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风流.短篇小说

 

神殇·啼血无痕

□ 丽端

一 帝遣天吴移海水

  归墟的水,永远无增无减。
  天上的银河,八荒九州的水流,最后都注入这一片洪溟之中。站在岱舆山琥珀色的悬崖边望下去,浅紫的海水仿佛被提炼得越来越浓,终于在天际由靛蓝化为墨青一线。
  “姐姐快看,禺疆他们来了!”杜宇兴奋地叫了一声,朝着崖边跑上几步,却不忘回头又招呼了一下,“姐姐!”
  “看见了。”杜芸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石杵,抬头微笑道,“海神禺疆正驱赶着新俘获的巨鳌,来替换我们脚下的三头巨鳌了。”海风拂乱了她银白的长发和衣衫,那绣在裙裾的乌金色的精卫,仿佛活了一般在云海中穿梭。
  “禺疆真了不起啊!”杜宇情不自禁地赞叹着。他穿着和杜芸一样的白袍,下摆刺绣的精卫在肆虐的暴风中翩然欲飞,而一眼看上去便不同的,是他一头乌黑的头发,黑得像静卧在归墟之下、永不见天日的海沟。
  “六万年的苦役,又开始了新的轮回……”杜芸轻叹了一声,眼光又落回石臼中深碧色的玉砾上,看着它们在自己一下又一下的舂磨中变得细如齑粉。
  杜宇应了一声,却没有在意身旁姐姐的慨叹。这个少年的视线,此刻已被远处壮阔的景象完全吸引:只见一抹乌沉的弧线推动着深紫色的海水,渐渐从天际涌来,越来越近,仿佛立时就会将穹庐般的天空遮没了似的——那是西海巨鳌背甲的轮廓。而健美勇武的海神禺疆,则披着雪白的斗篷,高高地站立在这背甲的顶端,头顶着太阳披下的万千金芒,沉毅地看着脚下破开的海水。万点浪花如同飞雪一般从天洒下,整个天地间仿佛就剩下了这一抹厚重之上的沉着,让少年杜宇忍不住屏住呼吸,眼光追随着巨鳌和禺疆慢慢沉入海中,看他们把宝石般璀璨透明的海水切割出瞬息合拢的缝隙。直到禺疆头顶的金冠也完全没入水下,破裂的海面又恢复如初,杜宇才终于舒缓地吐出一口气来。
  英勇无匹的海神啊,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像他一样呢?杜宇的思绪刚飘到这里,猛不妨脚下的大地剧烈地颠簸起来,仿佛要把他整个地倾倒进归墟深不见底的水中。“姐姐……”张口吐去迎面灌进口中的海水,少年猛地扑向身旁的女子,拉着她的胳膊往身后的高地飞去。
  “没事,只是巨鳌在换班罢了。”杜芸有些爱惜地看着弟弟惶急的神情,柔声道,“还是这么沉不住气,若是鸣奇仙长见了,怕又要责怪你不用心修道吧。”
  “我顶讨厌那个老头儿了……”杜宇低声嘟哝了一句,脸却有些红。
  又一番地动山摇般的震动,颠簸的海水哗啦啦地漫到了他们脚下,又无奈地退了下去。
  “啊呀,姐姐舂的玉英!”杜宇猛地醒悟过来,一个闪身便冲到石臼前,懊恼地叫道,“辛苦舂了这么久,却被浪头给冲跑了……”
  “再舂就是了。”杜芸走过来,倒去石臼中的积水,俯身搬了几块玉石,放进石臼中。
  “谁要吃玉英,让他自己舂好了!”杜宇忽然一把按下杜芸握住石杵的手,“姐姐,看看你的手都磨成什么样子了……”
  “禺疆是拯救岱舆山的功臣,鸣奇仙长自然要设玉英宴招待他。”杜芸缩了手,顺势拢了拢银白色的长发,微笑地看着杜宇,“舂玉英本就是我的差使,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可这分明是天帝……”
  “我是自愿的,天帝当时给了我选择的机会。”杜芸耐心地开始用石杵把玉石砸成小块,“你找别人玩会儿,我这里耽搁了时辰可不好。”
  杜宇没出声,却忽然伸出手,指定了那堆坚硬的玉石。
  “阿宇!”杜芸的声音有些急促,“你忘了天帝的禁令了么?”
  杜宇的手指蓦地僵硬,一点闪动的银芒凝聚在他的指尖,却终于如井水一般无法破口而出。杜芸的苦役是天庭的惩罚,任何人都不得用法术帮助她。何况,对于涤荡无尘的神人来说,做这种下贱的活计本身就是莫大的羞辱,辛劳倒还是其次了。叹息一声,指尖的银芒渐渐隐去了光华,杜宇颓然地握紧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去找别人玩吧……”杜芸不忍见弟弟无奈的愤懑,又催促了一遍。
  “我才不找他们玩……好希罕么?”杜宇嘟哝了一句,眉目间倒带出一些隐约的不忿来。
  “他们嫌弃你?”杜芸原本莹如玉石的脸瞬间有些苍白了,手中舂下的石杵蓦地加了力,“那是因为我的缘故啊。”
  “不是的!”杜宇蓦地抬起头来,急切地反驳着,“我知道姐姐没有错……”
  杜芸苦笑了一下,心头拂过一片温暖的感动,却仍然打断了他的话:“禺疆应该还带了些新鲜玩意来,你过去看看吧。”
  踟蹰着走了几步,杜宇回头怔怔地看着姐姐低头操劳的背影,而那一头白得几与衣衫无法分辨的长发却如同白热的日光灼痛了他的眼睛。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幽深得如同不可捉摸的眼眸,终于敛住心神,唤来一片浮云凌驾而去。   息了蹑云诀,落在岱舆山另一端的翔风台上,杜宇径直走到玉石栏杆前。旁边几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男女见他过来,都背转了身子,有意地挪开几步。杜宇没有动,动作却有些僵硬起来,搭在栏杆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抖动了几下。他知道若不是为了观看六万年一次的换鳌仪式,他们恐怕早就离得他远远的了。想到这里,他面上反而挂出了一缕满不在乎的浅笑。
  翔风台建在岱舆山东麓的沙湾之上,突兀地从石壁上抻出,云气氤氲中仿佛一只振翅俯瞰的海鸟。杜宇此刻正看见一队队黑衣人陆续从海底走上岸来,他们的神情因为长久的跋涉而疲惫委顿,衣衫磨破的肩上挽着纤绳,正吃力地把一车车奇珍异玩从海底的沙砾场中拖上来。从高处望下去,密密麻麻的人群恰似暴雨到来前搬巢的蝼蚁,无声而坚忍。
  “都是西海战败的俘虏吧……”一个少女的声音传到了杜宇耳中,“其实凭神界的法力,何必要他们巴巴地把东西从海底拖过来呢?”
  “嘻,蕙离你又不懂了。”立时有一个声音接上了她的话,“咱们哪里是希罕他们这些破玩意,不过是要消磨这些妖奴的志气罢了。神人若不能驭使凡人和妖奴,那做神还有什么意思?”
  原来在他们心目中,神人的乐趣就在于奴役他人啊。杜宇冷笑了一下,听出后面说话的正是鸣奇仙长的孙子潍繁。
  一个黑衣的少年一步拖一步地从海中走上岸来,走入了众人的视线。他没有被编入拉纤的队伍,却是独自背负着一只玳瑁箱。硕大的箱子压得他细瘦的身体不住发颤,在沙滩上留下两串深陷的脚印。没走几步,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把箱子摔到地上去。
  杜宇的目光蓦地瞥见他,心中就仿佛被什么扯了一下。他知道无论这些俘虏以前是什么身份,只要成为了神界仙山的奴仆,就会被禁绝了一切法力。或许是因为那少年孤单却倔强的身影让他心中一动,杜宇伸出手指,朝着黑衣少年的方向画了一个符咒。
  顷刻之间,沉重的玳瑁箱慢慢从那少年的背上漂浮起来,仿佛一只风筝自动地向半山腰的藏珍阁飘去。看着骤然轻松的少年惊异的表情,杜宇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忽然,似乎有谁把风筝的系线拦腰截断,玳瑁箱蓦地从半空中跌回,砰地砸在那黑衣少年的脊背上,把毫无防备的他重重砸倒在沙地里。而那玳瑁箱滚了几滚,箱盖也跌了开来,滚落出一地明珠玉石。
  “潍繁,法力又有长进啊。”杜宇嘲讽地笑着,朝着那群表情各异的少年男女走上了一步。
  “妖奴就应该做苦工!”潍繁挑衅地看着杜宇,轻蔑地道,“想帮妖奴,你和你姐姐一样贱!”
  “我就是闲着没事想帮他,怎么样?”杜宇一笑,背转身扔下这句话,身体骤然如离弦之箭向着翔风台下的沙滩射去。
  此刻那黑衣少年已把散落的珠宝拣回了箱中,正咬着牙把箱子重新负到背上。然而箱子却蓦地一轻,一个声音传到他耳中:“我来帮你。”
  “不,仙长……”黑衣少年本能地退开了一步,惊惧地打量着面前风神俊秀、飘然出尘的同龄人。
  “没关系的。”杜宇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随即惊异地盯着黑衣少年金色的眼睛,“你的眼睛真特别。”
  “嗯。”黑衣少年低低地应了一句,注意到杜宇的行为已引起了不少人的侧目,特别是头顶的高台上,更是传来轻蔑的哄笑声。
  “仙长小心!”杜宇正寻思如何打开话匣子,冷不防黑衣少年猛然叫了一声。他一惊之下,蓦地旋身而退,躲过了头顶降下的一阵黑雨,却不料一脚正踏进一个坑中,满坑乌黑的墨汁溅满了他的白袍。
  “杜宇,你喜欢和那些肮脏的妖奴在一起,我们就帮你染黑衣服吧。”翔风台上,一群少年早笑得直不起腰来。施些小法术来捉弄旁人,是这帮悠游少年乐而不疲的游戏。
  杜宇看着墨汁从自己袍角淋漓而下,抬头向台上的少年们笑道:“三分颜色便想开染坊,你们的手艺也太差了些。”转回头,向怔忡不安的黑衣少年微微一笑:“没事,我们接着抬——老穿白衣服,也很让人腻味呢。”话虽轻松,心中却知道此刻的行为对于洁身自好的众神来说确实已过于逾矩,更加坐实了自己受姐姐蛊惑,自甘下流的名声,不由有些后悔一时的负气莽撞。然而等他终于抬起头,却撞上了远处一缕怜爱而赞赏的目光,于是杜宇的笑意就如同初春的藤蔓,不经意间已爬满了眉梢眼角。
  “她是谁?”一直沉默的黑衣少年忽然开口问道。
  “她是我姐姐。”杜宇略有些得意地说,“她很漂亮,是不是?”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温和的眼睛。”黑衣少年低声说着,眼光却从杜芸的身上转开了。
  “你有亲人一起来吗?”并没有注意他腼腆的表情,杜宇抬着箱子,自顾问着。
  “我父母也来了。”黑衣少年静静地打断了杜宇的四顾,“你看不见他们的。”
  “那就下次吧。”杜宇也没放在心上,抹一把鼻子上的汗,笑着说,“我叫杜宇,你呢?”
  黑衣少年黧黑的脸上第一次闪过了耻辱的神色,好半天才强笑着向杜宇看过来:“我叫阿灵。”
  “那么我们现在是朋友了。”杜宇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口气说。他污糟了的白袍随着他的笑容在阿灵的眼中闪动,显出一种张扬夺目的容光。

