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风流.短篇小说

 

石疯子

□ 方谢晓

  一块小石子滚落王尼脚下,仿佛有着暗红色的光泽。
  星星在天顶闪烁之前,王尼就已经觉到困倦。他打个哈欠,指尖伸出去,似乎能触到远远的山峦。小溪从身旁静静流淌过,溪水源自山上,梦也是。剩水村的夏夜有点闷热,王尼犹豫该先赶走身边的蚊虫还是先拾起石子。
  还是石子先被他拈到手上,小溪里常年被冲刷的鹅卵石都是这般圆润如玉,只是这块格外秀气些,暗红色的光格外晶亮些。小籁姐姐漫不经心地问道:“那是什么?”
  王尼摇头道:“一块好古怪的石头。”溪边十几个剩水村的顽童或坐或躺,在这夏夜里都不免有些倦怠,无力嬉戏。大人们说胡大王要来,赵将军也要来。官兵收税,盗匪也来,那是剩水村古来就有的规矩,最出奇的是,官兵和盗匪是互不打扰的。只要有孩子不听话啼哭,当娘的便会用这两个名字吓唬孩子。
  王尼听爹娘嘀咕这些有几日了,把家里的细软换了一个又一个地方来藏。小籁姐姐不会理会这些。小籁姐姐是过世的叔叔婶婶的女儿,跟王尼一家过活。姐姐常常梳理她一头长发时出神,王尼笑话说姐姐是在想着嫁人了,姐姐不像平时听这话时着恼,只是看着她那把心爱的象牙梳子。
  晚风微动,散了些发丝在姐姐脸颊旁。满天的星斗看看将近出齐了,有的孩子迷迷糊糊躺打着瞌睡,各家当娘的开始喊着各自的阿猫阿狗回去睡觉。张刚瞥了一眼王尼拈着的石头道:“你看那红红的好像要流血的样子。”溪边人影渐空,一地冰凉的石头,几个小不点还想摸些能做石弹的石子,忽然有人低语了一句:“石疯子来了。”几个小家伙立时做鸟兽散。
  石疯子就在溪水对岸,把一双草鞋脱了搭肩上,赤足趟溪水过来。村里所有的孩子都怕石疯子,疯子是石匠,雕石像雕得发了疯魔,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山里寻了古古怪怪的石头来刻。剩水村是穷地方,偶尔会有人要刻块墓碑什么的,没有人买石头像。疯子不在乎,只是终日里刻石像给自己,田地荒芜了也不去理,他在路上看了浮云飞鸟,也会傻呆呆站上半天,自言自语的,小孩子丢石子在他身上他也不理会。剩水村的孩子们是讲礼仪的,绝不会乱丢石子在人身上,但丢的是既然是石疯子,连最德高望重的村长也不会责备。
  石疯子也怪,被打痛了也没有反应,好半天才会慢慢回转过身来。这下孩子们当真怕了,石疯子也不在意,依旧慢慢看他的浮云飞鸟。
  疯子走得愈近,眼光随星光半转,落到王尼身上,嘴角的笑纹动了动。有次路上只有王尼和疯子两人的时候,疯子也这么笑过。其实疯子笑起不可怕,尤其是星光淡掉他脸庞上的呆气时。
  王尼想着,也想还疯子一笑,眼前陡然一暗,有阴影遮没星光。王尼慢慢抬头,先是看到一件黑漆漆的长袍,然后是村长阴沉的脸。没有一个孩子见到村长还笑得出,王尼心一紧,村长指了指他家的门说道:“回家去。”
  王尼撒腿就跑,回头瞥一眼时,疯子过了小溪后在一棵槐树下驻了足,拿了把小刀削起竹签来,没人知道疯子为什么会总是削很多的竹签。小籁姐姐依旧倚着门,低头抚弄象牙梳子,村长拄着竹杖,长袍低垂,正阻在他们视线之间。王尼一溜烟跑过姐姐身旁,小籁姐姐柔声说道:“小心摔到了。”
  王尼应了一声,小籁自去关门,门慢慢合拢,石疯子呆呆望向这边的眼光渐被门隔断。王尼问道:“姐姐你想什么呢?”小籁手一颤,梳子落地,叹口气道:“乖,快去睡吧,不早了,不然爹爹妈妈该骂了。”
  想起爹爹责罚的可怕,王尼慌忙往房里溜,顺手将石子投进水缸,溪里捡来的鹅卵石,只有泡在水里才能保得圆润可爱。圆溜溜的石子滑到水里去,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没到幽暗的水底不见。

