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风流.短篇小说

 

石榴记

□ 黯僧

第一章:阿榴

1、夜街

  胡麻子的香油店打了烊,可门口的两粒灯还亮着,麻麻的光照着开封府最穷的一条街——榴莲街。一条破烂烂的碎石子路油渍麻黑的,在灯下显出种局促的逼仄。空气里到处都是一股油哈哈的味儿。
  但空气也偶尔会被风搅破,吹进一点夜气来,油哈哈的空气就象被捅破了个洞。但这时捅破它的不只是风,还有一个女人。
  半夜三更出现的女人,无论在哪里,都象是一点异数。

  已经是十一月的天,馄钝挑边热腾腾的水汽儿越发蒸腾出一股穷味儿。街上根本就没有人。那女人眼中的失望便多了一分:没有男人。
  ——这条街唯一吸引她的也就是男人了:夏天里光着胳膊流着汗的男人,皮肤在汗水下面怎么都要反上一点光,那光打到了女人眼里,就是到了冬天透过那一层厚厚的棉袄也还能给人一点想象的余地。
  可现在,没有男人。
  没有男人了的这条街剩下的就只有干巴巴的冷了。冷中干巴巴的脏,那脏似乎比龊龌还让人讨厌,分明摆出了副已脏到了骨子里的架式。
  那女人吐了口口水,身子一倚,就倚在了那副馄饨担上,把扁担压得一声“咯吱”。
  卖馄饨的穿了件大棉袄正在炉子下面封火——小本生意,一点炭来得不容易,似生怕浪费了它一丁点的火力。
  那女人有些好笑有些可怜地看着那个身影:“呆二爷,快三更了,谁还会来吃你的馄饨。你真是穷得……”
  卖馄饨的没说话。
  那个女人却颓废地问:“你听没听说过榴莲街最近发生过的一些事,那些称为‘艳祸’的事?”
  一想起那些光着下身的年轻男人的尸体在清早时被人吃惊地发现,她的眼里就象被点燃了一点兴奋:那样的腿,那样的汗毛,那样的年轻……
  接着她有些张狂地大笑起来:“你就是知道也答不出,谁不知道你是个哑巴加聋子?可难道你的眼睛也是瞎的?”
  说着她扒开了身上那件有些臃肿的大棉袄,里面居然只穿了件夏天的丝袍,丝袍的岔开得老高,露出一截光溜溜的大腿,只听她张狂地大笑道:“你即还不瞎,索性给你看看,什么才叫女人。这世上除了三文钱一碗的馄饨,原来也还有从一文不值到千金一笑再到倒贴赔钱的女人。”
  呆二爷却象泥捏的似的就是不吭声。那女人的大腿一经露出,风在上面就结了一层细密密的小疙瘩。她冷得打了个哆嗦,口里废然道:“已经二更了,你、卖不出馄饨,我、找不到男人。”

  “来一碗馄饨。”
  来的人很仔细地数了三文钱放在馄饨挑上。他眼也不眨地看着呆二爷给馄饨包馅,专注得呆二爷手中的蔑片一颤,不由得不多贴上一点肉。
  那个女人不由望了那男人一眼,见他见馄饨下锅了才放心地在旁边马札上坐好,眼睛里不由就一笑。
  她一猴身就俯在了守在锅边捅火的呆二爷身上,用胸蹭着他的背:“二爷,你倒是终于等来了生意,我也就等来了男人。不过你等来的是个贴本的生意,我……也只等来了这么老个男人。”
  她眼神一瞟,估量着那男人的岁数——有四十上下吧?没有年轻小伙子的那股热劲儿,刚才看馄饨馅的眼光比看自己还要专注。她想着身子一扭,就往前一凑:“客人,你听到最近榴莲街发生的那些事了吗?那些称为‘艳祸’的事。”
  客人的眼睛扫了她一下,眼珠子漆黑漆黑的,并不放光亮。那女人有一会儿工夫才有心思端详他的鼻子——那么大、高而且阔的鼻子。男人不说话,不一会儿呆二爷的馄饨煮好了,端了上来,那客人就只管吃。
  女人看着他的吃像,嚼动的下巴象刀把子一样的硬,方直直的。一件薄棉袄下的身体似乎也铁镌的似的。他的下巴铁青的,刮得干净净的峥嵘,女人的身体就似热了一热。她的手软软地搭向了那男人的肩上:“人家问你话,你还没答呢。”
  男人一扭腰,女人的手就失了空,她却笑了起来:“出了这么多事,街上出了那么多光着屁股的男人的尸体,你还敢半夜里出来?”
  她吃吃地笑着:“怎么,你是不是也想来一场艳遇?”
  她晃出了自己没被头发遮住的那半张脸:“我算不算是你的一场艳遇?”
  那男人只一口口吃着馄饨,吃完了开始一口一口地呷汤,很认真的样子。女人的手却趁势已搭在了他的脖子上,簌簌地去摸他的喉节:“难道,你就不怕?”
  那男人刚好吃完了,一抬眼:“那都是那些年轻小伙子的事儿。”
  他的眼中黑钝钝的:“对于我来说,一碗馄饨比什么女人都更重要。”
  一阵风吹过,那女人冷得一缩。她缩得有些夸张,咧嘴一笑:“有意思。”
  笑罢她就倒,一倒就向那男人怀里倒去。
  那男人这时却不避了,他的身子是热的。女人的身子倒下,一条腿顺势踢了起来,光溜溜的腿在袍岔里露出了点儿真肉:“你真的不怕?”
  那男人的眼看向她:“怕?为什么怕?除非你就是那场‘艳祸’。”
  女人半边的头发始终遮住了左半边脸颊,剩下的右半边冻得红红白白的,嗓子里却忽然滞住了似的低沉:“我不是。”
  “我恨它。不管那‘艳祸’是谁,自从它出现,这条街上的男人就开始绝了迹。”
  “好容易,有这么一条可以放纵的街,这么多可以勾搭的男人,但现在,等到快半夜,却只等到你这么个老男人。”
  男人的手搭到了她的腰上,不象是抚摸,倒象在搜索着她身上到底有没有迷药与刀子。“你不象妓女。”
  女人笑了:“我是半开门子。”
  接着她的目光忽然尖锐起来:“你也不象平常的男人。”
  男人道:“我可是练家子。”
  女人一支手已伸进那男人的袄,忽哈哈大笑了起来:“练家子?我倒要看看究竟你的功夫已练到了哪里?”
  她的手不本份地在男人腿上摸着:“这里?还是这里?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
  她的唇撮成了一个圈,吐出了一口白白的汽:“我倒要外试试你练的那一口气,内炼下你那不知是铁还是渣的筋骨皮。”
  “你说馄饨比女人更重要。可吃馄饨是为了长力气。即长了力气,半夜三更的,你要用到哪里去?”
  那男人忽吸了口气:“你说哪里就哪里!”
  女人的两条腿忽然踢起、张开,腰软得象没有骨头似的,腿一屈就屈上了男人的肩,把他的颈子夹住,两腿间对准了那男人的下巴,整个人都猴到了他的身上,眼睛盯着他的眼睛:“这里!”