二 被发奔流竟何如

  “阿灵,快完了吗?我带你去紫泥海玩。”杜宇飞身停在一株碧轩树的枝头,笑嘻嘻地看着忙碌的黑衣少年。
  “挂完这一箱就好了。”阿灵踩着梯子,一边将箱中的珠玉点缀到身前的碧轩树上,一边答应着。
  “神界的规矩真可笑,干嘛非要把这些玩意都挂到树枝上去?好欺骗那些修道的凡人,让他们以为神界的树上真是结珠宝的么?”杜宇嗤笑了一声,不耐烦地跃下地来,双手在箱子里一抓,“我帮你挂好了。”
  “不用了……”阿灵犹豫了一下,终于道,“被别人看见不好。”
  “怕什么?”杜宇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顺手就把一只玉瑗坠上了树枝。
  阿灵无奈地看了看他,想说什么却没有出口。
  穿越始终迷漫在岱舆山腰的云雾,杜宇引领着阿灵,走到了西岸的紫泥海边。
  “下来玩啊!”杜宇扑通一声就跳入了海中,荡漾的海水立时将他的白袍染成了紫色,他快活地笑着,向岸上的阿灵招呼。
  “不,西海的俘虏是不能碰海水的……”阿灵瑟缩了一下,苦笑道,“我不像你们神人这样自由自在。”
  “自由自在?”杜宇习惯性地笑了两声,身影却蓦地停滞了,就那么站在海水中,沉默了开去。
  “阿宇?”好半天,阿灵终于试探地叫了他一句。
  杜宇回过头来,阿灵惊讶地看见他一向嘻嘻哈哈的脸上显出了思虑的表情。
  “其实,没有人能够自由自在。”杜宇看了看天,慢慢地从水中走上来,抖去衣服上紫色的水珠,坐在阿灵身边。“这一片海水属于九州东极的归墟,归墟上有五座神山——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咱们现在就在岱舆山上。五座神山原本都是漂浮在水面上的,是天帝唯恐神山沉没,专门命令海神禺疆到西海捉来十五只巨鳌,每三只为一组,把五座神山用头顶了起来,六万年一换,这样神山才不至于飘荡倾覆。不过所有的神人还是成日担心西海叛乱,不肯服役,万一神山真的沉没,我们就无家可归了……”说到这里,杜宇猛然醒悟阿灵正是来自西海,连忙住了口,神情有些讪讪。
  “西海不会叛乱的。贡献一些族人换来安宁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阿灵的目光,静静地望进了归墟的深处。
  杜宇心里有些懊悔,连忙笑着换了个话题:“你看,那就是银河了。虽然银河的水最后也注入归墟,却从来没听说过有谁能到达银河的最深处。”他的眼中瞬间点亮了神采,神往地望着紫泥海的尽头。
  “我倒是发现,这里一年之中有几天洋流的方向是流向银河的。”阿灵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出来,“我们以前在西海的时候,有人就会建造贯星槎,顺流可以漂上银河。”
  “真的吗?”杜宇一拍脑袋,兴高采烈地向阿灵道,“那我们也造一个贯星槎,漂到银河里去,说不定可以带你看到天宫呢。”
  “我可以帮你,碧轩树挺适合造贯星槎的。”阿灵有些落寞地强笑着,“不过我没法陪你,我们做仆役的,不能擅自离开神山。”
  “没关系,大不了我去跟鸣奇仙长求情,让他破例一次……”焕发的光彩在杜宇的眼中流动,让他仿佛玉石雕琢的脸充满了纯洁的光辉,也照得阿灵的眼里一黯。杜宇忽然记起了什么,连忙站起身道,“姐姐还有事找我呢,你别忘了先造好木筏啊……”

