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雪梨花剑外传——情剑
□ 司雨客
一
1
月升,箫隐,竹声飒飒。
我抽剑,抬头,望天,一转身,流水的月光随我横泄直飞。
我的剑,名曰情。
它为情而成,因情而舞,不沾血痕,不染尘烟。
曾有人千金央我一舞,曾有人万金求我杀人。他们不知,剑为圣灵之物,岂可有半点不敬之心,岂用为娱戏和交易!
漫说是他们,便是在江湖上名称如日中天,我曾经最得意的徒儿,塞北第一名侠峰,数次请我下山助他,我都不理。
剑,更与权力无关。
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轻轻抚摸凉滑的剑身,我感到剑在轻轻的颤动,在轻轻与我交谈。
2
南方那个笙又来找我了,我不见。
这是第一百零三次。
白日里,我从不弄剑,只品茶。轻轻一杯,淡淡苦涩,带着山泉的甘甜和草木的清香,在齿唇间游弋。
师傅,某某居然自封为江南第一剑。
师傅,您当年的弟子被人三招之间败了。
师傅,重排的名人榜,您后退了十三位。
……
我要品茶。我说,这些消息,难道比一杯茶更有味道么?
师傅,南方那个笙又来找你了,这是第一百零四次。
……
不见。
3
那一道剑光,忽然劈开了竹亭,停在我双眉之间。
一道细细的血线沿额头流下来,流到口边。
我用舌轻舔,道:腥的。
笙顿住:你不出手,我会在山下杀人,一天一个,记着,那是你杀死的!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爱剑。
剑不是用来杀人的么?
你的剑是么?
你的剑不是么?
我只微笑,不答。
好吧,最后一个请求,我想看看你的剑。
我顿了顿,点头,好吧。
他把我的剑高举过头,仰视着,忽然泪流满面。猛的,他抽出剑向自己刺去。
剑断!
他吃惊的睁大眼睛。
剑居然断!
他仰天大笑,一直笑着下山,笑着回了南方,从此,江湖上他的名号也淡了下去。
二
1
我的名号,在江湖中,渐渐消失了,人们传说着,我老了,我死了,我武功全失,变成了一个废人。
谣言,就是这种东西,它在一个人嘴里跑出来,又从一个人的嘴里跑出去,经过改造,经过发挥,经过无端的猜想,就会变的如同真实的事情一样。
终于,三人成虎。弃从远远的天边跑了回来,来看我到底如何了。
弃总自认是我的弟子,我知道他不是。是的,他的年龄比我大,名望比我高,曾经让整个武林为之发抖,在江湖上得到他死的消息之前,他的名字会永远排在前三位。他的名字在恶人里,排在第一。
于是,随着他的再次出现,整个江湖动荡起来,恐怖,仇恨,杀戳。他以为这次只是看看我,但是他的每一步,都沾着血。
而我,并不知道这些,我那时,在闲闲的品着茶。
2
生命,其实是很宝贵而又很卑微的。薄薄的皮肤下面,是细细的血管的网,只轻轻一割,血便涌出,生命便消退。
剑有双刃,便如事物有两面。
剑一但向人挥出,不是伤人,便是伤己。圣人说,兵者是凶器。
3
一个孩子脆到我的面前,对我说,我知道只有你能杀了他,那个恶魔。
我不语。
那个恶魔,如果不杀了他,会有更多的人死在他的手里的。
我依旧不语。
孩子脸上露出失望,他指着我的鼻子大骂,你不算个人,你是冷血的。
我还是不语。我知道,那孩子其实是受人指派而来的。而且弃的出现,也会是人有意的安排。
我知道,这次弃是落入了绝地。但是谁害他呢?
孩子猛的一头撞向石台。
我出手相拦,无论是否被骗,生命都是不能轻视的。
4
弃站在我的面前,长长的松了口气,你还好。
他的剑上滴着血,他的身上淌着血。
你不该来的。
但是,我不能不来。
杀意再生,我不能不杀你。
是的,我知道,但我不能不来看你,哪怕是死。
5
情。
难理难分难解难开。
剑,真能断情么?
