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血
□ lyricinhue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就是暴雪,饱含雪花冰屑的乌云在半空中隆隆翻滚着,仿佛漫天里蠢蠢欲动的阴谋,黑蒙蒙地向地面压下来。北风狂吼了一夜,天亮时积雪已经没过人的小腿肚。无数乞丐冻死在高门大户的房檐和墙角下,所以各家各户都忙着叫家丁快把门前打扫干净,把尸体都扔得远一点,眼不见才能心不烦。这种天气,只应该在家里拥着貂裘,呷几口烫得暖暖的陈年老酒,昏昏然一觉睡到天气放晴,或者到春秋书院去吟风弄月,欣赏如玉般的美人儿肌肤欺霜赛雪,那种玉树琼花暗香盈袖的风情,可远比疏影横斜的朵朵寒梅来得甜蜜热烈。
春秋书院,天下第一风雅的销金之处,在暴风雪的天气里依旧门庭若市,热闹非凡。等到了黄昏,风稍微小一点,大红灯笼高高挑起时,更是一片车如流水马如龙的景象,在迎来送往的欢声笑语里,透露出一股由脂粉炮制出来的暧昧而虚假的春意,这种春意能使人熏熏然地忘却四季。一个三十多岁的美貌妇人站在门口,笑吟吟地招呼着进门的有钱男人。虽然人是蜂拥而入的,她却滴水不漏地一一打点到了,在温温软软的周全寒暄后,还及时地敦促着门外的小厮们快快地扫雪或者照料好车马。
一个梳双鬟穿红裙子的小丫头从门后面挤出来,把手拢在袖子里,喃喃地说:“好冷呵,好冷!”然后跺着脚大喊:“福四!福四!你快过来!”正在扫雪的一个小厮连声地答应着,倒拖着扫帚跑上前,鼻子下滴着两溜清涕,满脸通红,额头上却渗出细小的汗珠。他呼着白汽,站在汉白玉的石阶下,恭恭敬敬地喘着说:“是……是……姐姐要做什么?”
小丫头递过一根珠钗:“思桐姐姐说啦,叫你明天到白云寺,请大和尚们做场法事,超度超度今天那些冻死的人。还有,叫他们今年多多地蒸些馒头,多多地做救济!”
福四哎哎地答应着,把手在衣服上狠狠地擦了擦才去接那根珠钗。钗子是用上等的和田玉琢成,缀着两粒指头肚儿大小的珍珠,浑圆无暇,在灯光雪影里荧荧闪光。福四把钗子揣进怀里,转身要走,那小丫头又喊:“回来!”福四又急忙站住了:“姐姐还有什么吩咐?”小丫头抿嘴俏皮地笑着说:“思桐姐姐没吩咐啦,可是我有,你听着——这钗子值三十两银子,你最多只许贪一两。敢多拿一分半分的,我叫妈妈打断你的王八腿,再揭了你的王八皮!”
福四又气又急地大摇头,脸涨得更红了:“你!你……我!我……这是思桐姐姐的东西……我!我怎么会贪思桐姐姐的东西!”
“哦——”小丫头漫声说,“我知道呐,思桐姐姐的东西你不贪,别的姐姐的东西你就要大贪特贪了,是不是?”她笑嘻嘻地看福四又气又窘的样子,冷不防头上被敲了一下,那三十多岁的美貌妇人笑着骂她说:“小蹄子,还在这里废什么话!瞧瞧今儿个来的这些爷们儿!可都是冲你思桐姐姐的琴来的!还不快回去好生伺候着……”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赶忙跑回屋里去了。美貌妇人继续招呼客人和训斥小厮,福四继续拎着扫帚低头扫雪,忽然瞧见面前停着一幅天青色长袍的下摆,一不留神,差点儿撞到那人身上去。他抬起脸看,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神色冷冷的,好像脸上也积了一层厚厚的、看不见的雪,更吓人的是他腰间佩着一柄狭长的剑,细长的手指正轻轻地按在剑柄上。福四一瞧之下,一个头涨得有八个大,他知道这样的叫江湖人,搞不好就要杀人放火,是最难惹的人物之一,急忙赔笑着说:“这位爷,您大量!小的该死,冲撞了您老人家……”
那年轻人拿出两个大银锭,对福四低声说:“钗子给我!”
福四怔了怔:“什么?”
年轻人说:“这银子有五十两,你可以贪二十两——钗子给我!”
他的声音就和傍晚的北风一样,萧索而冷清,并透出一股淡漠的倦意。福四看着那两块硕大的银子,又是吃惊又是害怕,抑制不住地也很欢喜,于是长吸了一下鼻涕,狠狠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地把手在衣服擦来擦去,一面从怀里掏出了珠钗,像是要去换那银锭,一面却又做出决断的表情,像是要说“不成”,但看见那年轻人手下的长剑,顿时又期期艾艾地,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还在畏畏缩缩地犹豫着,年轻人袖子一拂,福四连他的手都没看见,钗子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两个沉甸甸的大银锭,凉凉的砸在掌上,仿佛两块灰蒙蒙的冰。
年轻人在取过钗子的那一瞬间,苍白的面颊上居然浮现出很不相称的淡淡红晕,尖锐的眼神也似乎有了那么一丝温柔。他一抬头,远远地却瞧见有个白衣男子正冲自己笑。那人不到三十岁年纪,面目俊朗,眉目明晰,身姿颀长优雅,手里微微地摇着一把象牙骨的折扇,衣领袖口处翻着上好的白色狐皮,腰下的绦子上挂着明珠宝玉,打扮倒是很富贵,气度也从容舒展,却抑不住地流露出一股途次风霜的气息。他从春秋书院门口川流不息的人群那边对着年轻人笑,满脸温和的嘲弄,好像正在看小孩子做什么自作聪明的事一样。年轻人的脸色又是一片苍白了,迎着白衣人的目光静静看去,白衣人只是一笑,收起扇子,转身进门。门口的美貌妇人也笑得花枝招展地招呼那白衣人:“这位爷可是头一次来我们春秋书院?”
