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剑——死杀
□ 鲜衣怒马木头
一 惊虹
戌时的时候,武江镇就已经万籁俱寂。方圆四十里的镇子,黑沉沉地不漏半点灯火,只有银白的月光冷清清的照在青色的屋脊上,枯黄的大道上。但是,在那一夜,在那个时候,武江镇上至少有三成的人心中忐忑,不能安寐。
镇中的大道旁,临街有一户就是崔老四家。老崔家早早地闭了门,关了窗,更在门缝窗缝里塞紧了碎布。在屋外虽然听不到半点声息,但是在屋内,浊重的呼吸与刺鼻的旱烟味,却清清楚楚地显示出,这屋里醒着的人绝对超过了十个。而崔老四家自从去年大变之后,本来是只有他和七岁的孩子两个人在的。
在门上,虽然四处都给堵得严严实实了,但是四尺高的地方,却漏了一个孔隙。不停地有一只眼睛紧张地从这里望出去。黑暗中有人压低了声音问道:“来了么?”
张望的人就答道:“没!”
金色的长街静悄悄的,街上秘密铺好的干稻草黯淡地反射着月亮的光华。突然之间,远处传来了沙沙沙沙的脚步声。有人踏着稻秸快步走来。张望的人猛地抬起头,用手里的破布用力堵住张望的小缝。
屋里微微一乱,有人问道:“来了么?”
黑暗中,那张望的人答道:“来了!”
又有人追问道:“他长什么样?”
张望的人怒道:“不知道……我不要命了么?看他!”声音颤抖,说完之后大口喘气,竟是紧张得不行。
不管镇子里有多少人醒着,在这个时候,刘七已经睡了。他很累,白天去李庄,李庄那不开窍的老东西既交不出什么“七窍琉璃胆”,又不知道让他孙女来讨好他,全无半点眼色。害得刘七连打带劝,好一番教导,若是人人都像这老贼一样,刘七便是不累死也气死了。好在那女孩够水灵,这才让刘七这一番辛苦值回了本。
对于武江镇及周围的几个村子来说,刘七绝对是一个能止小儿夜啼的魔星。这人从小便不学好,偷东摸西,骗人不眨眼。十二岁上父母早逝,在镇上乞食半年后不知所终。十年后再回来,就已经是个残废了。他的右手只剩了两根手指,更干不成什么活计,于是仍是乞讨。这一回众人见他可怜,给他的衣食倒是多了。谁知三年后两年前,突然有一天,他在大冬天里脱赤了上身,露出一身的狰狞刀疤,单手提一口钢刀,来到镇口,三刀一掌震断了村口的歪脖树,立下了威名。自此以后,其人行事便肆无忌惮,收罗了左近的十几个流氓混子,欺男霸女强买强卖,成了武江一霸。因他只有七指,追随他的无赖便都称他做“七哥”,别人却还记得他的姓,只在背后里叫他“刘七”。
初时刘七虽恶,但终究没有什么作为,欺负人也不甚敢闹出人命。谁知自去年起,朝廷颁下旨意,为贺圣上大寿兴建“鹤龄宫”,广为搜罗民间奇珍异宝。刘七觑着机会,便来向乡邻勒索。金钱也好,美人也罢,谁若不提早孝敬他老人家,他只需冲衙门努努嘴,随便给你编排个宝物出来,就自然会有如狼似虎的官大爷来抄家。镇上的老举人丁先生仗着有功名在身,对他不假辞色,结果被衙门抓去拷问什么“醍醐醒酒毡”下落。鹤发童颜的老头,隔天就变成冷冰冰的尸首给送了回来。杨村的杨二壮家,孝敬的薄了,刘七便说他家的田头的老树是快长成的“呤妖木”,只需再过九九八十一天就能引来方圆百里的媚妖,做凌风之舞。杨二壮百般分辨,怎奈官府一心巴结上边,听说这种事,自然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当即派了人将大树周围圈起篱笆,百步之内禁止往来。杨家一家七口就只望着这几分薄地,给官差一耽搁,误了农时。杨二嫂一急,与官差动上了手,当场给打死了。杨二壮上去阻拦,也断了腿。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恶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恶人有了势力。刘七靠上了官府,官兵衙役都成了他的手下。在一年多的时日里,刘七将武江方圆三百里刮了个入地三分,被他坏了清白的女子不下百人,家破人亡的百姓更是难计其数。武江镇里民怨极大,可是官府的事,谁管得起?曾有几个小伙子想要私下里作翻他,却哪是刘七练家子的对手?
刘七睡得不沉。他作恶多端,自己心里也明白,一个镇上都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因此睡觉时也从来都半睁着一只眼。他从来不留女子在自己身边,但也并不是一个人住,隔壁的厢房里,平日里跟着他混吃骗喝的泼皮正此起彼伏地打呼噜。但是这样的防备,防得住人却防不住气味,刘七睡得正美,却被一股异味熏起来了。
那是一股说不出是香还是臭的味道,似乎有一点呛人的微香,仔细分辨应该是细细的粉尘让人产生的错觉。更多的似乎是臭味,腐败的、酸腥的一种味道。这味道极沉,极厚,乍然闻来中之欲呕。刘七从床上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骂道:“娘的,谁拉在裤子里了?”
他抽两下鼻子,鼻子闻惯了那味道,却一时辨不出来路了。再躺下却睡不着了,当下趿鞋下床,摸黑在桌上捞起一坛酒,狠狠喝了两口,这才拣起火镰,点着了桌上油灯。
灯火在芯上跳跃两下,一点点伸展了身子。屋里渐渐亮了,刘七顾盼自雄,不经意间往门前一看,却只觉眼前一黑——那里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那人身量极高,穿一身洗得灰白的长袍。那白袍极旧,虽浆洗得干净,却泛了三分的黄旧之色。头脸却给一块围巾层层裹住了,围巾不是夜行人遮脸用的薄巾,厚厚的更像冬日御寒所用。围巾掩住了口鼻,只露出两眼,两端松松地堆在肩上,不知怎的就给人一种这人极为虚弱的感觉。可是这样的人怀抱一口长剑,在这样的夜里往那里悄无声息的一站,虽不动作,却更带出三分的诡异,七分的杀气。刘七吃了一惊,仓皇站起,喝道:“什么人!”
那人却不回答,只把眼上下打量刘七,哼了一声问道:“你就是刘七?”声音略为嘶嘎生涩,瞧来不是个多话的人。
刘七心中一突,强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那人两肩一耸,似乎笑了一下。伸右手入怀,掏出一叠白纸,抖开,上边红的黑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人扫一眼,念道:“去年七月,说崔老四家秘藏‘七馐宝图’,令其长子次子同入大牢的,是你?”
刘七身子一抖,没有说话。
那人再念道:“同年七月,你要挟赵德全一家,辱其幼女。赵德全之妻悬梁自缢,赵德全吐血卧床,那女孩却傻了。小孩子只有十二岁,干下这禽兽不如的勾当的,是你?”
刘七冷汗直淌,脚下发软,慢慢向后退去。
那人再念道:“同年八月,哄走张富家祖传的‘鸣凤簪子’,转头将其陷入狱中。张富在你乞讨回乡时,曾接济你半年之久。这恩将仇报、狼心狗肺的贼子,是你?”
刘七知道今日事无善了,这时已在床头摸着单刀,当下胆气陡壮,“刷”地拔刀出鞘,扯着嗓子叫道:“是你爷爷,那便怎样!”那人冷笑一声,把手一抖,一叠白纸化作一团白光劈面打至。刘七挥刀一格,“啪”的一声,十几张白纸飞上半空,又如雪片般洋洋洒洒自半天落下。只听那人森然道:“这是你们镇上联名的‘除恶书’,上边有你两年来的累累罪行,还有三百七十一人的指印画押。你看看有什么冤枉你的没有?若没有,今日你的死期便到了!”
刘七怪叫道:“看他妈什么,爷回头就整死他们!谁要谁的命还没准呢!”说着话,左手舞刀,右手残掌一晃,直取那白衣人。
“崩”的一声,那人已然拔剑。他拔剑时动作特异,原本剑是剑尖朝下,斜抱在他怀里的,他要拔剑时,却先把两臂一振,双手大开,俨然有怀抱天下之势,与此同时,那剑却给他手臂一搓如陀螺般骨碌碌在他胸前旋转落下。
刘七动作在先,这时本已迫近那人身前。忽然看清了那人拔剑的手法,竟蓦地怪叫一声,半空里硬生生地换气,猛地沉下身形。便在此时,那人的两手突然间快逾闪电般一合再分,左手捉鞘,右手持柄,两手之间,便有了一道雪亮的剑光弧形连贯。
“嚓”的一声,那剑光堪堪掠过刘七伸前的左臂,鲜血飞溅,再前一分,便是断臂之厄。
刘七勉强躲过一劫,单刀落地,踉踉跄跄向后急退,像青天白日的见了鬼一般,怪叫道:“惊虹剑!惊虹剑!……你是赤手白云!赤手白云还活着!”
那人嘿嘿冷笑,道:“刘仁泰,五年前我就说过,你要再敢为恶,天涯海角我都会找着你,要了你的狗命。”
刘七两股战战,目眦尽裂,嘶吼道:“怎么是你?你不是死了么!”
原来十年前,刘七从武江镇出走,机缘巧合得遇名师指点习武三年。三年后刀法已是小有所成,便下山闯荡,未几,便落草为寇,成了江北苍头山的四当家。两年中,伙同几家寨主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因他刀法厉害,便有了个绰号叫做断头小刘。其实这名字虽恶,比之行事却温柔多了。可惜好景不长,他们的劣迹终于给游侠云舒怀获悉。云舒怀夤夜上山,一剑尽破苍头山。几家寨主伤亡殆尽。
五年前,江湖中游侠云舒怀的声名可是响如春雷。这人疾恶如仇,生就一副侠肝义胆,虽是富家子弟,却自幼习武,十五岁就独自行走江湖。待父母过世后,更是将家中产业变卖一空,救了黄河下游十一县遭了水灾的百姓。他面目俊美,喜着白衣,一身功夫飘逸绝伦,初时人人景仰,都称他为白云公子。可是不过两年的功夫,这么一个温文尔雅的绰号便给改成了“赤手白云”。原来这云舒怀实在是脾气执拗心狠手辣,凡被他找上的黑道人物,有确凿恶行的,俱都是非死即伤。因此小小年纪便已是两手的血腥,成为黑道闻风丧胆,白道不以为然的一个亦正亦邪的人物。
刘七碰上云舒怀时,两人还都不到二十岁。苍头山诸寇在云舒怀的绝技“一剑惊虹”上输了个一败涂地,七家寨主死了六家,只有刘七年岁最小,又惯会说谎,这才哄得云舒怀信了他只是一时失足,家有高堂幼子的疯话,只削了他持刀的右手三根手指作数。刘七回到武江镇,一直谨小慎微,就是给云舒怀吓破了胆。直到两年前,江湖传言云舒怀死了,他这才松开尾巴,重露其恶霸本色。哪知今夜,那午夜梦回时总如毒蛇相仿的赤手白云惊虹剑竟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眼前了。
却听那云舒怀冷笑道:“死么?你们都还没死,我怎么忍心就早死了?”