三
1
见到她,我信缘了。
是的,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
2
在那之前,我离了山,不再隐居,开始向人间寻觅和跋涉。
我发现,在武功达到一个顶峰的时候,我依然只是一个平常的人,依然会被人利用,而我隐居之地为人们所知之后,那隐地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闹市。
我并没有带着剑,它在痛心的完成了最后一次挥剑的动作之后,被我抛入了深谷。
剑有双刃,在维护了天理之后,却斩断了人情。
其实,这些血本来不必再流的,当年的世仇,本应随着他的消失而平息。但,又是谁让他重蹈死地呢?
人言谣言无影。但我相信,所有的谣言都是有影的。
所以,我要向人间寻觅,为了他,也为了我,更为了我那口剑。
3
当时,我正在街头卖唱--我清泉滋润的喉咙,很美,但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我没有钱,在人间,没有钱的人会寸步难行,而我没有别的方法挣到钱。
她一直站在边上看着。
收钱的时候,人们一哄而散,只她取出了三文,放到我的手上。她的手上沾着儿梅花的香气。
谢谢,我望着她的眼睛,道。
她羞了,红着脸,避到一边。
我要走时,她却又站拦在我前面,说不出话,只用手绞着手绢。
我问,怎么了?
你……你可以再唱一次方才那首歌么?但是,我现在没有钱了。
当然可以,我站在原处,为她一人唱起来。
这近午的阳光,很耀眼,这近午的街头,似一个梦。
4
这像一个梦。她说着,眼中有泪——很久很久以前,在一片草野上,有一个男孩唱过这样一支歌的。
那碧绿的草野上,有着一条细细的小路,有着飘飞的花朵,小路尽头,有一个小小简陋的木屋。
他们坐在那木屋里面,轻轻的谈着,微微的笑着,激烈的爱着。
后来,女孩悄悄的离去了。因为她的身世,早已注定了她的一生当如何行走。
我们从不相同,你,是不能守护我的。
那一天,男孩发疯的在草野里找,最后,他在草从深处,找到了一口剑。
我,一定可以守护你的!
5
梅花的香气更加的浓郁了。
我的头晕晕的,那个男孩是我么?或者是曾经的我么?
而面前的她,又会是曾经的她么,我忽然把她抱在怀里,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再也不会了。
杀气在我背后升起,我不动,我只是抱着她。
这一刻,怀里的她忽然动了,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我的胸前。
我随之软倒。
这近午的阳光,真的很耀眼。
四
1
在无尽的路上,我们看不到远方的远方,渡不到彼岸的彼岸,寻不到方向的方向。
站在起点,我们只能用自己的双脚去步步丈量。
2
我在路上,放声的唱着。
梅花的香气里,我不能走,不能动,于是,一匹马用它的四蹄代替我的双足。
幸好,我还可以唱。于是,我纵声的唱着,我们把远方交起彼岸,又把更远的路交给彼岸的远方。站在彼岸,我们即将跋涉或起航。
她只静静的听着,眼睛迷离而悠远。
另一个白衣的少年跟在我们后面,如一柄锋利的剑发出森森寒意。
你怎么就不知愁呢?我迷惑了你,捉了你,你却一直在笑,在唱。她忽然道。
如果敌人让你生气,那说明你还没有能胜他的把握;如果朋友让你生气,那说明你仍然在意他的友情。你认为,我会是哪一种?
你?
她便不再说话。只是生气的扭过脸去。
那个少年在后面,不发一语。
路在沉默里,变得很长。我也不再唱歌,而是倾心于那醉人的梅花香气里。
官道变成了小路,小路变成了草原,草原变成了沙地,沙地变成了雪山。
地上的风景在变,但天空没有变,它总是那么高高的挂在空中,远离人世,自得其乐。
走在这样的天地之间,我们身后没有任何痕迹。 3
再远的路,总会有尽头。
在我看风景的时候,忽然间便到了。
这是江湖上一个有名的门派,这是江湖上以野心著称的一个门派。
而弃曾是这个门派里最有名的一个人。
一个人站在高高的山上等我。他的白衣,比那少年的还要白,甚至,比我的还要白。他站在峰顶,身上映着夺目的阳光,有如天神。
我想,任何一个自以为神的人,其实他的心里都是空虚和无奈的。
你杀了弃。
……是。
为了神教,我要向你,向你们中原所有沾过弃鲜血的人报仇!