白衣人说:“妈妈真是好眼力好记性……久闻思桐姑娘一曲妙音名动天下……”
美貌妇人接口说:“今儿个思桐姑娘要在待凤楼抚琴,待我叫人送您过去,您别走岔了。”
白衣人眼见那穿天青色长袍的年轻人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谦谦地说:“不用不用,我知道该怎么走的……”说着微微一侧身,顺着一群衣着光鲜的阔人们迈了几步,轻轻巧巧地就从那年轻人身边擦过。那年轻人看着他的背影,眼神不自觉地警惕起来,他以为那白衣人会回头再次对他笑,那白衣人却似乎把他忘了,只顾向前走,在一群华丽炫耀的锦衣里,他有着鹤立鸡群的雍容,而一步步地迈出去,明明是像闲庭信步一样悠然,却又迅速地把周围的人甩到了身后,转眼间就去得远了。
待凤楼里已经座无虚席。年轻人在二楼找了个很不错的位置,这大概要归功于他一脸逼人的寒意和腰间的利刃,让人不由自主地就避他三分。他坐下一看,对面的廊下正是那个白衣人,还是那样悠悠地把玩着扇子,一个小丫头正给他添茶。白衣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也随意地看了看这边,然后又瞧瞧楼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最后目光落在二楼一间闭起的门上,漠漠地等着。
不一会儿,那个梳双鬟穿红裙的小丫头从门里出来了,她把门打开,门口却垂下一幅轻纱,仿佛笼着一片薄薄的云,透过这层云,隐隐约约地可以看见里面端坐着一个女子,面前摆着琴案,四盏琉璃灯在她身周射出明丽的光芒,仿佛四颗硕大的星辰簇拥着云中的仙女——那便是秦思桐,春秋书院里名满天下的琴师了。待凤楼里顿时安静下来,期待中只听见一片呼吸起伏;铮铮两响,秦思桐似乎是随手试了试音色,但就这样两下弦响后,那丝丝呼吸的声音也都消失了。
一片寂静中,琴弦叮地一响,余音袅袅地散尽,沉默片刻后又是微微一声丁冬,仿佛是被大雪封冻的黄河在早春里破冰时那样缓慢,但满楼的人都紧张得喘不过气来。秦思桐就坐在这楼里,但她手下的琴声却像从天边外传来一样寥廓而茫远,然后幻化成缕缕的柔丝,牢牢地缚住了人心,一搏一动,从此就要由她的手指去安排了。
琴声渐渐响亮流畅起来,就像山间的泉水潺潺而下,或疾或徐,顺着山脊蜿蜒流连,无数涓涓细流百转千回,相互撞击,相互交融,激荡之中,化开了片片薄冰,曲曲折折地就流过了柳暗花明。接着是一片春和景明的气象,山花烂漫,好鸟乱啼,夹杂着絮絮的柔润的流水。琴声越来越温暖欢快,仿佛一股织满鲜花的锦缎迎风漫漫铺开。正是心旷神怡之际,猛然间乐音急转直下,变得凝重艰涩,游移辗转,又像是回到了冰封雪盖的黄河岸边,朔风呼啸,一抹冷冷的残月正吊在西天,冷寂忧愁,但是,股股暗流正在厚厚的冰层下涌动,水声迫切而晦涩,沉郁中充满难以言说的顿挫和铿锵,灰蓝色的沉沉天幕下,还要等多久,东方才会隐隐地透出一线绯红的曙光呢……
琴声刚一响起时,那年轻人就觉得丹田内一震,似乎要顺着那琴弦颤抖起来,真气止不住地向上涌起。他一定心,意守丹田,静下神之后,心念对抗着琴声,由真气在体内慢慢地游走。但是琴声有魔力一样,每一个音符就是一颗圆润的珠子,琅琅地落在玉盘里,滴溜溜又滑又脆的声响,抑扬起伏着钻进他心里去,丝丝缕缕地织成了一张柔韧的大网,缠绵着就把他困住。突然间网结上的珠子都变成了一棵一棵嫩绿的春草,微风吹过,轻轻地挠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眼见着真气的运行就要随着乐音的节拍变得时快时慢,毫无章法了。他努力地定下心来,眼观鼻,鼻观心,心里一静,琴声似乎退得远了一点,却像潮水一样,这一波下去了,下一浪更加汹涌。就这么此消彼长地一直僵持着,忽然一声裂帛,琴声大振,如同冰川崩塌,雷霆震怒,天地间顿时一片混沌迷蒙,直叫人都不敢呼吸。茫茫白雾退去后,才看见黄河冰开,振聋发聩中,以一泻千里之势奔腾入海……真气顿时一滞,然后随着琴声,钱塘潮水般在胸中翻沸。他身体晃了一晃,只觉得憋闷恶心,气血翻腾着就要呕吐,心想:罢了罢了,今天到底是被伤着了……
正这么想着,胸口一痛,低头看,不禁大吃一惊。一枚珠钗正打在他的膻中穴上,然后骨碌碌地顺着衣服落下。上等和田玉雕成的钗子,缀着两颗指头肚儿大小的浑圆无暇的珍珠,在一片柔和明亮的灯光中荧荧闪光……那疼痛真是锥心刺骨,却把憋闷恶心的感觉击散了,胸中顿时豁然开朗,只是真气运行也被打断,一口气续不上来,一时间身体有点虚飘飘的。他抬头看向对面,那白衣人只微微地摆着象牙骨扇子,左手放在朱栏上,手指白皙纤长,也像是用象牙或美玉雕成。他神色一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并没有什么大碍。膻中是人体要害,这力道若是重了,只怕是要落下伤残,但那白衣人隔着这一楼的距离打过珠钗来,力道精准,准头更是没有丝毫的偏差。再说了,这珠钗肯定是进门时那一擦肩的功夫被摸去的,真是神不知鬼不觉,而他在这里和琴声较劲儿是个什么情形,那白衣人也都看得再清楚不过……若要取他性命,只怕也是翻覆之间的事情吧?