突然间,刘七的身子如弹丸激射,直扑上房梁。云舒怀身子一动,待要追击,却见刘七的身形在房檩上一转,又以更快的速度反撞下来。原来刘七心知自己作恶多端,因此对杀上门来的对头多有防备,在房顶上早架好了一块木板,藏好了一柄尖刀。这设计虽然简单,但妙在正合他的本门功夫,借着那木板倾斜的角度,刘七趁势发力,在一瞬间,便将自己的身法加快了一倍不止。
那云舒怀面露冷笑,长剑早已入鞘,这时一腿弓一腿绷,压低了身子就等着刘七送上门来。只见刘七挂风扑到,左手刀猛地刺出,云舒怀兀自好整以暇不动如山,直到刀刃及身的前一刹那才把身子一拧,避了开来。刘七不及变招心中冰冷,拼命将残掌击出,指望能多少逼开些赤手白云的反击。
只听“砰”的一声,刘七这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云舒怀的胸前。“蓬”,一大团白烟自云舒怀身上四射而出,后心上更是氤氲不休,给那一掌逼出了衣衫缝隙中许多的灰尘。那一记残掌的掌力固然是不容小视,云舒怀的白袍中的灰土之多却更让人叹为观止。这一来,云舒怀给打得身形一晃,刘七借此机会擦身而过,撞碎窗户翻到院中。
以赤手白云的功夫,竟然给这一掌打了个正中,便是刘七自己都不敢相信。来到院中,打个滚站起来还在懵懂。这时却听一阵喧哗,隔壁睡着的无赖汉子,这才吵吵嚷嚷的开门出来。
刘七大难不死,挥手招呼诸家兄弟,还没说出话来,却见刘七屋中“呼”地飞出黑沉沉的一团物事,其势快如流星,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啪”地在刘七的头上撞了个粉碎。水声哗啦,那正是刘七喝剩的半坛酒。
刘七给这酒坛砸得眼前一黑。还没明白过劲来,一条人影已从破窗中跳出,半空里一展腿,干净利落地将他踢倒了。众泼皮吓了一跳,却见一个白衣人右手持油灯左手拖着一床薄被冷冰冰地站在刘七身边,手一晃,便将油灯摔在刘七身上。
刘七身上全是酒,一件中衣沾火就着。“腾”的一声,幽蓝的火苗眨眼爬满了刘七的身子。刘七大叫一声,跳起身来,两手乱打,口中叫道:“快帮我灭火!”众泼皮往前一挨,云舒怀自肋下拔剑,快剑微动,“哧”地挑瞎为首一人的左眼。
若是他一剑杀了这泼皮,其余人倒也不怕。偏是他这一剑毁的是眼睛,那泼皮又疼又怕,扯开了嗓门哀号。其余泼皮平日只在镇上作威作福,仗势欺人是习以为常了,可这般江湖里的搏命手段他们何尝见来,眼见同伴惨状,立时不约而同地往后缩去。那边刘七身上的火已攀到脸上,一声声惨叫,滚倒在地,还往“兄弟”身边爬,他的兄弟们缩得却比他快多了,离他越来越远。
这时刘七身上的火已经熊熊而烧,夹着腾腾黑烟以及刺鼻的焦臭气,那些泼皮有的就吐了出来。刘七在地上辗转哀号足有半盏茶的时间,云舒怀目光错也不错地看着,直到刘七再也不动,身子蜷缩起来,才道:“你们若是还敢鱼肉乡里……他就是你们的榜样。”
他说这话时,眼睛仍望着刘七,那些对那些泼皮竟是瞟也不瞟一眼。说完了,弯腰借着刘七身上的余火引着了手上的薄被,转身就走。众泼皮越过刘七兀自燃烧的尸身,眼巴巴地看着这白衣人如火龙腾空般逾墙而走,另一股恶臭漾起,竟是有人吓得失禁了。
云舒怀来到街上。武江镇的人在街上铺的稻草极干,云舒怀拖着薄被一步步往前,身后的稻草渐次烧着。慢慢地一条街都着了。稻草燃得极快,但暗红的余烬却一时不熄。远远瞧来,黑沉沉的武江镇便如给一柄烧着的剑从正中劈开一般。
云舒怀便走在这剑锋上。他的身后是火焰的光与热,而他的眼前,却只有沉沉夜色与习习冷风。
惊虹剑剑长三尺七寸,却只有一斤八两重。剑身极细、极薄、极亮,因此才能在生死决战中用一刹那的光华夺走人的呼吸。这剑,是云舒怀的师傅亲授,有了它,云舒怀的剑法才能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
但是现在,云舒怀手里擎的,却是沉雷。
沉雷剑可以说是与惊虹剑完全相反的一柄剑。它又宽又厚,沉甸甸地足有三十一斤重,与其说是一柄剑,倒不如说是一截带刃的钢鞭铜锏。惊虹剑是神兵利器,而沉雷剑却是云舒怀花了三两银子在一家路边的铁匠铺随便打的,它的剑身也并没有经过特别的打磨,只是粗糙地露出些精铁磨出的亮银色。
两件兵刃唯一的相似之处,也就是长度了。沉雷剑也是三尺七寸长,因此,云舒怀才能用它来练习那一招“一剑惊虹”。
此处便是青岩山病人谷的云舒怀家里。青岩山山势奇险,山石多为石灰岩质,极易风化。因此看上去坚固的磐石,可能一脚踏上去便裂开了。前朝时曾有地方官欲作风物志,派了人进山考察其形貌,结果进山十一人,两天的工夫便伤了三人死了一人,铩羽而归。从此青岩山恶名远扬,山内少有人烟。云舒怀三年前来此,看上了它的僻静,便在此住下,感怀自己,将山谷命为“病人”。
这时距离云舒怀赶赴武江镇杀死刘七已经过了一个月了,在这一个月中,秋意更浓,天气渐渐凉了。云舒怀却喜欢冷,他总是在夜里练剑,因为夜里更冷。冷,他练起剑来出汗也就少。“一剑惊虹”讲得是一个“快”字,一个“势”字。快,是说它出鞘后的狠毒,势,则全看它留在鞘中的沉稳,出鞘时的机会。每一点要求,都要求云舒怀的手眼心脑在那一刹那达到完美的配合,因此练剑时体力心神俱都极为紧张,想要气不长出面不改色那是再也休想,不过能少出些汗还是好的。
振剑。
剑在鞘中。鞘中剑在胸前猛地旋转一十三圈。
拔剑。
考虑不同对手的不同特点,选择剑落到最合适的高度角度的一瞬间拔剑出击。
一剑必杀。
收剑。
云舒怀自患病起,每日用三十一斤重的沉雷练剑五百次,除了出山杀人外,从无间断。五百次下来,就是他也不免累得骨软筋疲,大汗淋漓。
练完剑,云舒怀就来到屋后药缸站下。那药缸更像一个木质的浴桶,有一人多高。桶中半桶水,半桶药,桶下是日夜不熄的碳火,把药慢慢煎熬着。云舒怀来到此处,将沉雷剑插在地上,转身宽下外衣。
却见云舒怀内里并没穿中衣,只贴身打了雪白的一层绷带。那绷带白得不正常,解下时更簌簌落下片片板结的灰粉。待到云舒怀把绷带一圈圈绕下,只见他绷带下的肌肤干枯起皱,灰扑扑地全无半点水色,那白灰,竟是专擅吸收水气的石灰粉。
绷带继续绕下,露出云舒怀不一样的肌肤。
只见他肩头肋下、前心后背、两臂两腿上,触目惊心散布着块块花斑,这些斑点有些做粉红颜色,有些却枯黄如落叶,更有些是黑里透红。斑点有大有小,小的如指甲盖仿佛,大的,却如拳头一般。其中又以黑红色的斑点最大,一块块铺在原本平坦的肌肤上微微隆起。它们的边缘模糊难辨,中间慢慢鼓起,有的尖上给磨破了,便在绽开了裂口,吐出些红嫩的肉,黄亮的水。瞧来水灵灵的,倒像是一张张婴孩的可爱的小嘴。
云舒怀借着月色打量自己的身体,脸色青冷得浑不似个活人。他将绷带团一团塞在火中烧了,就手在火边拿起一柄匕首,趁着火光大亮的当儿,狠狠地在臂上挖下。他挖的就全是那些黑红的斑块,下手又快又准,一刀刺入,一旋,就剜下杯口大的一块血肉。左臂剜完换右臂,眨眼又到了双腿。一时之间一个身子血肉模糊。赤红粘稠的血在灰白干燥的肌肤上划过,月下瞧来狰狞诡异,倒像是埋入地底许久的腐尸刚从坟中挣扎爬出一般。
但他却不觉得疼。惟其如此,云舒怀才越恨越怕。三年前他追杀恶盗花马,深入南方瘴疠之地,回来时竟就染上了这病,周身溃烂。初时患处又疼又痒,后来便麻木无知,一个身子常常动弹不得。前些日子去杀刘七,便是因为中途突然犯病,才几乎给他逃了。
云舒怀割完四肢的烂肉,虽不疼痛,但流血甚多,不由也有些虚弱,胸前腹上还有黑斑,却也挺不住了。当下用力屈伸手臂,喃喃道:“不能死啊,不能死!”转身纵入药缸。药水渗入伤口,原本麻木无觉的地方突然钻心大痛,直疼他几欲昏厥。
三年以来,昔日风流倜傥的白云公子,叱咤风云的赤手游侠,过的便都是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用沾满石灰的绷带吸走可能传染的汗水,用刀子强行切除病重的患处,用上百种草药熬成的汤水沐浴,云舒怀就这样挣扎着活到现在,并在这三年之中除掉恶人四十七名,范围遍布方圆千里,而他杀的每一人,都是恶贯满盈罪有应得。
这一泡云舒怀足泡了半个时辰,方才爬出药桶,换上衣裳。沉雷剑还插在一旁地上,他过去拾起。便在此时,有一人道:“你现在就用它来练剑?”