弃是我一个杀的。
但中原,流了弃的血。
你的目标,其实是中原吧。
他眯了眼看我,似隔了门缝。无论我的目标是什么,也无论弃是谁杀的,弃的死,都已点燃了神教所有人的怒火,已将他们的意志,煅成了一口无紧不催的利剑。这口剑,无人能挡,谁挡在前面,只能是死!
好可怕的力量。
但是你,只要归顺,我可以放过你的。
没这个必要吧。
大丈夫处世,当带七尺长剑,纵横天下,快意恩仇,如你一样,碌碌于山林,与草木同腐,岂不可惜。
不是每一块石头都想站成山峰的。
说这话时,我忽然想起了我那个叫做峰的弟子。
五
1
当年,我还很年轻,虽然,现在我也并不是很老。
那时弃有个愿望,要杀光世间所有曾经抛弃他的人--他是被这个世间抛弃的,在他童年时,他的肋骨,断过十七八次,他的面上,印迹着皮鞭的口子,他的双腿,满是恶狗咬过的伤痕。
在我来到弃的面前时,他为了杀立志要杀的那几个人,已经挑起了一场巨大的杀戳,造成了上千人的死伤。
放下吧,我说。
拔剑。他说。
杀戳只能带来更大的伤痛。
我不听说教,除非你打败了我。
于是,他败了,跟着我走了。
但如今,为了消除杀戳,我自己也杀戳了。
2
你想好了么?绝问道。他的白衣,在夜色下,显的一尘不染。比之弃,他少了那种执着与狂暴,却多了一种阴鸷。
绝。我叫他,你成为这里的主人,就是为了站到武林的绝顶上么?
难道你苦练剑法,不是为了这个目的么?
不是。
不是?
对,不是,我练,只是因为我喜欢它。
我讨厌一切假模假式的清高,回答我,要么归顺,要么,我会用你的血,染红我杀向中原的大旗。
你以为我会归顺么?
3
这个囚室,小的无法转身,封了厚厚的石门,便再也不见天日。
我平静的合了目,坐在室中,感受着天地之间的一切。
窗外依旧弥漫着清新的气息,流动的白云,斜飞的小鸟,山坡上,雪松在悄悄的抽出新芽。
我知道,囚室虽小,但关的住人,关不住心,窗外一切都不会改变,打开心窗,囚便是自由的人。
忽然,我感到一股香气,梅花的香气,在这香气里,我忽然得了自由的身。
巨大的石门忽然洞开,一股冷气扑进来。
我缓缓睁眼睛,石门之外,一袭蓝衣如水。天边月小,正从她身边缓缓坠落。
4
我们去哪里?她问。
我只缓缓把她拥在怀中,告诉我,为什么会忍心抓我,为什么要偷偷放我。
你不是不在意我么?
如果我不在意,我的情剑又是为谁而练呢?
如果在意,那你为什么会不生气呢?
因为我从不把你简单的当成朋友或敌人,在这里,我指着自己的心,始终是你居住的地方,对于你,我又怎会生气呢。
六
1
追兵如火,沿草原漫卷而来。
我们,逃。
多年来不用的轻功,此刻用起来,竟是圆转如意。
这世间,追与逃,不过是同一行为的两种解释罢了。他们怀着仇恨逐我时,我却何尝不是怀着善意逐他们。
令我庆幸的是,她居然跟的上我,望着我,她脸上蕴着微笑,眼中含着泪花。
如无追兵,真想执汝之手,于苍茫天地间行上一生。
但,这世间,谁能逃得过世事的追逐。
2
野外小店,孤灯明灭。有她在怀,便是福地华堂。
四目相对,执手相望,忽然间,泪珠盈睫。
我,是弃的妹妹。
我知道。
你知道?