但不管怎么说,这当胸的一击,却是恰倒好处地帮了他的忙。于是他对那白衣人点点头,白衣人却仍旧漠漠地看向那烟纱笼罩中的女子。这时秦思桐的曲子也从从容容地行到了尾声,琴弦激烈的轰鸣在几个起伏后,回旋着,渐渐平息下来,奔腾怒吼的大河在入海口也变得宁静安详。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意消融了,那磅礴恢弘的气势转化为一片海纳百川的壮阔景象,却是风平浪静,波澜不惊,极目万里,真令人有凭海临风飘然出尘的感觉。最后一声弦响,乐曲戛然而止。待凤楼里依旧是一片寂静,一些人瞪着眼睛,张着嘴,屏气凝神中,额头上似乎正冒着蒸蒸的白汽,还有的人已经流出汗来了。
片刻后叫好声才轰然响起,满座喝彩不绝。有人说,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又有人说,思桐姑娘只怕就是仙女下凡吧?立刻有人反驳,仙女?仙女算什么?连思桐姑娘的脚趾都比不上!在这喧嚣中,四个小丫头各自捧着一个红漆盘出来,散开了,满楼一走,阔绰的听客们纷纷地往里面投下金珠宝贝,眨眼间托盘里就冒出个珠光宝气的小丘来。小丫头们端不动了,一路小跑回屋里,把盘子清空了再来。
年轻人往那梳双鬟穿红裙的小丫头手里放下两根金条,正起身要走,那小丫头低声说:“这位爷请留步,我家姐姐请爷里面说话。”
年轻人一怔,脸色又红了一下,转瞬间又是一片苍白。他说:“不必了。”正说着,看向对面,白衣人目光灼灼地也正看过来,又是温和而嘲弄地一笑,看来这小丫头和他说什么,那边也都听见了。
小丫头微笑说:“姐姐说,请爷务必留下。”
那边的白衣人随手丢下一块碧玉,施施然地随着人流下楼去了。年轻人眼见他走出了待凤楼,才说:“……请带路。”
房间布置得很雅致,有很多女孩子喜欢的精巧的小玩意儿,连茶杯下都垫着一张喜上梅梢的丝绣,奇怪的是在这大雪纷飞的寒冬,屋子里却没有闺房里常用的熏香暖炉,再是富丽堂皇的,也盖不过那清凌凌的寒气去。案上一架瑶琴,一个穿紫貂皮袍的女子正背对门站着,左手垂在身侧,右手缓缓地搅动着什么,这无疑就是秦思桐了。
小丫头请年轻人落座,又麻利地沏上茶,然后抿嘴微笑着出去了,并把门掩起来。
秦思桐说:“我不大懂礼数,你不要见怪——你叫什么?”
她既不说贱妾,也不称奴家,满口你呀我呀的,而且嘴里说着话,身子却不转过来,自顾自地右手还在那里搅动,只给别人一个背影。年轻人却没在意,顺口说:“在下傅听冰。”说完了心里才一怔,诧异自己怎么就这样把真名实姓告诉给了陌生人——秦思桐固然名满天下,可到底也是素不相识。想到这里,他脸上又是红一阵的白一阵,好像这房子里有谁对他下了蛊。
秦思桐嗯了一声,也像是不在意的样子,接口说:“原来是傅公子——你是江湖中人吧?”
傅听冰的目光落在那喜上梅梢的丝绣上。那刺绣精致细腻,连雀舌的一点淡黄都是用四种颜色的丝线交错着绣出来的,看上去那喜鹊似乎随时会从扑扑振翅着飞起来,而那几朵梅花,盛开的,待放的,将将展开两三片花瓣的,他几乎都闻见那些花散发出细微而凛冽的寒香了。这小小的一方丝绢上不知耗费了多少时日,每一针每一线不知扎进多少琢磨,又花了多少心血,这是绣在皇后的凤裾上也不为过的精品,却随便地放在桌子上当抹布用。而秦思桐的声音,还是那样娇嫩的少女的口吻,就像一杯明前的雀舌,舒爽而熨帖。傅听冰回答:“在下不幸,确是身在草莽,粗人一个,让姑娘见笑了。”
秦思桐似乎怔了一下:“那是什么不幸?我也不会笑你——你杀过不少人吧?” 这话不仅唐突,简直无礼,就像是官老爷在审问犯人。但从秦思桐嘴里说出来,淡淡的,让人觉不出冒犯,如同在问好友鬓角的杏花是用几文钱买的,只有点小姑娘的好奇。就连这一点点的好奇,也是对答案成竹在胸,只不过要听傅听冰亲口承认着确定一下而已。
窗外呼呼响着一阵风过,雪霰飞扬地打在窗户上,一片沙沙声。屋里又凉了一层。傅听冰坐在哪里,不尴不尬的,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
秦思桐说:“请你来,是想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傅听冰说:“姑娘请讲,在下若能办到,定当竭力。”
秦思桐说:“今天你杀人了吗?如果还没有,就不要杀了吧。”
傅听冰笑了笑,说:“姑娘这话好奇怪。”话虽这么说着,手却悄然地握紧了剑柄,紧盯着秦思桐,一旦她有什么动作,便要先下手为强。
秦思桐摇了摇头:“这有什么奇怪的?这两年,你一共来听了我二十三次琴。每次都是浑身杀气地进来,又浑身杀气地出去。来这里的江湖人不少,没有你这样……咳咳……这样厉害的。你只要在这楼里,我就能感觉到——我总想用琴声盖过你的杀气,可每次都失败的——嗯,今天你的杀气格外地盛,不过……”她沉吟了一下,继续说:“今天却真奇怪,我的曲子还没弹完,你的杀气却散了,所以才请你上来……你到底答不答应我呢?”
傅听冰沉默片刻,问:“姑娘为何做如此要求?”
秦思桐轻轻咳一声:“昨夜这一场大雪下来,今天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人了。天要作孽,那是没有办法的事,何必再添上人作孽呢?”
傅听冰说:“我若答应姑娘,也请姑娘应在下一事。”
秦思桐略微一犹豫:“你先说给我听听,我如果做不到,可不能答应。”
傅听冰说:“烦请姑娘再抚一曲。”
秦思桐说:“这个不难!”
她转过身来,脸上蒙着黑色面纱,遮住了眉眼鼻梁,只露出两片薄薄的嘴唇和尖尖的下巴,不仅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连双唇也没什么血色。在她身后是一个一尺来高的水缸,用一整块水晶磨成,里面养着一尾素鳞红顶的大金鱼,缓缓游动。那水晶缸毫无杂质,晶莹透亮,盛满清水,映着碧绿的水草和鱼头上的鲜红,更加明亮悦目,典丽华贵。缸上放着根一尺多长、筷子粗细的小棍,圆圆的,亮晶晶的,也是用水晶磨成。原来秦思桐说话时,就一直在用那小棍子搅着鱼缸里的水。
秦思桐走到案前,向瑶琴伸出手去。傅听冰看她起步虚浮,落脚涩重,不仅一点武功也不会,还隐约有沉疴迹象,又听她呼吸断断续续的,很是勉强,想必是方才弹奏一曲,耗费心神,已经疲倦了。于是他站起身:“在下要告退了,这曲子,留着下次再听吧——姑娘可别忘了。”
秦思桐摇摇头:“我不忘——红云!”