云舒怀身子一滞,旋即松弛下来,道:“是。”
那人笑道:“什么时候赤手白云也变成一身蛮力的莽夫了?”
云舒怀慢慢转身,道:“我若不用它练出力气,恐怕身子早就僵如朽木了。麻风病,那是说着玩的么?”说着,竟微笑起来。
原来云舒怀所患的便是麻风病。这病在世上流毒甚久,春秋战国时各国就多有规定麻风病人不得为王侯,视病人为“不逮人伦之属”。战国时刺客豫让的装扮,就是麻风病人的样子。
几千年来,麻风从未停止作恶。而对它的防治,却少有进步。这病极难医治,又可传染,更兼恶毒可怕,患病后期,患者每每骨节脱落,脚跛手勾,鼻陷眼瞎,让人望而生畏。因此民间便有人认为此病是人前世作恶命里带来,也有人认为是有鬼怪在暗中作祟,总之,都是非人力所能控制,得病之人也都是报应活该。由此对于麻风病人,一般百姓不仅谈之色变,更全无半点同情。秦朝时律法规定,麻风病人需得集中处死,后世官府曾辟有“历所”专门隔离患者,但是在大多数时候,将麻风鬼烧死深埋才是民间最常见的处理。
那不速之客也笑了,月下瞧来,这人年纪约有四十开外,相貌颇为儒雅,五绺长髯,身穿一件葛袍。与云舒怀一朝面,上下打量半晌,方苦笑道:“舒怀,你的病越来越重了。”
云舒怀摊开双手,双眼望向掌心,用力握拳,惨笑道:“从得上的时候就知道了吧,既然好不了,当然就只能越来越恶化。不过,当初你说我三年之内就会全身瘫痪却错了呢,我到现在都还能杀人。”
原来这人正是江湖人称“医圣人”的单方。这人医道高明,仁心仁术名动江湖,与云舒怀本是忘年之交。三年前云舒怀染病,四方求医时第一个找的便是他。可是即使圣手如他,却也拿这麻风没办法,只能是开了能缓解云舒怀痛楚的几味药,能治一般疮伤的百十几味药,聊胜于无。在那之后,两人便没有再见。
三年之后重逢,两人俱有一番感慨,却终只是相隔二十步来说话。麻风恶疾,便是神医也要忌惮三分。单方眼望骨瘦如柴狼狈不堪的云舒怀,心中悲痛,道:“舒怀,别再杀人了。”
云舒怀咧嘴笑道:“为什么?这点小病小痛还压不住我。大丈夫为人在世,自当顶天立地。我不能因为染上了这劳什子就窝在这山里碌碌终生。当初学这一身功夫时,为的就是要除暴安良,如今功夫既然成了,那若要我不杀人,就除非天下再无可杀之人。”
单方嘴唇翕动,连张了几次口,终于说了出来,道:“可是你这病……你若四处乱跑,传染给了别人……那可如何是好?”
云舒怀笑声未绝,听了他这话,猛地收声。良久才道:“原来你来——是为了这件事。”
单方黯然道:“不错……我知道你的性子,你身罹恶疾还能这样坚持,本是值得敬佩,可是麻风别人是得不起的。若你是别的病,别的伤,就是你缺胳膊断腿你说一声你要去杀谁,我也二话不说。你去不了我背也把你背去——可是你得的是麻风,是我也治不好的病。若是你把它传染给了别人,你于心何忍,我于心何忍?舒怀,你一世的英名,我不能让你把自己毁了。”
云舒怀怒道:“我当然会小心!麻风之痛,我比你更明白!你以为我每次出山都是大摇大摆么?我怕饮食传染,从来都是自带清水干粮;石灰性燥,能杀毒吸水,我的身上就总裹着蘸灰的绷带;我从来都是昼伏夜出,远避通衢大道;要杀人前,总先通知好雇家在我走后放火清烧。我做得还不够么?”
单方摇头道:“你计划虽周,却总有百密一疏。若是来托你杀人的人与你接触时沾上了怎么办?若是你在外边犯病了又怎么?舒怀,这种险还是不要冒了,人命输不起!你不知道,云南那边为了防止麻风传染,官府曾多次下令屠村……”
云舒怀冷笑道:“屠村?对呀,把麻风鬼杀了就一了百了了。那你也是来杀我了?”
单方道:“舒怀!你听我劝行不行!你四处杀人,有人附手称快,可是更多的人是提心吊胆。再这么下去,早晚有人受不了你。你非得让那些村民野妇拎刀提棒漫山遍野地围杀你么?传出去了你不嫌丢人?别出去了,江湖里的不平事,你不管自然有人管的!”
云舒怀纵声长笑:“有人管?谁管?那些大英雄大侠客?算了吧,他们忙着谈情说爱呢,他们忙着国仇家恨呢,他们忙着争权夺利呢。我若不去杀刘七,刘七还能在武江镇祸害十年!我若不去杀鬼水龙王,鬼水龙王还能盘剥赤水船工一辈子!我还就说了,我明天还要出去杀人!此去二百里,地方官的孽子打死好人,却逍遥法外,对百姓的压榨更变本加厉——我要去杀他,你能把我怎样!嘿嘿,杀人七尺布,除恶一担灰,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本来就是这么简单的事!”
单方深吸一口气,慢慢道:“你莫要——逼我!”
云舒怀道:“那就动手啊!杀了我呀!”
他双眼赤红,已然失去理智。单方还没动手,他却已挥动沉雷直扑上来,单方闪身避让。云舒怀本已筋疲力尽,这时出手更毫无章法,一招招使来,破绽百出。单方让了他十余招,叫道:“舒怀,只要你答应我从此不再出山,我马上就走!我信你!”
云舒怀狂笑不已,喘息道:“杀人……哪这么罗嗦!你既然已经存下杀我的心思,何必再假惺惺的作态。你的金针呢?给我一下,不就得了?”
“嗤”的一声,单方金针出手,只一针便刺在云舒怀檀中穴上。云舒怀身子一震,两眼努出,左手却抬起,将衣襟撕破。只见金针所中处出一片黑红,狞笑道:“犯病坏死的地方——没感觉的!”啪地打开单方的金针,合身扑上。单方不敢与他接触,闪身一避,顺势在他腰上一踢,云舒怀的身子腾空越起,“夸”地撞进了木屋。
单方还待追进屋中。云舒怀却已经在屋中站起,手中也换了惊虹剑。轻剑在手,登时如毒蛇灵动,从墙壁上的破洞中遥遥一指,立时便封住了单方的追击。
单方给困在屋外,连换身形,想从门、窗、破洞三个入口攻进房里,但是云舒怀便如能看透他的心思一般,每每抢在他的前边将来路封住,笑道:“救人我不如你。讲杀人的手段,你可差得远了。”单方久攻不下,正急躁间,忽见屋中大亮。登时吃了一惊,凝神看时,只见屋中火光熊熊,云舒怀手中擎着火折子,已在身形转动间,将屋中床褥尽数引着,丢得四处都是。
屋子本就是木头的,稍加引燃,登时火光四起,浓烟滚滚。单方大惊,叫道:“舒怀,你做什么?”待要强冲进去,却给云舒怀一连几剑逼得狼狈万状,又退了出来。只见云舒怀狞笑道:“单方,你知道我每次杀人,为了防止流毒,我会怎么做?我杀的人,我一定会放火烧了他。不这样,谁知道被我碰过的尸体会不会传染麻风?现在轮着我了,这火当然要烧得大些。因为我才是最重的病人啊。”
单方大叫道:“舒怀!”
云舒怀在火中以剑指点,道:“从我知道我得的是麻风的时候,就知道咱俩这交情完了。你是治病的,我是传染的,早晚得崩。可是你是救人的,我是杀人的。杀这麻风鬼的活儿,终究还是我来干合适些。至于你——还是别脏了手吧。”
单方眼望火中老友,只见云舒怀一张脸给火光映得通红,没了恹恹病色瞧来分外精神,两眉高挑,咬牙瞪目,一时间虽然狰狞,但却意气洋洋,竟恢复了昔日那翩翩公子的跋扈风采。当即喉头一窒,哽咽道:“舒怀……”
云舒怀笑道:“可恨我染上这鬼病。不然,我杀的恶人一定比你救的好人多。”火光一卷,已封住了门窗孔洞,一人一剑,就此消失在火海之中。
单方的脸被大火烤得滚烫,一双眼也给熏得热泪纵横。那木屋越烧越旺,渐渐的屋里的火卷到了屋外,屋脚的火攀上了屋顶。一座木屋光华四射,直烧得如透明了一般。大火烧了半个时辰,直烧得墙倒梁塌。到天明时,余火才尽都熄了。单方眼望一片焦土,悲从中来,扔了手中金针,踉踉跄跄逃也似的走了。
青烟袅袅,热气腾腾。火,真的能将都一切化为灰烬么?
二 流水
在单方以为云舒怀意气洋洋的时候,其实云舒怀的心中充满死志。火海里,他心中悲愤得无以复加。(他的神智一阵阵模糊,他等这一天已然等了三年了。)
云舒怀自非那全不讲理的浑人。从得上麻风那一日起,他就知道自己恐无善终。麻风病人的遭遇他不是没听说过,小时侯家乡附近有的山村一旦发现麻风病人,即有村人持刀枪棍棒集体围逼,让他从村外的悬崖上跳下去。那情景自是十分凄惨,病者多是乡里乡亲,死前呼天喊地,磕头求乞,叫爷爷奶奶叔叔婶婶饶他一命……他那里磕得头破血流,这边逼他的大伙也泪流满面。但为了整个村子的安危,大家却也只能求他一死。这种情形的结局往往便是病人磕得昏死过去人事不知,众人才将其推下悬崖,再放火将沟里的树木点燃,焚尸灭病。
十几年来的行侠仗义,最后换来的竟可能是如此结果。云舒怀起初念及日后的结局也不免忿忿不平,可是后来却也想通了。想来人活百岁也是死,朝不保夕也是死,既然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又何必斤斤计较?有人倒是体健如牛,可是出门被瓦砸死,说起来比他去得还要快些,可见人该顾虑的,不是何时死,而是如何活。云舒怀想通了这一点,索性便不再去多想将来了,只是认认真真地把活着的日子过好,更加卖力地去除恶扬善。三年来,剜肉剔骨熬筋洗髓的治病他再也没有多抱怨什么,直到单方出现,逼他不要出山,三年前的委屈和绝望却一起变本加厉地涌来。见不得光的生涯,远离人群的孤苦,三年来他从不想这些,可是原来,他一直都很在意这些,从来都没有忘记。
在那一瞬间,云舒怀累了,三年来咬牙憋住的一口气泄了个一干二净。麻风病治不好,真的要让自己的兄弟为难么?真的要等到被百姓进山追杀么?真的要等到口鼻尽烂,尸骨不全么?这么多年来,云舒怀千里奔波从不计较自己得失,可是……这一回,他是真想偷懒了。死了死了,一死百了!与其一辈子恶疾缠身,随时随地暴毙身亡,也许趁着光荣还在他的身边,及时死去真是他唯一的解脱?