弃早告诉我了,有些事,是人无法左右的,正如当年你的离开。
正如你杀了弃!掌心的玉手忽然僵起来。
是的。
难到,这都是天意么?她抬头望天。
天意?天又在哪里?我不信天!如有天时,这世间便不会似这等多难多灾。
那你昔日避世,今日出世,为的都是什么?
呵,为了什么,或许,一个人的能力,真的改变不了什么。但,当年我提起这口剑,想的就是要守护你,守护这世间苦难的人们,无论做什么,总要对得起曾握过的那口剑吧。
3
笙对我的到来,惊的张不开口。
有茶么?
啊,有的。唤人敬上茶来,笙亲自立侍一边,居然执弟子礼。
这,不好吧。
师父,无你教导,我哪能得窥剑道真境。
剑道真境,全在个人自悟,与我无关。
不知师父此来?
我要到你家去。
家,学剑之人,哪里还有家。笙淡然笑。师傅,这世间太脏,会污了您的白衣的。
我这身白衣,却是早就污了。
4
笙的家,是江南望族,豪门大院,自是不凡,百年来,高手名侠层出不穷。
便是数年前弃掀起的血雨狂风,也终是没能撼动它的根基。
江南河流众多,我与她坐于船头,而笙轻搬兰桨。
他道:迷时师渡,悟了自渡。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莲娃钓叟,怡然自乐,这一派详和,无论是谁,以什么理由来破坏它,都是罪恶的。
七
1
师傅,前面就是我家了。但,您真的要卷入这场是非。
是的。
这不是一两个人的争战。我当时自杀时,师傅能断我剑,现下师傅能断谁剑?
那要看谁有中有剑。
只怕到时,剑断不得,反伤了师傅。
那么笙,你呢,你会不会帮你的家人。
不会,师傅,当我明了剑道时,我才知道,我这个家,离得越远,越好。
2
笙虽不回家,但笙的家,照样热闹。
弃重归江湖,魔门再次复出,消息让整个江湖震动,而笙的家,便在这江湖的中心。
我与她到时,各大门派各大帮会的首脑们济济一堂,正在共商大事。
小小的贴子送上去,自然不会招人眼,有谁会认识这个江湖并不起眼的梨花居士?
没想到,笙的父亲认识。
他大叫着我的名字,从里面迎了出来,在众人惊诧的目光里,向我拜下。我慌忙扶起,他却大声向内叫道。
塞北第一名侠峰、江南第一剑客笙的师傅,一剑收伏魔门门主弃的天下第一高手,梨花居士到了!
3
忽然间,便到了江湖中心的中心,坐了正厅里的正座,受所有人尊敬。
我手中的茶杯,便不停的抖啊抖。
她在耳边悄悄笑,在绝的剑下,你也没有这样抖。
绝虽然可怕,但他却直来直去,但这些人,要我做什么,我却不知。
而我的一切,他们却全都知道。
这是为什么?
虽然如此,却也并不足以让我发抖,让我发抖的是,我的身份,忽然便从毫不起眼的梨花居士,变成了天下第一高手,羞啊。
4
有时候,议论并不能起什么作用,特别是各门派都有自己的盘算时。
是主动出击,还是个自防守,便为难的紧了。
还是笙的父亲做出决定。
除恶勿尽,在此时,便用上些阴谋,却也无所谓了。
是不是,师傅。他的目光看向我。
八
1
笙的父亲说,我知道,弃是师傅杀的,师傅和她,是从魔门中逃出的。
举座一片哗然。
所以,绝必欲得诛师父而后快。
如果师傅做饵,绝是一定会上钩的。
原来如此。
只是不知,师傅肯还是不肯呢。
现在谈什么肯与不肯,难道还有其它选择?
只是,我们做鱼饵。
绝会不会是上钩的鱼呢?