  “就是这里了。”岱舆山顶的一方巨石被白发的女子推开,露出一条长长的石阶。杜芸一手持着镶着一颗硕大明珠的短杖,一手拉了杜宇的手,沿着黑沉沉的石阶走下去。
  “天帝终于答应了姐姐的请求?”杜宇边问边睁大眼睛辨认着脚下的台阶。
  “是的。”漆黑的甬道中,杜芸的声音嗡嗡回响,倒像是叹息一般。
  “那个凡人,真的值得姐姐如此吗?”杜宇的眼睛盯着明珠照耀下无穷无尽的阶梯,忽然问。
  “自然是值得的。”杜芸苦笑了一下,“可惜天帝始终不肯相信。”
  杜宇没有吭声,只是怜惜地看着姐姐的身影。那时即将嫁为天妃的杜芸,竟然不顾惜身份,与一个肮脏低贱的凡人关系暧昧,甚至帮助他逃避神界的责罚,终于让天帝震怒。那个凡人的魂魄最后被锁进了冥府,永世不见天日,而杜芸也被封印了一切法力,成为岱舆山上唯一著白袍、佩族徽的仆役,沾上了永远洗刷不去的不洁的印记。
  “姐姐还在爱着那个人吧?”杜宇终于问出来,心里忽然有些悒郁。他记得那个人死去的时候,姐姐跪坐在他身边,沉默得如同一块礁石,然而垂在那人胸前的漆黑的长发,却渐渐在自己眼中变成了银白,仿佛一帘冰冻的眼泪。
  杜芸放轻了脚步,静默地听着脚底传来的空洞的风声,似乎想了想才做出回答:“如果这不是爱,我就不知道爱是什么了。况且从他那里,我知道了一个人能够多么高洁,多么坚韧,那是无欲无垢、神通广大的神人也无法比拟的。”
  “可是天帝还是要惩罚他。”长长的台阶终于要下到尽头,杜宇仿佛都已闻见海水泛起的腥咸气味,“天帝真是小气啊。”
  “并不都是为了我。”杜芸笑了笑,“那时唐国的国君得罪了神人,天帝照例降下了瘟疫。他……他居然跑到神庙里指斥天帝,还煽动凡人摒弃祭祀和卜筮,天帝只好把他拘禁在冥府的最底层,用绝对的黑暗和孤独作为对他的惩罚。”杜芸叹息着,“所以我能去探望他,已经是这些年来天帝最大的恩典了。”
  “姐姐放心去便是。”杜宇不愿姐姐伤心,语气骤然轻快起来,“这几只大乌龟就交给我好了。”
  “其实也是很简单的,把储存好的食物喂给它们就行。”石阶已经到了尽头,此刻他们已站在中空的神山的底部。通过打磨得透明的地面,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三只巨鳌硕大无朋的头颈,在汹涌的暗流中死死地撑住整个岱舆神山的平稳。
  杜芸举高神杖上的明珠,微弱的光亮下她的神情甚是哀悯,低声道:“它们都是西海的王族,可以化为人身的,现在却被强迫来服六万年的苦役……本来也用不到你来干这种活,但现在岱舆山的仆役都来自西海,鸣奇仙长不放心他们。你有空的话,不光给它们喂食,也陪它们说说话吧。”
  “好。”杜宇答应着,眼光扫过那三头浸没在海水中、努力抬着头颈的巨鳌。乌沉沉望不到边缘的背甲,褶皱粗糙的颈部皮肉,一动不动的金红眼珠,怎么都很难让人提起兴趣来。“好在姐姐只是去七天。”杜宇暗暗对自己说,“我可不喜欢这些腥湿的家伙。”

  “这就是你造的贯星槎了?”杜宇好奇地跳上了精致的木筏,东摸西看,赞不绝口,“阿灵真了不起!”
  “西海的人都会的。”黑衣少年谦逊地笑了笑。
  “让我先试试吧。”杜宇说着,伸指朝贯星槎画了一个符咒,那由碧轩树干捆扎建造的木筏立时从沙地上腾空飞起,砰地砸在紫泥海中,溅起一片紫色的水雾。与此同时,杜宇的身体也如飞燕一般腾起,轻轻巧巧地落在贯星槎上,伸手握住了木桨。
  划了几下,他便掌握了操纵贯星槎的方法,心中一阵得意,朝岸上的阿灵叫道:“你也上来,咱们四处去转转!”
  阿灵的眼中闪过一丝向往的表情,却终于抿紧嘴唇摇了摇头。
  杜宇记起西海仆役所受的限制,然而方才阿灵一闪即逝的渴慕却突然激发了他的豪情。他衣袖一抖,立时有一片素白的光芒卷住了阿灵的腰,极为轻松地把他细瘦的身体拽上了贯星槎。“没关系的。”看着黑衣少年瞬间苍白的神色,杜宇发誓一般地安慰着他,“我们只在岱舆山附近转一转,有什么事我来担当好了。”
  由于是神界的碧轩树所造,贯星槎的速度比普通的木筏快了无数倍。乘风破浪之际,凛冽的海风扑面而来,刮得脸上生疼,可两个少年却丢弃了最初的拘谨,兴致越发高涨。“真好啊,又像回到西海了呢……”阿灵叹息般地赞叹着,飞动的头发下,他的神色似乎已渐渐坠落到瑰丽的梦境中。
  “看,那就是银河了。”杜宇抬起头,神往地望着远方闪烁着银光的白练。他摇橹的手已经放开了,他们此刻正顺着洋流在浩瀚的归墟中漂流。很快,贯星槎就漂出了紫泥海,紫色的海水在他们脚下不断加深颜色,呈现出墨蓝,而岱舆山也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了。
  “咱们该回去了。”眼见晶莹剔透的银河已近在咫尺,阿灵忽然惊醒了一般提醒着。
  “好吧。”杜宇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银河壮阔的波涛中收回来,重新摇着木桨,试图将贯星槎调转方向。然而汹涌的洋流却似乎被前方的漩涡所吸引,如同一匹匹无法拦阻的烈马,继续朝着银河的方向狂奔而去。“快来帮我!”杜宇大声向阿灵叫道。
  阿灵跳起身,扑到贯星槎后部,与杜宇合力地摇着橹。可是风浪却似乎越来越急,刚勉强转了一点方向的贯星槎瞬间又被海流向着银河卷去。两个人的衣服都被浪花浸透了,滔天的巨浪仿佛一头头扑腾而下的怪兽,似乎随时可以把他们吞噬到大海深处。
  “再试一次!”铺天盖地的浪头中,杜宇声嘶力竭地向阿灵叫道。
  “没用了。”阿灵忽然放开了手,精疲力竭地坐倒在木筏上。他望了望身下汹涌恣肆的洋流,抬头向犹自不甘放手的杜宇苦笑道,“我们遇上了罕见的月汐,这贯星槎只怕真要漂到银河的最深处去了。”
  “那我们怎么办?”杜宇急切地问道。
  “没关系,你可以飞回岱舆山去。”阿灵笑了笑。反正对于身为神人的杜宇,这一次航行不过是个新鲜刺激的游戏罢了。
  “那你呢?”
  “我?”阿灵的手指伸到了冰冷的海水中,似乎要冷却身体里某种灼热的情绪,轻轻道,“等月汐过去了,我可以驾着贯星槎回去。”
  杜宇怔怔地看着他,却从他脸上看出一种宁定的寂寞来,让杜宇心里惘然若失。回头望了望岱舆山的方向,那边是一片乌沉沉的没有边际的海水,杜宇知道凭自己的法力是不够带着阿灵飞回去的。
  “那我陪你在这里。”杜宇放开了木桨,抱膝坐在阿灵身边,笑嘻嘻地看着一身狼狈的朋友。
  一个巨浪扑过来,贯星槎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小心!”两人不约而同地叫了出来,同时伸手握住了对方,相视而笑。
  如果就这样一直漂下去,也好。那一刻,杜宇忽然想。
  天色越来越晦暗了,天空中再不见了太阳,也不见了星辰,四面八方似乎只剩下银白的河水。他们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漂流了多久,银河仿佛一个没有尽头的漩涡,卷带着每一粒微尘流向未知的远方。
  “这样漂下去,我们一定能到达银河的最深处吧……”杜宇轻快地向阿灵笑道。
  “好像有人来了。”阿灵转头回望,原本宁静的语声中突兀地带上了一丝惊恐。
  杜宇蓦地回转了身。灰蒙蒙的天空上,四五个神人凌空而来,那当先坐在辟水青兕身上的,正是岱舆山的鸣奇仙长。
  “大胆妖奴,竟敢私自出逃!左右,给我拿下!”鸣奇仙长的脸上,罩着一层铁青的寒霜,而他威严冷峻的语声,更是如同巨浪一般,把呆立的杜宇砸懵了。