一边点火,一边他的心里还有些微的犹豫,可是大火如潮,在他重新决定前“呼”的一声将他吞没了……
炽热的火焰立刻包围住了云舒怀,两眼给黑烟一打,眼泪登时模糊了视线。云舒怀脑中眩晕,脚下一软栽倒在地,火烧火燎的疼痛扎得云舒怀一颗心都抽成了一团。云舒怀心中暗道:“死了罢!”谁知却一时死不去,偏偏感觉也清醒,只觉得身上给火苗一舔,冒出了粒粒水疱,疼得他大叫。越疼,越叫,云舒怀的心中越委屈,越委屈,他便越生气,越生气,云舒怀越想将天下恶人杀个一干二净。他一生光明磊落却落得如此下场,凭什么那些恶人却能颐养天年?他心中杀机大盛,有一个名字便模模糊糊地在云舒怀的心里渐渐响亮:蒋富之……蒋富之……
那便是临江县县令的公子,强抢民女,殴伤人命,却至今逍遥法外,民怨极大,也是云舒怀最近新接的一个杀人目标。这个念头一出现在云舒怀的心中,登时挥之不去。一个更为清晰的声音也在云舒怀的心中滚雷般叫道:“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要杀人,当然自己就须得活着。但是这时,云舒怀已然全然不能动弹,火便像一条条燃烧的锁链,将他的手脚牢牢缚住了,便是用尽全力也难挪动半分。说也奇怪,虽然他这时什么都看不见,但恍惚间却真的清清楚楚地看到周围的火苗向他逼来。云舒怀身体无力,便张嘴去吹,心中叫道:“别过来!别过来!”
火苗仍是越来越快的爬来。他便像一根周身燃烧的蜡烛倒在地上,慢慢地失去了知觉。
火。到处都是火。
艳红的火苗爬上云舒怀的腿,爬上云舒怀的臂,爬上惊虹剑……细细的火苗,便如一柄柄剔骨钢刀,一分一分,一寸一寸地刮削着云舒怀的肌肤。云舒怀衣裳尽化青烟,把眼望去,眼前是赤红的一片。鼻中口里满是炽热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进一团团炭火。耳朵里,只剩下火焰跳跃时呼呼猎猎的声音。
云舒怀的身体便如被这火焰掏空了一般。火从他的五官七窍钻进身体,又从他周身的毛孔化作丝丝热气蒸腾而出。在一呼一吸间,云舒怀的身体烫得几近融化。
然后下雨了!冷冰冰的雨水浇在云舒怀的额上,寒意立时顺着脊柱急传而下。一时间,云舒怀如堕冰窟。彻骨的寒冷后,是无边无际的剧痛。周身像有千把尖刀万根银针同时攒刺,喉里像是有一柄钢锉用力拉动。云舒怀待要睁眼,可是眼皮沉沉地,像有千钧压上。云舒怀呻吟道:“呵……”干涩的气息从他的口中发出,灼伤的喉咙像是烧坏了的风箱,将声音中的意思完全漏了出去。
一个年轻女子略带嘶嘎的声音,问道:“醒了么?”
云舒怀道:“呵……”
那女子哼了一声,似是在笑,道:“啊,是真的醒了!”
云舒怀道:“呵……我……活……”
那女子截道:“是啊,你还活着!真没见过你这么命大的人!烧得那样彻底的火场里,居然还能有活人,嘿嘿,难得。”
云舒怀道:“呵……谢……”
女子道:“别谢我,谢你自己吧,一定是你不想死,你才活下来的。”她说话极快,声音又冷冰冰的,语气之中,似乎总有一些讥诮之意,想来,定是个颇不好相处的人物。
但是云舒怀果然便活了下来。他烧伤极重,不仅肌肤尽落,就连肌肉、骨骼、内脏都有伤及。那女子便先用大黄、桅子、穿山甲、地榆、冰片等药物熬制药膏敷于云舒怀周身,几日后又用象皮粉、当归、生血余、生龟板、生石膏、生甘石、黄白蜡、香油等熬成生肌膏加以涂抹,用湿羊毛、羊腹膜加以湿润覆盖,过了一月有余,云舒怀周身焦痂尽落,这条命,终是保住了。
这一个月中,云舒怀直是生不如死。初时是疼,烧伤的火毒侵体,疼得他眼冒金星,后来身上结痂,却是铺天盖地的痒了。云舒怀这时才怀念起昔日的疼痛来,与明明白白的疼相比,这时如万千蚂蚁啃心的痒竟是更加令人难以忍受,云舒怀咬碎了自己两颗牙齿,还有一次几乎咬断自己的舌头。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几乎就没合过眼。
他如此难过,那女子竟也不眠不休地陪着他。云舒怀烧伤厉害,开始时身上不停渗出淡黄的汁水,那女子便需不停地为云舒怀换洗身下被褥,涂抹治伤药膏。云舒怀这时便如剥了壳的牡蛎,身上肌肤稍加碰触便疼得死去活来,那女子下手便极轻极慢,只是如此一来,擦完了后边,前边却又是一塌糊涂须得重来了。如此反复不停,那女子竟是一丝不苟,没有丝毫的急躁。到后来云舒怀遍体黑痂,痒得神志不清心神模糊时,理所当然的把自己所受的折磨归咎于身边这唯一一人,也不顾她是女子了,什么脏话都骂了出来。那女子却也毫无怨言,常常是冷笑着听着,对云舒怀骂人的创意大加贬斥,偶尔恼了便拿起针灸的短针往云舒怀身上乱戳,但不管怎样,终于是不离不弃,照顾着云舒怀日渐好转了。
云舒怀睡不着时,那女子有时便也和他说些话儿。云舒怀虽然多数时候懵懵懂懂,但是听得多了,也有了些印象。
原来这女子名唤黎青,祖传的医术过人。日前路过乱红山,在一片废墟中发现了已烧得半熟的云舒怀。其时木屋灰烬已然尽冷,黎青之所以能在黑灰中看到焦黑的云舒怀,便是因为当时废墟中的灰烬甚是奇怪:以云舒怀蜷曲的身子为中心,黑灰炭粒向四面八方散开,留下一道道清晰的痕迹。便如云舒怀的身子是个风眼一般,吹出狂风,将周围的灰烬都吹开了。
云舒怀那时听了,只当是黎青在说笑。黎青倒也不坚持,只是照顾得他更细了。云舒怀困于痂中时,她时时守侯,每逢云舒怀痒的得死去活来,以金针刺透黑痂,帮云舒怀略为缓解。多少次云舒怀略一迷糊,小睡片刻,醒来时便能听见女孩鼻息细细,也伏在床头睡着了。云舒怀每每心头感动,但是在下一瞬间,便又痒得破口大骂起来。
如此这般,云舒怀终于渐渐好了,剧痛、奇痒陆续退去,云舒怀终于睡了第一场好觉,吃了第一顿饱饭,折磨消退,性子里的乖戾也自然淡了。虽然经历了那地狱一般的煎熬,但是想到自己在一场大火中不逃不躲,居然还没命赴黄泉,倒也是意外之喜了。
一喜之后还有二喜。初时云舒怀还担心自己的麻风传染给黎青,曾在神智清楚的间隙再三让这胆大包天的女子快快离开自己。谁知几天下来,黎青未走,云舒怀身上的麻风却有所好转。先是原来的烂疮彻底溃烂,黎青给他剔去腐肉后,竟都和其他烧伤一起迅速结了痂。不仅如此,身上其他地方更是再没有新的发作。经此一难,云舒怀身上的麻风病竟也好了!