门外的小丫头应了一声,进门来。秦思桐说:“送这位……这位……”忽然整个人窘在那里,摇摇晃晃的,说不出话来。
傅听冰轻轻一扬眉毛:“在下姓傅,傅听冰——姑娘的记性,实在令人佩服!”
远远地离开了春秋书院的大门,傅听冰看看左右无人,纵身一跃,轻轻地落在了房顶上,然后飞身向城南去。寒风呼呼吹着,时已深夜,堆满积雪的屋顶在暗夜里是一片灰白的阡陌交通,深宅大院里的天井庭院是一方方沉沉的黑色,偶尔有一两处还亮着灯火,飘来些酒香和嬉笑。越往南行,夜色越沉寂,房宅越低矮,空气里渐渐充满一股穷愁潦倒的苦味。路上早没有了行人,傅听冰从半空中掠过,像一只夜行的大鸟。
突然间他停住脚步,诧异地往前看去。不远处是一个小客栈,有一间客房的窗户里还透出昏昏的灯光,而房顶上前后左右地伏着好几个人,拿刀的,拿剑的,拿棍的,拿斧头的,夜行的黑衣在惨白的积雪里反而显眼。那些人都趴在房顶上,一动不动,相互间似乎很惮忌,但都包围着那亮灯的房间。四周已有打斗过的痕迹。傅听冰皱了皱眉,纵身向前,翩翩地落在正中的房顶上。那些人都悚然抬头,一个人低声说:“朋友……”
傅听冰冷冷说:“我可不认得你这么个朋友!”
那人也冷笑说:“小子!别不识抬举!你要也是冲那凤凰岭上宝物来的,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不错!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傅听冰说着,长剑一振,已向那人刺去。那人惊呼一声跳起来,挥剑相抵,周围的长刀板斧也夹着忽忽风声向傅听冰身上招呼过来。
这边的已经开打,那边几个还趴着不动,显然是要坐收渔翁之利。傅听冰低声斥道:“不知死活的东西!”长剑刺出,叮叮几响,震开周围的兵刃,斩断那人的利剑,剑尖直抵上对手的咽喉,正要刺入,忽然想起秦思桐的话,手腕一沉,长剑偏偏地翻上来,啪地一声,在那人脸上煽了一下。那人脸上登时出现一道红肿的印子。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傅听冰已翻身退后,长剑入鞘,衣袂在夜风中猎猎飘拂,依旧站在那些夜行人当中,泰山般稳稳当当。这一交手,不过是电光火石一刹那的事,那人恍然间已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回,又惊又怒地瞪着傅听冰,拱拱手道:“承让承让!敢问……”
“问我的名字你还不配!”傅听冰截口说,“我虽不杀你,不过也没当你是活人了——你走吧!”说着转向那些还趴在房顶上的人,压根儿就不再理睬身后的事。
那些趴在房顶上的人还是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傅听冰冷笑说:“怎么,还要我请你们走么?”说着迈步上前。那些人仍伏在积雪里,也不说话。傅听冰抽出剑来,指着一人的头顶,喝道:“诸位既不肯动身,是要与我一战么?”
那人看着傅听冰,眼珠子直转,满是乞求焦急之色,额头上流下汗来。傅听冰一怔,看其他人,也都是哀求惶惑的神情。他用脚在那人肩上一踢,只觉那人的身子又沉又僵,却是被人点了穴道。这下傅听冰也惊出了一身冷汗,这定是方才与人交手时的事,他却毫无知觉。
只听吱呀一声,窗户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立在窗前,面目清癯,两鬓斑白,虽只穿着半新不旧的棉袍,威仪却镇定沉着。老者对着夜空一揖,说:“各位江湖上的好汉,老朽辞官回乡,身无长物,不知何故竟引得众位英雄夜半来访,又在房上争斗不休。若是图财,老朽所有家当不过这一百两银子,现在奉上,各位直管来取。”说着把五六个银锭放在窗台上。
从窗户看进屋里去,地上放着两个书箱,一个青油布包裹。一个老仆蹲在地上,一面烤火,一面打盹。灯下摊开摆着一本书,另有一个金丝楠木的盒子,一尺见方大小,极其陈旧。傅听冰心里一紧,想:就是这个了!正要上前,忽然背后一麻,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他勉力用长剑支撑,单膝跪倒,一柄牙骨折扇在他耳边敲了敲,有人轻笑着说:“你小子功夫不弱,对你可不能大意了!”说话间傅听冰只觉得双肩、两肋、后腰、尾闾、膝盖、脚踝一一被人拍过。他只感到身体全然地麻木了,手足酸酸软软地使不上力气,一口真气堵在胸前,被封得死死的,与丹田阻隔,无法流转运行。他暗暗心惊,这人轻功高明不说,点穴手法又快又准,行云流水般拂过,力道沉稳刚劲,却丝毫没有毒辣凶狠之气,宛然是大家风范,却又不是江湖上任何名家的路数手法。正疑惑中,那人飘然而下,落在窗前,与那老者一礼,正是在春秋书院遇见的白衣男子。
老者咦的一声,白衣人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飞身跃进屋中,并掩上了窗户。傅听冰凝神听去,屋里没什么动静。他看看左右那些同样动弹不得的夜行人,心里越发焦躁。忽听啪地一响,窗户又开了,白衣人手里擎着那金丝楠木的盒子,朗声大笑着跃上屋顶,几个起落,流星似的,转眼就不见了踪影,黑暗里只听他的笑语说:“这东西我取走了,谁想要就跟来吧……”
那声音远远飘来,不甚大,但中气十足,就像贴着人耳根子说话一样清晰坚定。傅听冰只觉得耳内嗡嗡作响,胸口真气翻沸,越发憋闷难受。话音没了,空气中还有隐隐的震荡。他试探着想运真气冲破周遭的阻隔,却是白费力气,干脆定下神来,什么都不想,大不了等几个时辰,时候一到,穴道自解。只是不能运气御寒,在这冬夜里朔风中,跪在这积雪的房顶上,实在有点狼狈了。
傅听冰忽然闭起眼睛微笑起来,他想自两年前出道起,已奉命杀了二十三个江湖上出名的好手,这任何一个好手的名字说出来都令人惊悚。他一向认为自己也算是武林中顶尖的人物了,却不料今晚吃了这么大的亏。他想那白衣人的内力轻功远胜自己,却不知是哪门哪派的,也不像江湖上任何出名的厉害角色。沉思中他耳里回响起秦思桐的琴音,那乐曲在最后展现出的壮阔气象是百川入海般的高远豁达。百川入海,无论是江还是湖,在大海面前,都该自惭形秽吧?