2
伏击之处,定于绝心谷。壁耸入云,山穷水恶。
无数的眼睛,同时望向唯一的通道。
我与她,此刻正悄然立于谷道之间,四目相对,久久不动。此刻,我们,当是最放松的人了。
但她却紧张,却愤怒,当年,他们是不是这样伏击的弃呢?!
是,当年的饵,曾是你。
我?
是的,你。虽然你不在,但弃以为你在的,于是,血流成河。当然,那次,弃胜了。
那,这次呢?
这次,只希望我们不要败。
3
报,绝取了青城,峨嵋两派。
什么,他居然没来此地!笙的父亲大瞪双目。
我说过,绝不是弃。
他不是要杀你为弃报仇么,为什么会这样?
弃,只是旁人给绝的一个借口,他与当年的弃不一样。
我目光紧盯着笙的父亲。
他的脸色,一变再变。
4
感情会让人头脑发昏。而一个追逐权力的人,却不会。
所以,弃会败,而绝没有。
真是笙的父亲放出传言,让弃赴死的么?无人时,她问。聪明如她,自可看出端倪。
我只是苦笑。
为什么,弃离开了这江湖,他们还放他不过?说到底,流着的曾是相同的血啊。
若是江湖上人皆如你想,哪里还有撕杀在。弃当年放下仇恨,却有人放不下。弃当年放下权力,也有人放不下。这两者放在一起,除血之外,还有什么能洗净。
我忽然抬头望天而叹,只可惜了,千百被裹入旋涡中的大好男儿的性命。
九
1
迷雾起来时,一江原本清澈的流水,忽然间便随之迷蒙起来,流流荡荡,恍恍忽忽,看不透,辨不明,恰似这满腔的心思,恰似这雾里的江湖。
有些人,有些事,原本难解难分,何况这其间,又在名利冤仇之间,生生多搅了一个情字,这本来便不清明的尺寸心灵,想不乱成一锅浆糊只怕也不可得了。
我看着身边她俏丽的容颜,一时不知当说些什么。
自我叹过江湖间人命的卑贱之后,她便少说话。而今,更是紧咬了樱红的下唇。
迷离的眼光,忽近忽远。
我叹了口气,只道,不知现在,绝在哪里。
其实我还想着一件事,我那个曾经的弟子,那个唯一知道弃与我关系的弟子,那个有北方第一名侠之称的弟子,为什么还不出现?
2
绝的下落,不单我一个猜,整个江湖都在猜。
绝心谷设伏之后,本来齐心共抗强敌的中原各派,见了青城、峨嵋两派殷鉴,居然各自还家,转攻为守,再不出头。
聚如蜂蝇,散似砂砾,无真正领袖之人,如何成得事?
况一个避字,避的过这杀机满天么。
人人恐惧着,人人担心着,不知绝从何下手。
绝却似暗处的幽灵,偏只隐了身形,再不出面。
是他攻两派有所损伤正在休养,还是悄伏暗处另有所谋?
3
绝心谷设伏之后,笙的全家忽然对我们有了戒备。
那冷冷的目光,那敌视的眼神,总是不期然的,从各个角落里射出来。
他们在怀疑是我们走了消息么?
每当此时,她便全身发抖,脸色铁青。
当年,她与弃,便是在这种目光里长大的。
当年的弃,选择了报复,她会放弃这种报复么?
4
那一夜,清光团团,明明朗照,映彻人寰。
三更时分,忽见一骑白马寥寥落落自西而来,飒飒踏踏,踩着满地的月光,穿过长街,直到笙家门前。
停得片刻,却又迤逦往北,渐渐出城去了。
这其间,整个庄园人人得见。月光之下,真真切切,那人,象极了死去的弃!