如此的惊喜,在云舒怀能够虑及其后果时,简直难以置信。三年来,他给这鬼病折磨得生不如死,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本身的痛痒难奈,但是更重要的,却是因为怕将恶疾传染给别人而寝食难安。如今麻风竟然莫名其妙的好了,虽然身上的烧伤仍然疼得让人触目惊心,但是能放心地让黎青照顾自己,能有一个人时时陪在身边说话,对于云舒怀来讲,这样的日子真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神仙生活了。
只是凡事有得必有失,云舒怀既误打误撞地治了病,则他的烧伤就自然轻不了了。那一场大火的后果终于一点一点地展现在云舒怀的面前。先是原先明察秋毫的一双眼,几乎被完全烧瞎,如今便只有左眼在正午时分,才能看到一点点的影子;再就是他周身的肌肤都已给化掉,并不能再生,没了肌肤毛孔,不能出汗散热,云舒怀稍微动一动身子就烫得吓人,所幸这时还是冬天,不然光是溽热一些,也能要了云舒怀的小命;他双脚脚趾俱已截掉,双手上也只剩了五根手指;他没了耳朵,没了鼻子,就连双唇也萎缩得完全包不住上下牙床;他终于能说话了,但是在说话前,却必须要“呵”上几声,才能让残破的喉咙兜住气,发出声。
这一躺,云舒怀便躺了半年。半年后才能下床,站在地上时,他全身无力,必须屈膝驼背,斜肩侧颈,放能稳住。再看身量,原先玉树临风的七尺汉子,如今踮起脚来也不到五尺——他周身的筋骨,竟都已在那一场大火中完全扭曲了,便如一柄利剑熔化在炼炉中,销了锋刃,毁了形状。
然而云舒怀初时颇有些失落,但是黎青却丝毫不以为然,劝他道:“堂堂男子汉看得应该是所作所为,是否仰不愧天,俯不怍地。至于容貌美丑,那不过是皮相而已,管他做甚。昔日齐国晏婴,五短的身材也能拜相;司马迁残躯著《史记》,天下有有谁敢不敬?”云舒怀得此红颜知己,不由心怀大慰。
能下地后,云舒怀马上开始练武。惊虹剑已然失落在乱红山里,黎青给他找来其他剑,云舒怀右手三指却握不住。他躺了半年,身上因麻风溃烂的地方又多,昔日肌肉多已因此割去或萎缩,哪能如意?云舒怀无奈,只好从打磨力气,练习以耳代目开始,一点一点地恢复自己的功夫。
新肉无力,筋脉不通,初时云舒怀进境极慢,每每疲惫欲死觉得体内如着了火一般,几乎要炸开时,练习的收效微乎其微。黎青劝他不要急躁冒进,云舒怀却只一笑置之,仍去拼命。本来他已做好了三年之内修心忍性的准备,谁知到了第三个月的头上,他新生的筋肉已然习惯之后,他的力气突然如脱缰野马般,一日千里地狂飙猛进。
他如此进境便是黎青也吓了一跳。仔细检查他的脉络,赫然发现,云舒怀的任督二脉竟然都已打通,不仅如此,经脉之畅达丹田之空阔更是闻所未闻。
原来,云舒怀在火中时,因身子不能动,又不想就此死去,便用口去吹逼近的火苗。可是火苗却不仅仅是正面来犯,他的身上都早已着火。云舒怀的身体在昏昏沉沉中坚持了清醒时的最后一个念头,努力去“吹”熄身边、身上的火苗,竟因此在自己身上“开”出了无数的小嘴,每一处穴道,都往外喷射内息,内息散尽后,便直接将口鼻吸入的空气在丹田一转,化成内息再用,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黎青救他时所见大风刮过的痕迹,实则便是云舒怀昏迷中的内息喷射。
人在困境中每每能逼出超乎寻常的力量,重伤濒死的经历更能给人意外的收获。云舒怀在那九死一生的大火中,昏昏沉沉,心无旁骛,竟在不知不觉中阴差阳错地练成了天下绝无仅有的内力,有了震古烁今的修为。这些内情他与黎青虽然并不能尽知,但多多少少也能猜到几分,不由更是咂舌不已。
这一天,云舒怀的进境更是喜人。运气打坐时,只觉内息奔腾如海,沸腾如炉,以丹田为源,一波波地往外漾去,无穷无尽的力量便从每一个穴道激射而处。这种内息往体外喷汹的现象,本是走火入魔,濒死散功的征兆,可是此时云舒怀做来,却觉得越是如此,自己体内的气息越是汹涌澎湃,巨大的力量便如无休无止般自他丹田涌出,如春风般拂过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突然之间,云舒怀只觉体内猛地一涨,内息以空前力量向外一撞,“轰”地一声,云舒怀耳中鸣响,再静下来时,内息恢复自然,而云舒怀的耳中却摹地现出一个全新世界。
练武之人本来就耳力过人。暗器高手在黑暗之中也能收发暗器全无影响。而一般的听风辨位自然也是武林中人的傍身常技。可是现在云舒怀侧耳听来,却连天上飞鸟振翅,地上树木生长,土里虫鼠扒搔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轰隆隆前边有人走来,云舒怀略加分辨,正是黎青来了。
他蒙黎青相救已有半年之久。除了第一个月里的神智不清,便是后来几个月的照顾也叫云舒怀感激不尽了。不说上药擦身这些看护,初时云舒怀便是连大小解也须得请黎青帮忙。其时云舒怀羞愧欲死,倒是黎青落落大方,道:“羞什么?大男人家扭扭捏捏笑死人了。我是大夫,给你治伤时管你是男是女——再说,你还是男人么?焦得这么厉害?”
云舒怀登时只觉五雷轰顶欲哭无泪。黎青赶快赔罪道:“好啦好啦,我说错啦!别哭别哭,大英雄!大豪杰!一哭就更像女人了——说真的,你真的还是男人么?”不知不觉就让云舒怀放松下来。
有这样一个口没遮拦的女孩照顾,云舒怀不知道不知不觉地绕过了多少酷刑一般折磨。事后念及,每每心中惴惴。他一向好强,行走江湖时从来都是他杀人他救人他放人,如今却如一个婴孩般被一个听来年岁不大的女孩如此无微不至的照顾。所谓男女授受不亲,在这般全无保留的相对中,不知不觉间,云舒怀的心里便有了一点点微妙的变化。
他个性高傲。昔日风度翩翩,家世又好,家中托媒拉纤的自然少不了,便是江湖中的女侠名嫒主动投怀送抱的也不在少数,只是他却将之尽数视为庸脂俗粉,鄙视之余,向来不假辞色。可是如今对着这连长什么样子都看不清、岁数多大都不知道、来历身份是怎样都不清楚的女子黎青,云舒怀却真的动情了。
每次上完药后,黎青便会用裁得很细的绷带将云舒怀细细包好。这绷带裹得极紧,便如云舒怀的皮肤般妥帖,减轻行动时摩擦产生的痛楚。因他还要练习用手,黎青便用更细的绷带将他的手指也分别妥帖包扎。包完了,轻轻拍一拍,道:“行了,新衣服穿好了。出去玩吧!”
这个时候,云舒怀心里一片宁静祥和,在他的心中,什么恢复武功、行侠仗义都已抛到脑后,他一门心思所想的,一门心思要做的,只是仔细地捕捉黎青冰冷的指间在他滚烫的肌肤上划过的感觉,仔细品位黎青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低沉的语调,仔细辨认眼前这个模糊的人影。
在那时候,黎青对他来说,便是天地间的一切了。
此刻云舒怀神功初成,喜不自胜,自然希望与最心爱的人分享。当下轻手轻脚地闪到大树背后,耳听黎青的脚步一步一步轻轻走来,云舒怀竭力控制气息,便要从后边吓她一跳。
眨眼间黎青便来到大树下,停下脚步,衣衫摩擦,似是在东张西望的寻他。云舒怀心中算计得清楚,猛地转出身来,大叫道:“哈!”他的声音嘶哑,乍然开声,便只能发出这样的响动。黎青往后退了一步,笑道:“哎呀。真吓人。”口中说吓人,实则语气平和,殊无慌张之意,竟是连作假也不屑一装。云舒怀为之气结,奈何黎青的脾气向来如此,他爱的也便是这泼冷水的禀性,当下只好苦笑道:“姑娘啊,你到底有没有什么害怕的没有啊?”黎青笑道:“好象没有吧。”声音低沉,夺魄勾魂。云舒怀心中一荡,猛地鼓足了勇气,张开双臂将黎青抱在怀里。
黎青促不及防,已给云舒怀揽了个结实,叫了一声,道:“哎呀。”云舒怀笑道:“这回怕了吧?”黎青苦笑道:“怕死啦。可以放手了吧。”她口中说笑,云舒怀却在他身后摸到一个包袱,吃了一惊,道:“呵……包袱?你要去哪里?”
黎青笑道:“走啊!你的伤也好了,我就去继续四方游历了……放手啦,放手我再跟你说。”
云舒怀心神激荡,哪里肯放?臂上加力,凑脸过去,失灵的鼻子隐隐约约闻到一丝幽幽香气,腮边一软,已贴上了黎青的脸颊。黎青的身子蓦地僵住了,云舒怀转过脸来,轻吻黎青玉颈香腮,口中喃喃道:“呵……不要走,不要走!青儿,我喜欢你了……”
黎青身子僵硬,张口结舌道:“是……是么……”
云舒怀吻在她耳上,道:“呵……嫁给我罢……不要走……”
突然之间,黎青奋力挣扎。她的力气固然不及云舒怀,但是乍然发力,瘦硬的手肘重重撞在云舒怀的胸前,云舒怀便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挣扎时的不容质疑。他是君子,自不愿使强,即时放开手来沉吟道:“呵……你……不喜欢我?”
黎青道冷冷道:“云大侠,你我萍水相逢,说得上喜欢不喜欢么?更别提什么谈婚论嫁了!”
云舒怀大骇,道:“呵……我们……我们已经朝夕相处了半年多了……呵……你这样照顾我,我们……你……”
黎青截道:“我照顾你又怎样?莫不成你是黄花大闺女,身子金贵,别人摸不得看不得?我摸了看了便需得负起责任,不能始乱终弃么?”
云舒怀讷讷道:“呵……呵……”
黎青叹道:“云大侠,我是个大夫,你伤势严重,我救治你怎么做都是本分。我一个姑娘家都不说什么,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如此计较?若是我举止不检让你生出了什么误会,那是我对不住了。咱们以后还是朋友,你别往心里去。”连珠炮般地说完,停一停才问道:“行么?”
云舒怀挣扎道:“呵……我,我是真的喜欢……”
黎青笑道:“得啦,我的云大侠,你还是小孩子么?喜欢我?你了解我么?除了治伤,咱们还聊过多少事?没多少吧!只是这几年来你孤苦伶仃,这半年身子又虚弱,这才把我当了意中人罢了,待你重新走进花花世界,只怕你几日便将我这无名女子忘了。你高抬贵手,我们还是做朋友罢!”说着走下山坡,道:“我走了。屋里饭好了,快回去吃吧。你的绷带衣衫在床上,还有些碎银——我也没多少,只给你留了不到十两,省些花,捱上两个月没问题。”说着声音越来越远,终于脚步声不见了。
云舒怀愣愣地坐在树根上。脚下青草柔柔,一颗心却乱得不成话。他平生高傲,在江湖中杀人放火生也好死也好,从没向人低头说半句软话;争名也好夺利也好,既不珍惜,那么失去了也不惋惜。可是这一回却不同。这一回是他头一次把自己的一颗热真心全无保留地捧将出来,谁知却被对方三言两语一盆冷水浇得冰凉。一时之间,又是想哭又是想笑,胸中烦闷欲呕,脑中一遍遍地回想方才黎青的说话。翻来覆去都是那一句“我们还是做朋友罢”。
暖风习习,云舒怀苦笑道:“呵……朋友……朋友?天下之大,我缺你这么一个朋友么?”
但是他终究不忍让黎青为难。黎青虽走,他却不能自暴自弃。枯坐到风渐渐凉了,勉强静下了心神,慢慢走回他们暂住的木屋。来到院中,强笑道:“呵……我回来啦,黎姑娘,还有我的饭么?”