  小马札承不住两人重量似的呻吟了一声。卖馄饨的呆二爷见不是事儿,已开始收挑子。他嘎巴了下嘴,也不敢讨他的小马札,只折了桌子,叮叮咣咣地尽量少出点声地就向夜街深处走了去。
  ——三个月里,七条人命,还都是不到二十五的后生,精壮壮的身子,光溜溜的屁股,头半夜想来还一股鲜活儿劲,后半夜就剥了裤子死在这榴莲街附近街坊的暗巷里。这不是个事儿,也没人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事儿。
  ——榴莲街的年少们本来暗地里都流传着一些艳遇,那是从去年开始,半夜走在街上,只要长得精壮点儿的后生,都可能在没人后、不期而遇地碰上一场野艳。可那都是无害的,一夜欢好,天明两散,花非花、雾非雾的,夜半来、天明去的……可从三个月前,这美梦就开始变得不是个事儿了……
  呆二爷已经走远,夜街更空了。女人夹着男人脖子的腿忽然变紧,眼里吐出了条蛇一样的信子,勾着眼说:“是你?这些日子杀人的就是你!”
  那男人眼中的黑却更钝了,他也紧着声音说:“是你!别贼喊捉贼了,是你杀了他们,女神捕娄烨!你要查我斩经堂的案子,只管查就是,为什么要这么古怪地去毁我堂下子弟?”
  女人的左腿已勾紧了他的脖子,腿上的白肉夹出了男人脖子上的青筋。她的腰真的很软,右腿居然弯了回来,蹬脱了鞋子,用脚尖在轻轻地搔着男人的脸。她一下一下地搔着:“别跟老娘鬼扯。好,今天我就陪你玩个痛快!你跟我有什么仇?为什么非要用血腥搅掉我的艳遇?”
  可说完她脸色突然变了,似乎才意识到:斩经堂?
  她还没及反应,男人座下的小马札终于承不住力,啪地一下散了。
  夜街中,这一响真是嘎巴的脆。

  小马札一破,女人就收紧腿。她想要下来,但已来不及。
  ——斩经堂?!
  她知道自己找错了人。
  男人的手忽搭向了她的腰。女人的手突然不那么柔若无骨了,鸡爪镰似地在去纠缠男人的手,每个指尖都有力得象一刨就可刨出一道沟迹。
  男人的手却搭向了她的手。他还是坐着小马札的姿式,虽然那马札早已在他屁股下面尸横于地。他屁股悬空地站着桩,由着那女人还横在自己膝上。女人的眼中就升起了一丝恐惧:名不虚传!今晚她惹错人了,这人竟然是斩经堂的老大。这样的桩功,满开封怕找不出第二个去!
  但是她的手却不停:拚了!袖中一抖已抖出了点什么东西。
  那男人的手马上缠住了她。他的眼中也腾起了一点恐惧,为那女人手里的暗青子。
  “你是谁?你不是女神捕娄烨?到底是谁,你!”
  女人不吭声,她的颈直向后仰着,为要躲避那男人正制向她颈子的手,一条腿却制住了那男人的颈子,另一条腿在他身后狠狠地敲着,心里最恼的就是刚才为什么蹬脱了鞋子。如果脚上的‘铁莲花’还在,不怕不把他的背三刀六洞了去。
  死——她在这一刻只想着一个字:死。
  即碰上这挨千刀的斩经堂主,她现在所能要的最好的结果只有一个死。
  男人的一支手忽掐住了她的两只手腕,果然好身手!然后,男人的另一支手揉过她的胸前,眼睛坏笑坏笑地看着她:“怎么,还要玩吗?”
  女人咬牙痛哼道:“玩儿?我就是跟整开封府的男人开玩儿,也不要惹你这斩经堂的老大去!”
  男人的眼忽钝黑得没了边了,“可别!你不爱勾引人吗?今天我就要告诉你,什么叫‘艳祸’,又什么是‘夜遇’。”

2、艳祸

  夜街里忽然有一些声音。声响很轻,换平时女人都注意不到。男人的身子忽然动了,他抱着那女人,身子一窜,就豹子似的向暗影里钻去。
  女人刚要出声,男人的一张嘴忽压了下来,死死地咬住了她的嘴。
  ——这女人不好制,他的两只手为要对付那女人的两手两脚,都占用了去。女人牙齿一合,去咬他舌头,男人的牙却已先顶住了她的牙齿,舌头死死地压了她的舌。两人就这么无声地厮战着,一窜就已窜到了旁边隔一条街的暗巷里。
  暗巷里居然有人在挣扎,可那挣扎也是无声的。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被三个人围住,那小伙子已经倒地,那三个人一个捂了他的嘴,一个制住了他的手,一个正在剥他的裤子。
  小伙子的两条腿还在蹬,可裤子已哧啦一声被剥了下来。
  女人的眼中就一跳,因为她见到的东西也一跳。巷子好暗,那三个人中的一个低声“嘿”道:“斩经堂的伙计们活儿都够份量呀!怪不得忍不住,谁的女人你们都敢上!嘿嘿,今儿个,你就是第八个了。”
  说着,那出手的人牙齿忽向那小伙子的颈项里咬去。
  女人身边的男子身子忽动了一动,他的嘴还压在女人嘴上,可他的喉里居然还能出声,他低哼道:“灾星九动?”
  女人也已认了出来,不错、是“灾星九动”。
  男人的眼睛近不及寸地望着手里的女人:“我怎么得罪了开王府?要这样子对我手下下手去?”
  “灾星九动”可是开封府里最有权势的开王府里最历害的几个煞星了。那小伙子原来是斩经堂门下的子弟,看来也正是这男人的手下。
  可男人居然没有出手。
  暗巷里,那人一口黄崩崩的牙已咬在那小伙子的颈项上,旁边的人压低了声地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别不好意思,明早人家见了你光屁股的尸体,保证以为你死前起码还有一场艳遇。”
  血已在流——三个月里,七个年轻人,每个都死得诡异无比,每个人的身上都有唇痕齿印儿,人人都以为是场艳祸,却有谁知道是这么个缘故。
  那个男人忽然出手,就在那三人最无防备时。
  女人站得那么近,都没看清楚,只见一道月轮似的惨白一划,三个人影中当先一人已不及吭一声就倒了下去。第二个没来得及摸家伙,只闪了一闪,喉头就被那锋刃割断。第三个人却出了招,可招式中途而断,临倒前狂喝了一声:“京展!”
  声音连同喉头的血一起咕咕地往外冒,似已不是从嘴里发出,而是直接在破开的喉咙里往外涌。
  他们看来都是好手,也曾打算还手,可还是快不过那个男人。
  年轻人颈上的动脉已被咬开了个口子,血已流了半个脖子。他闭了眼,本在等死,这时猛一睁眼,就看见那四十来岁的男人。
  男人已伸手止了他颈上的血。他手法好快,相当熟练,只有经常受伤的人才会这样。
  小伙子已一下蹦起,叫了声:“老大!”
  他老大却正默然地用脚踢翻过来那三具尸体。
  每个尸体衣襟内侧都标着一颗星——灾星。
  男人的面色忽变成比夜色更污浊的黑,“别怪我,我本可以早些出手……”
  他脚尖忽然停住:“……可开王府下,灾星九动都是高手,我如提前出手,也难保证十成十地没一个人逃了去。现在,我还不想明着杀他们,也惹他们不起。所以,只好让你伤损上一些子了。”
  那小伙子的脸上还是一股热诚劲儿,低了头说:“就是为老大贴了命,我也甘心愿意的。”
  他老大脸上忽一笑,伸脚在那小伙子裆下踢了下,“别光说好听的,有工夫好好练硬手底下的活儿才是正理。还不快穿了裤子,给我滚回去。”