  剩水村的早上,很少有喧嚣的时候,王尼从梦中醒来,口渴得厉害。他蹦起来穿衣,到厨下舀瓢水就喝,入口满是腥味,全吐了出来。他第一个念头是石子,水缸里的水颜色有点暗,但还一眼看得到底,缸底空空。小籁姐姐不声不响地过来,在陶壶里灌了水来烧,一边将茶叶备上。来客了才会烧茶。
  王尼挠了挠头问道:“看到我昨天刚拾到的石子没有?”
  小籁微蹙了眉,略一摇头。忽将壶里的水都倒出来道:“味道不对,都是你的石子在作怪。它化掉了。”
  王尼一伸舌头说:“才不信呢,石子怎会化掉?”
  小籁张开手,手里一颗血红色的石子,王尼夺来嚷道:“不是在这里吗?姐姐你骗人。”小籁掌心托了石子浸在水瓢里,她的掌心,渐浸出一片血红的颜色,把手拿上来时,空空如也。
  王尼傻了眼,姐姐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块道:“这石子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水是不能用了,我得到溪边提清水。都是在溪边拾到的,不晓得从哪里来。”王尼从门缝看过去,桌上有半匹好漂亮的缎子,爹爹妈妈都在端坐,客位上坐的是村北的四伯,还有个人居然是石疯子,少见的一副老实模样,只是显得更呆。
  王尼想凑到门缝上看个究竟,小籁已提了水回来,王尼慌忙躲了,小籁把陶壶坐在火上,忽然脸上泛起淡淡红晕说道:“乖弟弟,出去玩好吗?”
  王尼嘴一扁道:“干吗把我支走,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
  小籁垂了头,只说了两个字:“听话。”王尼不常见姐姐这般神态。却听得外面鼓噪道:“税吏到了!”
  四伯和爹爹闻言一起涌出来,先是险些挤坏了门框,又差点踩烂王尼的脚。外面鸡鸣狗叫,好不热闹。王尼也跟着跑出来,见一个胖胖的官差,边敲着铜锣边吆喝道:“各家各户听好了,所应缴之钱粮,都已派毕,到村长家过单。七日内不缴齐者,衙门见分晓!”
  村长在官差的后面,脸上保持威严的表情,官差一通敲打喊叫后扬长去了。四伯和爹爹苦着脸相对,三言两语说到年成上。惊魂未定的村人又自散去,几个人正忙着抓捕自家跑散的鸡鸭。一时热闹后是空荡荡的。王尼站在昨天疯子站过的槐树下,低头看时,地上好多竹签,不知道一个人要站多久才可以削得出。
  一个汉子恰此时大步行过来。那汉子满腮蓬乱的胡子,手提条赶路人常拿的齐眉棍,王尼险些被他撞到,正气恼中,那汉子回眸一扫,也不怎地经意,但王尼无端心里面一阵发慌,撒腿就跑。
  他一口气跑到家门口,回头看时,那汉子已在槐树下坐了,从怀里取了个油纸包,弄出两只鸡腿大嚼。王尼咽了口吐沫,爹爹送四伯出门,边走边低语,王尼只听得爹爹说什么“不是我不给面子,若换了个哪怕稍微老实本分的人,都可商量。”王尼听得似懂非懂,只见石疯子捧着那半匹漂亮的缎子,仰望天空,半晌忽然把缎子一扔,连踏了两脚。小籁姐姐默默过来,把缎子拾起来拂掉灰土,递到石疯子手里。石疯子又要扔,小籁只看着他。爹爹咳嗽了一声道:“小籁,去把碗碟洗了。”
  小籁眼光里仿佛含着话语,王尼只觉得无由一阵心酸,石疯子没有再丢下缎子,像他平日里最呆的的时候一样,慢慢去了。没有人理会王尼,王尼也不知该去哪。这时树下那汉子起了身,随手抓了把青草蹭蹭满是油的脏手。王尼又看到村长拄着竹杖过来,只要村里来了生人,村长一定会查问。王尼暗想该这家伙倒霉,心里有股莫名的快意。村长在槐树下站住,忽然像石疯子雕的石头一样动也不动。
  王尼大感诧异,村长缓缓转过身想走,那汉子大笑道:“王多福,怎么见了我也不打招呼么?”
  村里从来没有人敢当面直呼村长的名字。这汉子不但叫了,还毫不客气地说道:“老子好不容易来一趟,你不款待我就想走?”
  村长阴沉着脸,那汉子眼睛斜睨着小籁,径直走过去,伸手托住小籁的下颏,他的动作实在太放肆太突然,连小籁也没反应过来。那汉子用肮脏的手指摸着小籁的脸庞,小籁才如梦初醒,厌恶地往后挣脱。汉子的手一翻,抓住了她的腕子,抓得如此粗野,她白皙的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
  疯子发呆的时间比小籁稍微长久些,之后一瞬是爆发,王尼从未见他这样疯狂地冲过去,直忘了手里还捧着缎子。汉子只一脚,疯子就仰面摔出去,然后是更疯狂的爬起来,再受了一脚之后,他痛苦地在地上滚来滚去,却怎么也挣扎不起来了。
  缎子上染了青草的颜色,还有疯子跌倒时踏上的半个脚印,上面美丽的花儿蒙了厚厚的灰土。小籁怎么也无法挣脱那只强悍有力的脏手。她仿佛是想去伸手抓那半匹布,又仿佛是想抓到倒地的疯子,但指尖始终只是在原地画着圈子。
  王尼想跑过去,被恐惧噎满了心里,全身都僵住了,他只看到村长始终没有表情的站着,拐杖在地上焦躁地划着道子。四伯和爹爹赶过来,四伯颤巍巍的指着汉子的鼻子说:“哪里来的无赖,看我不打扁了你。”四伯没有动,他终究知道自己力气是打不扁人的。
  爹爹乖觉地扯嗓子大喊着,几个要下田的后生操扁担过来,就有整天瞄着小籁的阿欢哥,不等有人吩咐,几条扁担就抡了上去。村长还是冷冰冰的不说话,那汉子的齐眉棍转将起来,王尼的眼中忽然是血红的颜色。
  一直在汉子手中挣扎的小籁姐姐得了解脱,却发出一声凄惨的呼叫来。汉子的齐眉棍头上粘乎乎沾染了些汁液类的东西,王尼再看时,才看清阿欢哥直挺挺躺在地上,而头已经分辨不出原来的形状来。
  小籁姐姐全身不断抽搐着,脸上的颜色像初冬第一场雪。操扁担的后生手持了扁担,手都颤抖着,有人低声说道:“官差来了。”
  那几个胖胖的官差,一个手里还提着铜锣,一个按着腰刀,两个人脸上胖肉都动个不停,互相巡视着,似乎在看对方是不是有喊抓人的意思,结果是两个人都没有喊。
  那汉子对打碎人头颅的事,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等人聚过来。大家圈了道圈子,没有人敢往前跨一步。小籁又一声惊呼,这回的声音低好多,疯子踉跄着,向汉子挪动着,不断咳着,嘴角沁出血丝来。汉子的齐眉棍扬起来,小籁忽而一手紧紧抓了疯子的手,疯子却反身将小籁挡到身后。
  汉子的齐眉棍一顿,略带欣赏道:“傻小子有几分胆气。”接着又自语道:“很久没有人挡胡老大的路了,你让开吧。”
  众人齐齐把目光转向村长。村长僵硬地点点头。村长是见过胡大王的,这一点头决不会有错,两个官差扭头就跑,汉子断喝一声道:“站住!”两人膝头一软跪到地上,胡老大扬着嗓子道:“今年老子特意亲自下来走一遭,规矩跟往年一样,五百两银子,一百担米,一个漂亮姑娘,明天缴来,否则三日屠村。”
  官税和匪税,那是剩水村从来就有的规矩,王尼知道,每年村里会有一个漂亮的姐姐去了山寨,从此消失。大家都不开心自己家的闺女去,所以要抽签来定夺。剩水村的每个姑娘,最怕的就这抽签的一天。王尼的手中有了很多汗,手中的石子仿佛变软了,再看时石头还在。
  石头没有被汗水化掉。胡老大走的时候,每个人满头都是汗水,大家散的比逃难更快。王尼看到小籁姐姐仿佛想问疯子什么,被娘一把扯走了。
  王尼很累。月夜的春山空荡荡的,半夜好像听见有在凿石头的声音,王尼模模糊糊整开眼,从开了半道的窗口张望,没有什么声音,小籁姐姐的窗子也开着,有个人的影子刚刚从旁边消失掉。王尼吓了一跳,才发现自己手中还攥着那血红的石子。