声音空旷,静静地散向四边,却没有一个人回答。云舒怀纵声而笑,笑声震得棚灰四落。他到床上找着了黎青留给他的绷带碎银,一边还有一顶宽边的草帽,想来是黎青为他特地准备。云舒怀握紧了拳,掌心的绷带给攥得咯吱吱直响。这女子的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当他是她病人时,她温柔体贴无微不至,但是当他追求她时,她却冷冰冰地不给半点机会。云舒怀扑倒在床,仔细回想刚才的一切。他其余的知觉都已退步,便只有耳力过人,于是一遍遍地回想刚才所有的声音。除了黎青的话语外,她还记得黎青的心跳声,黎青的血流声,在他向黎青表白时,她的心跳血流都有一点变化。云舒怀能清楚地分辨出这些变化,却完全不知道这些变化到底代表着它们的主人什么样的真实想法。
呵——呵!云舒怀倒在床上,一声声的怒吼。
三 沉雷
云舒怀离开住了半年之久的木屋,心中酸楚,耳中轰轰做响,根本不辨方向,心中想的,只是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想见这伤心之地。
他这时身着黑衣,内里却是密密地打着一层白色绷带,绷带一直打到头上,一张脸上只露出两只眼,两个鼻孔,一张口。草帽却不戴,只背在身后,这副尊容一瘸一拐地走到大路上时,也不知吓得多少人半夜做起噩梦。
这一走,直走出五十多里,云舒怀只觉身子烫得快要烧起来一般,这才郁气渐消,从大道上下来,静静地想自己的来日的打算。
他本是个好强的人,这时受了侮辱,心中激愤一生,行事更见坚决。若是别人连遭厄运,恐怕会自暴自弃,一蹶不振但云舒怀想的却直接就是该如何重新振作。略一思量,便已决定继续先前未竟之功,去刺杀那临江县县令之子蒋富之。只是他此时身上银钱太少,又没有兵刃,犹豫一下终于决定还是先回一趟乱红山,寻回惊虹剑,启出地底埋银,再重出江湖。
他那时遍体烧伤,黎青要救助他哪敢乱走,因此此处离乱红山不过百里之遥。云舒怀这回戴上了草帽,将帽檐压低,问了人去路,展开身法,只三个时辰,便回到了乱红山。
乱红山口,云舒怀留的“状屋”却还在。屋门前挂着他自刻的楹联“杀人七尺布,除恶一担灰”。过去有想要委托他杀人除恶的,便只需在这屋中留下要杀之人的姓名、罪行、一担石灰、一匹白布就好了。云舒怀回来虽看不见,却仍能摸着五六担石灰,五六匹布。想来已有很多主顾等得天荒地老了。云舒怀略感愧疚,现在既看不了字,便将那些书简一一收好了,等着将来找人念给他听。
再往山里走,就到了他的旧屋。脚下磕绊,正是断壁残垣了。云舒怀站在其中,虽然目不能视,但想到这一片焦土便如自己般黑乎乎的丑陋,不由悲从中来。虽然眼睛不能流泪,但仰天长啸,心中悲愤又一次勃勃欲发。
他记得惊虹剑是自己昏倒时还握着的,于是便从废墟中间以手摸索。爬在地上找了半晌,终于在一根未烧完的焦木下找到了一根细长的铁条。虽然楠木的剑柄已然烧坏,但那分量长度不多不少却正是惊虹剑所有。
云舒怀半生的荣耀全在这惊虹剑上。便是在得了麻风见不得人的当儿,不离不弃陪着他的也就只有这师傅传下的伙伴了。云舒怀这时一剑在手,登时豪情万丈,日间所受的委屈便如找到了亲人倾诉一般,一起涌上心头。长剑不能说话,但云舒怀心情激荡内力澎湃,惊虹剑嗡嗡作响,便如慈母安慰在外受了欺负的幼子一般……突然之间“叮”的一声响,云舒怀掌中一轻,惊虹剑已拦腰而断,上半截“嗖”地一声飞得没了踪影。
原来惊虹剑剑身极细极薄,本身以弹力见长。可是落入火海之中却给烧得脆了,再加上焦木压砸,近来的雨水侵蚀,剑身已然伤了三分。赶上云舒怀内力突飞猛进刚猛无畴,一时激动之下,把握不住轻重,竟然将惊虹剑当场震断了。
云舒怀好不容易找着亲人,万万没想到竟会有如此异变,半晌才反应过来,便如万丈高楼一脚踩空,慌得跟什么似的,当即爬在地上乱摸。但是那半截惊虹剑飞走之时角度诡异,情急之间,云舒怀在它左近爬来爬去的几回,却是终于交臂失之。
惊虹剑摸不着,云舒怀却摸着了另一段冷铁。拿在手中,那铁沉甸甸的,仓促之间似乎颇为趁手。云舒怀捋着一摸,登时明白那正是自己打磨力气筋骨时用的沉雷剑。
正主惊虹不见,陪练的沉雷却跑来捣乱。云舒怀哪来的好气,抖手将剑扔在一边,继续再摸惊虹,摸的半晌,竟又在另一处摸着了沉雷。
这一回云舒怀更怒,骂道:“麻烦东西!总冒出来做什么!找死么?”运起内力,把剑一抖,便想将沉雷剑抖断。
只听“啪”地一声,沉雷剑剑身上附着的碳粒、锈斑如急箭射出,剑身“噔”的一响,却完好无损。
原来沉雷剑又厚又宽,不像剑倒像铁棍多一些。因此,虽然也遭大火焚烧,雨水侵蚀,但所受伤害较之惊虹却轻得多了。惊虹长于锋利,沉雷的刚性却好。绿豆大的锈斑,在惊虹剑上就快把剑镂空了,在沉雷剑上却不过是一粒灰罢了。
云舒怀一震不断,心中更怒,觉得人若倒霉当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当下连运内力,那沉雷剑却只当是在洗澡一般,被内力冲刷洗了个干干净净。云舒怀老羞成怒,以内力抖剑不断,索性连臂力都用上了,将沉雷剑狂劈猛斩,想借停剑时的冲力震它。他的手脚筋骨变形,昔日灵动轻捷的招式全都不能用了,这时只顾着狂劈乱砍,手上的感觉却越来越好。不知不觉间只觉手中重剑纵横捭阖,虽然来去简单,但是每一挥出,必有风雷之声相伴,终于如梦初醒,原来,以他现在残废但内力充沛的情形来讲,这沉雷剑竟就是他现在最趁手、最般配的兵刃了。
一念及此,云舒怀只觉全身的力量都给抽干了。“镗琅”一声,沉雷剑脱手落地,云舒怀仰天而倒,倒在焦黑的废墟中,一声声只是笑。
沉雷!竟然是沉雷!他当初花了三两银子打造的这柄糙剑,如今竟成了他的趁手兵刃。他向来不信命,相信只要惊虹在手,刀山火海他也可来去自如。可是这一路走来,恶疾缠身,容颜尽毁,惊虹断折,沉雷入手。这般的巧合,竟让他头一次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前缘已定,不由自己选择了。
这个念头一入脑中,云舒怀便觉得万念俱灰。笑声凄厉如哭,云舒怀詈天而骂,从手边抓起焦木碎石就往天上打去。他这时力气虽大,能将石头扔得老高,但终究敌不过造化之力,石头一块块又落下来,砸在他的身上,脸上,虽有内力护体,却也给打的头破血流。
云舒怀的手不停在地上扒搔,抓来抓去,终于手指又碰上了沉雷剑的剑柄。剑柄只余七寸铁根,云舒怀的手握到这冰冷的凶器,终于又冷静下来。
月色如雾,袅袅娜娜。一片废墟中,只余如野兽般的喘息。等到那喘息渐渐平复时,一条黑色的人影慢慢站了起来。他身上的衣衫已经褴褛不堪,内里的绷带也散了,长长的几条拖在地上,便如他身上生出了须根一般。他身形佝偻,歪颈踮脚,如一棵生在崖上的怪松,在扭曲中自然孕育出一种疯狂的力量。云舒怀终于站起来了,他右手持剑,沉雷剑斜指地面。然后“叮”的一声,一道极亮的银线自剑柄处沿刃刮下。银线所到之处,沉雷剑猛地亮了起来。在大火中烧出的烤蓝,被内力逼得亮如花朵。云舒怀嘶声怒吼道:“贼老天!云舒怀在此,你能奈我何!”
云舒怀在废墟中挖出先前所埋的藏银,背背沉雷剑,离开了乱红山。他形状特异,幸好出手阔绰,便在山下小镇上,买了一顶新草帽,换了一身衣服。至于包扎所用的绷带,山上积下的白布已够他用了。
他便一路赶往临海,第三天中午时,他来到了一处名唤七里铺的地方。
这铺子不颇大,瞧来也有几百户人家。村中一条大路,村口大树下有一间茶棚。有个老仗在门前招呼,云舒怀走得渴了,便拐进去叫了一壶茶,一碗面,聊做休息。
他的耳力实在太强。这两天的功夫,练习以耳代目已经非常熟练。进得屋中,把耳朵一扫,屋中各角几个人的衣衫齐齐震动,想见是茶棚主顾见他的畸形吃了一惊。云舒怀在大草帽下无声冷笑,坐下来喝茶等面。
他的草帽压得非常低,遮住了半个脸,虽然颈中、手上的绷带遮不住,但是瞧来终究还不是太为引人注目。兼之他倚在桌边的沉雷剑也实在够分量,因此,几个茶客倒也都识相地没多说话。这般反应云舒怀倒也习惯了,当下也不抬头,待面上来,才把嘴边的绷带拉开些,喝茶吃面。
未几,棚中几个人纷纷结帐走了,想来终是怕了云舒怀。云舒怀耳听这些人一出门口,立即长出一口气,心中好笑,倒也安心了。
这几人才走。忽然便有十来个孩子涌进茶棚叫道:“小五!小五!出去玩吧!”
那小五正是茶棚老汉的孙子,方才引领云舒怀入座的便是他。这时正在后边洗碗,听到伙伴叫他,扎撒着手走出来,道:“不成啊,我还没干完活呢。”
这些孩子都是七八岁多点,十岁不到,正是好玩好热闹的时候。小五口上说着不行,一双眼却望向爷爷,那老汉咳嗽一声道:“把碗洗了再说!”
