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风流.短篇小说

 

一叶轩·蝶变

□ 越中剑

  
  一 
  唐玲玲是坐着轿子来的,八抬大轿,紫穗流苏。 
  江湖中人多数都知,蜀中唐门的大小姐从来不坐时下女子喜欢的精致小轿,谁让那会折了气派呢! 
  轿子停在一个不大的门户前。那门是全然用竹子做成,这在周围雕梁画栋的氛围中尤显得格格不入,抬头可见匾上写了中规中矩的三个大字——“一叶轩”,像极了主人谨慎的个性。 
  她下了轿,如一只翩舞的红蝴蝶般飘进了一叶轩。门口打盹的小厮惊醒欲拦时,被那八个轿夫齐齐用凶狠目光瞪视,不由乖巧地缩起了脑袋。 
  穿过一个不大的庭院就来到大厅了,厅也是全用竹子做成。不仅是厅,整座宅子都是用竹子做成,显得格外清幽雅致。 
  唐玲玲见到一个老头,很干,很瘦,很酸,很符合帐房先生的形象。但唐玲玲却不敢瞧不起他。一叶轩的总管,小有名气的金算盘,不懂武功,江湖中人却都对他客客气气,只因你若是想见一叶轩主萧画楼便惟有找他,而凡是在江湖打混的人总有想见萧画楼的时候。 
  金算盘见到唐玲玲大马金刀地坐下,便朝天翻了个白眼道:“轩主今日不见客。” 
  唐玲玲嗤笑道:“难道来一叶轩,定是要找那萧画楼不成?我偏是来找你们二当家的。” 
  “万松泉!”金算盘显得十分惊讶,张口便道:“莫非是那小子又惹祸了不成?” 
  话语方落,就有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人从帘后跳了出来:“呸呸呸,金老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小瞧我不是!难道来一叶轩的便不能是找我的吗?”那人一脸兴奋,便是万松泉了。他天天盼着望着有人上门是来找他,现在终于盼到了不是! 
  “你是万松泉?” 
  “正是!” 
  “好!”唐玲玲站起身,绕着他仔仔细细看了两圈,又道了声:“好!” 
  好什么好,万松泉被她看得寒毛都根根竖起,只觉得自己像只躺在砧板上的大白猪。也许他不该一时兴奋贸贸然跳了出来,他该多偷听一段时间的。 
  “呵呵……”万松泉强笑着问道:“不知唐大姑娘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唐玲玲淡淡一笑,又坐下来,坐得稳了,方才红唇轻启,缓缓道:“我是来娶你的!” 
  啊!? 
  万松泉和金算盘的下巴都掉了下来! 

  这是她第二次来京城,第一次来时才十二岁,但也隐隐现出未来的美貌来。许多年轻的公子哥儿争着向她父亲提亲,都被父亲以年纪尚小回绝了。她记得其中有一个叫什么追风剑陈什么公子的,甚是缠人,逮着机会便向她献殷勤,一次竟趁父亲不在别馆的时候来缠。她溜了出去,逛街总好过应付那陈什么。 
  京城的街道有着她从未见过的繁华,她转眼便迷失在其中,逛过的摊子一个接一个长街一条又一条。待天色渐暗,她记起自己在京城实是个陌生人的时候,已然晚了,她已找不到回家的道路。 
  唐家的别馆是在哪个方向呢,好似在西面呀!她忐忑不安地独自寻着路摸索过去,没敢向人打听,若是被骗了那才叫得不偿失。 
  摸着摸着,她摸进了一条小巷,前面传来争斗的声音。 
  天色更暗,但她自幼受训,眼神却是好得紧。她看到几个十多岁的少年围着中间一个较小的男孩子踢打,嘴里不断叫着“死贱骨头”、“交出来,交出来”之类,那中间的孩子只是不断呜咽,却蜷着身子,死不松手。 
  “放手啊,你想饿死老子啊?老子吃不到它就吃你!”其中最为高大的少年咋呼道,像是他们的老大。 
  她皱了皱眉头,心道:真是群粗鄙的家伙,没修养。 
  她仿佛见到地上男孩乌黑的双瞳向她看来:“住手。”她鬼使神差般喊出了声。 
  众少年回过头来,仔细辨认后发现是个衣着光鲜的小女孩,不由都咧嘴笑了。 
  地上的男孩眼见他们不留神,忙低叫了一声:“小黑,快跑。”一只黑瘦的小狗从他怀里窜出,一溜烟逃命去了。 
  “啊,快追!” 