金鱼懒懒地摆动轻纱般的尾鳍,雍容华贵得像个王爷,在水晶缸里缓缓沉浮。房间里依旧安宁,依旧充满寒气,清净中时间好像也停滞了。香案上的瑶琴已经装进琴囊,桌上摆开了棋盘,执黑子的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人,目光柔和沉静;执白子的少女,畏寒似的穿了厚厚的貂裘,面上蒙着黑纱,只露出双唇和下巴。她正慢慢地把一枚白棋子放下,手指纤长,指甲修得短短的,也没有染红,持棋的动作十分优雅,而她的皮肤似乎比那围棋子更白更细腻。
棋子放下几乎没有声音,同时却有轻微的哒的一响,却是一滴鲜血也落在棋盘上。中年人吃了一惊,连声喊:“红云!红云!”眼见着少女的脸上一道血红从面纱下出现,蜿蜒着,流向嘴角,又滴在了貂裘上。
穿红裙的小丫头急忙抱来一个白瓷罐子。中年人把一双银筷用开水烫了烫,然后从罐子里夹出一块被药膏浸泡的细白麻布。少女的手探进面纱,深深地倒吸一口气,把那细麻布敷在额头。她的肩膀轻轻发抖,似乎十分痛楚。房间里还是一片寒冷寂静,只不过多了一股浓重刺鼻的药味,金鱼还在懒懒地划水,摇头摆尾,惊不起半点声音。
中年人正关切地看着少女,忽然脸色一变,手在棋盘上一拍,厉声斥道:“什么人!”
话音中棋盘上的黑子倏地蹦起来,挟着劲风射向窗户。窗户砰地开了,扑进一阵寒气,夹着朗朗的一声清笑,一个白衣男子跳进来,身子还未落地,手里的象牙骨扇长长一挥,激飞的围棋子便完全换了个方向,朝那中年人打去,去势竟比来势更猛更快。那中年人已把少女挡在身后,脚步错动中手掌又在棋盘上一拍。这次是白子飞起,在半空中和黑子相撞,不多不少,一一对应,电光火石的刹那间响起密匝的爆裂声,然后落下粉碎的黑白一片。白衣男子已站在屋里,背着一个包裹,一面顺手关上窗户,一面笑吟吟地说:“秦思涯!”
中年人手里扣着的棋子正要掷出,听见那声音不由一怔,仔细端详白衣人的相貌,凝重的神情顿时换成无比的惊喜,接着大声喊:“凤九?”
他像个孩子似的笑起来,直走上前,两人都张开双臂,满脸欢喜,像是要亲亲热热地抱在一起的样子。手臂刚要碰触时,凤九的折扇便闪电般打向对方的肩井穴。秦思涯还在笑着,却已反手戳向凤九的手腕。凤九的手臂虚晃,招式已变,扇子顺着滑下,攻向秦思涯的肘部。秦思涯却也是个虚招,肘部一沉,反攻过来。两人以虚对虚,以快对快,含着笑,在一片衣袖翻飞的声音里,转眼间就用小擒拿的手法拆了十多招。
红云在一旁又惊又吓,不敢出声。少女依旧用手抚着额头,面纱下的目光水晶般明亮闪烁,看着两人打斗,整个身体都轻轻颤抖起来。最后听凤九又是清朗地一笑,猛然跃起,身体却是向后飞去,并在空中转了个圈,虽然是在闪避,姿势却舒展曼妙。他落下时扇子平铺着挡在前胸,接住了一枚棋子,另一枚却打在小腹上,只在衣服上一碰就掉下来,没有多大力道。“你输了。”秦思涯微微笑着说。
凤九说:“十年不见,你这‘银河落’的暗器手法可真称得上天下第一了,只是还和以前一样赖皮,擒拿手比不过,就暗地里乱扔东西……”
秦思涯说:“十年不见,你的‘步波心法’也精进不少,只是怎么学了梁上君子的坏德性,好好的门不走,偏要跳窗户……”
“废话!”凤九说,“春秋书院思桐姑娘的待凤楼是那么好进的么?就算搬了金山银山来妈妈也不肯让我进门。哼哼,我来听了一次琴,就觉得蹊跷;再一想姑娘的闺名,要说和你没关系,鬼都不相信!待凤楼,待凤楼,嘿嘿,我要不来看个究竟,简直就对不起这么好的名字。本来只想悄悄地,看看就走,谁知道撞上你这个瘟神……她是你妹妹么?只是,你不是独子吗?什么时候有了妹妹?想必这位就是……”
他眉眼含笑地说了一大篇,秦思涯只在一旁笑眯眯地听着,最后说:“你不来,她就是秦思桐;你来了,她就不是了。”
凤九一怔:“此话怎讲?”
秦思涯看着少女。她站得笔直,手指用力地绞着细麻布,一点一滴褐色的汁水便落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秦思涯说:“你还戴着那玩意儿干什么呀?”
“我……我……”少女低下头,“我这样子,怎么见人?”