  一间四墙掉渣的房子,灯昏得象‘大碗刘’铺子里的牛肉汤一样寡薄得没一些意思。那光真叫个暗,象是专点给些瞎子们用的。
  女人却只想那男人快快没了对她的意思。
  那男人的兴趣却象刚来。
  女人刚才在他出手时本还想逃,可男人出手前忽伸手在她腿上狠掐了一把,掐住了麻筋子,让她腿麻麻得站在那里半天想动也动不了。等能动了,他已打发完那弟子笑嘻嘻地站在她眼面前了。然后他伸手一拖,没越过几条街,就把她拖进了这屋子里。
  进屋后他默然了半晌,一大只手忽向那女人的大棉袄里伸去。女人一回手,就打了他一记耳光。她的手是重的,可那男人的脸却象铁块一样,只烫虾似的红了红,倒震得她的手生疼。
  男人的眼里却全是一个四十岁的人才会有的那么涩涩的的坏笑:“好冷的天儿……”
  他的手上加了劲儿,“但你的身子,倒是热的。”
  女人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要软弱下去,这样的男人……
  她以前不是没见过凶神,可没见过这个级别的。
  但她是有经验的女人,知道这种情况该怎么才能让那男人也蔫下去。
  ——“你就是京展?”
  她的声音忽然木了下去。
  随着她的声音,她的身子也木了,才硬起来了乳头忽象是一块木头雕的似的,全不理那男人手里那股邪乎劲儿。
  她的声音忽变得象一个死人:“斩经堂的老大,可从没听说过会干强迫妇女这样顶没脸的事。”
  男人的脸上忽然笑了,“可我是强迫吗?谁先一屁股坐在了我的怀里,谁又说自己是半开门子的?”
  女人猛地一扬脸:“可我不开你这道门子!我从来不被迫跟人干,要干也轮不到别人主动的。你他妈的给我停手!要犯了我,我杀不了你,不怕这开封城没人把你的肉腌成人肉干去!”
  男人的脸上邪邪的,“那好,我就是想知道,倒底是什么人想把我腌成人肉干去?我没得罪过开王府,他凭什么用到‘灾星九动’来杀我斩经堂门下的子弟?”
  他手下忽掐了一把,野野的用力。女人的声音忽尖了起来:“你只要敢再来一下,不怕宁默石不把你杀千刀了去!我是他的女人。宁默石你知不知道?你这号称开封第一黑道盟主的斩经堂主知不知道?他虽不是什么武道高手,可只要他伸一根小手指头,不怕你斩经堂不从此灰飞烟灭了去!”
  男人脸忽然阴了暗了。
  ——“兜底师爷”宁默石?
  就算他是聋子,这个名字一天到晚在开封城里的达官贵爷儿、挑脚汉子们的嘴里一遍遍地吐,没个停地在耳朵边炸,他也会听说过了。
  何况他是京展,斩经堂的老大京展。
  斩京堂的生意,吃遍开封城附近七府十八县,那生意可有些尴尬麻烦处。他们在开封城里,这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的祥和气可是从宁师爷手指底下顺过来的。
  京展忽然松了手,人一下变得很正经,口里淡淡道:“原来你是宁师爷的女人。你说的不错,谁的女人我都可以碰,但我绝对不碰宁默石的女人。”
  女人怔了,一扬脸,忽然张狂地笑了:“原来你也不敢碰?没错,宁默石的女人谁都不敢碰,只怕就是开王爷都不敢碰。连斩经堂的老大也不敢碰,嘿嘿,嘿嘿……”
  她仰着脸笑着,露出的半张脸容面竟还很美,红红白白的有种凄惨的喜意。可接着,她忽然痛哭起来:“即然他吓得谁都不敢碰我,他自己又为什么不来碰一碰?他自己为什么不来碰一碰呢!”
  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也会哭。
  京展怔了一下,看着她:“就为这个,你从去年开始就到榴莲街上勾引人?嘿嘿,这事我早听说过了,也料到一定是哪个深宅大户的不甘寂寞的女人,可万没料到居然你、宁师爷的女人!”
  他的声音疲惫了下去:“他们就是为了这个来杀我斩经堂门下的子弟?第一个被你勾上的是我斩经堂下哪个不成才的?可是‘小白鼠’周游?”
  他闷了下:“可为什么对你这档子事儿,来报仇到榴莲街杀人的不是宁默石,而是开王爷的人?宁默石虽是开王爷身边第一亲信,可‘灾星九动’那群灾星他还是调不动的。这里面,究竟又是什么关系?”
  “而他,明知道自己女人红杏出墙,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反放着你在外面夜荡?”

  他捋着自己的手指,关节里暴出一声一声地炸果子似的脆响。女人忽一仰脸,口里恨恨道:“因为他心里没我,他心里只有那个西林春!”
  京展的眉毛忽然就是一跳:“开王妃西林春?”
  女人的眼睛忽变得象一把尖刀似的:“不错,就是那个西林春!人家是绝色美女,号称‘洛神’。我算什么?又拿什么跟别人比?”
  她忽然眼神变得毒蛇一样的尖:“你是不是还想要我?如想要,就先把她给我杀了去。然后,怎么做我都依你!”
  她脸上已哭得眼泪鼻涕得一塌胡涂,这时泪水纵横的脸上忽泛起一丝狠意。接着双腿一岔,淫妇一样的站着,可脸上反没有一点淫贱之意
  京展只轻轻叹了口气:“为你杀西林春?这价码也未免太高了。为了你这么个女人,让我杀可能引来无数麻烦的那样一个绝世美女?”
  他眉毛一挑:“你功夫不错,为什么不悄悄自己动手杀了她?”
  女人忽利落地抬袖抹了把脸,一把就把脸上的泪痕抹干了。只见她一下冷静了下来:“这一生——我绝不会毁任何他喜欢的东西!”

  她说到“他”时,声音忽一下变得很低柔,柔柔地在喉底发出,象从肺腑深处冒出来的似的。
  “好了,你的话问完了,我也要走了。”
  她已经转身,临走前忽一回头:
  “嘿嘿,就是开封府黑道第一号老大,居然也不敢打我家默石女人的主意,他一个师爷却是怎么做到的?为这,我也要替他多一分得意。”
  她的嘴角噙着一丝嘲笑,眼神一扫,竟说不出的鄙夷,然后就向门口走去。歪斜斜的大袄下面,露出的两条腿冻凉凉的,有一点说不出的伶仃之意。
  那男人忽向榻上靠去,眼中似被这女子激出了一点涩意:“谁说,你就可以这么走了?”
  女人已迈到门边的腿不由微一迟疑。
  然后,她急忙拨步。
  男人忽从鼻子里怪怪地笑了:“我出去办事没三个月,开王府就毁了我门下七个子弟。不管这事是开王爷还是还是宁默石干的,这些王八蛋当我是谁?宁师爷又当我京展是什么吃素的?我一时没空儿腾出手来报复,但今天,不妨拿他的女人来先吃点利息。”
  女人不由脸色就变了。
  她疾拉门,用力很大——她可不想就这么真的倒在了京展怀里。
  可一道惨白的光划过,她的胳膊使出的力登时空了。她用力过猛,人蹬蹬蹬地向后倒退了几步,手里空握了一个门的木把手——那刃光竟在一瞬间已把那门把手从门上斩下。
  这已是她第二次看到这个黑道老大出手,却依旧没看出他用的是什么兵器。
  女人一咬牙,回身一旋,就出手。
  她的大棉袄飘了起来,她的手里,却多了两把锥子。当年她在江湖上,就以这两把锥子成名,是有名的‘锥心女’。
  拚了——没错,她是宁默石的女人,平时为了负气,在榴莲街上勾引个把年轻子弟,在她心内来说,那只是为玩,只是为了压抑,因为身份悬殊,也不会给宁默石真的抹了黑去。可如果真的失身于这开封城里的黑道老大,跟宁默石同一当量级的人物,那就是扫宁默石的面子!
  ——可这一生,她绝不会毁宁默石身上的任一件东西,也不会扫他一丁点面子的!
  ——哪怕是死。
  她的锥子的尖是三分银七分钢的,那叫‘乌银’,柔中有锐。她不只出锥,一扬手,就打出了平时戴在指上的顶针。那是她的成名暗器,镶额入骨,百发百中。
  “匪精”——这就是京展的绰号——果然是个人精。他没有出兵器,唇角一咧,操起枕头,一裹就裹住了女人袭来的兵器。锥尖、顶针一入那枕头就如石沉大海,隔着那枕头京展一把就把女人抱在了怀里。他的手一下就揉到了里面,口里嘿嘿道“宁默石的女人,果然与众不同。”
  女人一伸手,立马就在他脖子上抓出了一道深痕。京展一巴掌打在了她的脸上,怒道:“果然是个骚辣货!”
  身子一翻,他已把她压在身下,伸口去咬她的头发,一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明天,我就要给宁师爷去个贴子,写上‘你的地,你不耕;我下种,你来收,好大便宜!’”
  说着他的手一撕,女人的棉袄就撕了开,棉絮扯得烂烂的,里面的丝袍皱皱地透着温热。
  他的动作很生硬,可随着女人死命的挣扎,他脸上的气色却象变得有了点儿人味儿。
  女人在他身下忽然不动了。她刚才还曾一伸手,向京展裆下抓了去。这是她瞧准了的一招‘绝户手’。可京展的手肘适时敲在了她臂上麻筋上。这一抓,虽说抓中了,却已没了力。
  女人就已绝望,她又伸出另一支手,这下却不是抓向京展,而是抓向她自己的脸。
  她的头上梳的是‘慵妆髻’,木胶沾住的,就是在滚动中也不至太散乱,依旧遮着她自个儿的半边脸。她忽伸手扒开了自己的头发,口里呼喝道:“你看看,你先看看我这张脸然后再干。起码你要先看看我长得什么样子!”
  她手猛地一扒,一直被头发遮着的左半边脸就露了出来。她的左脸颧骨上,原来生了一长串恶红的瘤子,其中一颗好大,好有鸽子蛋般大小,红瞎瞎地恐怖着。
  丑女——绝丑恶的女子!
  她用眼睛狠毒地看着京展,“来吧,京老大,你其实长得还不错。让你看看你究竟碰上了什么样的艳遇!记着,这可是我占你老小子的便宜,算不上你占我的便宜。”
  她的口里笑着,眼中的泪却忽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为什么在这时,还是会不由地想起他?为什么眼角边似又飘过那一袭苍白色长衫衣角的影子?那衣角内的身影却不回首,在她心里直要呼啸而去。
  ——可只要他回一回脸,她的心,都可能为他蹦出腔子外去!