小五听爷爷口风松了,大喜过望,一头钻回后边忙活开来。十几个孩子等他,闲来无事便挤在一张桌上,团团而坐,拿筷子转碗,唧唧喳喳的说个不停。
这些孩子中有个头目叫做二冬,为人最是机灵调皮。坐在桌前,屁股上就似钉了钉子一般,转来转去地不闲着。一双眼睛东张西望一来二去终于见到云舒怀,心中“嗵”地一跳,惊讶此人的丑陋怪异,一双眼不由就转不开了。其他孩子正玩闹着,被他吸引,也把目光望向云舒怀。一时之间,茶棚中除了云舒怀吃面的声音竟再没有一点响动。孩子们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起错也不错地瞧着云舒怀。
云舒怀心知不妙,自己这副尊容大人若是引得孩子好奇了,那可纠缠不清。连忙嘴下加紧,把面吃完,想要急着离开。耳听那边几个孩子你推我搡地推了个人出来,连忙把碗一推,就要起身会帐。
便在此时,面前急风掠过,有物袭来。云舒怀出手如电,左手一拦,两指一夹,便将来物捉住,只听“哎呀”乱叫,原来那竟是一个孩子的手臂。
那孩子伸手来打云舒怀的草帽,却被云舒怀忽地擒住了。又是怕又是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云舒怀一愣,心中暗暗愧疚,连忙松手,道:“呵……”
却猛然觉得头上一凉,草帽已被孩子松开的手一掌掀开。这小孩子竟然如此不知好歹奸猾无耻,倒也让云舒怀吃了一惊。只听孩子们连声惊叫,正是被他的样子吓到了。
只听二冬尖叫道:“鬼呀!”一众孩子发声喊,一起逃了出去,逃跑时拉拉扯扯,撞歪了几张桌子,弄得惊天动地。云舒怀气得无话可说,却又发作不得,那开茶棚的老板闻声赶来,一看这情形,已猜了个七八,连忙赶上来将草帽捡起,递还了他,道:“对不住了,客人。您别和孩子一般见识,这点小畜生,都是铺子里的孩子,正是调皮的时候。”
云舒怀涩然一笑,道:“呵……没事,谢谢老丈。”将草帽戴回头上。结帐时老丈本来心里愧疚,不欲收钱。云舒怀却道:“我这张脸不是用来折钱的。”付了帐,离店而去。
离开了茶棚,云舒怀要穿过这铺子。其时正是正午时分,村中大人大多午休去了。一个村子,颇是空空荡荡。云舒怀走在路上,耳中听着鸣蝉苦叫,嗅到路边牛马粪便的味道,一时之间,竟然有些熏熏然。他自得了麻风之后,远离人群,这般阳光下的农家闲适生活,他已是良久未曾身处其中了。此时听来只觉蝉鸣牛哞都是人声,马矢猪溲皆为生气。正自陶醉,却听身后脚步嘈杂,方才那一群孩子竟从后边赶了了上来。到了离他十来步的距离,脚下放慢,竟然缀上他了。
云舒怀心中不喜,加快了脚步。他内力精深,虽然走起路来一瘸一点,但是放开两腿时,那速度也不是孩子能跟上的。耳听孩子们的嘀嘀咕咕越来越远了,正松了一口气,忽听一个尖嗓子大声唱道:“丑八怪,长白毛。一脚低来一脚高,你妈生你不想要,你爸气得直蹦高!”正是在嘲笑云舒怀的长相了。
云舒怀长听得一清二楚,一时却反应不过来,又走了两步,蓦然明白了孩子们的意思,登时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怒意蓦地发作。残缺的手指猛地握拳,指节“嘎巴”一响,他已不知不觉间停下了脚步。
那些孩子见他停下脚步,此起彼伏地发出一阵尖叫,往来路上跑去。云舒怀站在原地,也不回身去追,狠狠喘息两下,平息了心中怒火,继续往前走去。哪知他这边一走,后边那些藏着的孩子却又蹑手蹑脚地跟了上来。
原来天下的小孩,以七八岁时最为难缠。一来这时的孩子已不再天真可爱,初懂世事,学会了骂人打架,对父母的教诲不再言听计从;二来,他们偏偏还对世间万物充满好奇心,精力过剩,什么样的娄子也敢捅,什么样的祸事也能惹;三来,闯了祸,惹了事之后,他们却完全负不了责任,只留下一堆麻烦交给大人解决。民间所谓“猫不疼,狗不爱”的岁数,就是指此时。
这铺子的孩子以二冬为首,正处在这岁数上。整日里上房揭瓦,掏鸟偷瓜俨然已是村中一害。村中大人既疼孩子又忙农活,都不大搭理他们,这点孩子自己闹腾却也无聊。今日云舒怀贸然来此,形容古怪,倒激起了他们的玩心。那掀掉云舒怀帽子的,本是就对二冬派给云舒怀的一个试探。当时云舒怀若是破口大骂,扬手就打,倒也没事了。偏偏他强压怒火,默不做声地离开——这些孩子哪懂什么忍让,只道云舒怀是个好欺负的,从屋里出来之后,就把他盯上了。
云舒怀被骂了也不做声,这些浑小子自然更将他当成个面瓜。云舒怀心里愤怒,虽不发作,但脚下却慢了。孩子们既然骂了他,这时他若是再快步疾行,岂不像是他赤手白云怕了这几个毛孩子了?心中愤懑,无意间已经和孩子们赌上了气。
云舒怀这时其实已经大怒。他行走江湖这么久,所向披靡,想砍他杀他的人不少,骂他的人却颇为少见。江湖汉子讲究手底下见真章,少有谁无聊到徒惩口舌之快。少数临死前口不择言骂他的,也都早已做了他剑下之鬼,所以可以说,他还没让谁折辱过。可是今日这些小子不仅毫无来由地骂他,甚至还辱及他的父母,云舒怀一生快意恩仇,何尝受过这种窝囊气?火撞顶梁,若不是对方只是一群孩子,只怕他已长剑出手,让这些满口脏话的鼠辈下半辈子也忘不了他了。
他放慢脚步,若是大人看来,自然可以看出他步履凝重已经生气了。被骂后不回头,不逃走,却慢慢等着对方跟上来,这分明就是有恃无恐不好惹的对手。但是这些孩子却全然看不出,只觉得此人甚是听话,玩起来颇有趣味,当下跟得更近,对着云舒怀的背影指指点点。少顷所有孩子的脚步声陆续变得一声轻一声重,一想可知,他们正在学云舒怀的步伐。
云舒怀的残疾,这时已成他心头之痛。他一生不曾失败,学武时天资聪颖,行走江湖时所向披靡。他相信只要自己不倒下,云舒怀便不会输。虽然得了麻风,但疾病天灾,终非人意;单方逼他退出江湖,他宁愿自行了断,也不听人摆布。被黎青所救之后,虽然肢体已然残废,但男子汉当建功立业,至于皮相,却无关紧要。
他平生第一次失败,实则就是向黎青求爱不遂。同样的面容,原先云舒怀可以不在意,但是在黎青拒绝了他之后,他却不能不耿耿于怀。最珍惜的人最不能接受的东西,也就成了他自己最厌恶的东西。全无保留的心里吃了一刀,云舒怀那时便是想要逃都入地无门。
人皆是如此,一件东西丢了,若是不在乎它,丢了便丢了;若是念念不忘,便会越来越惋惜,越来越懊悔。几天来,云舒怀的心中已经将自己得不到黎青的原因,全都归咎于自己的相貌,念及自己昔日的风采,就更对自己现在的丑陋难以忍受。这时孩子们大声嘲笑他的面容打扮,嘲笑他的残疾丑陋,登时让他勃然大怒。再听听孩子们的学步,恍惚间云舒怀似乎看到黎青——便在他在面前——掩嘴而笑。
云舒怀咬紧了牙齿。他眉毛虽然已经没了,但是两道眉棱却立了起来。若是这时候有个孩子能绕到前边看看云舒怀这时的表情,恐怕他们也就会吓得散了。
可惜这些孩子只顾了得寸进尺。云舒怀走得越慢,他们的漫骂越是越来肮脏。他们与云舒怀本是萍水相逢素不相识,可是这时兴起,却如与云舒怀有一天二地仇,三江四海恨一般,谚语中的侮辱怎么恶毒怎么来。他们本来还不懂人事,可是现在一声声骂来,却字字直指云家女性。云舒怀对着这些小孩子不能骂不能打,牙齿越咬越紧,口中又腥又苦,右手,也不由搭上左手手中的沉雷剑剑柄。
孩子这边有二冬指挥,追着云舒怀,学着他的步伐,乱七八糟地骂着,骂得太过卖力,一个一个竟然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所骂之词也不再成篇,只是认认真真的不停口。他们这一丝不苟尤使人难以忍受,云舒怀的气息越来越乱,脑中一阵阵眩晕,终于猛地回过身来,嘶声喝道:“呵……闭嘴啊!”
他突然开口,孩子们立时四散奔逃,可是尖叫声里充满惊喜,哪有半分的害怕?听来似乎只是觉得游戏更有趣了一般。这些孩子小小年纪,便如此不知好歹,欺善怕恶,当真让人心冷。
云舒怀拄剑而立,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呵……别再惹我了……不然我杀了你们!滚!”
他这话若是早说,孩子们自然怕他,只是这时他们已认定这残废人是个废物,自然只把他的威胁当成玩笑。云舒怀话还没说完,便有一物挂定风声飞了过来。云舒怀把剑一扬,“扑”的一声,那物裂成两陀,穿过沉雷剑,重重拍在云舒怀胸前脸上,粘乎乎,臭烘烘,正是半干不湿的牛粪。
孩子们轰然大笑。那坨牛粪正是二冬扔的,这时自然也以他的笑声最为嘹亮。笑声中,二冬叫道:“大家一起打他!”
呼呼风响,一坨坨牛粪马矢被孩子们扔了过来。他们都有拾粪的叉子铲子,扔起来又快又准。云舒怀自忖问心无愧,不屑一躲,“啪啪”几声,身上脸上已重了好几下。
云舒怀全身的肌肉绷得几乎要裂开。“喀”的一声,沉雷剑一出半尺,终于又给他强摁回鞘。嘶声道:“呵……你们……”终于无话可说,整个身子僵在那,此时已不是不想动,而是不敢动了,只怕多说一个字,多动一下手指都要压制不住自己的火气,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
他在这边的天人交战已到了千钧一发的地步,另一边小孩们却兀自得寸进尺地放肆。二冬冲同伴招一招手,高抬脚轻落足地走了出来。他鬼鬼祟祟的样子,登时引得其余孩子一片窃笑。二冬更是得意,停下身来,腆胸迭肚,突地发足前奔,一直跑到云舒怀身前,一拳打向云舒怀下体。
这正是这个岁数的小孩最习惯的手段。他们刚刚隐隐约约的知道了男女之别下体是人身要害,身高又在大人的腰胯左右,因此是极喜欢偷袭掏裆。这一下打来,云舒怀心神不宁全无防范,登时中招。二冬用力极大,下体又是人要害所在,虽以云舒怀之能却也疼得向后一个踉跄。那二冬一招得手,拔腿就跑。云舒怀咬紧牙关,轻声道:“呵……别再过来了,别再过来了!”