因为哽咽,原本娇嫩的声音变得嘶哑。秦思涯大笑了:“是亲哥哥在这里,担心什么?”凤九听了,受了雷击一样,整个人都僵硬起来。他呆看那少女,神情犹疑震惶,惊问:“是……难道是……”少女盈盈转身,别过头去不看他。凤九却已一步抢上前,手一扬,那黑色的面纱便被扇底的轻风柔柔地掀了起来。
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无论如何都是好看的。她的脸,可能是因为常年戴着面纱的缘故,肤色极其苍白,衬得眉毛更黑,眸子更清更亮,不是绝色,却清秀脱俗。但在那白净明朗的额头上却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从发际斜拉过眉心,险险就要伤到眼睛。伤口两侧是玫红色,有点肿,像年深日久的旧创,但中间一道血肉模糊,像是刚被钝物反复挫磨着划破,凝着一颗一颗的血珠子,隐隐约约地就能看见惨白的头骨。这伤口令少女梨花般的脸庞显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凄厉和哀怨,但一样的眉目如画,一样的气度从容。“二哥。”她缓缓低下头,毫无表情地说。
扇子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十三……”凤九低声喃喃说,“你还活着?原来你还活着……原来你还活着!”他的话语变得激愤而辛酸,说话间已把少女紧紧地拥进怀中,再也不肯放手,丝毫不理会血水玷污了纯白色的狐裘。
飘香楼。由于就在彻夜笙歌的春秋书院对面,所以即便在夜深,门还开着。
但秦思涯大步走进去时,几个伙计已经在扫地了,掌柜的在灯下哗哗地拨弄算盘。一个小伙计懒懒地瞄了他一眼:“打烊了,明天再来!”
秦思涯径直走到掌柜的面前,身影在帐本上投下黑色的一片。掌柜闷声说:“嗯,已经打烊了……”等抬头看见秦思涯,顿时满脸堆笑:“是秦爷,怎么这么晚还……”
秦思涯微笑着说:“打烊了吗?”
“哪儿的话!”掌柜站到秦思涯面前,每说一句话就弯一下腰,仿佛小母鸡啄米,“您楼上请,还是照老规矩来?”
“不……”秦思涯看了身后凤九一眼——他正紧攥着少女的手,满脸欢喜,根本不理会周遭的一切。秦思桐,如今的凤十三,蒙着面纱,在凤九身边越发显得娇柔袅娜,有意无意间轻轻偎向兄长的肩头,好像极其疲倦后忍不住要依靠上去。
“只管捡你们拿手的上。今天我请兄弟消夜,要是有一丁点儿的不好,别怪我跟你翻脸。”秦思涯说,“还有,糟鹅掌要来一盘。酒么……九弟,你要喝什么?”
凤九只顾看着凤十三,温柔而喜悦的眼神,压根儿就没听见秦思涯在说什么。秦思涯笑着摇摇头:“那就要两斤竹叶青。”
二楼的雅座已经摆好了。掌柜亲自引开门打起帘子,秦思涯一看就皱起眉头:“把窗户打开,暖炉撤了!”
掌柜急忙催着小伙计动手。凤十三一走进雅座,冷风正迎面扑来,不禁打了个喷嚏。凤九解下自己的狐裘给她披上,又从背上包裹里取出金丝楠木的盒子,恭恭敬敬地放在上首。凤十三见了那盒子,咦地一声,却也没说什么。等三人落座,掌柜的退出并掩好了门,屋里暖炉留下的烟火气也都散尽了,秦思涯才关上窗户,说:“九弟你别见怪,不是我怠慢,妹子这伤……受不得半点热气,也就在冬天发作还少些。”
凤九抬头看着秦思涯:“秦大哥……”
秦思涯抢先举起酒杯:“谢不谢的废话就少说!十年不见,聊点有用的!”
凤九和他碰了杯,一饮而尽,结果眼圈红了红,静了半晌才笑着说:“这酒好辣!”
街对面就是春秋书院灯红酒绿的大门,即便窗户关着,也透进阵阵迷醉朦胧的笙歌。
秦思涯又喝了一杯:“本来,这抛头露面的事,我是不主张的;妹子自己拿的主意,她说,只要名扬天下,如果你也还活着的话,没准儿哪天就能碰上。嘿嘿,还真让她说中了!”说着看凤十三只端坐着不动,便往她面前夹了一只鹅掌,又笑着对凤九说:“当年书圣王羲之看了鹅掌划水,就明白了运腕的力道;妹子最爱吃这鹅掌,我就说嘛,以行补行,难怪她的琴弹得……嘿嘿……要说是天下第一,也不为过了吧?”
凤九勉强笑了笑:“是……我刚从西域回来,就听说了待凤楼的琴师,那可是大大的有名哩。”
“你去了西域?”秦思涯说,“难怪,我和你妹子也一直在找你,一点消息也没有。这么些年,我也以为你有了什么不测。”
“白山黑水,漠北江南,关中西域……我都去过了。”凤九黯然地玩弄着青瓷的酒杯,“我又不行侠仗义,也不去挑战什么名人高士,默默无闻的一个浪子,别说去了什么偏僻地方,就算待在中原,你也未必能找到我。嘿嘿,这十年,不知道三妹还在人世,也找不到大哥,除了看遍天下风景,却是一事无成!”
“凤七?”秦思涯皱着眉头问,“难不成他……他……”看了凤家兄妹一眼,终究没把不好的话说出来。
凤九摇头:“不会!江湖里若有人能……能伤了我大哥,那还不是轰动武林的大新闻?怎么会十年间一点风声也不露?”
“说的也是。”秦思涯沉默片刻,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十年前他传书给我,要我上凤凰岭接你们兄妹下山。没想到等我去时,只有一片废墟,房子也都被烧了,我当时真以为你们三个都出了差错。”
凤九叹了一声:“当时我大哥不在山上。如果他在,又有什么人能在凤凰岭上杀人放火?”
“是我不好。”秦思涯神情黯然,“去晚了一步。”
“是我自己学艺不精,才保不住我凤家!”凤九苦笑着,喃喃地说,“我大哥在泰山顶上一战功成、天下扬名时,比我十年前还要小两岁。那时候中原武林一提起凤七,嘿嘿,嘿嘿……妈的!”
秦思涯见一向温文的凤九突然说了句粗话,又是吃惊又是好笑。再一想凤七是凤九的亲哥哥,更是忍不住莞尔。他给凤九面前添了酒,说:“凤七弟天资聪颖,练功又勤奋刻苦。我虽比他痴长两岁,武学修为却差了他十万八千里,唉,当初拜会凤凰岭的时候,也就和你切磋切磋,万万不敢在他面前出丑……”
“他的功夫是我太师父亲传……”凤九说。
凤十三轻轻站起来:“我累得慌,先回去了……”
秦思涯拍着脑门:“正是正是!夜深了,妹子该休息了……我先送妹子回去。”
“不用。”凤十三说,“就在街对面,哥哥就不用担心了。”她站起来,对着秦思涯盈盈一拜,转身出了雅阁。凤九诧异,秦思涯对他微微摇头。两人站到窗前,眼看着凤十三走进春秋书院,秦思涯才叹了口气:“九弟,你也看出来了,妹子不会武功。”
“是。”凤七说。
“你我的功夫也算一脉相承,我与你兄妹情同手足。我年长她十余岁,要说教授她武功,也不算僭越违礼……可你知这十年来,为何我没传她半点武功吗?”