  她的唇角噙起了一丝惨笑:夜诱、这就是夜诱;艳遇、我为你而艳遇!这算他妈什么样的人生,这又算什么他妈的艳遇?
  京展的脸上却浮现起一丝古怪,他眯着眼看着,似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每一步深入都会给他以一点惊骇——这就是宁师爷的女人?
  他默默地望着她的脸,象是在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中望到她的灵魂里去。
  那半边瘤面、半边粉艳的脸底下却藏着那女人什么样的畸情与秘密?

  ——这个男人,怎么还他妈的不松手?
  女人心里恨恨地想。
  她闭着眼……用这张脸做武器,被她骇倒的人排起来的话只怕足有一条街了。但这个男人还在发着什么骚?
  猛地一点热烫在她的嘴上,接着又接连炸在她的脸上。
  她耳中只听到京展说道:“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宁师爷对你有如此的情份!”
  然后,一点点热接连在她身上落下炸开——这男人,真他妈是个孙子!
  可京展不是什么毛头小伙儿,女人的身子虽在挣扎,可挡不住他的经验与诱发,一股热直浸到心里,接着又蓬到脸上,最后又炸回心里面去。
  唔——女人咬着舌尖,她在咬住自己的呻吟,象要咬住最后的那一层羞涩与尊严。可那男人的热劲儿直要把她这最后一层纸的防护捅破了去。

3、空园

  庶士园,一个空园。可冬日园景的萧疏不会比一个女人眼中的空更空。
  卸了妆的女人坐在园内阁中,这阁有个匾,叫“其实七分”——这都是默石那些书本子里的典故,女人不懂。
  昨晚,京展睡着后,她推开了他的身子,悄悄地溜出了门。
  心底,全是悔恨。虽说她早不算什么黄花闺女,可是这一次,才确实有了‘失身’的悔痛。
  因为,这一次,她全是被动的。

  园子是默石的园子。
  园中花木参差,很好看。但太精细的格局反让女人不懂。就象,宁默石的世界她也有太多不懂。
  他们从小在一条街上长大,那不是在开封,而是在不远的一个小城、商丘。那时,他还是个读书的童生,她是个街上卖油炸丸子家的女孩子。
  她的性子是野的,默石从小的性子却是静的。她一直不太懂他,可正是因为不懂,她才会开始注意他的吧?
  她喜欢看他默默地看书本子时的样子,也喜欢他在城外荒坟地里一个人咿咿呀呀的念的那些诗。虽然那些文词儿她从来没听懂过一句,可她就是喜欢,喜欢到从小她就不知为他打过多少次架。脸上的瘤子,说起来其实还是为了他。
  ……为给他补身子,有一次她从婶婆的锅里偷肉丸子,被婶婆发现后一怒之下用油筷烫伤了脸。
  她一怒之下就离了家,去找了商姑姑。后台山的商姑姑在江湖上号称“伤姑姑”,是七巧门中的一大高手。
  她出去学会了功夫。可她也没想到本门“七巧门”的功夫会这么恶毒,恶毒到内毒从里发作直攻到脸上,把她那本来还不算很重的烫伤硬是攻得发成了这些个瘤子……   女人照了照镜,又一次看到了那瘤疤的狰狞。
  ……从那以后,她一学艺就是十多年。学艺时唯一的安慰就是偷偷回城去偷偷的看宁默石。她看着他怎么从一个清秀小童长成了那样爽隽的一个子弟。她爱极了他那一身月白色的衫子,还曾用了才学得的功夫偷偷进他房里半夜里把它偷了出来。
  可她敢偷那衫子,却不敢偷偷亲一下那个睡熟了的十七岁少年鼻峰下面的唇齿。她后来还是把那衫子偷偷地放了回去,因为,他只有那一件象样的长衫。他很穷。可让她安心的是,自己把那衫子的襟襟角角都吻遍了,他再穿在身上,就是不知道,自己也等于吻遍了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块地方了。
  她还偷偷帮他洗过内衣裤,脸红红地看到上面的硬巴巴的痕迹;她夏天半夜里隔着帐子看到过他睡梦中一些自己不知觉中流露出的秘密……而这些,他都不知道。
  可这样的好日子没过上三年,他就进了开封赶考去了,她却为了习艺离不开师门重地。
  她那时那个恨!她师门的功夫要想修到大成离不了一个“恨”字。以后她就失了宁默石的消息,却在出师门后在江湖上闯出了头等狠辣的名声:“锥心女”!
  这三个字直到十来年后,三年前才开始在江湖里沉了下去,不再有什么人提起。这一切只为、她重新遇到了他,那个狠心短命的,但——却让她觉得自己活得有盼头的那个宁家子弟。   女人默默地回想着她的半生。她和默石是始终不同的:她就是街头市井打滚出来的一个小野女子;而他家,虽说穷,却终究还是诗礼传家的清华子弟。这一生,她对于他,本来只能远远望着的。
  ……那一次重见却是为她受到仇家追杀。她亡命地逃到了开封城里。可开封城里也有仇家的陷井。
  是宁默石出手救了她。他依旧不会功夫,可半个开封城的势力那时都已聚在他的手下。他不是进京赶考去求功名了吗?——女人当时想,怎么最后却在开府里做了一个师爷?
  她更不懂他了,只是他那一身惨白的衫子下面,瘦瘦的骨头更加爽隽得让她窒息。
  更让她窒息的是他居然一眼就认出了自己。她觉得自己累了,在他一句挽留下就留了下来。从此,她就成了宁师爷的人。
  开王府里的人也都不由尊重她到十分十。她也曾问过他为什么不进京赶考——他这样的人在她心里生来就是该当状元的,该骑着马游街让所有闺中女子扒着帘缝儿掉眼珠子的,虽然她也想不出他当状元后还该干什么去。
  他只是不说话,但他还记着她,他带着他特有的那种若有意若无意的笑道:“小时我是个孤儿,是个遗腹子,没谁看得起我,只有你对我最好。现在,我也想让你幸福,我能做什么让你幸福的事吗?”
  她当时盯着他的眼——他的话温和得让她连羞都忘了,她说:“能让我幸福的……”
  接着她失神了,没控制了,狂癫了:
  “……只有你。”
  ——就是如今回想,她也想得起自己半催眠状态下说出的这句话时怀着怎样一种深情……双珠玳瑁簪,用玉缭摧烧之……
  ……烧之不尽,扬成灰……
  此前她一直小心地用头发一直遮着自己的左半边脸上颧骨上的瘤子。她其实不敢奢望他会娶他,她只是在他面前说不出假话的。
  宁默石却只静静地望着她,象很了解她似的,半天他才道:“本来不该的,但即然、你是一个这么不同寻常的女子。如果你愿意,我就娶你。”
  她当时都幸福得懵了。
  她用手扒开自己左脸前的头发,没有再问一句,只是直面着宁默石,让宁默石看着她的脸——她不要他觉得自己在骗他。
  可他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就为这个,也娶你。”

  女人叹了口气,园里真空,这是宁默石的园子,也是她和他的家。婚后他们就一直住在这里。可婚后的他,为什么从来没有碰过她一次?
  这件事在她心里也千寻思万忖度过无数次,可她还是得不出答案。她也没曾发现过宁默石有别的女人。
  “他就是不一样的”——女人这么想,也就认了。他是男人,既然他都觉得这样好,她又有什么呢?
  可让她不能认命的是另一个女人。直到看到那一个女人,看到宁默石看着她时怪异的眼神,她才明白:默石为什么不去考取功名,为什么又留在这开王府里屈尊当一个什么师爷,为什么放弃了他自己的功名事业。
  那个女人就是:“西林春”。
  ——她也是开王妃。
  她这个绰号,是为了她的美,美得就象开王爷家城外最美的园林、西林的春。
  她还被那些文人比做“宓妃”和“洛神”。女人不明白那些典故,可那称赞的语气她却懂。一点酸就在她心底发了芽,破开土,长出一颗颗利齿,从里面向外咬了出来。
  她忍了三年,终于从几个月前,开始在榴莲街的夜诱。她不知这是个什么样的婚姻,也不知宁默石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她是他的女人,可她只能偷偷地背了他在暗街里还感觉到自己是个女人。
  西林春——他有他梦中的西林春。
  而她,只是他一个空有名份的“瘤妻”。