笙的父亲紧咬了牙,望着那个白马上的身影,身上只是发抖。
这之后,便是一夜的寂静与平和。
但这寂静中,已经有些事情发生了。庄里人人明白,无论那人是不是弃,一个序幕又已拉开。
庄里的高手动了,但那些高手,悄没声的消失了。
十
1
现在,所谓正道与魔教的交战已到了最关键之处了,那,他会不会出现呢。
我真的希望我原来的所料,全部是错的。
江湖的传言与他无关。
笙的出现与他无关。
弃的死亡与他无关。
他,毕竟是我的弟子啊。
2
师父。一个沉稳的声音唤我,隔了几重院落,依旧在耳边响着。
还是来了。我暗自叹口气,静静起身。
一队人马,如飞驰来,为首一大汉,跳下马来,如一座山立我面前。
峰。我道,江湖曾传言,你三招便被人败了。
峰只淡淡的笑,江湖也传言,师父老了,病了。
这个江湖啊,无事也要生出波浪来。
是啊,当今这个江湖,乱糟糟不成样子。要想不出波浪,怕只有师父这样的高人加以统领才成。
师父么,的确已老了,身未老,心却老了,再没力量了。
我看师父却年轻的紧呢,这位佳人敢莫是师娘,弟子峰拜上。
她忙回礼不叠,峰先生的名头,谁人不知,如没有绝,今日江湖,怕不早是峰先生的天下。
她的话中自然有刺。
我紧盯着峰的眼睛,看到的,却是不可测的深。
峰的确远不是从前那个峰了,不知为什么,从他身上,我看到了绝的影子。
3
随着峰的到来,整个庄园全都变了,那种变化,远大于我的到来。那种变化,似一块铁经过淬炼,从内而外显出不可触摸的锐利与冷酷来。
他带来那些人,每个都如出鞘的利刃。
原来,这才是笙的父亲所依赖的资本,这才是他敢于重新对付弃的原由所在。
回首间,那些刺激我下山的江湖传言,笙的无数次上山相访,一个流言便让弃重蹈江湖自寻死路,都有了答案。
这答案,果然是峰。
杀气,即使远在庄园之外,也会刺的我夜不能眠,何况此时,这杀气就在身边的每一个地方。
峰啊,你不在是原来那个粗鲁的少年,曾几何时,你已练成如此锋利的一口剑。
这口剑,目标是谁?是我,是绝,还是整个江湖?
4
回到房里,我对她说,不能再找人扮弃了。
她一愣,望着我不说话。
那次如不是我,假做弃的那个人,就会死掉的。我知道你想报复笙的全家,报复这个给你兄妹带来灾难的地方,但是,现在不能做了。
为什么?
弃的死,点燃了这场大战。峰和绝都已倾力出动,任何人,这场交战都已无法阻止它。现在,弃出现了,我又没死,双方都没了借口。
那不正好么?
不,峰和绝的目标是整个江湖,为此,峰和绝,都不会让弃再次出现。
她咬着唇,眼睛盯着我:那么,弃还会不会出现,你,真的杀了他么?
十一
1
如果我杀了他,你会不会杀我?
她的脸色又复变白,不要问我,你不要问我这问题,不要。
好吧,我告诉你,弃没有死。
啊,真的?
是的,我没有杀他,但是他被我伤的不轻,再也不能行走江湖了。但,今后江湖上会再现他的影子,那将是我。
你这样做,为什么?
为了什么,为了那口剑,为了你,为了给弃报仇,也为了这个江湖。
所以,你冒充弃,来引他们杀你?
是,但是他们杀不了我,却会互相残杀。你现在回你门中,一旦绝出了事,你要以弃的名义约束旧部。
他的手下,我怎么管得住。
如果绝想杀弃,那么,他所带的人,定是他的亲信。反之,峰也一样。而他们消失之后,江湖又会平静些日子。
我抬起头望着远方,他们有了剑便要杀人,所以,我要断他们的剑!
2
弃出现在绝心谷。在那里,他掌毙了四名一流高手,两名白道豪杰,两名黑道魁首。
消息传来,江湖哗然。
笙的父亲带人质问我,你当时,没有杀弃么?
杀了。
杀了,为什么他会出现?
我悠然道,你问我,我问谁?