  一少年拔腿就要追去,却被领头的少年一把揪住衣襟骂道:“蠢货!你没见眼前这个吗?光是那一身行头,就够我们一年的吃喝。算那死狗好命,下回再吃它。”四五个高壮的少年嘻笑着向她围了过来。 
  她见那男孩转身要溜,却又回头看了看这边,很委屈地扁了扁嘴,然后他机灵地钻过来,伸开稍嫌太短的双臂挡在了她的面前。 
  真矮!她不由感叹,甚至比她还要矮上半个头!凭什么保护她? 
  那群少年似是火大了,嘴里粗鲁地骂了点什么,拔出拳头向那男孩砸了过来。她看见男孩瑟缩了一下,却没有后退半步,只是举手抱住了头脸。少年的拳已落下,眼看避无可避只有挨打,她略一皱眉,挥手洒出一道银光。她的暗器手法已相当纯熟,那群少年哪里避得过,一下中招大叫着倒在地上不住翻滚。 
  第一次出手便告成功,虽然对手是名不见经传的无赖少年,她还是有点得意。人若是得意了,便容易犯点小错误,她一时忘了父亲曾说,若无必要,切不可自报家门。她微微抬起小巧的下巴,俯视着地上翻滚的少年:“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这个孩子与你有什么过节,今后若是还欺负他,便是与唐门的人过不去。今日你们中的毒药并不致命,但下次……哼哼……” 
  唐门对于这些街头打混的少年不啻为一个神话,他们一边痛呼,一边挣扎着爬起作鸟兽散,只愿自己从没见过这个小煞星。 
  于是她更得意了,见那男孩衣衫褴褛,只怕是个小乞丐,便施恩般道:“你去我家做仆役吧,不但可以吃好穿好,每月还有工钱可以领,再也不用过现在的苦日子!”这话虽是有点盛气凌人,却是真心实意,事实上,她也没说错,若能成为唐门的仆役,的确强过做乞丐千倍万倍。她忘了唐门即使只召仆役,也要精挑细选的。 
  谁知那小男孩竟是颇有骨气,他用稚嫩的嗓音略有惋惜地道:“大哥说过,宁为鸡首不为牛后……我是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啦,不过应该是不可以做人家下人的意思吧。” 
  她从没料到会被拒绝,竟不知说什么好,以致一时不查,收下了一辈子最不该收下的东西——一块很劣质的玉牌,上面歪歪斜斜刻了三个字“万松泉”。 
  她皱眉问道:“这是什么?” 
  “这,这是我的名字啦……”年幼的万松泉不好意思地挠挠自己的满是青乌的小脸,眼中竟透出些精明来:“那个……你家很有钱喔……” 
  她不解地点点头。 
  “那你娶我好不好?”小家伙竟问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直把她炸地七荤八素:“我听说,只要嫁入豪门就可以吃穿不愁,那不是比当仆役要强的多吗?姐姐你长大娶我好不好?” 
  唐玲玲至今很后悔当时的慢反应,那些个上门求亲的人总是低声下气看着她们父女的脸色,何时有过这般无礼的话,偏那说话的人一脸天真无邪顺理成章,以至于她花了很长时间终于搞清楚他话里的含义。那时小家伙早已很有礼貌地说了声“后会有期”,一瘸一瘸却兴高采烈地走了,他要去告诉大哥,他的后半生有着落了。 
  唐玲玲追出小巷,便再也找不到那小小的身影。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她轻咬贝齿,恨恨地看着手中玉牌,仿佛又见到了十年前的场景。但是……她突又失笑,那时的万松泉真是很可爱,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小她一两岁却拼命挡在她面前的男孩。笑着笑着,又一张因惊讶而变得滑稽的脸闪现在脑海中,是长大后的万松泉。他长大后变得英俊了,却还是很可爱,但那惊讶的模样,怕是早早忘了小时候说过的话吧! 
  日头渐渐落下,她已经喝了足足三壶的茶水,里面传来的争吵声却仍未停歇。没关系,她有耐心,毕竟关乎终身大事马虎不得,她可以理解。 
  她对守在一边的小厮道:“金总管呢?” 
  那小厮道:“该是陪着两位主子在里面吧!” 
  “那好,你去告诉他。既然他的两位主子迟迟不给答复,就去把最好的厢房打扫打扫,唐大姑娘今日住下了。” 
  小厮道:“一叶轩从来不……留客……”他被唐玲玲白了一眼,忙把接下来的一长串拒绝的客套话省下,跑去找总管报告。 
  万松泉……萧画楼…… 
  唐玲玲自信一笑,饮下了最后一杯茶! 

  一叶轩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莫说不知道,那会被江湖同道瞧不起。但真要说出一叶轩是个怎样的地方,却也没人能说清了。 
  穷尽唐家的人力物力,唐玲玲也只查到一些粗浅的资料。 
  萧画楼,十六岁出道,善轻功、易容,武功不祥。自其在京城凭着手腕以极其低廉的价格买下一处废弃凶宅,改建为一叶轩后,江湖中再无人见过其真面目。性格……不祥! 