第二章:封杀

1、头钱

  斩经堂就座落在一个乱巷里,从这里向北面可以望见开封城那高高的铁塔。薄灰的晨光中,那铁青的色泽给人眼以一种强力的压迫。
  天空不时有鸽哨的声音划过。故十爷望着站在院子里的京展——只要能站着的时候,这男人就绝对不愿意坐下。他问道:“京爷这次南下,运河沿岸各码头的势力,可已疏通尽了吗?”
  京展回过头微微一笑。
  ——北地粮贵,南方粮贱,开封城及皇都这么一些年可以说全都是靠南方漕运来养活着的。这是京展与故十爷筹划已久的大事,要在这条运河上做一笔大文章。何况,这里面还关联着利润那么厚的私盐交易。
  故十爷道:“京爷此举一旦成功,斩经堂就大业已成,从此就不用再捞毛似的收下面那些头钱了。斩经堂的势力也就终于可以脱出开封,慢慢洗清掉堂子口沾染的这个‘黑’字了。”
  京展沉默地没有吭声。
  平日里他的眼光总是近而急迫,逼着人,带着一种强力的干涉。但这一刻,他望向那铁塔的塔尖时,目光中却忽现苍远。
  “黑”——为什么他总这么在意这个“黑”字呢?

  正说着,猛地一个人冲了进来,急火火地道:
  “老大,今天金明街的陈鸨儿真的疯了,居然敢不交我们的头钱!”
  冲进来的人是跛脚七。
  斩经堂在开封府底层的势力极大。所有开赌局、抄手拿拥、鱼锅伙、粮栈、口上的,以及立私炉、开窑子这些下九流的事他们都有插上一脚。
  但他们却是黑吃黑,这些生意,他们并不真正插手。那些行当上,每一行也都各有它那一行的香堂或大哥。斩经堂的生意才真的叫做“平地抠饼、铁公鸡身上拨毛”。每到月尾,他们都直接伸手冲那些各街坊、各行当的香堂主拿钱,名之为“头钱”。
  只听跛脚七怒冲冲地道:“老陈鸨真的瞎了眼。大哥你出门才三个月,他就当真以为不回来了,还当真反了起来。不给他点厉害看看,他还真搞不清这开封城是谁的!”
  “老陈鸨”名叫老陈保,是金明街一带操妓户生涯的黑帮老大,盘踞一街,就是他在罩着那些窑子的平安。斩经堂的人瞧不起他,都叫他老陈鸨——虽然,他其实是个大男人。
  京展平静道:“那你怎么做的?”
  “一开始,我叫小顺子去拿这个头钱。没想那家伙失心疯,居然把小顺子给赶了回来。我就叫铤子带着城南的三十多个在家的兄弟去了。今天,非要灭了他不可!要都这么反起来,嘿嘿,还有谁来交咱们头钱。”
  京展想了下道:“他该没这么胆大。”
  接着他脸色猛然一变:“不好,这里有文章!”
  话没说完,他已当先冲了出去。

  上午的金明街说不出的拉塌与平静。金明街是个烟花之地,每到夜晚才会被灯光脂粉涂上一点华艳,但那一场华艳在早上以前就已消散了。然后,直到下午申时以前,这条街都会显得那么的臃肿与累赘,象一个陈年老妓身上的皮肉。
  京展已见惯了这些景象,他就是从这些充斥污泥的暗巷、满是汗腥味的脚行、拥挤的运河码头、低价的烟花巷里混出来的。
  看到这样的地方,总会让他觉得自己的脏、骨头已黑得不能再黑的脏。
  虽说,他现在已是号令斩经堂下千余子弟的老大。
  今早的金明街却出奇的平静,但远远的街尾篓子里忽传来有厮杀声。
  篓子里在金明街的街尾,是住龟奴的地方,口小肚大。厮杀声就被局在那大肚子里,闷闷地传来,象钝刀子剁肉,一下下切在骨头上的闷响。
  京展脸色变了,身子一窜,已窜向了篓子里。
  篓子里的口子里却已全是血,流成小溪的血。
  京展的身影才冲进口子,就见到已有二十多个兄弟尸横于地。敌手的人数是如此的多,黑压压的,却并不大出声,只逼得自己的手下狂声呼喝。
  原来他们还并没有真的放手搏杀。否则,以这样以一当三之局,铤子他们该早已被放倒光了。
  ——那是为什么?
  京展尾毛一跳就想明白了:是为了引出自己!

  局面虽乱,但京展还尽有他一个久历江湖的人的沉静——老陈保绝对没有这么大的能耐,他手下也没这么多人。那这些人是谁调来的?
  那边斩经堂的兄弟一见他现身,已有人大叫道:“展哥!”
  这一声尾音极其惨厉,因为叫的人一开口、不虞之下已挨了一刀。
  京展却还没有动,他在观察四周的形势。
  ——已有多少年了?开封府没再发生过这样惨恶的群殴了?
  京展一挑眉:以前,在他斩经堂还没有在开封正式开堂立字号之前,开封城里是时时都有这样的群殴场面的:搅赌局、争脚行、夺地盘、抢老店……时时都会发生黑帮间的火拼。那时的人,是成百成百的死的。
  但自从他京展当家立字号,这些场面就都在开封销声匿迹了。京展有一句话开封城里混黑道的几乎人人尽知,“你吃人可以,但也要给别人留下点儿命。谁要想吃人不吐渣子,我就先要了他的命!”
  他是真的从底层杀出来的,让他痛心的一向就是:大家都是在这个世界没活路,被逼得干上了娼优保佣、流氓青皮这下九流的行当,不得已不结党以求生存,在江湖上被目为黑道,在朝廷里被目为贱民,却为什么一定要相互杀个血流遍地?
  各行当都有各行当的门规,那是昭扬于衙门口外、不是那几句王法就可以包罗尽的种种潜规则。京展熟悉它们,那其实也是象他这样出身的子弟在这个社会上打混、不得不依从、从血身子上淌出来的一些规则。
  他是这些规则的梳理者与守护者。现在,他就是开封府里掌握这些潜规则的老大,手里握的是一整部“不成文法”。他漆黑的眼睛里有愤怒的压抑——都是这个城里最底层的苦哈哈们,都是这世上最无力的人,没有家产、没有祖庭、没有恒业。他无力解救掉这一切的苦难,但起码,他可以给人以一个有规则的“生”。
  开封城里黑道巨擘的声名,就是这么得来的。

  已有兄弟在大叫:“老大,救救我们!”
  但声音却马上被铤子一声怒喝打断——铤子是京展手下在城南的得力干将,他是个歪肩膀。这时他歪肩膀上已被砍断了一条筋,肩膀子更歪了,还在那里奋起余勇硬拼着。
  只听他大叫道:“大哥,你走!这里有埋伏,不知陈鸨儿勾结的是哪来的孙子,他们就是要暗算你的。这儿有我们顶着,你走!”
  身后篓子里进来之路的那个细口已被人封上了,十来个身材极剽悍的人把住了退路。
  京展却已平静了下来,冷声道:“开王府、灾星九动?”
  暗里有人嗤声道:“还算你明白!京老大,你在开封城泥巴淌里想怎么混就怎么混,你怎么当你的老大我们王爷都不会管,但你居然敢惹上我们王爷!今天,你死定了。”
  ——难道,他杀‘灾星九动’之人还是被开王府发现了?
  可他们凭什么认定是他?
  开封城里,能杀出那样刀口的不只他一个。而且,是他们先惹斩经堂门下子弟!