三 大江翻澜神曳烟

  “杜宇,你可知罪?”玉真殿上,身为岱舆山众神之首的鸣奇仙长端坐在正中,目光向跪在丹陛下的两个少年冷冷压下。
  “我私带、私带……妖奴出行,自是有罪。”嗫嚅了几声,杜宇终于还是把“妖奴”两个字吐出口来,尽管他以前从来不愿意使用这侮辱的字眼。
  “还不仅于此吧。”鸣奇仙长的口气越发严厉了,“在归墟里漂了六七日,你是不是想帮这个妖奴逃回西海去?”
  “没有!”杜宇悚然一惊,深知这个罪名如果坐实,自己将要面临如何严重的惩罚。然而看到大殿上各位神人满面的不信与不屑,他自己也能感觉到这一声辩白是多么苍白无力。
  角落里,有人小声开口:“以前杜芸就曾经帮助凡人逃避神界的责罚,这回会不会也是她教唆的?”
  “潍繁,不许你胡说!”杜宇一急便站起身来,“我姐姐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放肆!”鸣奇仙长呵斥了一声,立时有两个金甲力士把杜宇重新摁跪下去。“潍繁你也住口!”鸣奇仙长为示公允,也顺便训斥了自己孙儿一句。然而从大殿上众神的表情,杜宇已经清楚地看出,自己此番只怕真要连累到姐姐了。即使鸣奇仙长一向对自己姐弟不薄,事到如今他也无法搪塞过去。
  “此事与两位仙长都无关。是我蒙蔽了杜宇仙长,骗他和我出海的。”一直默不作声的阿灵忽然磕下一个头去,“他只是想看看银河而已,却不知我内心里想操纵贯星槎回归西海。”
  “是吗?”鸣奇的眼中闪动着探询的亮光,直直地望进黑衣少年的心里去,让一旁的杜宇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然而阿灵的表情,却始终从容不迫,口齿清楚地说道:“是我建造的贯星槎,也是我探察到洋流的方向,哄骗杜宇仙长和我一路的。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要拉上他一路呢?”鸣奇追问着。
  阿灵犹豫了一下,杜宇看得见他苍白的手指紧紧地攥在了一起,“我想骗他和我一起去西海……然后以他为人质,好跟你们交换我的自由。”
  “可是……”杜宇插了两个字,终于没有接下去,内心里忽然一片恍惚,不知道阿灵所说的究竟是真还是假。
  鸣奇仙长不易觉察地笑了,黑衣少年的谎话说得并不圆满,不过鉴于目前西海仆役中涌动的不满的暗流,这个借口已经足够。
  “各位少待,我这就去请示天帝的旨意。”鸣奇仙长宽慰地向杜宇一笑,转到了屏风后面。只听悉悉嗦嗦的龟壳声响,卜筮的仪式已经开始。
  看到那安抚的笑意,杜宇的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可是,阿灵……想到这里,杜宇担忧地转头向身边的少年望过去,却见他定定地盯着地面,雕像一般纹丝不动,无法猜测此刻他的心中正在想些什么。然而杜宇的心底却渐渐地泛上懊悔来——他刚才居然也会怀疑阿灵的动机!可是现在,那一瞬的犹豫已让他失去了开口的机会。
  一柱香的功夫,鸣奇仙长从屏风后转了回来,重新坐回宝座上。他手里拿了一片龟甲,向两旁的神人依次传看,上面的裂纹正显示了天帝对这个事件的最后宣判。
  杜宇只觉得自己的额头上全是冷汗,脑海中飞快地转过无数最坏的念头,这短短的瞬间,仿佛一万年那么漫长。终于,等所有的人都传阅了那片龟甲,鸣奇仙长才向那两个命运攸关的少年宣布了判决:“杜宇骄纵不羁,行为不检,幸未酿成大错,着闭门思过三月……”
  只闭门思过三月。杜宇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尽管耳中听到了些诸如“天帝还是念他姐姐旧情”之类的议论,他也满不在乎地装聋作哑了。
  “……鳖灵身为妖奴,不思报效,竟欲挟质私逃,其罪难恕。着处以雷击之刑,以儆效尤!”鸣奇仙长的声音,照本宣科,还是一样地没有起伏。
  “不对,天帝怎么能这样惩罚他?”杜宇愣了一下,蓦地叫了起来,“天帝圣明,不可能体察不到实情啊!”
  “到翔风台行刑。”鸣奇仙长并不理会他,站起身,率先走了出去。其余神人也安静地鱼贯而出。
  “你们不能这样!”杜宇爬起身,死命地推搡着前来押解阿灵的力士,却被他们一把推开。
  “阿灵!”杜宇再次扑上去,抓住了阿灵的手臂。
  “太晚了。”阿灵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被众力士簇拥着往翔风台而去,荏弱得如同一根水沤了许久的稻草。留在杜宇手中的,只有半截撕裂的衣袖。
  “先前你为什么听任他为你顶罪呢?”潍繁冷笑着从杜宇身后转了出来,“现在再惺惺作态,真的是太晚了啊……”
  杜宇愣愣地盯着手中的裂帛,脑中却嗡地一声轰鸣。是啊,刚才阿灵把一切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时,他为什么不挺身阻止呢?明明是他逼着阿灵踏上贯星槎的!真是可耻啊,这样的行为,是不是也可以被称为“出卖”?
  轰隆隆……一阵雷声从远处滚过,炫目的闪电顷刻间照亮了他的心智。“阿灵!”杜宇大叫一声,发疯一般地向翔风台冲去。一道道雪亮的闪电仿佛一把把戳在他心上的利刃,让他连蹑云诀都默念不成,只能半飞半跑、踉踉跄跄地朝闪电劈下之处飞奔而去。
  “当啷!”两柄神矛交叉着阻住了他的去路,两双手拧住了他的胳膊:“任何人不得接近翔风台!”
  “阿灵!”泪流满面的杜宇挣扎着,望向匍匐在翔风台正中的黑衣少年,不由失声叫道。只见阿灵被铁链锁在台上,一道道闪电从天空劈下,穿越了他瘦弱的身体。他的头微微偏向一旁,眼睛无神地半睁着,每受到一次雷击,他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痉挛抽搐。
  “看到了吗?这就是想逃回西海的下场!”半空中的鸣奇仙长跨坐着辟水青兕,借着雷霆的威力向一众黑衣的西海仆役们叫道,“以后还有谁敢擅自离开岱舆山一步,鳖灵就是你们的榜样!”
  “不公平啊,你们明知道……”杜宇才叫了半句,力士蒲扇般的巨手已捂住了他的嘴。你们明知道阿灵不是想叛逃,只是要借这个机会威慑所有西海的仆役罢了——杜宇心底叫喊着,口中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哗——又一道闪电划下,贯穿了阿灵奄奄一息的身体,也照亮了杜宇失去血色的面孔。阿灵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杜宇心头一紧,只觉一股热血腾地冲入了脑中——他害死阿灵了,他害死自己唯一的朋友了!一念及此,杜宇骤然生出了无比的力气,挣脱抓住自己的力士,飞身扑上了翔风台。
  “阿灵,对不起,对不起……”杜宇大声地喊着,扑倒在昏迷的阿灵身上。连绵不绝的雷声中,闪电又准确无误地劈下,正好劈在杜宇的脊背上。“呵……”他咬着嘴唇低声地呻吟了一声,感觉整个身躯都要被那闪电生生劈成两半!可这仅仅是一下,方才那么多道闪电,真不知瘦弱的宁定的阿灵是怎样承受下来!
  雷击并没有因为台上的变故而停止,杜宇恍惚中听见了人们的嘈杂,似乎有不少人也冲上了翔风台。可他只是紧紧地抱住了怀中冰冷的阿灵的身体,咬牙承受着一阵阵蚀心彻骨的痛楚,似乎这样才可以洗刷去一点他心里漫溢的愧疚。
  “阿宇……”一声熟悉的呼唤传到了他的耳中,那样温暖那样柔和,如同冬季夜晚覆盖在他身上的羽衣。
  “姐姐……”杜宇吃力地吐出这几个字来,“请你一定要救救……阿灵……”