  万松泉,萧画楼的拜把兄弟,与萧画楼同年出道时仅十二岁,善鞭,江湖排名在一百左右不定。性格……夸张! 
  一叶轩以贩卖消息为生,触手遍布整个江湖,故一叶轩主亦有地下盟主之称。 
  谁也不知道这两个神秘少年是从何处冒出。若不是幼时的机缘巧合,唐玲玲也不会将他们与十年前京城街头的乞丐少年联系在一起。 
  这是天意! 
  唐玲玲仔仔细细地整了整衣衫,从容地推开客房的门。她要去见萧画楼,那个神龙不见首尾的一叶轩主。 

  她随手抓住了一个在庭院中打扫的小厮,问道:“你们轩主现在何处?” 
  那小厮摇了摇头,仍自顾自扫地。 
  早已料到的答案。 
  唐玲玲突然娇媚地笑了:“小哥……你看这是什么?” 
  小厮耐不住心底的好奇,偷瞧了一眼,这一眼之后却忍不住把头也凑了过去。唐玲玲手中放了一朵银质的精巧小花,每朵花瓣上各嵌了一粒晶莹红玉,若只是精巧倒也罢了,更奇的是那朵小花竟隐隐透出花香来,小厮的头颅凑得更近。 
  “香么?” 
  “香、香!”小厮忙不迭得点头。 
  “香就好。”唐玲玲收起笑容,正色道:“这是我最近研制的奇毒一日醉,中者必死。其芳香愈浓,毒性就愈重。“ 
  啊,小厮一下子就懵了,怎地刚刚还巧笑嫣然的美人儿转眼就变成了夺命罗刹呢。他赶紧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跪地求饶:“唐大小姐饶命啊,是小的不懂规矩是小的放肆。轩主他现在东首的书房里议事,还求大小姐大人大量饶了小的一条贱命……” 
  唐玲玲的笑容又回来了:“谢谢小哥了,此毒虽然没有解药,但有解法。你请人把你埋入土里三个时辰就可解毒,切记土一定要埋到颈项才可以。” 
  小厮连个谢字都没说,飞一样地跑去找人了。 
  这等贱人,也配浪费她的毒么?唐玲玲冷冷一哼,径自往东首而去。 
  书房的门半开,隐隐有人声传来,看来那小厮没有骗她。 
  唐玲玲推门而入,却是一愣。书房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万松泉,一个是金算盘。 
  万松泉见是她,突然怪叫一声从窗口跃了出去,边跑还边叫道:“你莫要真把我许给她呀!”这对唐玲玲不啻是个轻微的打击,她好歹是个人见人爱的大美人,她有显赫的家世,她甚至是那个显赫大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现在,竟然有男人见到她就像见到了鬼,一溜烟跑了! 
  好在这种沮丧只是暂时的,她重又自信起来。她有意无意地抚着胸口悬着的一串金坠,道:“人道一叶轩主是个极难见上一面的人物,没想到我早就见过了,只是眼盲心盲,不识阁下真面目。” 
  金算盘白了她一眼:“唐大小姐莫不是疯了,轩主今日不在。” 
  “啊呀,那是院子里的小哥骗我了!”唐玲玲现出懊恼的神色来:“亦或是我自作聪明,想错了二当家刚才的话意。他适才道‘你莫要真把我许给他呀!’难道不是对轩主说的,或是金总管的权利已大到可以左右二当家的终身大事?” 