  “壁虎!”——京展长吸了一口气。
  刚才说话的是灾星九动里的绝杀手“壁虎”。这是他的绰号,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开王府中的“灾星九动”到现在外人也不知道一共有多少人,也不知道到底是些什么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灾星九动中的人都是开王爷在江湖上招揽的名横一时的高手。自从他们一入开王府,就改姓易名,没有人再会知道他们的过去。
  京展漆黑的脸上忽涌现出一股悲愤:今天,他斩经堂居然跟开封城里拥有最堂皇官威的开王府干上了!
  ——不用拚,他也已知道会是什么结局。
  他的肩忽然塌了下去,软软地塌了下去。一刹那间,显出说不出的无力。
  “壁虎”在人堆后已嗤声笑着:“你要是缴械,你这些手下我还可以给你个面子,不斩尽杀绝,只留下他们一条胳臂。”
  他在笑着这个黑老大这一瞬间的萎靡。
  ——都是在江湖上混的人,知道所有的勇气都不过是负隅一拼而已。现在,他已列名开王府灾星九动,凭借这么大的势力,终于可以看到别的道上强者在自己面前现露出这样一种无力了。
  铤子已在旁边怒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
  但刃光,一瞬那间,一道刃光已经飞起。
  那是一道刺眼的光,不为它的亮,而为它的窄,尖窄尖窄的、象把一整个八月十五的朗月之色逼在一条细缝里流泄。
  ——象眯着的眼里发出的仇恨之光。
  ——象名优“那瞬”高音一唱,抛向空际的险挺挺的一线钢丝。
  铤子忽然逼尖了喉咙地叫道:“啊,大哥的斩月轮!”

  旁边还活着拚命的,仅剩的十来个斩经堂下兄弟一听不由齐齐回首。
  他们象是突发神勇,手下加劲,齐声大叫道:“斩月轮!”
  铤子那一边高一边低的肩膀上,喉头突然耸动了起来,只听他似吟似叹地道:“十多年了,十多年后,大哥你终于又被逼出了这把斩月轮!哥们,咱们今天就是死也值了!”
  那刃光直飞袭向伏在巷子墙上的“壁虎”。
  “壁虎”身子立刻游走,他经行过的墙头似乎都留下黏液。
  那是他的成名毒液。
  ——刃光太凶,连他也不得不暂避。
  京展的斩月轮已发——是的,十多年下来,他已是一方袅首,斗智之争远过斗力,兄弟们也有十多年没看到他的斩月轮了,那兵器在新入伙的小兄弟耳里甚至已只是传说。
  那是高悬于斩经堂子弟们头顶的一个图腾。
  但今天,他终于出招了。

  “壁虎”之所以名为“壁虎”,除了他攀墙走壁的工夫,还为,他畸型的身体上是长了有一条短短的尾巴的。
  他并不避讳,每当出手,还招摇出这条短尾。
  可这一刀一出,壁虎的尾巴已应声而断。他痛哼一声,手向回一打,一点火光冒起,他留下的黏液立时燃烧起来。
  火一下舔到了京展的眉毛,眉毛立焦。
  京展第二刃已出,壁虎退;刃进,壁虎死。
  但四周他的援手也在京展身旁已趁势绵延而上,给京展身子上也添了一刀两洞。
  京展带着血就向巷口外冲去,回身喝道:“是兄弟的,就跟我走!”

  ——这一场厮杀极为惨烈。
  开王府看来已打定主意要灭了京展,动用府中好手、府外援手的阵仗极为强悍。
  血,不停的血,流也流不尽的血。
  京展却借了壁虎留下的火在纵火。
  那是毒火。
  ——近二十年了,开封城里重新泛起来这样凶狠的火并……

2、老店

  “京展现在在哪里?”
  三更时分,血早已被冲涮干静的篓子里入口处,一个瘦津津的人影问。
  他不是别人,他就是宁默石。

  宁默石在开封城里被人称为“兜底师爷”。其实他并不是“开王府”里的师爷,而是开封府府衙的师爷。
  当然,当初这位置也是开王爷把他安插进去的。
  开封城龙蟠虎踞,要想在这地儿混下去可不容易。
  “开边王”与“封疆候”当年俱是自有本朝以来就受封袭爵的开封城里两大贵族势力。可十几年前,“封疆候”封家就势微了,据说就是被开王爷矫圣旨以大逆之罪逼的,于是开封城里的官家势力也就只剩下了一家,那就是“开边王”开承荫。
  宁默石与开王爷一向走得很近。久而久之,他在开王府也可当半个家了。可令他在江湖中真正让人挂心的却是他在开封府里白道上的势力。开封城里的镖行极盛,当今天下四大镖行,就有两个的总行在开封城里。可无论是在镖局,还是在六扇门,以及护院武行,宁师爷都是绝对说得上话的一个人。
  所以他这时的问话手下也就答得极为细心:“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还活着。”
  宁默石掳了掳手指:“灾星九动今天象已全面出动。但京展不会不顾属下独自逃生,最后他究竟护出去了几个?”
  “五个。”
  宁默石一静:“五个?”
  ——连斩京堂的老大也只护送出去五个;在灾星九动的全力攻杀下,他居然还护出去了五个!看来,今天的战况一定很惨烈,非常非常惨烈。

  京展现在正坐在“老老店”里。
  老老店是开封城粮行一条街上最有名的粮栈,也是最老字号的老店,以至这一片地方都被人叫做老老店了。
  老老店在黑道人眼中是个肥得流油的地方。不说别的,把持了这里的“衡所”,所有这条街的粮食交易过磅时都必须过这条街的“公秤”,光这一项的抽头,抽出的油水就不是一般般的。
  所以老老店的张家在开封城里声势极盛。
  但没有人会想到京展会坐在老老店。
  斩京堂一向与老老店有仇,世仇。
  老老店当年当家的是混混出身的大张佬儿,本名张绍曾。斩经堂二十年前要整合开封城的黑道,以此立威,为此、曾进行过一场极凶悍的并吞之举。
  但老老店却一向不与他们合作。那一场约斗,是京展在开封街上最后一次亮出了自己的斩月轮。
  他一身技业,确实也当得上时下无双。大张佬儿当时跳脚冲京展大骂道:“姓京的,你功夫高,满开封城黑白两道公认,我姓张的也说不出话。但老老店是我们张家祖上用血打出的地盘。你***这样的工夫,就去当独脚大盗呀!要么去当个侠客。凭什么强横插入我们黑道上混!这老老店是我们混混儿们的产业。”
  京展没有说话,好半晌才道:“我看不得开封城里的苦哈哈们一年到头为了一点细故火并。我生在这城,长在这城,要立,就要重新立些规矩起来。”
  大张佬儿突然拿眼看着京展,半天忽然大笑道:“好汉子,好志气!”
  那天京展是一个人来的,但老老店这一帮却有数百人。大张佬儿叫人在门口支起了一口大油锅,没人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却听大张佬儿惨笑一声道:“没错,你是大丈夫,也有志气,这点我老张儿确不如你。你确实也算我们开封城从小地痞流氓里混出来的第一人。一身绝学,已当得绝顶高手,却不惜混入黑道,要重整规矩。我斗不过你。不过,要收了我这地盘,且让你先看看我们混混行的规矩。”
  说着,他就脱衣。当时他已六十七岁了,也不用怕丑,直脱得赤条条的,全身的皮和胯下男人的标识都已衰老得晃荡荡的。
  然后,他身子一耸,就往那油锅里一跳。跳进去一沉,然后却挣死的冒了出来,满脸红泡地大叫了一句:“姓京的,你要敢依样来一套,我老老店就给你收了去。”
  这一声的惨狠至今都让开封城中人难忘。
  ——大张佬儿是活活被炸死的,斩经堂从此以后也就再没有动老老店一根手指。他们不动,别人自然也更不敢动。老老店的基业就这么一直被张家把持了下来。