3
如我所料,峰与绝带人同时来到绝心谷。
由于弃,所以带人都不多,所以所带都是精锐。
此次绝心谷真成了战场。
刀剑并举,杀声阵阵,虽然我见惯了撕杀,见惯了打斗,却也为之胆动。
那两支人马,象是两口锋利的剑,绞在一起,互相斩斫,互相拼杀。血飞溅在空中,血奔流在沃野。
我听到剑的呻吟声,越来越大,声动天地。
我听到笙以剑自吻时,那剑在我的命令下,折断的凄凄脆响。
我听到剑刺入弃的胸膛后,复带着血花被我丢入山谷的尖声厉啸。
断剑,断情,为了守护,就一定要杀戳么?
4
江湖上的心机,有时真的比刀剑要厉害。
我用着心机,我却感到着害怕。当时,绝和峰算计着弃,算计着我时,也是这样害怕的么?
我想着,痛着,手下却并不迟疑。
翻起一块巨石,擦的一声,点燃了火雷的引线。
一声巨响,山头的我也几乎被震起来,乱石飞溅,群谷轰鸣。一切都随之沉寂下来。
良久,我轻轻走下山,去看峰与绝的尸身。忽然之间,血泊之中,两条身影怪叫着向我扑来。
十二
1
绝心谷一役,共伤亡一百八十余人。绝、峰、笙的父亲、兄长均死于此役。
其后,一女子乘乱统一了魔门,后将魔门交与一个少年。
虽然对正派来说,这是一个消灭魔门的机会,但江南山庄一落千丈,峰等死难,再无人组织攻击。
花开三月,我迹着沉重的步子,拖着伤重的身体,在她的搀扶下,去会被我重伤的弃。
穿过裂开的竹亭,推开破旧的的柴门,里面空无一人。一愣之间,我闻到一股茶香。
熟稔的茶壶中,有茶,有水,水还热,茶正香。
我的目光却被茶壶下的字撕痛。
我与弃在峰顶,望师傅携剑来会。笙!
2
笙望着我,白衣飘飘,眼光淡然。他的脚下,是倒着的弃。
我站在他对面,手抚着胸,鲜血一直在滴着。那是峰与绝临去时给我留下的印迹。
师傅,在绝心谷,你杀了我的父亲,杀了我的兄弟,杀了峰,杀了无数的人。你的白衣上,已沾满了血污。事到如今,你背弃了自己那口圣洁之剑,我不能不杀你!
我听到剑断时剑的凄凄脆响,我听到剑毁时的尖声厉啸,我看到两口锋利的剑,绞在一起,互相斩斫,互相拼杀。轰的一声巨响,血花飞溅。
是的,我背弃了剑,杀了你的亲人,你可以杀我。
不,她猛的拦在我的面前,你没有背弃剑,你去杀人,只是为了让剑少沾一点血污。你呢,你没 见现在江湖已经平静,你没见现在的江湖,已没有锋烟。血流的已够多,就剩我三个亲人,你是我的丈夫,你是我的哥哥,你也是我的哥哥,你们为什么要打要杀,为什么?
为什么,地上的弃有气无力的咳着,当年我们被人欺,被人打,又为的什么,这个天下,自来便是强者为王,剑峰一出,自然要分出强弱来,不然的话,习剑的人,都为的什么?