  金算盘愣了愣,随即朗笑起来,听声音竟是年轻了许多:“唐大小姐莫怪,萧某并非蓄意隐瞒,金总管有事回乡,一叶轩少了总管又不好办事,萧某这才代劳。只是没想到被松泉那粗心的小子揭了老底。” 
  唐玲玲道:“本小姐也不是那种小鸡肚肠的人,只是不知有无荣幸可见一见轩主的真面目……啊,轩主,你看我的这串金坠漂亮么?”她竟说出前后不搭的话来,转眼就成了一个只懂对镜贴花玩弄珠宝的烂漫少女。 
  那金算盘——萧画楼竟也万般认真地凑上去仔细看来,并且惊叹道:“妙啊!手工精致、巧夺天工,若是萧某没有看错,这应是昔日鬼匠玉碎颜的绝命之作。只是……旧了些,又似遭外力挤压而略有变形,这……怕是配不上唐大小姐了。” 
  唐玲玲嗔道:“被轩主这么一说,我便不喜欢了,轩主若是喜欢,送与轩主便是。” 
  “这怎生使得,虽是有些瑕疵,但也值得数万两银子,萧某受不起。” 
  “这坠子的确花了我六万两银子,所以也不好白白送与了轩主。”唐玲玲道:“除了一窥轩主真面目之外,我还要万松泉嫁给我。”她一字字说得斩钉截铁,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势。 
  萧画楼大笑:“这笔买卖萧某赚了!只要唐大小姐花轿到,万松泉即可上轿。”他随即一伸手将面上的人皮面具揭了下来。 
  这一刻,连平日目中无人的唐玲玲也凝神屏息,她将是江湖中第一个看到一叶轩主真面目的人,而这又该是何等的荣誉。 
  她原也和一般女子一样,将萧画楼想象成神仙般的人物。但那张脸虽也算是年轻气盛英俊不凡,却因刻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而失去了英雄之气。名动江湖的一叶轩主原该再风流倜傥些的。 
  真是相见不如不见,她暗暗叹了口气,萧画楼能有今日的地位,靠的也不是那张脸,以貌取人终失之肤浅。 
  唐玲玲的脸上重又堆起笑来,将金坠取下放在萧画楼手中道:“有轩主一句话,我就放心了。明日午时,我会抬轿来迎,还请轩主帮忙准备妥当了。打扰!”她连客套的兴致都已失去,随随便便作了个揖便离去。 
  萧画楼望着她的背影,眼神转瞬幽暗起来。他的双手紧握成拳,将方才到手价值万两的金坠捏得扭曲变形,终不复见丝毫原貌…… 

  万松泉一直在拼命地哭,从他被点了穴,押上花轿开始。他虽然连哑穴一块儿被点了,但是还能流眼泪。可怜啊,屈辱啊,他是个堂堂七尺男儿,竟被人逼着“嫁”给了一个大上自己两岁的女子,什么世道啊?今后他还有脸在江湖里中混么? 
  唐玲玲在马上回过头来,示意一边的婢女打开轿帘,万松泉幽幽怨怨的目光立时射去。她不由噗哧笑了出来,一边的婢女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于是到最后,整个迎亲队伍都笑了起来。只有一个人在哭的,那个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新郎还是新娘的人! 
  唐玲玲见他一边猛流眼泪一边死盯着她,便笑着道:“再有一天路程就到了。你一路都哭,不怕眼睛哭瞎掉么?我可没见过哪个男人像你这么爱哭的。” 
  万松泉只是死盯着她! 
  “怎么不说话呢?” 
  婢女忍笑道:“大小姐,姑爷的穴道还被点着呢。” 
  “帮他把哑穴解开了。” 
  “是。” 
  穴道一开,万松泉却仍是不说话,半晌才涨红了脸,抽抽搭搭道:“我,我要小解。”众人见他那委屈的模样又轰地一声笑开,而他的脸涨地更红了。 
  他大声道:“我不要人架着,我,我要自己去。” 
  唐玲玲见他实在可怜,便忍笑点了点头。一边的婢女随即上前解开了他的另几处穴道。 
  他点穴时间太长,行动有些不太利索,却仍是像兔子般地窜了出去。唐玲玲眼神微飘,立时有一个大汉悄声跟上。万松泉正满心羞愤,竟然毫无所觉。 
  但他一去却去了足足一柱香的时间! 
  又有人去探,传回来的消息道:新姑爷正蹲在草丛里,怕是…… 
  那人把话吞了下去,这话对着大小姐讲毕竟不太雅,反正言下之意大家都是明白的。 
  在草里蹲着……唐玲玲突然扬起马鞭,狠狠抽了那传话的人一记:“蠢货,他已经跑了,还不快追!”不待底下人反应过来,她已纵马追去。 
  但是追了没几步路,她却停了下来。 
  万松泉竟然回来了,一步一挨,万般的不情愿,却仍是回来了。他扁着嘴,在众人惊愕的眼光中,自己爬上了轿子,还从窗中伸出头来道:“还不快上路!你,骑着马要去哪儿?” 
  被点到名的唐玲玲一惊,结结巴巴道:“我,我怕你意外。” 
  哼,谁人去个小解会意外!万松泉不屑地将头缩了回去。搞得唐玲玲一脸尴尬,自己也觉得那话没有说服力,道了声:“上路。”一行人便沉默地向目的地而去,再没有人去笑话轿子里可怜的新郎,也没再点他的穴道。 
  行了不到一日,果然到了。 
  万松泉遥遥从轿子里望出去,见传说中的蜀中唐门果是十分气派,仅从门面看去就戒备森严,更无论那些暗桩安排地有多严密了。都说唐门是江湖中真正的铁桶城池,其封闭程度不是一般人能够想象的,就连他一叶轩最高明的探子也至今未能找到机会进入。 
  此时,门口已密密立了一群人,居中一位高冠錦袍,对照一叶轩内现有记录,应是唐门当家唐靖,即唐玲玲的父亲。莫不是来迎接的? 