  “阿灵……救救阿灵……”杜宇从梦魇中醒过来,死死抓住了身边杜芸的手掌,“姐姐,阿灵他……还好吗?”
  “还好,你放心。”杜芸依旧温和地笑着,给他正了正歪斜的八宝琉璃枕,“多睡一会吧。”
  “他心里……一定在怪我吧。”杜宇不安地追问着。
  “不会的。”杜芸轻轻拍着他的手,“阿灵一直是个善良的孩子呢。”她的语气中似乎含着某种魔力,春风一般让杜宇焦灼的内心慢慢舒缓了开来。
  “真奇怪,我为什么感觉自己还在那贯星槎上呢?”静卧了一会,杜宇惊奇地转头向四周望去,还是自己熟悉的房间,可明明地那屋顶正在轻微地晃动。“姐姐,发生什么事了?”杜宇猛地坐了起来——不错,不是他的幻觉,整个屋宇、甚至整个岱舆山都如同渺小的贯星槎,正在归墟无边无际的海水中荡漾。
  “还是要让你知道的。”杜芸坐得离他近了些,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驮住岱舆山的三头巨鳌,都被龙伯国的巨人钓走了。”
  “啊!”杜宇猛地想起来什么,一股冷气直窜上脑门,“我……我忘了给它们喂食,它们才会去吃龙伯国的诱饵……”
  “也不全怪你,员峤山的巨鳌也同样被钓走了。”杜芸握了握他瞬间冰冷的手,安慰着,“龙伯国的巨人早就看上了咱们这些巨鳌,此番也是有备而来。听说他们杀了这六头巨鳌,用它们的甲来祭祀占卜……就是天帝,也只能对这帮蛮人怀柔安抚……”
  “怪我,全都怪我……”杜宇模糊地听着杜芸破碎的字句,根本无法将其连缀成完整的意思,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摇晃的窗棂,恍惚地站起来,“我犯了大错,我这就去请求天帝的惩罚……”
  “不用去了。”杜芸阻住了他的脚步,微笑道,“神界明晰缘由,并不责罚你。天帝已经做了决定,既然西海此时无法再献出六头巨鳌,只好趁这两座神山还没有沉没到北极的海沟中,把山上的神人都安置到八荒九州的下界去。你快到承光殿去吧,看看他们把你封在了什么地方。”
  “哪里都可以,只要再也不用留在岱舆山。”杜宇定了定神,勉强站稳了身子,声音却似乎不是自己的,“姐姐,神界可以不怪我,可阿灵呢?我害死了……”
  “我明白……”杜芸轻轻打断了杜宇的自责,手掌搭在弟弟的肩头,力图把那颤抖抚平,“不用逃避,总有一天,你会获得阿灵的原谅。”
  鼓起勇气出了房门,杜宇立时感觉到一种大异平常的气氛,仿佛一层透明的雾气笼罩了整个岱舆山。虽然并没有人显出撤离的忙碌,但让这些爱洁成癖的神人搬迁到他们眼中肮脏污秽的下界,对于大多数人都是难以忍受的折磨。从神人和仆役的脸上,杜宇都看到了一种对未来的茫然,然而他自己的那一份茫然,却在难以释怀的负罪感中被掩埋了。
  径直到了承光殿中,杜宇取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符印。
  “杜宇,你封在什么地方?”正走在僻静的山道上,忽然一个纯净的声音飘了过来。
  杜宇回头,却是常与潍繁等一起玩耍的蕙离。“你问这个做什么?”
  蕙离突然有些窘迫地低下眼去,轻声道:“听说我们两个的封地离得比较近。”
  “我在郫邑。”杜宇回答,却没有心思打听蕙离的封地,见她不出声,便淡淡道,“没事了?没事我走了。”
  蕙离看着他的背影,极轻却又极长地叹了一口气,展开手心半圆形的符印,上面镌刻了两个清晰的字迹——“江源”。
  “好在我们都有永恒的生命。”蕙离喃喃地说。她的白袍在山风中飘荡着,隐约露出绣在裙角的一尾金红的飞鱼。

  “姐姐,你果然在这里。”一把扔掉手中的夜明珠,任那晶莹的光辉骨碌碌滚到角落里去,杜宇跳下最后几级台阶,挽住了白发女子的手臂。
  “山上已经越来越冷了。”杜芸低着头,透过透明的地面观察着脚下汹涌的暗黑水流,“我们距离北极的海沟也越来越近,那里是归墟的边缘啊。”
  “是啊,这座神山终于要沉没了。”杜宇随手拍着四周潮湿冰冷的石壁,“山上的神人几乎全都搬走了……刚才我才去送走了阿灵,他可以不再做仆役了,要到楚地去做巫祝。我想,岱舆山沉没了也许倒是好事呢。”
  杜芸抬头看了看他眉目间的郁色,幽闭了三月之后,那个飞扬的跳脱的少年似乎已经远去,剩下的,是沉甸甸的的负疚。她轻叹着问道:“阿灵还是不说话吗?”
  “说的。他临走的时候,说我们还会再见面。”杜宇吁了一口气,神情有些落寞,随即笑着向杜芸道:“姐姐,现在你应该可以告诉我,你的封地在哪里了吧?”
  白发的女子温和地微笑着,抬手捋了捋杜宇散落的黑发,牵着他的手沿着石阶向山顶走去。“你再好好看一看岱舆山吧——我是要留在这里的。”
  “什么?”极度的震惊中,杜宇听见自己的声音似乎从远处飘来,“姐姐……”
  “倾覆神山的大事,总要给大家一个交待。”杜芸仍然不紧不慢地拉着杜宇向上走着,黑暗中她的身影缥缈得几乎随时都会飘散,“所以我必须在这里以死谢罪,平息众神的愤怒。”
  “不!”杜宇忽然明白了,他猛地攥住杜芸的衣袖,大声道,“是我忘了给巨鳌喂食,是我懈怠了职守!要降罪,也应该是罚我沉到海底去!——他们、他们不敢去找龙伯国巨人的麻烦,就把怨气出在姐姐身上吗?”
  “是我自愿的。”杜芸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站立在岱舆山顶,极目望向前方茫茫无际的冰海。“别忘了,神人拥有永生的灵魂。”
  “姐姐!”杜宇望着杜芸被风拂乱的银白头发,那是一瞬之间就老去的芳华。他只觉得一阵心酸,不由自主地跪下去,抱住了姐姐的双腿。在凛冽的北极海风中,这是他唯一能够找到的一点温暖。
  “我真正要去的地方,是冥府。”杜芸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眼神却望向了灰白黯淡的天空,露出了灿烂的笑意,“天帝终于答应了,我死后灵魂可以永远和他在一起。”
  “一起在冥府受苦么?”杜宇身子一抖,吃惊地抬头看着神情坚毅决绝的白发女子。
  “那真是一片让人窒息的黑暗啊,那样寂静那样空洞,当你意识到这一点时,最初一定会绝望得疯掉!”杜芸的目光黯淡了一下,露出隐藏的苦痛的一角,又立刻被某种希望点亮:“可是,只要还有人和自己一起坚持,便什么都可以承担。”
  “可是我呢,你就把我一个人扔在人世吗?”杜宇大声抗议着,此刻空荡荡的岱舆山已经被巨浪颠簸得如同树叶,他的声音被狂风吹散得七零八落。
  杜芸愣了一下,忽然也跪倒在地,把杜宇的头揽到自己怀中:“原谅我——可他在冥府的黑暗中,是连希望都没有的啊。”摊开右手,杜芸握住了一把断下的银丝般的长发:“把这个交给天帝,这是我唯一能够报答他的了。”
  “姐姐……”杜宇想说什么,却无法再问下去,一个接一个的浪头把他们身边的玉树琼枝、亭台楼阁一点一点地摧折碾碎,也让他们之间的对话越发地艰难。死死地在风浪中拽住杜芸轻薄的身体,不让她就此被浪头卷入海底,杜宇终于接过了那束长发:“其实,天帝一直很喜欢姐姐的吧……”
  杜芸笑了笑,无言地站起来,纤细的身体正像暴风雨中御风而行的精卫。她看看已然漫到脚边的海水,最后一次对杜宇微笑:“你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然后她的身体,慢慢地没入了漆黑冰冷的海水中。杜宇视线里剩下的,只有一根依旧青翠的碧轩树的枝条,在漩涡中孤零零地旋转。然而她的歌声,却冲破那漆黑的海水,盘旋在整个归墟上空:
  扬之水,白石皓皓。
  素衣朱绣,从子于鹄。
  既见君子,云何其忧?
  ……
  “既见君子,云何其忧?”杜宇喃喃地重复了一句,浅浅一笑,“姐姐,原来你最终还是幸福的啊。”