  手心里的石子,和手的温度一样。山峦伏着苍黑色的身子,发出沉重的呼啸声。王尼心里一颤,小籁姐姐的窗,侧对着他的窗,月光斜照,小籁姐姐的衣衫凌乱的样子,脸色像晚天燃烧的霞光一样,绯红的颜色。月光苍白了,姐姐的脸色忽然也苍白了。
  王尼不晓得为什么,爹爹睡意浓重的问话声响起来,问是谁还没睡。
  姐姐的窗马上关的死死的,手心的石子突突跳动起来,王尼吓了一跳,深黛色的山上,仿佛有个红色的亮点闪烁着,和石头的红一模一样。王尼手脚并用爬出窗口,远山幽深,平时听过的鬼故事现在一个个跳到眼前,让人脊背发凉。可是石子跳个不停,似乎远山背后有什么在召唤它。
  王尼不知道是自己在走,还是石子在领着自己走,小溪没了脚踝,脚丫冰冰凉的,原来是忘记了穿鞋子。踩到圆滑的鹅卵石上,险些摔到,踩到细碎的沙粒上,脚心痒痒的难受,再往山里走,脚下就有青草的柔软,石子的尖利,荆棘的刺。那红色的亮点总是若隐若现。
  王尼知道已经走了好远了,很高处,因为风刮进脖子里时冷嗖嗖的。这峰叫卧佛峰,远远看去,真的就像倒睡的巨人。水声总是在身旁,原来是沿着小溪一直在走,折了一个又个弯子,那水流进山石间不见了,前面一个黑漆漆的人影,用红色的眼睛看他。
  王尼撒腿就响跑,石子失手掉进水里,咚的一声融掉了,有人按住他的肩道:“别怕。”
  原来是疯子,这时候疯子仿佛一下成了可以依靠的对象。王尼闪到他身后,才看清那不是一个人,是一尊石像,只是雕得纤毫毕现,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在动的。石像的眼睛,红红的,像那血红的石头。
  疯子的一手里拿了石凿,犹在端详石像,王尼稍微安心了些,大着胆子说:“他好像四伯的模样。”
  疯子道:“他比四伯和蔼,我照我爹爹的样子雕的。”
  王尼觉得疯子此时更像白天站到小籁姐姐身前的疯子,也不如何可怕。他好奇心一起,问道:“可是他的眼睛,为什么红红的?”
  石像的眼睛在月影里暗淡下来。疯子答道:“那是为了让他看到东西。”
  王尼听这疯话吓了一跳,转身想跑,疯子道:“你试着,把指尖刺破了,滴一滴血在他眼睛上。”
  王尼往后缩,疯子把把凿子别到腰上,抽出把锋利的小刀在自己指尖上割了道口,把血滴在石人一只眼上,石人的眼真的又亮起来。疯子把刀递给王尼道:“你把血滴到他眼里,他看得到东西,就会对你好。”
  王尼忘记了这种事的荒唐,大着胆子在手指上割了个道口,把血滴到石人的另一只眼上。石人的眼睛亮了,像刚才握在手心里的石子,暖暖的,很和善的样子。
  山风呼呼刮个不停,王尼打了个寒噤。疯子说道:“现在不能送你下山,太晚了会迷路的。”疯子把外衣脱下给王尼披上,自己坐到泉水边,用力凿起一块巨石来。
  王尼坐着看他,那巨石太大,仿佛根本就是和青山连为一体的,看不出疯子想把它凿成什么形状。王尼倦了,坐下来看他,睡意朦朦胧陇的上来,问道:“你是不是想娶我姐姐?”
  疯子不回答,凿石头更用力,王尼又道:“我爹爹说了,要娶姐姐的,得有田有地能养家糊口才成。”
  疯子把石头打的火星四溅道:“我只会凿石头。”
  王尼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去种田啊,种了田就可以娶我姐姐了。”
  疯子停下来,出了会神说道:“你去那边山坳看看。”王尼依言转过山坳,这一面山壁,遮蔽了月影,山坡长草间,许多高高低低的黑影子,露头的有石人石马,飞禽走兽,各种各样的石雕。王尼从没看过这么多的石像摆在一处,一时呆了,脚下绊到件冰凉的事物,磕得脚趾生疼。他俯下身子看,原来是只石头雕的小兔,与其他雕像不同的是,这小兔用的雪白的汉白玉,看起来雪玉可爱。
  王尼抱了石兔在手,舍不得放,转回来石疯子还是用凿子凿个不停,头也不抬道:“喜欢的话,再弄几滴血点燃到它眼睛上,只要你真心待它,它自然会跟你走。”
  王尼依言做了,小兔的眼睛星星般闪啊闪的,只不过是红色的光亮。他自己倦了,想想如此深的夜要摸下山去,终究不敢。问道:“你整夜就做这个?”
  疯子凝了眉道:“不然赶不及了。我住在那边山洞里,你去睡了吧。”
  王尼望望黑漆漆的洞口,不愿挪动,山枭空鸣,声音凄厉,他抱紧了石兔,不觉倚靠了石壁,眼皮越来越沉重,迷迷糊糊中,听到有沉重脚步声响个不停,重得像石头砸地的声音。