他这话声音低沉,小孩虽能听到,但已听不出是警告,更像是在哀求一般。自然觉得他更好欺负,当下众人推出平日最为胆小怕事的一个孩子,让他去拿云舒怀练胆。
那孩子本来颇为老实,还有些笨笨的,因此在孩子群中向来颇受欺负。这时被孩子们推出来,战战兢兢地不敢往前走。二冬把脸一板,道:“你若是不去打他一下,我们以后就不带你玩了,谁都不和你好!”那孩子大急,道:“二冬哥别不带我,我……我不敢去……”二冬哼了一声道:“我们走!”带着其他孩子转身就走。那孩子更急,跟着走了两步,二冬回过身来骂道:“谁让你跟着我们?跟屁虫!我们不和胆小鬼玩。”那孩子登时哭了起来,道:“我不是胆小鬼。”二冬道:“那你就去打他一下啊!”那孩子无奈,一步一捱地来到云舒怀近前。
这孩子平素给二冬等人欺负得怕了,偏偏又离不开二冬,这时被逼来到云舒怀近前,只见这个怪人翻着两只无神的白眼,嘴巴一开一合,喃喃地念叨“不要过来”,心中怕得更厉害了,两条腿好似抖成了七八条。乍着胆子没有逃走,心中却只等着云舒怀一掌打来。谁知等来等去,云舒怀全无半点伤人之意,怯意便渐渐消了。再犹豫一下,终于一步跨出,一拳打向云舒怀下体。
这一拳果然又中!那孩子心中大喜,转身就跑,忽听“铮”的一声响,这孩子蓦然觉得自己飞了起来。飞到半空,身子一转,却见地上兀自立着两只脚,腿上却穿着自己的裤子。
二冬等人围在一边正看笑话,忽见那丑八怪的手不知怎么一动,小乐的身子突地上下分了家。血雨飞撒,小乐的半截身子摔在地上,手指抽搐,张着嘴却不能说话了。一群孩子的眼前突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场面,登时全呆了,稍一顿,二冬第一个反应过来,叫一声,道:“妈呀!”转身就跑。
他想跑,云舒怀最恨的,最不放过的却也是他。黑影晃动,云舒怀如疯魔附体一般,挥舞奔雷剑,只杀过来。落后的十几个孩子挡在二人之间,在云舒怀腿边稍稍一绊,云舒怀已失去理智,抬腿就踢,几个孩童小小的身体立时向四边飞开,撞在地上墙上,哼也不哼一声,口中黑血如涌,俱都死了。云舒怀却兀自恼怒,把剑一挥,铁剑击在其余孩子柔嫩的身体上如中败絮,钝剑以排山倒海的大力将几个孩子的身子硬生生地抽成两段。一眨眼,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十几个孩子,除了二冬以外便都已伏尸血泊之中。
云舒怀挣扎数载,到此功亏一篑。十几年来,他疾恶如仇本是个道德之士。世间万事万物,在他心中非善即恶,非黑即白,而他自己便一直毫不怀疑地站在善的一边,白的一面。他武功高,家事好,容貌俊美,可说来到世上便是一帆风顺,予取予求。他什么都有,所以什么都可以放弃,因此才能将家财变卖赈济灾民,虽遭恶疾缠身,烈火焚身而志向不改,武功尽废而从头练起。可是他却从没想到自己也会犯错,自己也有被拒绝、被放弃的时候。黎青离开之后,他实则已到了悬崖边缘。往事一幕一幕地回到他的脑中,昔日一笑置之的事情——如单方逼山,百姓烧街等——在这时想来,也都变成了令他难以忍受的背叛与羞辱。三年来,他离群索居;十年来,他在江湖中独来独往;二十年来,他是世家子弟,身边家奴无数,却没个朋友。他从来都没和谁把酒谈心,就是单方,二人也不过是淡如清水的君子之交。他日日杀人,人人都说他是大侠,他自己也把行侠仗义当作一己之任,实际上,他脾气暴躁,心胸狭隘,患得患失已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到了被二冬等孩子侮辱,终于给他心中的狠毒疯狂终于找着了借口,破体而出。十几年来隐隐约约蕴藏的冷酷与邪恶随着劈死小乐的那一剑如破堤洪水般一发而不可收拾。刹那之间,他体内的善恶黑白交替,那一剑挥出,他终于再也没有回头之路!
孩子一个一个地倒在剑下,云舒怀却清楚地听出其中没有二冬在。他身上溅满孩童鲜血,黑衣更黑,沉沉地贴在身上,白绷带却如雪地梅花,点点斑斓。这般样子对一个屁滚尿流的孩童狂追不舍,真的与疯魔无异,只是二冬实在机灵,借着村中地形掩护,云舒怀路径不熟,一时间竟追之不上。
便在此时,村中有大人出来,一见此情此景,登时惊声尖叫,村中青壮闻声出门,纷纷拿了锄头铁锹来打云舒怀。云舒怀吃了两下,耳中又没了二冬的所在,不由下手更狠起来,当下也不管是孩子还是大人了,只把铁剑乱挥,风声如猛虎咆啸,铁剑化作一道蓝光,盘旋飞舞。当真是沾着就死,碰着便亡,一时之间,整个村子鬼哭狼嚎,须臾间变成了一座活生生的修罗场。
七里铺民风算得上是悍勇,虽然眨眼间死了二十多人,但是待村中民团赶来时,见着满地的尸骸却是恨意比害怕更多,更加奋勇上前。民团首领梁金牛虽然功夫并不怎样,但是见多识广,眼力过人,提刀在旁边略一打量,立时便看出了云舒怀两眼不便,全凭两耳听人。当下打手势让众人散开些,一边将带来的绳子扯开了,两头分人拉住,中间往地上一甩,便一道道地朝云舒怀绊去,一边派人火速去取年前村里自制炮仗的“旱天雷”。
云舒怀目不能视,虽然耳力过人反应迅捷,但目不能视两脚残疾终究吃了亏,被绳子一分心,脚下就慢了。未几,“旱天雷”取来,梁金牛亲手点着一个,眼看就要爆炸,这才丢向云舒怀。只听“轰”的一声,那“旱天雷”在云舒怀脑后炸响,黑烟四起,云舒怀呆立当场,脚下不动,身子乱晃。
原来人体的平衡全靠人耳中的一个小器件掌握,梁金牛本来只想震聋了云舒怀的耳朵,不料云舒怀耳朵太过灵敏,这一下的收获比预想的更大,再点着一个投过去,云舒怀应声而倒,沉雷剑也脱手了。
这一来民团大喜,幸存的十余人齐齐涌上,镐头棍棒拳头脚尖如雨点一般一齐朝云舒怀招呼过来。云舒怀躲不过,站不起,手脚无力,便只能一下一下捱着,他两耳已聋,看不见听不着时,便是连挨打都不像是真的。隐约间,脸上似乎是挨了十几下,但却只觉得凉飕飕的一点都不疼。身上的疼痛也因此麻木了,被打着时,只顺着打来的力道晃一晃身子而已。
什么感觉都模模糊糊的难辨真假,却只有热是实实在在地从云舒怀体内泛滥开来。
他这时的身体特殊,本就不能排汗降温,这么一番厮杀后自然热得要死,可是更多的热气却是从他丹田中涌上。便如灼热的岩浆流入他的血管一般,热气过处,他的手脚一点点地恢复了力气。道道热线顺着云舒怀的七经八脉一点一点地铺成一张大网,从里边,包住了云舒怀,其中一道尤其粗烈,倏忽之间贯穿了云舒怀的左臂。
村民毒打云舒怀正打到惬意处,忽觉脚下一亮,低头看时,却只见一条火龙拔地而起。十几个人吓得连忙退开,只见红云过处,云舒怀慢慢站起,一条左臂熊熊燃烧,也不知是衣袖绷带在烧,还是连他的手臂也烧起来了。村民中一个愣头青不知好歹,跳过去一棒打下,正中云舒怀的额头。云舒怀给打得头一沉,人却没事,左臂猛地刺出,“哧”的一声轻响,便如烧红的铁条刺入雪人一般,在这青年的胸膛上来了个对穿对过。
粱金牛心头狂跳。这疯子拳也好掌也好,一举击穿人身并不奇特,可是这轻易得像捅破一层窗户纸般的感觉,却让他吓破了胆。怪叫一声,粱金牛奋起最后余勇,扑身上前,一刀剁下!
“嗒”云舒怀的左手兀自陷在青年的胸口,便给这一刀齐肘而断。
云舒怀长声惨叫,往后一退,脚下绊着了沉雷剑,往后一仰,在地上打了个滚,顺势拿剑。他一剑在手,粱金牛便不敢追击,却见云舒怀拿剑的右手哆哆嗦嗦,几乎忍不住弃剑,连连甩手,也仍然没用。粱金牛见状大喜,他心知这怪人不死,今日合村都要遭难,这时见云舒怀手指尚在麻痹,便如抓到一线生机,蓦地又来了勇气。可惜正要上前,却见云舒怀侧过右臂,“呲啦”一声将衣袖齐肩撕破,断袖褪在手腕上,再以牙齿勉强打结,竟然便用将铁剑勉强绑在了手里。他浑身是血,两眼惨白,做这事时却有条不紊,七里铺的村民终于给他吓破了胆,怪叫着四散奔逃。
云舒怀却不慌不忙地踢掉了脚上的鞋袜,赤足站在地上。脚下传来众人逃走的震动,云舒怀凌乱绷带下的脸孔,慢慢地浮起一丝笑容。
那二冬逃回家中,越想越怕。躲在床下瑟瑟发抖不敢出来,他听着外边路上先是越来越乱,然后却一路静了下来。登时更怕了,拼命地往墙角缩。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见床帘外,屋门一开,一双沾满血污的赤脚走了进来。接着床帘一掀,那疯子一般的怪人微笑的面容已和他来了个脸对脸。二冬怪叫一声,一头撞在床板上,居然也不觉疼,转身爬出床下,不顾一切地往外跑。跑到院门外,就只见村中一条黄土大路已被血染得红了,半条街上横七竖八也不知死了多少人了。
二冬脚一软,再也跑不动了。瘫坐在地上却听身后脚步声响,云舒怀慢慢地跟了来,二冬哭道:“别杀我叔叔……别杀我叔叔……叔叔对不起!”却听云舒怀嘴里也在念叨,道:“别再惹我了……别再惹我了……”
夕阳西下,七里铺遍地的尸骸中一人独坐。云舒怀坐在一座谷碾上,断臂横剑。他身上的绷带早都散了,这时铺在身边,像一条条赤练蛇,被晚风翻动,在碾子上留下一道道血痕。他看不见,他听不见。可是他能感觉到微风拂面,也能感到夕阳撒在半边脸上的热度。他转过脸,让整个面容沐浴在如血的夕阳里。他没有眉毛,两只眼睛只剩眼白,眼白上还溅着点点血斑。他没有鼻子,他的嘴唇短到包不住自己的牙齿,他的肤色焦黑,肌肉扭曲。但是在这样一张脸上,无尽的悲凉与沧桑尽在其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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