  唐玲玲见父亲守在门口却是一惊,她怯怯地叫了声:“爹!” 
  唐靖重重一哼:“你还知道有我这个爹?怎么就自作主张,不顾身份地去娶了个小白脸回来。来人哪,把这个小白脸拿下,丢到地牢里去。” 
  什么,已经很委屈地被“娶”来了,竟还要莫名奇妙地被关到牢里去吗?万松泉气乎乎地下轿道:“晚辈也是万般不愿踏入唐门的地盘,要怪就怪令千金去,与我何干。” 
  他转身就走,却不料身后立时有一道雄浑掌风袭来。 
  唐靖怒喝道:“唐家岂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这小白脸竟敢勾引我女儿,自当付出代价。” 
  万松泉身形急转,借着掌风后跃,趁势自腰间抽出一道金光闪闪的长鞭。萧画楼押他上轿的时候并未将他兵器取下。 
  唐靖不屑地哼了声,巨掌一翻又是攻上。他在江湖中排名第八,又怎会把这排名一百的毛头小子放在眼中。但他却是忘了,自己的排名有极大部分是靠暗器毒药挣来的,此时以掌法相拼,实是内力有余灵动不足。而万松泉鞭法偏于诡异变幻,竟是死死地克住了他。 
  唐玲玲眼见得两人斗地难分难解,老父又渐落下风,急得直跳脚,却是无法可想。一旁一个美貌妇人浅笑道:“大伯怕是轻敌了,怎么唐大姑娘不上去帮忙么?还是舍不得情郎。”她又道:“唐门家训,孝字为先,不能孝敬长辈之人,如何能担当当家之职?” 
  这句话一下就刺到了唐玲玲的要害,她一咬牙,彤红的身影忽的跃出,一扬手,一阵粉红色的毒雾立时罩住了激斗中的两人。 
  唐靖自是不怕,万松泉却在猛吸了一口后,脚步一虚,竟腿软地坐到在地。他万万没想到唐玲玲会偷袭,心中又惊又气,不敢置信地瞪了她一眼。但也只能匆匆一瞥,唐靖的掌风又压面而来。此时他已无余力反击,只能就地一滚,狼狈躲开。 
  唐靖气急,也不再顾全面子,急追而上,又是一掌,而在这一掌之前,他发出三道银针,射入万松泉的胸膛,趁对方身形一顿之际,那一掌便印上了针尾,三道银针完全没入了万松泉体内。 
  唐玲玲见万松泉重伤之下一口鲜血喷出,不由惊呼出声,奔上前去,挡在了面前。她在父亲面前扑通跪下,道:“爹爹,一切都是女儿太过任性,与旁人无关,请爹爹放了他吧。” 
  唐靖哼道:“放了他又能如何,暗器上已抹了‘金风玉露’,就算我放了他也难逃一死。” 
  “金风玉露……”听到这个名字,唐玲玲像是一下子傻了:“金风玉露,竟是金风玉露……爹爹,你不是说此毒决不能流入江湖的么,怎的……” 
  唐靖道:“他死在唐家便不算是流入江湖!” 
  唐玲玲凄然道:“女儿迎娶一叶轩二当家之事已传遍江湖,爹爹杀了他,莫不是要女儿做寡妇么。况且好端端的人到了唐家便死了,那萧画楼又怎肯罢休。以他在江湖中的势力,唐家必有大难。” 
  “萧画楼难缠,我唐家又岂是易与之辈!”唐靖转过身去,负手而立。 
  “爹爹……” 
  万松泉总觉得像唐玲玲那般倔强的人该是不会随便哭泣的,但现在看到两串晶莹泪珠从她如花脸庞滑过,之前所有的窝囊与委屈突然全都消失不见了。他虽生性风流,拥尽燕瘦环肥,但那些个女人中又有谁能像唐玲玲这般为他真心流泪。他甚至觉得胸口的伤都不痛了,就算现在毒发死了,也是值得。 
  唐靖不顾女儿苦苦哀求,喝道:“还不来人,将这个小白脸丢到牢里去!” 
  见大当家的发火,一班仆役又怎敢怠慢,上前架起了早已动弹不得的万松泉。 
  “不要啊,爹爹!”唐玲玲起身去拦,被唐靖一个耳光重重抽倒在地。 
  万松泉只觉得眼前越来越黑,身子像无重量般漂浮起来,耳中充塞的却是唐玲玲幽幽的哭声…… 

  促使他从黑暗中醒来的是一阵嘶哑低沉的怪笑声。 
  地牢中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努力发着飘忽的光,却仅照亮了周围尺许的方圆。万松泉转了转僵硬的脖子,抬头看了看木栅栏的天窗,亦只见到一团漆黑。 
  他又向怪笑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团模糊的人影隐在黑暗中,那笑声虽极是难听,却自有一股独特的豪迈之气。万松泉的心不由得紧了紧,头脑也隐隐发热起来。 
  “阁下为何发笑?”万松泉试探着问了一句。 
  笑声嘎然而断,那人怒道:“我想笑便笑,你不过一个新来的,竟然也敢多管闲事?” 