  醒时听到的第一种声音,是石壁上点点滴滴的水声,缓慢空洞,每一滴敲下来,像是尘世又流转了一世。阳光穿越洞口,斜斜织出道光影来,照得无数尘埃飞舞。
  王尼揉揉眼,没看错,是在山洞里。一点冷意也没有,他躺在堆稻草上,身上盖着床旧被子,全身暖洋洋的。金黄色的阳光,染得稻草金黄的。一只小白兔,把头探进洞口来,缩头跑掉了。王尼觉得那红眼睛的小兔似曾相识,睡梦中听到的重重的脚步声响起来,有个家伙捧着堆野果子进来,一双红红的眼睛,王尼张大了嘴,原来是昨晚的那个石人。
  石人每迈一步,关节间都发出阵阵石与石的撞击摩擦声,姿态既笨拙又奇怪。他脚都落得特别慢,似乎是想轻点落地,偏偏震得整个洞里都跟着颤动。
  王尼有点害怕,石人走近了,把野果子往他面前一送,王尼看他的嘴慢慢动了,吓得直往后缩,石人指指自己的一只眼,嘴角开合,做的分明是笑的表情.那张粗糙木讷的脸,似乎也不很吓人了。
  王尼的肚子咕咕作响,接过野果大吃,野果都是红过的,甜甜的满是汁液,王尼抹了把嘴角的果肉问:“你采来的?”
  石人的颈子努力往下弯,做出了一个缓慢迟钝的动作,王尼慢慢看懂了他是想点头,忍不住咧嘴笑了,忽地想起一事问道:“疯子在哪里?怎么没看到他?”
  石人双手笨拙地比划着,时而指指外面,王尼摸不着头脑,疑惑着走出来,洞口阳光历历,长草中野花点缀,彩蝶飞舞,恍若到另一个世界。石人把臂膀高举向山下,剩水村的袅袅炊烟飘散可见。石人的手臂如昔时一样凝住不动了。王尼敲了敲自己的头说:“你是说他去村里了?”
  石人的颈子又缓慢沉重地响了起来,王尼想起今天是抽签的日子。情急拉住石人的臂膀说:“你带我下山好么?我要回家去。”
  石人双手向王尼伸过来,王尼觉得腰上一凉,被石人举起放到了肩头。石人双手抓牢了他的腿,王尼觉得草木在眼前狂奔起来,不断向后退。原来是石人迈开大步奔跑着。石人的膝盖不会打弯,每一触动地面,都震得王尼屁股生疼。但他跑起来快得吓人,王尼骑过一次马,四条腿的高头大马跑的也没有两条腿的石人这么快。
  山上荒凉没有道路,荆棘不断擦过石人身体,可是除了让他身上多了些青绿颜色,大概他是无所谓的。太阳越升越高,而王尼离平地越来越近,转眼就看到官道上飞扬的黄尘。石人忽然停止了奔跑,又变作了不会动的石像。
  有一长串队伍从村口正过来,用担子挑着粮的,都是熟悉的叔叔伯伯。一些面目狰狞拿着大刀的,王尼却都不认得。只有一个家伙,骑着马,满腮蓬乱的胡子--胡老大比什么时候看起来都更狰狞,因为他的马前坐着姐姐。小籁姐姐穿着身火红的衣衫,像新娘子,可是王尼知道姐姐最不喜欢红衣衫。
  小籁脸上没有表情,平静就如镜面一样的天空,甚至比天空更冷漠。王尼想跳下来,被石人箍住了双脚。姐姐分明看到了他,王尼看到了姐姐脸上的表情变了,不由大叫起来。
  没人理会他,队伍继续往前走。远远地对面路的尽头也有一队人迎过来,是官兵,衣着鲜明,领头的将军在马上绰着一杆金色的长枪,满身盔甲闪闪发亮。王尼屏住呼吸,官兵近了,将军用枪头一指胡老大,胡老大大笑道:“原来是赵将军,难得在我娶亲的日子碰到你,。”
  赵将军沉着脸,枪尖微微颤了一下,胡老大道:“你是官我是匪,按说要见个你死我活,不过你收你的税,我抽我的成,还是相安无事好些。”
  两队人一时都没了声息,金枪的枪尖沉下来。一个人满头大汗地从山坡上跑下来,样子比任何都更笨更傻。石疯子拿着锤子和石凿,挡到胡老大马前,眼睛血红,盯着胡老大。胡老大嘿的一声笑,催马就冲。疯子一动也不动,眼见马蹄就要踏到他身上,小籁拼尽全力抓了马鬃,马受惊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了起来。
  胡老大一勒缰绳,马蹄终究还是要落下。王尼的身子一轻,石人把他放到地上。石人两只笨拙的脚,在地上划出道近似幻影的轨迹来。马蹄落下时,那马发出惊惶的嘶叫,在原地打起转来。
  疯子木讷地站在原地,石人挡到他面前,头上有两块白色的印记,想是被马蹄踢到的。石人红色的眼睛发着暗淡的光,仿佛转动了下眼珠,保持着双手张开的姿势,不再动了。
  胡老大臂上加力,勒住坐骑。稍微流露了一下不安,咒骂道:“什么妖怪?”马鞭刷地抡过去,打在石人脸上。石人静静地站着,没有疼痛的意思,可是也不再动了。
  胡老大吩咐道:“把这烂石头和这小子都推走。”有喽罗过来抬石人,石人的脚深深陷进地里去,像扎了根,无论如何也抬不动,张开的两手始终在阻挡别人接近疯子。大家似乎有些害怕,胡老大挥了挥手,没人再理会疯子和石像。疯子怔怔的,眼泪掉落下来。
  村长黑着脸孔又催大家上路,于是两队人,官兵向村里去,盗匪向村外来,在大路上交错了过去。王尼看到姐姐始终在回头看着,姐姐的手,因为抓缰绳流了血,一定很痛。