  此时,京展正坐在老老店现在当家的小张佬儿屋里的密室里。
  “我没有别处可去,就来了你这里。”
  京展大刀金刀地坐着。
  虎倒威犹在,以他的声名,确实也撑得起这份霸气。
  小张佬儿天生长了付愁眉苦脸的烦恼样子,一张脸上皮皱皱的。
  “我猜到你会来。当年大张爷爷死前,就曾嘱咐过我们,说你是个有大志向的人,以后,切切不要与你为敌。”
  他似在回想前事,眯着眼,似又看见那个跳进油锅的身体。他虽是小张佬儿,论辈份却已是大张佬儿的侄孙。
  只听他叹了口气:“何况大张爷爷临死前还吩咐过,只要是还能跟你做朋友,就是豁出命去也该帮你。不管怎么说,这么些年,老老店人才凋零,是在你的照应下才混下去的。开封城里的黑道,也是在你的管制下也才开始慢慢有些规矩。”
  京展没有说话——看着小张佬儿一脸须眉皆白的样子,却叫另一个老头儿爷爷,他觉得那简直是生命的一场恶谑。
  他突然发问:“我被逼得落到今天这种地步,我想知道的是,其中,你老老店出了多少力?”
  小张佬儿忽呵呵大笑起来:“自从你要整顿运河沿岸的势力,疏浚粮盐交易,另开黑市,找我们老老店合作,你就该知道,这已经得罪了开王府,他们久惯把持粮盐交易,也该知道我们老老店久受那王府压制。你说,挑动王府与你为仇,我们出了多少力?”
  京展不由为他的坦白一笑:“可对你们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小张佬儿的一张脸上皮都皱了起来:“这个市道,强者生存。大浪淘沙,你跟开王爷这一场拚下来,我们才能知道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强者。我们,只选择依存那活下来的。”

  京展默默地盯着他的眼,半晌没说话。
  半晌他问:“但我想不通的是:我整合运河两岸的事,是暗暗在做,开王爷他现在还不可能查觉。现在这件事的起因却象是为了一场‘艳祸’。你的消息在开封城最灵,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宁师爷的女人在榴莲街偷人,一开始好象是勾引上的是我堂下哪个不争气的子弟,最后却是开王府的手下动手报仇,来对付我斩经堂?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老老店在开封城人脉最广,根底最深。但有风吹草动,该没有他们不知道的。
  小张佬儿的眉眼一阵耸动,脸上有些暖昧地笑了起来,那暖昧的样子放在一张老头子的脸上,滑稽得更象是一场闹剧。
  “你是说那场夜诱?或者称为‘艳祸’?因为,开王爷管的根本不是宁师爷的事,而是他自己的事。”
  “他怀疑的是……西林春在榴莲街勾搭上人了。”
  西林春?
  “没错,就是她。开王爷当然不容自己的正妃犯下这个‘淫’字。”

  京展已彻底愣住,半晌忿然道:“光为这个,就至于一意要灭了我斩经堂所有子弟?嘿嘿,我门下子弟再争气,再他妈发骚,估计也不敢勾引他那个名艳一时的王妃去!”
  小张佬儿的眼睛却直盯向他:“但这只是由头。难道,你还不知道这一切的起因到底是为什么吗?”
  京展就看向他。
  小张佬儿也冷冷地盯着他,似要揣度他这不知情的样子到底是不是故意装的。
  但他在京展的眼中只看到一种真实的茫然。他用旱烟锅敲了敲鞋底,“这就关系到一段密闻了,你出门几个月,可能还不活道——据说朝廷对开王爷已极端不满,为他抬高米价,把持运河交易。朝中有顶上头的人想放倒他,但顾忌又多,不想太却用官面上的势力,更不能出兵直接争伐,引起激变。所以,开封府里这几月来暗暗的已有传言:说朝廷派了密使来,要接洽黑道上的势力,藉之以除掉开承荫。”
  “这黑道上最大的势力,难道说的不就是你?”
  “据说朝廷还承诺,只要除了开承荫,以后许这黑道上的人在开封附近七府一十八县一家独大。这个赏赐真不可谓不大了。”
  京展就愣了,居然还有这样的消息?究竟是真是假,还是什么人不动声色就已把他算计了进去。
  他这一愣就呆呆地坐在了那里。
  小张佬儿继续没滋拉味地道:“所以开王爷才抢先动手了。据说,开王爷把这一次的行动叫做‘封杀’。是要起动开王府府内府外的所有江湖势力,封杀掉斩经堂子弟在开封城所有的生机。看来这一次已触动他根底,真觉得朝廷是要对他要手了,所以才会下这么大的狠心。篓子里的事已证明了这一点,你也就不用再心怀侥幸期待他会给你留下一丁点生机。”
  京展默默地听着。他出门三个月,并不是为了这个,而是为了在运河上疏通沿岸势力,没想开承荫就怀疑他与朝廷密旨已有勾结。
  运河,明日的运河一战,看来真的会空前惨烈。

  “谢谢你帮我。”
  良久京展说。
  小张佬儿却冷冷地看着京展:“我不是帮你,我是这么些年来终于体味出爷爷的话不错。你是个有报负的人。开封城里,好多潜规则到了你这里都条晰缕顺了。这些年,也确实少死了好多苦哈哈们的命。为了道上的兄弟,为了老老店以后的生存,我才不能不帮你。”
  “而现在你的问题却是:你究竟怎么才能帮得上自己。”

3、运河

  运河的码头是开封城外最热闹的地方了。
  那里有大大小小的船,弦索的线条与桅杆的高耸划分了整个天空,直的直、曲的曲。满帆待发的与卸帆下货的船帮挨着帮、舷靠着舷,显出种比任何地方都更闹哄的拥挤。岸上拉纤的纤夫挤满了一地,桥上还有无聊的人看着这场百舸争流,噪杂声伴随着掌舵的吆喝声时时响起。
  这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开封。
  “匪精”默默地坐在码头边上,今天他还是易了装扮做一个担粪的才混出城来的。
  开封城外的码头,每天的清晨都是这样的。无数的盐米货物,香料珍异都是在这里卸下。只有在这里,你才能听到一个城市真正血管里大河奔涌的声音。
  这里,也才真正是斩经堂所有力量的生发之地。

  京展今天不得不来到这里。昨日金明街的事情一出,一向与他配合默契的故十爷已在收束堂下子弟。但故十爷需要时间,这时间,只能靠京展暴露自己来赢取。
  开王府的开承荫爵袭数代,威压一世,绝对不是什么好相与。斩经堂可以被迫地跟他们干,但那种争斗,只能在暗地。就是自信如京展,也万万不敢光天化日下与这城中的王爵一争开封城这尺寸之地。
  所以他才来到了这码头边上。
  ——斩经堂这次是栽了,而且栽得极大。从金明街那一条街的窑子,到满城无数的赌坊,加上口子上,粮栈行,不管愿不愿意,各香堂各混混伙儿的势力就被人胁迫着开始公然对斩经堂造起反来了。
  斩经堂的子弟,这次也真的成了过街的老鼠,不只开王府的人要杀,以前跟斩经堂有仇、对斩经堂不忿的人也磨拳撑掌,人人欲得而诛之。
  京展咬了咬嘴唇。但这些他还不怕,他斩经堂真正的实力不在于黑道,而开封府最下层那些真正的苦哈哈们。
  暗器——京展眼里浮起了昨夜他遇袭时碰到的那满天袖箭暗器的影子。
  开王府已开始直接对他动手了。昨夜一战,是九死一生之局。他的手下,死了十三名子弟。
  但他还活着。
  他恨恨地一咬唇:那个开承荫当他京展是什么人?敢这么对他!
  没错,他只是个黑帮老大,提不到台面上来的。但要知道,在这个号称“以德治国”的中州之地,其实,“德”只不过无计可施、无所皈依后才空悬在上空至高处的一个口号。王法只能打理这个世界很小的一小部份,而真正充盈在这世上的,是到处充满的潜规则,把握它的人就拥有权利。
  在这一点上,他这个把握黑道规则的老大其实并不见得比那个号称威压一城的开承荫更无力。