四 拂袖风吹蜀国弦

  “小民杜宇求见天帝!”跪在天宫空荡荡的大殿中,杜宇第三次说出这句话来。自从进入这九重天之上的大殿,他就感觉得到,天帝正在某个地方,安静地审视着他。
  “我已封你为蜀王,为何不称臣而称‘小民’?”天帝的声音,骤然响起,然而大殿中仍然空空洞洞,倒显得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势。
  “尚未就任,不敢称臣。”杜宇平板地回答。“小民”是无官职的神人见到天帝时的自称,而凡人对天帝和神人是应该自称“贱民”的。
  “不去下界封地,来此何事?”天帝还是没有露面,声音中也没有丝毫的表情。
  “杜芸有东西让我带给陛下。”
  “是么?”那声音忽然像风一样从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掠过,停了一会才接着说:“呈上来。”
  杜宇从怀里取出那束银白的头发,小心地呈放在面前的地板上。然后他直起身子,看见一根头发独立地游离出来,被一粒小小的火星点燃。散淡的青烟上升盘旋,渐渐汇集成白袍女子温和的面容和曼妙的身姿。
  姐姐,这是最后一次见到你的影像了吧。杜宇怔怔地看着那烟雾中熟悉的目光,猛然感觉一股灼热的气流贯入了脊骨,他挺了一下上身,跪得更直了些。
  “我感受到了你的怨恨。”天帝的声音说。
  “是的。”杜宇安静地回答。汗水慢慢地从他的额头上渗了出来,他能感觉得到天帝无处不在的怒意。至高的威严受到侵犯时的怒意,如同火球一般把四周的空气都滋滋地燃烧殆尽。
  “你认为我很多事情都做错了。”天帝的怒气渐渐消散,声音又恢复了平静。
  杜宇沉默了一会,眼前浮现出阿灵半睁着的无神的眼睛,还有姐姐当日悲哀如死的神情,终于点了点头:“是的。”
  “现在你可以走了。”天帝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厌倦一般地远去,“出天门,到下界做你的蜀王去吧——不用再回来了。”
  杜宇脊背微微一弯,仿佛要磕头下去谢恩辞行,却到底没有磕下去。他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向着远处雾霭中的天门走去。每一步走下去,他感觉自己就苍老了一千岁。
  岱舆山已经沉没,姐姐和阿灵已经离去,连天界都不能再回归。杜宇忽然觉得有点冷,但他还是微笑着跨出了天门,没入茫茫云海。

  郫邑位于蜀中湔江之畔,传说是天帝撒下了三把黄土,形成突兀在大平原上的三座黄土堆,犹如一条直线上分布的三颗金星,故也名三星堆。
  杜宇行着蹑云诀,从半空中望下去,正看见大江之畔,密匝匝排列了不少凡人,似乎正在举行祭祀。他不欲引起他们惊奇,遂调头朝一座暗红色的山头落下。
  “神人下界啦!”一阵欢呼配合着密集的锣鼓声,猛地从山顶的树林中响起,惊起一众飞鸟呼啦拉冲上天来。杜宇心中暗叫一声苦,没奈何息了云头,缓缓落到山顶上。
  “贱民柏碌,率蜀国臣民,参见蜀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穿一袭柞蚕丝衣,领了一群人众,纳头便拜。
  “你们怎么知道我就是蜀王?”杜宇把他扶起来,奇怪地问道。
  “神谕宣示先王鱼凫寿限已至,上天将派神人下降,继位为王。自从鱼凫王月前果然薨逝后,我等就天天在此恭候新王降临。”柏碌一边说,一边命人拉来车辇,准备迎杜宇进宫。
  “那候在江边的又是什么人?”杜宇皱眉看了看手中的符印,血红色的半圆形玉玦,分明是由一块玉璧分割而来,再璀璨也掩不了它的残缺。
  “这个……”柏碌沉吟了一会,斟酌着说,“长老裴邴,不信蜀王降于朱提山,偏说神人当出于水中,因此带了一帮乌合之众,守在江边。大王莫急,臣这就派人叫他过来参见。”
  杜宇点头,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遂上了车辇,随着他们下山进城。
  正行到半路上,忽有一人迎上来,朝柏碌禀告:“江源地井之中也出了一个神人,裴邴长老已带人接驾去了!”
  “知道了。”柏碌心中大奇,支开报信之人,凑到杜宇车前,小心问道:“如今裴邴妄图另立蜀王,大王看应该怎么办?”
  杜宇心中也自是吃惊,莫非天帝竟同时指派了两位蜀王不成?他朝柏碌点点头道:“既如此,我们不忙进宫,先到神庙里去吧。”
  “大王所言甚是。”柏碌露出一丝喜色,“神庙中有鱼凫王留下的金杖,如果大王先取在手中,不愁裴邴不服。”
  说话之间,车队已到了郫邑城供奉天帝的神庙前。杜宇下了车辇,随着柏碌走进大殿,一眼便看见正前方一根高奉在供桌上的金杖。杖身通体用黄金铸成,上刻着精美的纹饰:两只相向的鸟,两条相背的鱼,还有一个充满神秘笑容的人头像。
  “鱼凫王临终时说,能拿起这金杖的,便是新的蜀王。”柏碌说着,毕恭毕敬地朝那根金杖拜了下去。
  杜宇有些好奇,暗暗伸指朝那金杖画了一个符咒,打算就此握在手中。不料符咒画毕,那根金杖竟纹丝不动!
  “待会裴邴迎了那位假蜀王来,必定是拿不起这法器的,大王不必担心。”柏碌颤巍巍地爬起身来,没有注意到杜宇脸上已微微变色。
  “柏碌长老,快出来迎接新王!”外面有人大声叫道。
  “这……”柏碌为难地望向了杜宇。
  杜宇知他心意,便淡淡道:“你去吧。”
  “多谢大王。”柏碌施了一礼,连忙整饬衣冠快步走了出去。不管外面是不是真的蜀王,神人都不是凡人得罪得起的。
  杜宇见他去远,大殿中已空无一人,方才伸手去取那根金杖——仍然不能撼动分毫。他闭上眼,默默念动移山诀,再次向那金杖伸出手去,居然轻而易举地握起了金杖!
  杜宇一喜,开眼看时,赫然发现同时握住金杖的还有另一个人的手。他吃惊地抬起眼,正看见一张清逸无双的面庞,含笑的眸子温和地注视着他。
  “蕙离?”杜宇蓦地退开一步,松了握住金杖的手。
  金杖啪地一声跌在了地上,横亘在两个人的身前。
  蕙离的眼光,温温凉凉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这金杖只有我们两人合力才能拿起来,你看——”她手掌一摊,却已托住了一枚血红色的玉玦,质地花纹与杜宇的符印一模一样。
  杜宇取出符印,递了过去,两枚半圆形的玉玦在蕙离手中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璧,仿佛紫泥海上初升的太阳,散发着晶莹流动的光辉。这光辉穿透了大殿的阴影,直射到殿外守候的蜀民身上,让他们欢呼着叩拜了下去。
  “我们出去吧。”蕙离伸出一只手,握住了金杖的一端,仰头等待着杜宇。杜宇犹豫了一下,终于也伸出手去,和蕙离一起举着金杖,走到了神庙前方的高台上。
  “从今以后,他,杜宇,天帝指派的蜀王,就是你们的君主和父亲!”蕙离大声地向台下膜拜的臣民们宣示着。杜宇侧头看了看她,意外地发现她不再是他以前心目中那个娇怯怯的女孩子,可她究竟是什么样子,他仍旧不清楚。
  “蜀王万岁,王后万岁!”不知是谁带了头,所有的人都狂热地欢呼起这句话来。
  杜宇苦笑了一下,见蕙离并没有反驳的意思,只好缄口不言。天帝果然是把一切都为他们安排好了,当他们在公众面前默认了这天造地设的婚姻,潜藏的权力斗争便有了解决的方案。他白袍上乌金色的精卫和她朱红飞鱼的族徽配在一起,正是蜀国流传的鸟与鱼的图腾——一切都完美无缺。
  “你今天话很少。”蕙离在步入自己寝宫的时候,回头向杜宇微笑道。
  “有些尴尬吧。”杜宇勉强笑笑,“我以前幻想过无数次像海神禺疆一样受到众人的欢呼,可没料到是今天这个样子。”
  “我不会干预你的自由。”蕙离忽然说,“我希望你能够像以前一样快活。”