  王尼好不容易从草丛里挣脱出身子来。跑到疯子跟前,疯子细细端详石像的眼睛。王尼喊道:“为什么不让他打坏蛋了。他是石头的,坏蛋打不过他的。”
  疯子说道:“他累了。”疯子把中指咬破,放在石人的眼睛上,石人的眼睛又亮了。疯子一言不发就走,石人笨拙地跟着。王尼紧跟着问道:“要去哪?”
  疯子淡淡道:“救你姐姐。”好像在说件无足轻重的事,可是他步子越走越快,王尼跟也跟不上,石人又伸手把王尼放到自己肩上。他们都不晓得饿,不晓得疲惫。王尼忙着追问道:“他们为什么带我姐姐走?”
  疯子道:“因为签是给她的。”盘绕的苍山离云端渐近。卧佛峰还在沉睡中,山洞前的草丛中,各个石像的位置都挪动过了,许是无人在的时候自己偷偷溜出去玩儿了。
  王尼小小的心里充满疑惑,问道:“我们怎么救姐姐啊?”疯子不回答,石人似乎又累了,不再走动。疯子又开始不停凿起昨天那块巨石来,王尼见他满眼红丝,许久没睡过的样子,而凿起石头来状若疯狂。疯子一个劲地凿,不理会王尼,王尼从石人肩上跳下,托腮看了良久道:“我要回家找爹爹妈妈去。”
  疯子恶狠狠道:“要走快走。”斧凿下得更快,王尼逡巡两步道:“真的可以救姐姐?”
  疯子的语气缓和下来道:“只要时间赶得及。”
  王尼道:你昨晚为什么不带姐姐走?”
  疯子叹了口气道:“我昨天整夜在这里赶工,就是盼望来得及,谁想还是迟了。”
  王尼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却不敢再出大声,生怕打扰了他。阳光照在石人没有表情的脸上,从脸庞的一侧移向另一侧。王尼等的肚子也饿了,自己摘了好多野果子来吃,野果多半是酸涩的,不好下咽。他摆了些在疯子旁边,疯子理也不理。斜阳在锤子和凿子上镶了道金线。疯子收了手,去泉眼处洗手。
  王尼刚想再问,疯子挽了袖子,拿刀在手臂上狠狠割了道口子,鲜血顷刻浸没到泉眼里。他的脸如白纸,王尼真怕他失血过多倒下。疯子用布带缚了手臂的伤口,大声喊道:“大家都躲远些。”
  王尼以为他真的疯了,平静的山上忽然骚动起来,好多飞禽走兽听到这话开始逃窜,草丛里蛰伏的石像们都慢吞吞移动着,一时王尼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到了另一个魔幻的世界。
  疯子的脚步也慢吞吞的,而且踉跄着,但还是把伤口在石人的眼上浸浸。王尼扶了疯子,疯子道:“我们退开远些。”石人跟着他们身后,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大地剧烈震颤起来,一块山石从他们身边滚落过去,王尼想起了爹爹妈妈讲过的地裂天崩的故事,怀疑眼前就是到了这情景。
  山石不断滚落,树木被连根从地上掀起,成群的飞鸟在天空中逃窜。一个巨大的轮廓在夕阳下慢慢竖立起来。王尼总觉得这轮廓似曾相识,惊叫道:“山活了!”
  疯子眼睛放光道:“就是要他活过来!”青翠苍茫的山峡间,永远躺倒的卧佛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站立的巨石像。石像黑色剪影的边缘,是金色的轮廓,像在古刹里面被镀过了金漆,所谓的佛光。
  那么大的一尊石像,大概有几十丈高,正慢慢抖落身上的石屑,它的身体上面,斑驳的锈迹深浅不均排布,绿色的苍苔在凹处可见。它肩上有一棵弯曲着身子的松树还挂着,于是它用两根粗大的手指,拈起那松树,投进了山峡中。
  王尼听到空谷中树木落下的回音,转身要逃,疯子说道:“不要跑,它听我们的话,你看它的眼睛。”
  王尼看那巨石像的眼睛,两泓清澈的泉水还在它眼眶上流淌,有淡淡血色,那是疯子的血吧。那红色叫人不太害怕了。疯子道:“我们这就走。”石像一只巨大手掌,乌云般向他们头顶笼下来,就在王尼以为自己要被砸扁的时候。那只大手及时停住,摊开了,粗大的指尖触到地面。
  疯子攀爬到石像的掌心上,王尼心里发慌,叫道:“等等我。”也跟着爬上,石像的手举起来,王尼的头一阵眩晕,看着大地和山峡在周围剧烈摇晃。石像把他们放到了头顶,石像的头顶就像望台一样平整开阔平坦。王尼只看到石像头顶上一眼泉水的孔洞,正是疯子浸了鲜血的那眼泉。
  疯子在手臂上再割了道口子,全然不顾自己痛得在抽搐,脸上露了微笑说:“咱们终于可以接你姐姐回来了。”

