友,那位高超豪迈,藐视一切正邪一切差异的神龙门主再卷进来,卷进这两难之境,毕竟,他是陈,他姓龙,他们本是不可调和的死敌,所以他现在唯一能够找得到帮他的人,就是他,就是他江浔阳江大侠了。他看着这高傲倔犟的少年,心中隐隐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力和担忧,却又隐隐有几分被看重的得意。
“我知道唐门的弟子暗器手法都不错,如果能够在一瞬间以漫天花雨的手法撒出数十枚雷震子吸住尚家的人,我就可以趁着那一瞬间扑到她的面前。”陈天咬着细白的牙齿
“我虽然是唐门中最无用的弟子,可是我还是能够勉强使使那漫天花雨的手法。”江浔阳沉呤着一字一字地道:“可是,就算你扑到刘家小姐面前,就算你们见了面,又有什么?”
“我已经想过了,无论如何,我要见她一面。我要问问她,她到底是真的愿意嫁到尚家去,还是给他父亲逼迫,我一定要她亲口告诉我。”这少年仰起脸看着远处,只这一刻,显出一种异样的倔犟和坚持来:“如果她是给她父亲强迫,那我就带她走,如果她是自己愿意的,那我就,”这少年停了一下,一时没言声,转过头望着满厅喧闹的宾客,瞳仁黯得像土垣里嵌着的黑石头,腮边肌肉抽搐了几下,嘴角吊起一丝狞笑,眼中慢慢露出森寒的阴冷,切齿吐出最后三个字,“杀了她!”
江浔阳身子一振,蓦然间清醒过来,眼前这少年是江湖中人人闻名变色的魔教少主,行事果然偏邪!心中一寒,涩声道:“那你要我在这里动手?那雷震子呢?”
“在这里是不成,他们防范得紧。”将一大把细小的雷震子偷偷递到江浔阳手中,陈天沉呤着,眉头攒得很紧:“酒席后她便要上路了,出了城旷野之上不好掩近,最好便在这城中,借着人多,我想过了,只有那城门洞口是最好伏击之地,我从城上哨楼上扑下之时,你便撒出雷震子,江大侠,如何?”
江浔阳沉默起来,眉头微锁着似乎思虑得很深,两只手将那数十枚雷震子合在一起略微有点颤抖,一双本是炯炯有神的眼睛这时却透着几分茫然,望着灰蒙惨白的天空沉默不语。
陈天幽幽一叹,仿佛郁结了千年的慨叹那样深沉,脸色甚是凄然:“江大侠,你就算不答应,我不怪你,我真的不怪你。你无论答不答应,我都会在那里见她,因为那是我最好的一个机会了。”佝偻着背蹒跚而去,那曾经白衣飘飞,轩昂英挺的少年仿佛在这一瞬间真的变成了一个潦倒落拓的中年汉子。
“好大的排场!”
“到底是关中第一富豪,哪是咱们寻常人家能比!”
“~~”
啧啧地称羡声中,刘家送亲的车队麟麟地辗过长安大街,辗过人们艳羡的眼光,也辗在江浔阳的心上,渐渐向长乐门而来。
做还是不做?这个问题在他的脑海中翻来覆去,就象两个人拿着刀在他的脑中对砍,每一刀都砍在他的心上。
他若是做了,只怕他那虽然平淡却平静的江湖生涯就从此结束,接下来的日子,必然是不断的追杀、逃亡,甚至可能马上便是身首异处,他这种久历江湖的老江湖,自然是不用想也应该断然拒绝的。
可是,那蜀味浓酒楼上那低咏轻叹的“夫妇死同穴”,那刻着“至死靡他”的青竹令牌,那一场荐福寺的生死搏斗,那一张凄然欲绝却又倔犟矜持的脸,那一双清冷明亮的眸子,又都让这位浪迹江湖十数年,早已见惯不惊的老江湖心中隐隐有什么在发生着改变,他的心虽然早已枯橾如古井不波,却并不是死了!他到底,还是个江湖人,他为什么总是迷恋这江湖,甚至在逐出唐门,连姓也要逼他改换,他却还是痴痴地浪迹在这江湖中,是不是,他心底深处,也总还保持着那一份对这江湖的热爱,对江湖中的传奇和精彩的希冀呢?
可是,他只不过是江湖中庸碌的无名小辈,为什么要找上他?这样的精彩和传奇,本不应该在他身上发生的啊!龙七,陈天,甚至尚小楼,这些人才是江湖中天生的主角,而他,从来只能做一个躲在一旁的观望者,或者一个最微不足道的配角,十数年来,他也一直以此为憾,而现在,他好象也有了一次做江湖传奇主角的机会,他是不是应该抓住它呢?可是,为了一次主角的荣耀,就要用自己的性命去赌吗?
他若是不做,那少年只怕连一丝希望也没有,他甚至还没有扑到那刘家小姐身前,就已给尚家的人挡住,无论他这一次能否全身而退了,当他以后再见她时,她已是他人之妇了,留给他的,必然是一生的悔恨和仇恨,甚至,他和她,只怕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可是,他若是做了,他见了她又会发生些什么呢?她若是给她父亲逼迫的,他和她能够杀得出重围?她若是变了心,自愿的呢?他真要杀了她吗?那他江浔阳从此之后,心中只怕永远难得安宁的!
可是,他就不做吗?那少年已经不顾一切地伏击去了,“无论你答不答应,我都会在那里见她!”他这样的少年,永远是一诺千金,轻生重义,他一定会在那城楼上扑下的,如果他不做,只怕他这一生,心中也同样不会得到安宁了!
做,还是不做?
一阵鬼风卷地而起,袭过江浔阳的脖颈,他被激得浑身一个寒颤,望着愈来愈迷蒙凄迷的苍穹怔怔地发起呆来,满是冷汗的手中扣住数十枚雷震子,四周是好兴致的喧嚣人群,那送亲的队伍中,新娘的喜车,终于近了~~~~
蓦然间一声惊呼,白衣如雪,就象一道白色的闪电划过灰蒙的天空,那少年,已连人带剑从城楼上直扑而下!
而江大侠,就象那挤在城楼下看热闹的无数江湖中人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刀光剑影的搏杀,他手中雷震子,终于,没有发出去。
第二日午后,江浔阳在蜀味浓酒楼回请云澜一干人,大家悠然在谈着这一场婚嫁,啧啧慨叹这一场惨变,那样一对痴情的男女,又奇怪那神龙门主居然~~~然后开始象所有的江湖中人一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午后,酒醉饭饱的江浔阳雇了一辆马车离开了长安城,这位江湖薄有名气的江大侠,要急着赶去湖州府,参加另外一场江湖盛事。马车出城的时候,他已经酣然入梦,仿佛早已忘记了就在一天前发生在这城中,这城楼,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只有马车辗过城门洞地上残留的几处斑斑血痕,仿佛还暂时记载着那曾经发生过的江湖故事,可是不久之后,它也会在来来往往的江湖人脚下擦去,抹没,化为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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