  数日后,蜀王杜宇正式登位,号曰望帝。望帝立蕙离为后,封柏碌为相国,裴邴为上卿,定都郫邑。
  望帝即位后,夫妇相敬如宾,君臣同心协力,蜀国民众倒也安居乐业。
  不过据王宫中的婢仆说,望帝从不到王后宫中留宿。唯一的一次例外,是王后为望帝弹唱了一支唐地的民歌,望帝边听边饮,以至酩酊大醉。不过等他酒醒之后,却严令禁止任何人再唱这首歌。
  “当时我们都替王后委屈,可她什么也没有说。”一个婢女私下里和同伴议论,“王后那么美,那么和气,可陛下为什么不喜欢她呢?”

五 天若有情天亦老

  日子一天天平淡地过去了,有时候,杜宇甚至觉得,蜀中的生活与当年在岱舆山并没有什么不同。虽然他开始振作精神去了解他所统领的这一片土地,努力地尽到一个帝王应尽的职责,可一种感觉确是永远没有改变的,那是对于漫长生命的无聊——似乎神人的存在,就是为了显示造化的钟爱,过去是对于西海的妖奴,现在是对于蝇营狗苟的凡人。
  “裴邴,这次祭祀怎么能又把神鱼排在神鸟之前呢?要知道,陛下家族所奉的正是鸟神啊。”柏碌颤巍巍地指着裴邴,尽管已是风烛残年,倔强古板的脾气却老而弥坚。
  “蜀国的老规矩,向来是神鱼在前,神鸟在后。英明如陛下,不会不知道遵循古制的好处!”裴邴尽管也是过五十的人了,毕竟比柏碌年轻十来岁,中气倒很足。
  “裴邴,你的心思,以为我不知道?想当年……”柏碌不甘示弱,喋喋不休地打算又搬出当年他跟随鱼凫先王,征伐汶山的事迹来。
  “不用争了,就依裴卿。”杜宇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一向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可是“国之大事,唯祀与戎”,既然国家太平,也就只剩下祭祀这件大事让这帮老臣争出些滋味来。
  “陛下——”柏碌不服,正待再争,却被一个报信的卫官打断了话头:“禀报陛下,发生了一件奇事!方才从湔江下游漂上来一个死人,到了咱们郫邑就复活了,扬言要求见陛下呢。”
  “胡言乱语!”柏碌正有气没处发,一拐杖就打在这个冒冒失失的卫官身上,“哪里有死人能从下游漂上来的?”
  “可是……”卫官张口结舌,好半天才缓过味来,“可是,他真是从下游……”
  杜宇挥手止住了卫官的辩解,饶有兴趣地道:“那就带他来吧。”他扫了一眼犹自不甘的柏碌,心想正好借这个机会堵住老家伙的嘴,免得又为鸟啊鱼啊争辩不休。
  不多久,卫官果然领着一个巫祝打扮的人走上殿来,那人显然是刚从水里捞起来,衣角和袍袖还滴滴答答地滴着水,连裴邴都看不过去,认为冒犯了望帝的威严,忍不住想大声呵斥了。
  然而那水湿的人只是平平常常地向柏碌和裴邴扫了一眼,他们就感觉到一种沉重的窒息,根本无法开口——那个人的眼睛,竟然是金色的。
  “贱民鳖灵,参见望帝陛下。”那人收回目光,恭敬地向宝座上的杜宇拜伏下去。
  与此同时,柏碌和裴邴见识了数年来望帝最为失态的举措,他像被电击一般地直立起来,一步就跨下了九级宽阔的台阶,猛地扑到那伏在地上的人面前,失声叫道:“阿灵,真的是你么?”
  “是我,陛下。”鳖灵抬起头,平静地答道,“我们又见面了。”任何人都可以感觉出,和杜宇火一般的惊喜相比,他的反应更像是一盆温吞吞的水,不过并不能浇熄杜宇瞬间涌起的复杂的激动情绪。
  “我记得你说过的……阿灵,你来,真是太好了!”杜宇语无伦次地说着,搀扶着鳖灵站起来。挥袖遣去两位老臣,杜宇拉了鳖灵的手,一边向后宫走去,一边大声地吩咐着,“在紫泥池设宴,任何人都不许打扰!”
  “陛下应该保持帝王的威严。”鳖灵轻轻挣脱了杜宇的手,垂手恭敬地跟在杜宇身后。杜宇愣了一下,又慢慢微笑了:“你的相貌,比当初老成了许多呢。”
  “陛下长生不老,岂是我等贱民可以相比的。”
  “数年不见,我们倒生分了么?”杜宇到底苦笑着道,“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像在岱舆山时那样。”
  鳖灵垂着头,沉默了一会,终于抬头笑了笑:“这些年伺候楚国君臣,这种话实在是说习惯了。”
  “这一来,就不回去了吧?”杜宇引着鳖灵坐到紫泥池边的亭台上,满池碧水被池底的紫英砂一衬,果然有几分像归墟中紫色的水流。
  “不用回去了。”鳖灵转着手中的青铜酒樽,看着日光在上面倾泻的流动光泽,“他们已经把我处死了。”
  杜宇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怪不得方才卫官说漂来的是个死人,可是面前的鳖灵依然是那样黧黑的面庞,金色的眼眸,连说话时宁定的神态,都不曾有一点改变。
  “我本是遵循了神界的安排,在楚国做一名巫祝,日子倒也平常。可是前几天楚王举行大祭,要将一众臣仆宫女用来作人牲,我忍不住救了其中一个女子,把她藏了起来。大祭司寻不到那女子,我又抵死不说,他们只好把我绑上石头扔进大江里。”说到这里,鳖灵微微露出了笑意,“可是他们却料不到,我是来自西海的啊,区区江水又怎能奈何得了我?我干脆就逆流而上来找你了。”
  “原来阿灵也爱上女人了。”杜宇忍不住笑起来。
  鳖灵的脸色忽然有些不自然,扭头盯着紫色的池水:“不,我打算把她献给你,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杜宇不以为然地笑了,鳖灵的这个举动着实让他有些意外。“我已经有妻子了。”杜宇说,“阿灵喜欢的女子还是自己留着吧。”
  “可是——”鳖灵抬起头,郑重地望着杜宇,“我原本想,世上最好的东西都应该献给神人吧。”
  “当然不是。”杜宇想说什么,却终于没能说出来——阿灵,过去我已经亏欠你太多了啊。