  万松泉听到那声音,心中猛地一震:“是在下唐突了,在下绝无冒犯之意,……还未请教阁下大名。” 
  那人冷冷哼了一声:“你也配知道老子的名号么?”说罢转过头去。 
  但听得两句,万松泉却已能确定了,他缓缓道:“晚辈万松泉,一叶轩的二当家,但是在十年前,却只是京城街头的一个小乞丐,与大哥相依为命……” 
  那人似是一愣,又听万松泉继续道:“晚辈记得当时京城有个叫做八面阎君的大人物,很是抬举我们兄弟,若没有他,我们兄弟怕早已饿死街头了……” 
  那人听到这里,忽地道:“你便是那小泉,你,你不知……”他的话又像是被吞了般缩了回去。 
  万松泉的双瞳猛然收紧,却仍是缓缓道:“不知阁下如何知道,我们兄弟昔日皆是无名之辈,阁下……” 
  那人此时火气全消,重重叹了口气道:“我如何不知,我,唉……不提也罢,今日落到这等地步,还提往日风光做甚!” 
  万松泉只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像是要爆发出来,他咬紧了牙关,尽力使声音听起来正常:“晚辈至今遗憾的是,未能一报那人的大恩大德,若有机会,结草衔环必当相报!” 
  他的声音听起来极其诚恳,似是真的非常遗憾一般。那人心头一紧,喃喃道:“不必报了,我受不起……” 
  那如蚊呐般的声音听到万松泉的耳中却似有千斤之重。 
  他全身的骨骼突起异响,手脚渐渐收缩,滑出了墙上的铁环。骨骼发出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尤为恐怖,那人警觉道:“你在干什么?” 
  万松泉没有回答,却听得地面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神色极其复杂地望了眼暗处的人影,重又把手脚伸进了铁环中,一阵异响过后恢复原状。 
  脚步渐近,一个女子俯下来,透过天窗痴痴地望下来。一脸娇艳凄绝,不是那唐玲玲又能是谁! 
  唐玲玲痴痴地看着他,他也痴痴地看着唐玲玲。 
  “万公子……”她幽幽地道了声,没了下文。 
  万松泉叹了口气道:“唐大小姐请回吧,在下是万万’嫁’不成了,就算可以,也不敢连累别人做寡妇。” 
  听到这话,唐玲玲一下哭了出来:“都是我不好,我,我只是记着十年前那拼命保护我的少年……一直记着,无法忘却。我……我甚至没想过你是否还记得我……” 
  万松泉心中一动,喃喃道:“我……我也记得的……” 
  “前几日,爹爹逼着我嫁与那盟主的痴儿,我,我也是逼于无奈,不想就这样与你错过,便……”说道这里,那高傲的大小姐突地脸红了,扭扭捏捏道:“……便花了六万两银子,向萧轩主……买了你……” 
  啊! 
  万松泉一愣,当时愣是没听明白唐玲玲说了点什么。回过神来后却觉得自己被雷劈了。 
  “买了我?” 
  “是!” 
  “用六万两?” 
  “……是。” 
  “向大哥?” 
  “……”眼见得万松泉的声音越来越接近歇斯底里,唐玲玲不知自己还该不该刺激他,勉强点了点头算作回答,也不知光线这么暗,他看不看得到。 
  万松泉看到了,他几乎就要跳了起来,如果不是手脚被锁着的话!侥是如此,身后的木桩也被他挣地摇摇欲坠。 
  “他卖了我,竟然卖了我!”他大声怪叫着:“我和他做了这么多年兄弟,他用六万两就卖了我。我万松泉只值六万两?” 
  “……” 
  “这几年我为他这个缩头乌龟上上下下打点了多少事,哪次不是我在外面拼命,他在里面收钱。现在竟卖了我!” 
  “……”唐玲玲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支支吾吾道:“那……可能是我的诚意打动了他……也,也不完全是卖……的……” 
  万松泉恨恨道:“这不是卖是什么?我早知道他是个钱精,没想到连兄弟也卖!有机会出去就把他大卸八块……唉,算了,我反正死定了,便宜了那个敛财狂!” 
  “你不一定会死,也不要把他大卸八块。”唐玲玲柔声道:“而且,你还要靠他方能活命。” 
  万松泉大喜,转念却又似不敢相信:“你不是说‘金风玉露’无解吗?” 