  他接着心里盘算起的却不是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而是、一个女人。
  宁师爷的女人。
  那女人的资料他已很快就查得明白了:她就是当年在江湖中也曾叱咤一时的‘锥心女’。出身七巧门,是‘伤姑姑’座下极得意的一个弟子。
  她什么时候进的开封?又什么时候成了宁默石的妻子?
  ——这京展就查不清了。
  活在开封城的人都知道,不管什么事,只要一跟宁默石搭上了关系,所有的消息链就都会终结在那里。宁师爷那一身静默的长衫似乎可以把所有的过去未来就此屏蔽。
  京展抬起眼,似想在繁乱的空中遥遥而真切地看到宁师爷的那双眼。
  宁默石是“江相派”的五阿爸,这一点,京展知道。这也是宁师爷唯一留下来可以给人查到的他在江湖中关系的案底。
  猛地听到一声呼喝,是一个小混混。那小混混呲着一口黄牙,手里拖着一根绳子。那绳子的另一头就捆综子似的捆着一个斩经堂子弟。
  那小混混连拖带拉的把那斩经堂弟子拉到了一个船头极高耸的地方,人人可以眼见那名斩名堂弟子被他这么从甲板上一直拖过去时,颜面着地,血流一地。
  只听那小混混大声呼喝道:“各位船老大听着,京展悖德逆行,干犯开王爷。开王爷已经动怒,我今天就是来宣布,斩经堂三字在整个开封府,从今日起,已经除名了的。”
  说着,他把那绳子一吊,吊在桅杆上,就把那名捆在鱼网中的斩经堂子弟高高升起。
  京展心中突然一阵痛怒。只听那名子弟高声叫骂着:“姓樊的,你不得好死!你跟灾星九动的巫老大都不得好死!别看你们现在暂时得了势,我们京大哥只要一腾出手来,你们都死无葬身之地。”
  京展忽然低头,此时的他,不能出手。
  这是一个局。这分明就又是一个局。
  但他猛地一抬眼,眼里黑鸦鸦的。哪怕这是一个局,他怎能容人这么折辱他一个堂下子弟。
  他背脊一挺,从椎骨里猛地升起一股杀气来。
  这股杀气凛然充沛,却听得半空里一声叫“好!”一个人高声大笑道:“京展,你终于来了,你终于还是忍不住的!”

  京展戴着一个大檐的帽子,身子混在脚夫茶棚中,如不是这背脊一挺,杀气陡生,在如此拥挤的运河边,是断难有人认出他的。
  但他终于发作。
  京展一抬头,那顶帽子就已被他甩下。
  他的眼望向一个高高的桅杆上,那桅杆上正危吊吊地站着一个人。京展披唇露齿道:“巫毒?”
  他这么呲着牙发怒的样子象极了一个兽,嗜血搏命的兽。
  困兽。
  巫毒是“灾星九动”里的老大,只听他人吊在高高的桅杆上,高声笑道:“京展,我就知道你忍不住。怎么,这运河边上才是你真正的栖身之地?你号称开封府第一黑道霸主,你我彼此慕名已久,咱们今天就来见个真章的?”
  京展一甩头,身子腾地站起。
  满码头都是一怔。不管京展平时为人多严厉御众,但他、就是这一干挑脚汉子、拉船纤夫们心头真正的英雄。十多年了,终于有机会看到他被迫出手了。人人心里都在狂跳,但人人心里都有兴奋。那个被吊起在另一船桅上的斩经堂子弟忽然开口,大叫道:“京大哥,你不要管我。我这条命不值什么的。你的盛情我心领。但你快走,只要回过头,喘过这口气,一口一口帮我咬死了这帮小妇养的。”
  他目中已似在喷血。
  那混混跳了起来,一巴掌就掌在他的嘴上。
  京展突然怒啸了。这十余年来,他虽不知多少次来到过这个码头上,不知多少次为人所见,但从来都是沉默的。还从没有人见到他这样仰天怒啸。那声音象是一直在平原里流淌的运河的水,千隔万断,还是那么无挡无遮地一意要向干涸里冲去。
  京展的身子已飞腾而起,他冲向那个吊着他受困子弟的船头。桅杆上的巫毒突然暴笑,他身子飞压而下,两个人在空中猛然对接,巫毒的大袖里扬起一片黑,那是他的“铁网阎罗”,江湖上,不知多少好手就那么没头没脑的死在他这片铁网里。
  京展的身子不得已在运河上空一屈。然后,刃光,突溅而出的刃光。那名被缚子弟已流泪长叫道:“大哥、斩月轮!”
  空中忽然有血溅下,众人都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只见京展与巫毒两人的身影已翻飞直上,一纵,已纵落在悬着那名斩经堂子弟的桅杆之上。两人手里都在亡命互搏,越升越高,直到桅顶最高一屋的横杆上。他们突然收手对立,各站一侧,中间隔了个危挺挺的桅杆。
  京展冷哼道:“不为开王府,你也早想杀我了吧?我知道以你名头,本不屑于充当什么‘灾星九动’,但开王爷以一整个开封城的盐课之利对动你。”
  巫毒冷笑道:“不错。你最近的举动,别人不知道,我岂会不知。你居然黑道称雄还不够,勾结多方草莽,居然想夺我这盐上利息。开王爷就算不想杀你,我也要杀你。”
  当时盐税极重,巫毒如不是贪如此重利,以他声名,当然不肯屈身侧列于开王府什么‘灾星九动’里。
  京展突然一垂眼,他此时必须凝心静虑。但下面忽然一声怒叫传来:“叫,我叫你叫!你怎么不号了?不号着为你们老大助威去?”
  京展一低头,只见那混混已用一把勾子生生在自己堂下子弟身上剜下一块肉来,残忍地笑着。
  他知道,这不过是那混混要立功,逼着那子弟惨叫以乱自己心意。
  只听那名子弟突然高叫道:“京老大,不必管我,我手筋脚筋俱断,就是救活了我也没有什么生意。”
  他挣扎了身子一挺,竟向那又刺来的勾子尽力迎去。那小混混手一抖,连忙后抽,脸上油笑道:“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桅杆顶争杀忽起,巫毒的大袖铁网突出,京展已与他搏杀在一起。
  底下码头的人却看不清他们快得几乎分不清人影的出手。只见到斩月轮那道窄光忽明忽暗,明时是破隙而出,暗时就是被绞在了巫毒的“铁网阎罗”里。
  空中不断地有血溅下。那血滴在下面被吊在桅杆低处斩经堂弟子的脸上。身边的混混正在一片片割他的肉,这种疼痛就是他一个硬骨小子也承受不起的。他忽伸舌一舔落在自己颊脸侧的血,大笑道:“这个酸臭,是那什么巫老鬼的。”
  然后一舔:“这个铁腥甜,是我大哥的。”
  他也熬不住痛,是在藉着这大叫发泄出身上的痛意。
  却见空中的京展盘旋而下,似在巫毒铁网缠身之下还想救出他堂下的兄弟。
  那斩经堂子弟忽然扬头,“大哥,我帮不了你。不要救我,救你自己!”
  京展在上头怒道:“我不是救你,是救我斩经堂的义气与志气。”
  那弟子哈哈笑道:“不错,你救的是志气。我忍不住了,先自废了,大哥,记着、你说过,我斩经堂子弟要死也要死在自己人手里,不要死在外人的折辱里。”
  说着,他突一咬舌,然后,张口一喷,半条断了的舌头猛地就向巫毒追袭在京展身侧的身子上喷去。
  巫毒本能地一闪,以为是什么暗器。
  京展却眼中一红,他已来到那名堂下兄弟头顶不足两尺之地,却见那断舌子弟忽冲自己一笑:“求你,给我个爽快的!”
  他这话痛极而发,已是极端含混与惨厉。
  京展一声怪叫,斩月轮从空而降,一劈,已劈进了那名弟子胸口。然后,空中旋身,回刀,一刀已抹了那名混混的脖子。他双脚倒挂,一下缠住了一根悬索,接着挥刀迎向那巫毒的追袭,嘴却倒挂着凑近那兄弟胸口,就着那喷溅而出的血狂饮了一口,然后飞身直上,口里痛呼道:“一世人,两兄弟。镐子,只要我京展一天不死,你一天就还活在大哥血管里。”
  巫毒追击而上,他已拂落了沾上他衣服的那半根舌头,京展忽然那么静静地看着他。那眼光,就是凶悍如巫毒,也感觉得出里面那不死不休之意。
  这个冤,算是结下了。
  空中的阳光一炸。京展的脑中也微微一花。死——面对巫毒这等高手,虽然他有自信可以毙他于刃下,还是忍不住想到了死。
  可在他想到死后的那一秒,脑中却不知怎么会想起那一幕:
  ……他忽想起那日那个陋屋中,那个瘤面的女人躺在他身下,喘息止处,他闭眼睡了,而她临走之前,嘴唇轻轻一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我的名字,叫阿榴。”
  ……她以为他睡了,以为他什么都不会听到。
  他当时心底却突然异样的牵动了一下,不为别的,只为觉得,这个叫阿瘤的女子,在命运中与自己其实有着太多的了解与相似……

  匪精一摆头,斩月轮已从袖出全露而出,盯着巫毒、“灾星九动”的老大:“你自尽吧,要不说说、你想怎么死?”

未完,下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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