  “什么,陛下要封那个楚国的死尸做开明君,参与相国事?”柏碌颤巍巍的声音再一次在大殿上响起,“我等拥立陛下,尚不敢领尺寸之功,他鳖灵一介妖人,凭什么能裂土封君?”
  “柏相,你再口口声声说开明君是妖人,休怪我无情!”杜宇脸一沉,口气难得地严厉起来。
  “陛下被那妖人迷惑,自然听不进老臣的逆耳忠言。”柏碌拄着拐杖,大声道,“众人把他从江水中捞起来时,他分明已全身冰冷,呼吸全无,若他不是神人,就只能是妖人了!”
  “开明君的来历,难道我还不如你清楚吗?”杜宇冷笑了一声,厌倦地盯着座下喋喋不休的白发老者,“柏相年纪大了,从今天起就回家休养去吧。”
  “陛下居然赶我走?”柏碌愣了一下,忽然大笑起来,“我前后伺候了两代蜀王,实在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好江山落入妖人手中!罢罢,我这就走!”说着,大袖一拂,竟咄咄地拄着拐杖去了。
  杜宇眼见着他出去,余怒未消地又骂了一句:“胡言乱语!”一眼见裴邴欲言又止,便直接地问出来,“怎么,裴卿有话说?”
  裴邴眼见柏碌罢官而去,怎敢造次,犹豫了一下,方伏地叩头道:“昨夜司星史见客星入冲紫薇,恐对陛下不利。陛下还请小心。”
  “知道了。”杜宇有些烦躁地站起来,“明天就举行开明君的册封典礼,随后是拜相仪式。”
  “遵旨!”裴邴及众臣齐声应诺,心中却无一例外地诧异平日随和得有些不拘小节的望帝此番为何一反常态,莫非真是被那个妖人鳖灵迷惑了心智?
  “即使这样,他心里的愧疚还是无法弥补吧?”郫邑城外一座离宫中,王后蕙离停下手中的琴弦,忽然悠悠地叹息了一声。

  “开明君,这就是你从楚国救出来的姑娘了?”紫泥池畔,杜宇笑着向神情腼腆的鳖灵问道。
  “回二位陛下,是。”鳖灵一丝不苟地行了礼,让在一旁,露出身后垂首而立的少女来。
  “小女子碾冰,参见大王、王后。”那女子行了礼,终于半抬起头,极羞怯地微笑着。
  杜宇只觉得自己的身体瞬间被抛入了一片激流之中,无法逃脱地迎面撞向坚硬的峭壁,窒息的痛楚中却混合着一种莫可名状的快乐,就像是朝生暮死的蜉蝣,迷恋上了即将带走它生命的夕阳。似乎蕙离在一旁说了什么,他却完全听不清了,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世间,竟有这样的女子!
  “开明君打算何时完婚?”蕙离温和的话语再一次响起。
  “请二位陛下做主。”鳖灵偷觑了一眼碾冰,一向平静的脸上也露出笑容来。
  杜宇蓦地见碾冰白皙的面庞上抹上了一缕红霞,那明净如水的眼光终于脉脉地望向了身旁的鳖灵,倒把他瞬间惘然摇荡的心思跌了个清醒:“那……恭喜开明君了。”
  “臣今日谒见陛下,还有一事禀告。”等蕙离引着碾冰走远,鳖灵谨慎地道,“请陛下先恕臣狂悖之罪。”
  “阿灵,不必多礼。”杜宇努力地慑住心神,示意鳖灵坐下。
  “其实自从我来到蜀国,就一直筹划这件事。”鳖灵却不落座,口气仍旧郑重,“说起来也就四个字:倡农,减祀。”
  “前易后难。”杜宇顿了一下,开口道。
  “陛下所言不错。”鳖灵继续说着,“让蜀民从现在的渔猎生活转向农耕,虽然势必费时良久,却不会碰到什么阻力。然而废止人牲的陋习,减少祭祀时宰杀的牛羊数量,反而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杜宇沉默地听着,并不答言,嘴唇却已抿得有些发白。一种隐约的恐惧缓缓从记忆深处泛起,定神看时却又飘散无影。
  “天帝和神界究竟会不会享受这些牺牲呢?”鳖灵忽然问道。
  “不会。”杜宇不由自主地苦笑道,“其实我也认为这种做法或流于残忍,或流于浪费。特别是蜀国国力尚弱,一次牺牲上千牛羊和奴隶实在凋敝民生。”
  “所以臣斗胆请陛下恩准,今后废除月祀,只保留春秋两祀,牺牲的牛羊玉帛减至三成。”
  “可是如今各国所献的牺牲规模却越来越大,”杜宇有些沉闷地道,“他们认为天帝会喜欢这种排场中体现的敬畏和驯服。”
  “陛下不妨试试。”鳖灵诚恳地坚持着,“天帝毕竟是由当初神界最贤德的人充任的,他应该能够理解我们的用意。”
  “可如今天帝的想法,谁都无法预测。”杜宇轻轻叹了一口气,“阿灵,天帝当日对你……”
  “天帝的做法没有错。”鳖灵静静地打断了杜宇的话,“当时西海仆役人心浮动,确实该杀一儆百。”
  杜宇有些惊诧地看着他,似乎能从他沉静的外表下,听见他心脏轻微的跳动声。“你容我再考虑些时日。”
  “陛下,”鳖灵沉默了一会,金色的眼睛似乎风中的火星,黯淡一下后却越发明亮了,“若不早日革除这个弊政,为臣就算拼却了性命,也只能救碾冰一个啊。”
  碾冰。这个名字仿佛一阵风,轻幽幽地从紧闭的门缝中钻进杜宇的心里去,让他轻微地一个激灵。
  鳖灵见杜宇仍旧犹豫,黯然一笑:“陛下的顾虑为臣清楚。既然如此,倡农的旨意可以以陛下的名义颁发,但减祀的命令就由我的名义下达。这样就算以后神界有什么不满,陛下还有回旋的余地。”
  “阿灵,你不能这样!”杜宇一惊,脱口而出。
  “陛下长生不死,是要永远统治蜀国的,不能因为任何事玷污了您永恒的威严,损害上天对您的垂青。”鳖灵笑了笑,“就这样决定了吧,请陛下不要再拒绝。”
  杜宇看着他,似乎有话想说,终于只化成了一个叹息般的字——“好。”

未完,下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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