  唐玲玲道:“其实金风玉露是有解的,只是……唯一记载其解法的《云烟毒鉴》在多年前不知去向后,唐门便没有解药了。但有一个人,他必能在你毒发前找到《毒鉴》……” 
  “是大哥!”万松泉自豪地道:“他号称一叶知秋,江湖上有什么消息瞒得了他,又有什么东西是他找不到的。”兴奋没半晌他又沮丧了:“有解药又怎样,我陷在牢中迟早是死,大哥也未见得救得了我。” 
  唐玲玲黯然,继而脸上现出坚定的神色来:“万公子放心,事情既是由我而起,自是由我来解决。就算拚上性命也不会让爹爹动你一根毫毛,只是……不知该如何取信轩主?他若误会,怕是会耽误了时间。” 
  万松泉道:“你打开我金鞭柄部暗格,里面有半粒明珠,交与大哥他会相信你的。” 
  “好,那就请公子静候佳音!” 
  万松泉痴痴看着头顶佳人疑然转身远去,裙摆彩蝶在空中滑过漂亮的弧线,似是真在飞舞一般,他微微摇头轻叹了口气。 
  “怎的?被那毒妇迷住了?”一直沉寂的沙哑嗓音又响起。 
  万松泉一扫先前情绪淡淡道:“如此佳人也不值得欣赏吗?” 
  那人冷哼了数声,不再言语。 
  此时,头顶又传来脚步声,沉重而散乱,是守牢的大汉。 
  那大汉打开天窗爬下来,到了万松泉面前。 
  万松泉和他对视一眼,尚未说话,黑暗中的人便已急不可耐地道:“小哥,不知今日可带了我的伙食?”他的嗓音还是那么破,却明显多了份谄媚,万松泉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大汉似是吃了一惊,大骂道:“你想吓死老子吗?少不了你的!”他骂骂咧咧走过去,从怀里,掏出点什么胡乱塞到那人嘴里。 
  那人一口就吞了下去,之后才觉得味道很怪,心里只怕对方喂的是馊食,却又不敢开问,怕问了就再没下顿可吃。 
  大汉回到万松泉面前。 
  万松泉摇头道:“你打昏他便是了,何必浪费。” 
  那人一惊,问道:“你说什么?” 
  大汉嗤笑道:“你还是这么小气,打昏他我的手会痛啊,那毒馒头反正是用来喂狗的,又搜掉了的……” 
  那人听到这话,只恨不得把五脏六腑一齐吐了出来,却已来不及了,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脑袋便耷拉了下来。 
  大汉过去,拨了拨他的头,见毫无反应,眼中闪过一道凌厉杀气。 
  “是他么?不如现在就杀了!” 
  “现在杀了他会打草惊蛇,而且你要留在这里代替我一段时间。” 
  大汉扁扁嘴,不甘心地道:“还赖在这里做什么,出来了。” 
  万松泉淡淡一笑,全身骨骼又是一阵异响,从铁环中退出手脚来。 
  那大汉吐了吐舌头,竟是非常可爱:“我就是听不得这种声音,才不想学缩骨功的。” 
  万松泉敲了他一记暴栗,微微一笑纵身跃出了天窗,却又回过头来问道:“你可听见了唐玲玲那番话。” 
  大汉一愣,低声道“……听见了……”再望去,天窗口空荡荡的已没了万松泉的人影,他不由支着双颊,在地上傻傻地坐了下来,末了还长长叹了口气。 
  唉…… 


  二、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唐靖早已等得焦急,快步迎了上去:“怎样,他信了么?” 
  “爹爹还信不过女儿吗?”一只穿着精巧绣鞋的脚跨了进来,之上是绣着彩蝶的红裙。唐玲玲脸上带着得意的笑,不急不徐走到桌边坐下:“爹爹放心,那万松泉不过是个缺心眼的愣小子,哪经得起女儿三言两语的哄骗,这便是他们的信物。”她从袖中掏出了半粒明珠。 
  唐靖凑上去看。 
  虽只半粒却也是光辉璀璨,他一脸惋惜道:“听说那萧画楼是个十足的守财奴,银子在他手中只进不出,平日吃穿用度也是极为节省。他竟舍得破开这么大一粒明珠,可见对万松泉是真的看重。”如此大的明珠本就难找,更难得的是有人肯将其毁去,仿冒极其不易。 
  唐玲玲道:“有了这,加上我们手里掌握的东西,不怕萧画楼不把《云烟毒鉴》交出来,甚至……”她冷冷一笑:“只要能证实那人所言非虚,我们还能将萧画楼牢牢掌握在手中,一叶轩的人脉财宝皆可为我唐门所用!” 
  唐靖皱了皱眉头,道:“那人所说真的可信么?你不是看过萧画楼的真面目了?” 