  黑暗来的太快,苍山的路本来遥远漫长,王尼曾经无数次走痛了脚趾,现在却舒舒服服坐在清凉的青石上,聆听大地的震颤。巨石像挪动得其实很缓慢,可是每跨出一步,就抵得上他爬山时半天才能走过的路。
  巨石像拣山路间比较平坦的地方走着,巨大的脚掌每落一处,都留下一个平坦的深深的印记。王尼又看到了星星的影像,一时忘记了去问疯子手臂上的伤口是不是很痛。疯子自己也好像不痛,忽然问道:“我是不是个很没出息的人?”
  王尼张开了嘴不知道怎么回答,疯子说道:“如果不是我穷,我没出息,为什么你爹爹不肯把小籁嫁给我?”
  王尼隐隐约约觉得该为爹爹辩护一下,想想道:“爹爹说男人长大了都该养家,你天天雕石头像,不去种田,拿什么养家?”
  疯子微笑道:“这些石头像不好看吗?”
  王尼觉得石头像的确很好看,又觉得他说得有些不对头的地方,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地反驳他了。石像一只脚重重落在了官道上,过了官道,离草帽山就不到十里了,草帽山是匪徒们盘踞的地方,听说去过的人活着回来的很少。王尼看暮色中四周的苍山,前面的路上,有了一长串的火把,跟白天的运粮队伍如出一辙。不同的是,这回跟着村长押运的都是官兵。
  村里的粮食,送完了官兵要送土匪,然后自己才有的吃,王尼从小就知道这道理。村长依旧黑着脸跟在队伍中,王尼还看到了好多熟人,有常来催租的胖官差,有赵将军,还有愁眉苦脸的爹爹。巨石像的脚步震颤惊动了大家,而疯子丝毫没有让巨石像不吓着人的意思,巨石像大步超过前进的队伍。众人一阵大叫,有的人丢下担子就往路边逃,疯子开心地大笑起来。王尼惴惴不安道:“会踩死人的。”
  疯子眉毛一扬道:“就是要踩死那帮欺负人的畜生,他们就晓得朝我们要粮,可曾有管过我们的死活。”
  石像在道路中间站住了,火把在四周远远的圈出一道光亮,但这光照不到王尼这里,王尼觉得自己高高的就像在天上,只不过看到爹爹惊恐万状的目光,他不免心虚。疯子将手一挥道:“你们这些畜生把抢来的粮食留下。”
  地下的赵将军煞白的脸色,壮着胆子喊道:“这是朝廷催缴的租税,何方妖孽……想造反……不成。”最后几句说的时候自己显然也在发抖。
  疯子对王尼道:“我们得赶去救你姐姐。”巨石像硕大无比的巨腿抬起来又踢出去,没有碰到任何人,却已经吓倒了几十个官兵,那巨大的脚掌在地上狠狠一跺,更震得周围的人倒了一片。官兵们鬼哭狼嚎的去了,疯子站在石像头顶,从未有过此时的高大,神采奕奕地说道:“你们把自己的粮食运回去吧。”
  无人答话,众人一发喊都跑掉了,爹爹连王尼都不顾,王尼心里面不免十分失望。疯子也不多理会,石像大踏步向草帽山的方向行去。王尼觉得耳边的风声嗖嗖,夜更凉了,前途一片黑漆漆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面又有了火光。巨石像行在山谷里面,原来是从草帽山的后山在往里走,半山上的营寨建筑都看得一清二楚。石像走的越发慢了,但还是震得地面隐隐颤动。
  王尼在石像的头顶,居高临下,看到了山寨大门,看到火光通明,山寨里最平坦开阔的一方地上,密密麻麻足有近百号的匪徒们围成个大圈子,无数根火把或插在地上,或握在人手里。中间一个十字形的木头架,架上面有人被用绳子吊起,牢牢缚住。
  王尼惊呼出声来,被吊这的人,正是小籁姐姐,姐姐红色的衣裙在夜色中飘舞着,像火把的光一样明艳。姐姐的脸色雪白,但是并不慌乱,看起来仿佛山里的百合花那般,宁静憔悴。
  王尼刚要摇着疯子的臂膀让他催动巨石像,他的嘴突然像被堵住了。
  胡老大站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手里扬着张强弓。他的手正松脱了弓弦,一只羽箭颤巍巍的飞出去,深深钉在了姐姐的肩上。
  小籁姐姐的血比那红衣裙更明艳,她咬着唇就是不叫出声来。胡老大狂笑声中道:“老子没用过的女人,居然有人先用过了,绝不能让她活得开心,先慢慢弄死了她,回头到村里找那个老东西问罪。”
  群匪一片应和的狂笑,几乎要塞爆王尼的脑子。王尼似乎第一次了解愤怒这个词的意思,巨石像跟着强烈震颤起来,发出类似夜风刮过山岩的动静,王尼却以为那是低声的吼叫。
  很多人同时打了个寒颤,巨石像从山峡间摆动着身体,几乎是笨拙地爬了上去。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攀越山崖的行程,对他来说只是攀爬低矮的土坡而已。
  巨大的身影摇晃着出现时,当然是一片惊呼。疯子又在手臂上飞快地割了道口子,石像大步向前,一脚踩塌了山寨栅栏。一路上把几个匪徒碾到了脚下,王尼听到惨叫声不断传过来。
  石像在悬小籁的木架前停了下来,巨大笨拙的石头手指轻巧地折断了木架,王尼觉得那不是石像的手,而是疯子的手。石像的手托着木架,缓缓放到了头顶,疯子抢过去解开小籁身上的绳子。小籁的嘴角上露出丝笑意来,疯子道:“我拔下你肩头的箭好吗?你忍着些。”
  小籁保持微笑的表情,笑时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看的王尼痛到心里去。一只羽箭嗖地从疯子头顶上飞过去。胡老大还站在石上,恶狠狠盯着他们。
  疯子一声怒吼,石像跟着他的声音低沉应答着。石像迈开大步过去,有匪徒零星放出几枝箭,射在石头上最多溅起些火星。疯子阴沉沉说道:“我要把这家伙碎尸万段。”
  胡老大的目光还是阴森森的,可没有人阻得住巨石像前进的脚步,本来完全可以把他踩到石像脚下。小籁姐姐的笑容更勉强,血止不住的流,王尼带着哭腔道:“我们先找个大夫啊。”
  巨石像顿了足,胡老大在这一会的功夫里,在山崖间的黑暗中隐没了。