沉默片刻,凤七咬牙说:“其实刚见面,我就看出来了……我一拉她的手就更是知道,她的奇经八脉五脏六腑没有不伤的,这种身子,别说练武,活着都难……
“你家三兄妹里,妹子的天资最好,心性也最高,要是能习武,真是无可限量,可偏偏身遭如此大难,一招半式都不能学了,你不知道她心里有多气苦……这十年来,我就没见她笑过。”秦思涯说着,只听喀嚓一声,那边凤九已经把窗台上的木头抓下一块来。
“练好武功又有什么用呢?”凤九冷冷说,“不怕你笑话,我这十年,四处飘零,功夫是越练越好,可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十年前灭我凤家的究竟是谁?究竟是谁?”他的口气平淡无奇,双手只是轻轻搓着,木头便化成了碎屑簌簌地从掌中落下。秦思涯在一旁,只能默不作声地看着。
“找不到仇人倒也罢了。”静默半晌,凤九又叹息着说,“可我大哥又去了哪里呢?”
缸里的水被搅起了一个漩涡,金鱼抖动尾鳍,逆水奋力向前游,却终究被水卷着,一圈圈倒退着旋转起来。凤十三看着那尾金鱼,怔了许久,终于叹息一声,把水晶的小棍子放下。
红云柔声说:“小姐,都快三更了,歇了吧。”
凤十三说:“总听人说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你说,这么夜深了,风又这么急,会不会有谁正在杀人放火?唉,虽说下过雪,却天燥风急,要是放起火来,倒不好灭……”
红云说:“小姐,瞧您想的……今天能和凤九爷重逢,高兴还来不及呢,您倒胡思乱想起别的事来了!我呀,才不管别人的事儿,只要咱们平平安安,您开开心心的,天塌了我也不愁!”
凤十三微微笑了:“我小时候也这么想,可这世界上,谁能一直平平安安、开开心心?谁知道哪天就会大难临头,就会天塌地陷?”
红云笑着:“反正有秦爷在,现在又有凤九爷,您就放宽心吧!您瞧您,这一晚上,见了凤九爷,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眉头反倒皱得比平时还紧。”
“我高兴的!”凤十三怔怔说,“我这十年,天天盼着能再见大哥二哥一面。刚见到他,我心里真高兴,可过一会儿,就再也高兴不起来了……我还想,他不出现比较好。我谁也不想见……我这废人一个!我这辈子谁都不想见。”
“谁说您是废人!”红云仰头说,“这普天下,有谁的琴能弹得比您好?”
“教我弹琴的人,自然弹得比我好。”凤十三冷冷笑,“再说,我若会武……我若能武,又何必弹这劳什子的琴!不过这琴啊,以后还真不用再弹了。”
红云一怔:“怎么?”
凤十三说:“二哥既然回来了,我自然不会再打扰秦大哥。再说,这春秋书院,难道是正经女孩子呆的地方吗?秦大哥堂堂的男子汉大丈夫,大嫂也是不让须眉的英杰,为了我,却屈于经营这风尘的勾当……只可恨那个女人,功夫太高,我们不是她的对手。我恨死她了!我恨!可我恨她又有什么用?我又能拿她怎么样……我一点武功都练不了;就算会功夫,又到哪里去找她呢?找到她,十年前不是她的对手,焉知十年后就能胜过她?唉,只有我大哥……我大哥一定能胜过她……”
说话间她把一根火红的钗子从头上拔下,浓密乌黑的头发水泻一样扑下来,纷纷冉冉地披散着。她用手轻轻搓着那根红钗,低声说:“可是我大哥……他在哪里呢?”
暗夜里腾起了火光,在干燥的冬风里,先还是试探着微微跳纵,一旦借了风势,顿时猖狂放肆,汹汹地开始吞噬一切。其间夹杂着一个女人凄厉疯狂的呼喊:“凤七你出来!出来和我一比高下!你出来!你为什么躲……哈哈哈……你也有怕的时候么……你不敢出来了么……”
隐在暗处的凤十三,眼睛里噙了泪水,轻声问:“大哥……大哥在哪里?他为什么不在?他为什么还不出来……那个女人好凶,二哥,我害怕……”终于忍不住地抽泣起来。
“嘘——”凤九捂住她的嘴,“别出声。躲好了,别让那女人发现了——我得去把那东西拿回来,你好好地在这里等我。”
“二哥你别去!”她拉着他的袖子,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那女人好厉害,等她走了再去。”
凤九轻轻拍拍她的头:“不成。再等着,只怕要烧坏了。不要紧,我打不赢她,自保还是可以的。你千万躲好了!”说着,闪身几个起落,向那着火的房子去了。
凤十三蜷着身子,缩在草窠里,身下是一片潮湿冰凉的土地,她的心里也一片潮湿冰凉。蛰睡的小虫子被惊醒,区区地爬动,在短小的草茎中发出难以辨认的声音。但她却听得清清楚楚,簌簌簌,悉悉悉,砰砰砰……呵,不对,那是她的心跳,还有忽忽忽,风吹着大火,轰隆一声,房梁坍塌了,火星倏倏地旋转着向上飞溅。
她咬着手指,无声地啜泣,轻轻喊着大哥,停了停,又喊着二哥,最后探出头来看,房子已经没有了,只有一蓬大火熊熊燃烧着,像个发光发热的妖魔,在远处做出种种狰狞的姿态,跃跃欲试地就要扑过来了吧?