3
笙微微摇了摇头,你虽与师父结交早于我,却不知剑到底是什么?剑是圣灵之物,剑是百兵之祖,剑不轻出,轻出不祥,剑无所困,用由一心,在剑面前,只有一颗心,一腔血,用于牺牲,谁也不能以之杀戳无辜。
住口吧,我们也是叔伯兄弟,当年你怎么没有这一颗心,一腔血,再而今说这些,你不有愧。
当年事,你我年幼,多言无益,现在,我可以代表家族,认你兄妹。但是,你们三人,杀人无算,天理难容,我不杀你们,对不起我手中之剑,对不起师傅教我成材。
他吸一口气,身子猛的标立如松,让我似乎看到自己的镜影。同时,两口一模一样的剑,闪动着寒光,落在我们中间。
不错,我点头道。现而今,引起争斗的血腥之源,只有我了。杀了我,这江湖,会更加平静。
她猛的上前,分别拾起两口剑,交到我们手中。
我放开抚着的胸口,轻轻吸一口气,从中任意取过一口来。
身后,寒风萧萧,木叶飘飘,细细的岚气自谷间升腾起来。
4
北风呜噜一声,天地骤然一黯。一时四下里风起云涌。大片乌云被狂风扫动,从北方浪潮般推涌过来,云山堆叠,霎时间压得日色昏晦,山峰上再难见人。
忽然间,弃一声长啸,向我扑来。我微一凝神,举剑迎上。
刹寻间,山峰之上,剑气纷飞,剑影纵横,四射的剑芒,如耀目的闪电,不时划过长空。
笙的剑,快捷,飘忽,动合规矩,却又变化无常,我全力应付着,感到在与自己从前的影子相斗。
笙袍袖一振,一声清啸,手中剑陡化晴光万道,幻做一条莹光剔透玉龙,在空中飞腾游动,将我缠在中心。
十三
1
一天的乌云仿佛被剑光照透,刹时间风流云散,只见霞光万缕,自半空中洒落下来。
在这一刻,我感到了一种梦幻。
曾经,有一口剑,它为情而成,因情而舞,不沾血痕,不染尘烟。
轻轻一挥,月升,箫隐,竹声飒飒;轻轻一舞,流水的月光随我横泄直飞。
那口剑,名曰情。
这刺向我的,可是那口情剑?
那我现在手中的,又是什么?
梅花的香气浮起在空中,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怎么会有梅香,不知,我还能否与你踏雪寻梅去。
我的剑,忽然滞了。
他的剑,也刺到我的胸前,只要再进一分吧。我闭上眼,迎了上去。
2
梅花的香气更浓了。
我没有感到痛,却如一片树叶般落了下去,坠在地上。这就是死的感觉么?怎么会痛。
我睁开眼,却见笙也倒在面前,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剑柄,剑上有毒。
不错,剑柄上有毒,越是运功催动剑,那毒便越是进入身体。
她笑着来到我们面前,拾起那两口剑。
不,这是剑的绝斗,你这样,不允许。
不允许么?她笑了,忽然把剑丢入了深谷,现在已没有剑了,还有什么允许不允许?
过了片刻,她又复一笑,原来,毒也可以断剑的,我从前怎么没想到。
3
在知道你杀弃的时候,我本想着要杀你的,但是,最终,我救了你。所以,你欠我的。她对我说。
你一直想着报仇,从小对我就照顾不够,后来又一人离开江湖,把我丢下,这一次又装死,让我伤心了几个月。所以,你欠我的。她对弃说。
你虽然不欠,但你的家族却欠我的,所以,你也欠我的。她对笙说。
你们三人,都欠我的,那我是不是杀了你们?不,记得当时,我最恨江南山庄的时候,也只是找人扮成弃的样子,吓他们一吓,我最怕血了,所以,我要改一种杀法,我要每天用清茶美食慢慢的杀你们。
我要让你们知道,消除仇恨的方法,并非只有杀戳一途。
她盈盈的笑了,一刹那天晴地朗,她的笑,如一轮明月照亮了天际。
4
淡云,青山,竹桥,石路,传说中,那里住着一个美丽的天仙,她美的,就象天上的明月。她也象明月一样,每月下山到集市上去一次,那集市不到三年,就扩大了十倍呢。
在这样的传说中,总有很多江湖上的风流才子来访天仙,从集市上随着她,一直跟到山顶。
姑娘,你真美啊。
姑娘,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姑娘,你一个人住在山上多不安全,不如和我回去吧。
你,什么东西,也敢追这天仙样的姑娘,我可是江南第一剑的传人。
你,什么玩意儿,我是塞北第一名侠的弟子!
你们一边去,我的师傅,是传说中梨花剑主人。
呀,你们都这么厉害的。姑娘终于开口了,声音如黄鹂样好听,不过,要我跟谁,还得问问我的家人。
你的家人,在哪里,啊,不会吧,就是那三个疯子?快看快看,他们在捉小虫喂蚂蚁呢。
我、弃、笙回过头来,看着这些年青人,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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