  苍山间的月亮白得如洗过的缎子。巨石像沉重的脚步到达村口的时候,疯子和石像似乎一样疲惫不堪。王尼问道:“我们到哪?”
  石像的动作更加迟缓,疯子在手臂上割了第三条口子,小籁牙齿打着颤说道:“不要,那样下去,你的血不是会流尽了?”
  王尼刚想说我早就这么想了,疯子很坚决地说道:“那也得你替你找到大夫再说。”
  村子里面就有郎中,郎中家的栅栏,一眼就看得到了。和他们之间,只隔了一重亮闪闪的火把。村长的脸色和他的黑衣衫一样吓人。好多人都在了,女人和孩子都看不到,男人大多都在,每个人手里差不多都操着家伙,强盗和官兵来的时候,从来没见过他们这么同仇敌忾过。
  石像的脚趾伸进了冰凉的溪水里,王尼的心也一紧。疯子把自己的外衫给小籁裹上,淡淡说道:“给她找个大夫。”
  村长黑着脸道:“你弄了这么个妖孽出来,要遭天谴的,现在又惹了官兵的麻烦,官府迟早会来调人来制服你们,赵将军已经派人去请最好的法师和州府的火器营,你别连累上我们。”
  疯子怒道:“她受了伤,我要给她治伤,你们不顾她的死活了。”
  村长道:“你把她弄回来,胡大王又会来找我们算帐,你不顾全村人的死活了吗?”
  小籁的脸色白得犹如要透明一般,冷得浑身都在哆嗦,王尼看到爹爹在人群里,想喊这是小籁姐姐,可是爹爹和大家一样低着头不说话。
  小籁道:“扶我起来。”疯子摇头,小籁挣扎着要动,疯子只有扶她坐起来,小籁冷冰冰盯着下面人群,嘴唇翕动了一下,村长抢先说道:“大家不要听他们两人胡言乱语,现在全村的安危要紧,石头成了妖孽,是剩水村的不幸,我们只有求祖先有灵来保佑了。”
  底下当真是一片喃喃祈祷声,小籁脸上绽出的笑容凄凉又灿烂,她终于勉力说得出话来,却是冲疯子的:“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们去没有人的地方。”
  疯子的唇间几乎要咬出血来,道:“我为什么这么没用,为什么还是受欺负,还是保护不了你。”
  小籁柔声道:“没有啊,我们现在不是很开心吗?你答应带我去山间看月亮的,现在可以了啊。”
  她痛得一阵抽搐,半天才说道:“让阿尼下去。他还小。”一言未完已疼得晕了过去。
  王尼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勇敢过,挺起胸膛道:“我和姐姐在一起,我上山给你采治伤的草药。”
  疯子眼前一亮,声音却弱下来道:“到山顶上去,我们来治伤。跟石像说话,告诉他该去哪里。”他的声音不知道怎地越来越弱,王尼才发现他手上的血始终汩汩流着,疯子握了小籁的手,昏昏沉沉的样子。王尼傻呆呆看着两个人,底下无数萦绕了火把都很遥远。
  他咬牙鼓起勇气说:“走啊,我们上山。”
  石像又开始挪动沉重的脚步,王尼听到爹爹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句:“孩子,回来啊。”他的心里一怕,回头迎上的是村长僵尸也似的表情,想也不想就催促道:“走啊,我们上山顶。”
  苍山的路遥远又漫长,石像的大步震颤得厉害,王尼生怕看到两个昏沉的人痛苦的表情。疯子的一只臂膀犹浸在清泉里,血色在水花上旋着。血色渐淡,王尼几乎要哭出来,怕石像终于会停下来。
  月亮仿佛伸手就够得到了,石像终于停住了再也不动。王尼急得喊道:“走啊。”
  石像没有听话,慢慢坐倒,倚了崖壁,头顶正好和山顶齐平,再也不动了。王尼满眼都是泪水,闭了眼睛。觉得有什么冰冰凉的东西,睁眼看时,那个自己滴过血在它身上的小石像,正把厚重的手触在自己肩上,脸上分明是个僵硬温暖的笑容。
  王尼惊叫出了声,小石像的身后,背的是疯子常用来装东西的那个药筐,里面慢慢一筐的草药。
  另一只手也搭上了王尼的肩头,有点凉,可不是完全冷冰冰的,疯子也少有的睁眼露了笑意说:“你对人好,可能是有错的,你他们好,是一定没错的。”

  小籁姐姐的脸色,如那荒凉的落月一样,是愈发苍白了。王尼用疯子的刀子,小心翼翼地截断了羽箭的头和尾。他虽然看过别人治伤很多次,到这时候自己的手禁不住开始发软。说道:“你抓紧姐姐好么?”
  疯子抱了小籁在怀里,紧紧握抓了她的臂膀,王尼揪住剩余的一截箭杆,猛用力拉出来,小籁姐姐痛极一声呼喊,好在她已是昏迷中。敷了草药,止了血,虽然姐姐的脸色还是不好看,但王尼先自松了口气。
  苍山的夜凉得透骨,疯子把外衫给姐姐裹好。王尼哆嗦着,有一点点嫉妒姐姐。疯子照顾小籁姐姐一举一动都小心到了极点,王尼脱口道:“其实……姐姐嫁你很好啊。”
  疯子脸上一片困顿之色道:“我这一生,都是穷命,注定了要挨人欺侮。”
  王尼道:“你雕出的石像,究竟做错了什么,大家为什么这么怕你?”
  疯子一笑道:“你说呢?”
  王尼道:“我……不知道。”
  疯子道:“我也不知道,我本以为雕出这石像,我的命运会改观很多,现在看,好像没有。”
  王尼噤了声,忽听小籁姐姐一声呻吟,疯子立刻紧张起来,小籁姐姐发出幽幽的叹息道:“让我看看你。”
  王尼在旁听着,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疯子就那么直愣愣注视着小籁姐姐。小籁说道:“那半匹缎子的花色,我很喜欢,用来做新嫁衣一定好漂亮,我不喜欢这一身,帮我扔掉好吗?”
  疯子道:“现在你还伤着呢,等伤好了我帮你扔好不好?”
  小籁道:“怕来不及了。”
  疯子立刻道:“一定来得及的。”
  小籁喘息道:“我,好痛。要是伯伯肯答应你,该多好,要是那时,不管他们怎么说,我立时跟你走了该多好。”
  疯子揉了揉眼睛道:“你走不开的,你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你没做错什么。”
  小籁的表情冷淡下来道:“可惜是迟了,你……走罢。”
  疯子道:“我当然不走。那胡老大,我要杀了他!”他呆了一呆忽道:“他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对你。他说你……”
  小籁没有回答,疯子声音激动起来:“那人是谁?”
  小籁的脸色煞白道:“别问了……我的身子是脏的,离我远点就是。”她的眉头蹙成了蝴蝶结的忧郁,不说话,也不动。
  疯子道:“他欺负了你是吗?为什么不告诉他名字?我不会放过他。”
  小籁凄然一笑道:“我们生来就是受别人欺侮的。你改变不了什么。”
  王尼听不懂他们两个人在说什么,只怔怔觉得有股让人辛酸的味道。小籁道:“你还是想想自己,你快走罢,走的远远的,他们追不到你的。”
  疯子断然道:“当然一起走。我们的石像在这里,谁也不敢动我们的。”
  小籁的声音听来极是倦怠,她的睫毛垂了下来道:“我会拖累你的。”疯子一个劲摇头,显然脸上的表情痛苦得很,却再也不肯提什么了。
  他们两个人沉默了再沉默,王尼也倦倦的恍在半梦半醒之间。良久听小籁道:“天亮了。”
  天涯的尽头果然是见了一线鱼肚白,王尼嘀咕道:“我饿了,见小石像眼里的红色已淡,学着疯子用刀割了指头,把血再滴些上去,石像挪动着臃肿的身子,在格登格登的响声里去了。
  那巨石像上,落了几只小鸟啁咋。小籁姐姐在疯子的怀里,脸上的笑意甜甜的,王尼从来没见姐姐那般开心的神态。倒是疯子的表情愁苦。
  小石像的身影又晃在了山崖上,手里捧着一枝的野果,红色的果子诱人舔舌尖。王尼想跑过去拿果子了,这时一声隆隆的巨响,果子从小石像的手上飞起来,小石像先迸裂成了碎片,四散飞溅。鲜红的果子,只余下些汁液,在石头的碎片上,那颜色,很像红红的血。