大哥不在,现在二哥也不见了。独自一人,她忽然生出了无比的勇气和力量,擦干眼泪,小心地朝大火燃烧的地方去,那是家,那曾是家啊。
一阵哼哼的冷笑,那个行凶的女人站在了面前。她只有三十多岁,穿着黑衣服,高挑纤细的身量,皮肤白白的,五官是不难看的,但是目光那么疯狂凶恶,动物似地灰暗,使整张脸变得阴鸷。她背对火光,整个人都黑糊糊的,身形在背后的亮光里忽闪忽闪,像是从那发光发热的妖魔里蹦出来的黑暗的灵魂。
凤十三吃惊地站住了。站得笔直,抿着嘴,仰着头,瞪大眼睛看那女人,眼泪流进心里去,心里丝丝地冒着冷气。她是害怕的,怕得要死。在这凤凰岭上,从来被大哥二哥娇纵的小女孩子,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性命危险。但现在命在顷刻,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把腰挺得直直的,虽然腿是哆嗦的,心里早就想要哀求讨饶,嘴巴却还是闭得紧紧,示弱的字,半个也没溜出来。
“呵呵呵……”女人笑着,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疼痛像毒蛇咬在肉上,然后变成小锥子,和眼泪一起钻进心里去了。
“我正要找你,你就来了,很好,很好……”女人接连说了几个很好,每说一声,手上的力道就加重一成,最后听见喀喀两声微响,肩胛骨被捏断了,凤十三终于忍不住失声尖叫,眼泪也滚滚涌出。
“你哥哥已经被我打下山崖摔死了!”女人说,“你也死吧!”说着,一掌向小女孩顶击落。就在掌心要打上她的头颅时,女人又停了手:“你要向我磕头求饶,我就放了你。”
凤十三咬着牙,眼泪却不争气地越流越多。她缓缓地跪倒在地,对那女人磕了一个头,说:“求您饶了我。”
女人又哈哈大笑起来,尖声喊:“凤七!你看见没有!你凤家的人也有磕头求饶的时候!哈哈哈……”她一把拎起女孩,喝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想保住小命,以后再找我报仇,是不是?你凤家自恃武功高强,浑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好!我今天就断了你这个念头!让你今生今世再也练不成武!”说着,轻飘飘的一掌拍在女孩的后颈。
凤十三啊地一声向前扑去。不等她跌倒,又接连两掌拍在了肩上,正中骨头断裂的地方,她疼得几乎背过气去,连喊也喊不出来了,眼前沉沉飞舞着一颗颗的金星,像铜做的大黄蜂,在她心底最深处肆虐地蛰咬。那女人双手不停,在她身上接连劈劈啪啪拍了十五掌。每一掌落下都是轻轻的,但击在身上,感觉就像是一块冰贴了上来,然后又是一团火在燃烧,疼痛像潮水一般顺着经络涌进五脏六腑,然后四肢百骸一起颤抖,像是要粉碎掉,如同无数长着倒刺的毒蛇洞穿身体。最后她一阵恶心,俯在地上哇哇地大吐起来,口口都是鲜血。血涌得那么急,以至于她都感觉不到血的甜腥味,只觉得那不过是红色的、温热的水。
“呵呵!你不是姓凤吗?你不是一向高傲得很吗?”女人用脚抵着她的下颌,迫她抬起头来,“我就把你卖到窑子里去!看你还有什么可骄傲的!”
凤十三昏过去了,并不是感到害怕。在这世外桃源般的凤凰岭上,她不知道什么叫窑子。事已至此,对未来又何必恐惧呢?已经身在地狱,是刀山火海还是油烹磨碾,都一样。她实在是坚持不住了,在无边无际的沉沉黑暗里窒息着,疼痛还是像蛆虫般咀嚼着她的身体……二哥被这女人打下山崖了,大哥,你又在哪里呢?快来救救我啊……
“别指望谁来救你!”女人把一碗冷粥放在她面前,恶狠狠地说着,同时放下几颗碎石籽,“昨天晚上来的那个小子,暗器使得不错,可是想在我手里讨过便宜去也没那么容易……”
凤十三默默地吞着凉冰冰的稀饭。她知道自己身受重伤,而这个女人又不想让她轻易死掉,所以一路上倒还不怎么荼毒。那些碎石籽,她想,必定是秦思涯哥哥跟来了,秦家哥哥最擅暗器,必是一路跟来要伺机相救……其实一点胃口都没有,但她努力地把所有的粥都喝了下去,用碗遮住脸时,她忍不住笑了,秦思涯哥哥来救她了,终于有人来救她了,可是……眼泪一颗颗地落在碗里,和着冷粥,又全部咽了下去。
“跟来的人是谁?”女人冷冷地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看样子不是凤七……嘿嘿,我偏不让他救着你。”
女人带着她走了很久,曲折迂回地行路,想要甩掉身后的人,最后,确实再没有跟踪的迹象了,女人才把她带到了一个城里,一条绮丽的街道,门脸儿都是红红绿绿的,但大白天的,却没什么人走动。
“这个丫头,随便给个价。”女人把她拎在一个老鸨面前。
她的脸脏兮兮,衣服烂糟糟,头发倒是又厚又密,虽然用一根火红色的钗子挽起来了,可也乱蓬蓬的,实在没有卖相。那老鸨肥肥的手指在她脸上摸来摸去,又在她身上捏来捏去,触动旧伤,疼得流出了泪,在脸上滑过,她用手背擦了擦,露出原来洁白的皮肤,只是神采委顿枯竭,没有了光泽。
老鸨看出她的脸是清秀美丽的,心里很中意,却依旧挑挑剔剔:“这张脸倒也罢了,只是这么小个丫头,要等到梳拢,还需我好几年的养活;再说这么弱,谁知道长得大长不大?还有,多问一句,您是她什么人?不是对您不放心,问清楚了,免得以后有别的人来麻烦……”
“她家里人都死绝了!”女人冷冷说,“你只管放心!虽然弱一点儿,也还能活个十年八年的,够你捞回本来了。”
老鸨脸上的肥肉抖了几抖:“那感情好……好……五两银子!”
女人放声大笑起来。老鸨冷笑说:“您别嫌少!您到别家问问,有出价比我更高的,我就不是人养的!”
女人瞪着老鸨:“谁说我嫌少?我还嫌太多!这个贱丫头哪里值五两银子?”
老鸨满脸欢喜,急忙拿了五两碎银塞给那女人:“我们公平交易,我也不让您吃了亏,这钱您收好……”
女人阴阴地笑了:“我就卖给你了。但你记住,以后不管是谁来,都不许给她赎身……要是让我知道了,我要你五千两、五万两地赔给我!”她把那些碎银放在手里揉搓着,银子都变成了一根根细长的小棍儿。“记住了!”她对老鸨说,“要不然我也这么搓搓你,保证也把你搓成细长条……”
未完,下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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