  一缕青烟从山下飘起来,王尼的鼻子闻到硫磺的味道。山下铺排开来的官兵,不知道有多少,至少王尼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他们的队伍中间,推出好几门铸铁火炮,王尼跟爹爹去州府卖猎物的时候见过的。传说那东西打石头,地裂山崩。
  地裂山崩王尼没见过,但一尊石像已经碎裂了,不,也许是一个石人。山下那赵将军和他的高头大马在,村长苍老可恶的脸也在。好多旗帜飘摇,威武万分,到村里征租税时都没有过这么大派头。
  又一颗黑色的大铁弹打过来,轰在巨石像肩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坑,巨石像猛烈地摇晃了下,王尼觉得它是痛了。王尼不顾一切地跑出去,想看看小石像究竟怎样了。一地的碎片中,一颗红色的石子落到他手里,圆润可爱,一如当初拾到的那颗。
  山坡下面,官兵们扯着嗓子高叫:“灭了妖孽。”又一颗炮弹飞来,打在旁边石壁上,碎石如雨几乎要把他们埋下,疯子抱着小籁冲王尼吼道:“上石像的头。”
  小籁并不惊恐,任疯子抱她到石像顶上。石像迟钝地挪动了一下庞大的身躯。王尼在石像头顶上看去,青山下面不过是些可怜的人头在攒动。赵将军用长枪指点官兵排布,扯着嗓子道:“妖孽还不快快受死。看法师来破你的妖术。”
  法师喃喃自语着,持着柄桃木剑蹦来蹦去,把一把黄纸符点着了,向空中乱扔,声音比邻家大婶骂街时还嘶哑难听。疯子发出一阵狷介的大笑,狠狠一刀刺在了自己的臂膀上,血迟疑了一下后,汹涌地流了出来。巨石像先是微微颤了颤,然后行动比从前敏捷了许多,抬起巨足向法师待的地方踏去,赵将军见机得快,催了马就跑,法师却还在手舞足蹈中,这一只巨足落下去。是好多人的惨叫。
  火炮的炮口再喷射出铁弹来,在巨石像的身体上炸出个方圆近丈的深坑。巨石像的吼叫声响彻空山。仿佛是为了愤怒的发泄,又一脚狠狠踏下去。
  又一枚炮弹打在它身上,石像一个趔趄,头一倾斜,险些把三人扔下去,小籁在震动中,伤口处痛得死去活来。受了重击的巨石像,力气似乎也消逝得要快些,那泉眼里的红色又淡了,疯子发狂似的放着自己身体里的血液,王尼已经惊呆了。
  石像发出嘶哑沉重的长号,像采石场无数人击打石头的那种声响。巨石像的臂膀抡出去,一门火炮和周围的官兵就都不知道飞到哪去了。另外的火炮开火更猛,顷刻间巨石像伸上添了好几个深深的弹痕,疯子的刀,猛地在血脉的地方划下去,血像泉水一样涌着。小籁只来得及说句:“不要。”疯子的刀已经完成了要做的事。
  石像用手敲击着自己的胸膛,然后两只拳头挥舞击打着,火炮在他眼中更像是孩子脆弱的玩具,一碰就滚出老远,被连踢带打几下后,山上落石似雨,官兵们鬼哭狼嚎着逃命。
  在此天地这间,没有什么比愤怒的石像更强大的东西。王尼觉得,那石像的愤怒,就是疯子的愤怒。石像动作骤然迟缓下来,疯子的脸色憔悴得可怕,石像重重一晃,倚到了青山的岩壁上。
  疯子粗重地喘着气,小籁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扯下自己的一幅衣裙来裹疯子的臂膀,可止不住那血喷涌出来。
  疯子的血快流尽了罢,而那清泉的颜色,却还是越来越淡。王尼想去扶他,小籁发出一声惊呼,山崖顶上闪出胡老大的影子,手执钢刀欲攀过来。胡老大步履如飞,就快冲到崖壁,可以登上石像头顶了,疯子一挣扎,血又涌着,石像的巨手举过头顶,指头撞到胡老大身上,被千斤巨手砸过的胡老大,直滚落山崖下,居然还用一手抓住了绝壁上的一根葛藤。
  巨石像的手停在半空中,人们四散奔逃,疯子低语道:“你现在还不肯说么?”
  小籁凄然道:“还会有什么不肯说的?抽签的前晚,他欺侮了我,还说我一直从了他,抽签就永远不会选到我头上。我挣扎不过他,可我不会听他的,我们的命是怎么样的不管。可是我可以不喜欢我的命。”
  疯子努力坐起来,奔逃的人群中,村长拄着杖的身影比别人更慢也更惶恐些。巨石像的手猛伸出去,一指戳在了村长头顶。一根石柱砸到人头顶时,也是那样子,王尼仿佛看到一被压扁的貌似人形的东西,再也不敢看。
  胡老大还在藤上挣扎着,巨手举起来,想要伸过去,但这一次,那手再也挪不动了。石像的头,微微垂下。疯子的血,流尽了。
  王尼傻呆呆看着疯子和小籁姐姐。小籁姐姐不哭,忽而轻轻一笑道:“你知道的,我不喜欢穿这红衣裳,我要穿你的缎子做的衣服。”
  她抚摸疯子的脸颊,像抚摸孩子,她忽然撕裂了红衣裳站起,只剩身月白的中衣在身上,晨风卷起她发丝。姐姐的神情,跟她以前出神的时候一模一样。
  王尼想说话,小籁姐姐朝他道:“乖弟弟小心崖很高。”然后她从那高高的石像一跃而下,只剩那乌亮的发丝,在风中摇曳不见。
  巨石像的头靠着山壁,比疯子睡得还熟,一颗颗红色的石子从它眼眶里滚落,王尼攥着手中的那一颗石子,那石子究竟是血滴还是眼泪呢?
  山顶的草丛倏地蹿出只白色的小兔来,冰冰凉的石头身子,用两只红色的大眼睛,茫然打量这一切。

2004.4.3凌晨,急就最后一部分

返回目录  发表评论

 

清韵书院

版权所有:清韵书院 恩科网络技术有限公司
版权申明 | 与我们联系 | 技术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