  “所以还要证实,明天就将万松泉中毒的消息放出去。如我猜测没错,萧画楼必在三日之内造访。”唐玲玲正说着,突见唐靖向她打了个手势,眼神向外一飘。她见窗上一个黑影正附耳过来倾听,虽努力屏息却因本身不懂武功而轻易露馅。 
  唐玲玲扁扁嘴,语气忽的变了,她委屈道:“爹爹,你真要将女儿嫁与那白痴么?” 
  唐靖祥怒道:“自古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女儿家自己挑夫婿的,还去娶了一个,成何体统!” 
  “爹爹……” 
  唐玲玲大哭。 
  唐靖怒骂。 
  窗外的人听了半天,越听越烦,狠狠啐了一口,不甘心地悄悄溜走。 
  “二叔真是越来越鬼祟了!” 
  唐靖若有所思地盯着窗口,没有回话。 

  唐庭一脸晦气地回到房中。他那碎嘴的夫人不知又上哪里说三道四去了,床上坐的是另一个人,却不是个女人,隐在黑暗中的脸看轮廓颇为英俊。 
  “怎样,信我说的话了?”那人的声音很飘忽,一种直觉的幽暗让唐庭不敢靠得太近。 
  他只是在远处不屑道:“没说什么有价值的话,也没提到什么毒鉴,只是穷哭穷嚷嚷,我白白做了回小人。你……究竟是何人?” 
  虽没听到笑声,但他感觉对方在笑,甚至有点耻笑的意味,而他也猛然明白了对方在笑什么。他有些恼羞成怒道:“我是不懂武功又怎样,我不仅不懂武功,我连基本的毒药也不会分辨,那又怎样?说什么能助我夺得唐门当家之位,你若真有本事便该早早想到我在唐靖父女眼皮子底下是偷听不到什么东西的!” 
  “唐二爷,请息怒。”那人淡笑道:“在下今日是怀了万分诚意而来,且有完全把握能相助二爷,只要二爷也能帮在下一个忙。” 
  唐庭心中一动,问道:“要我帮什么?” 
  那人目光炯炯,缓缓道:“在下想知道,地牢中除万松泉外所囚何人?所谓何事?” 
  “那是唐家的一个仇人,于五年前被大哥擒来,每日都要亲自审问一番,也不叫旁人插手,连守卫用的都是心腹。我实在不知他是何人。” 
  “还有谁可能知道?” 
  唐庭沉吟道:“除了他们父女不会有其它人知道,就连守卫也站得很远,恐怕也听不到什么。”他忽的老脸一红,幸好在黑暗中也没人看得到:“我甚至花了大笔银子打点那些守卫,也没能问出个所以然来。”说起来也是件没面子的事啊。 
  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唐庭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幽幽道:“二爷可知道在下是谁?” 
  唐庭朝天翻了个白眼,要知道刚才就不会问了嘛!但他还是很小心地回答道:“还望赐教。” 
  那人笑道:“请二爷掌灯。” 
  “好,好。”唐庭兴冲冲点起蜡烛,回头却见窗户大开,床上的人已经没了影儿。靠近一看,雪白的床单上写了四个中规中矩的大字——“一叶知秋”! 
  啊,弄这么脏教人怎么睡?唐庭有点想骂人了。 

  一叶知秋,那是江湖朋友送给萧画楼的雅号。一叶落而知秋至,谁也不知道,萧画楼在和自己一照面间能看出什么东西来。也许是一句话,也许是一个小动作,自己极力想隐瞒的秘密便会赤裸裸暴露在他的眼中。所以对于一叶轩主,众人是抱了极大的好奇心,却又不敢轻易求见,好在萧画楼是个十足的隐士,也不轻易见人。 
  唐玲玲若是看到唐庭床单上的四个字,就不会还在安心喝茶了。 
  只用了半天时间,消息就传遍了唐家周围百里地界。京城与四川千里之隔,萧画楼原本是不该听到的,但是她相信一叶轩的探子,也相信自己的判断。萧画楼当日如此爽快地把结拜兄弟用区区一串六万两的金坠换了,显见地那人所说有八成可信。果真如此,萧画楼必不会老老实实呆在京城,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到了唐家大门之外,也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入了唐家! 
  想到这一层,唐玲玲动容地站了起来。看到一旁小婢投来探询的目光,她又缓缓坐了下去。不可能的,即使他再厉害,唐家也不是个容易进的地方,若想打开缺口,必有异动,而唐家再小的异动也都是掌握在她唐玲玲的手中。 
  忽然,门外嘈杂起来。 
  唐玲玲皱了皱眉头。 
  一个小婢进来道:“大小姐,各管事已在厅中集合,不知道老爷小姐什么时候出去。” 
  “集合?”唐玲玲心里一咯噔:“他们集合做什么?” 
  小婢道:“不是小姐要他们集合的吗?” 
  “我何时说过的?”唐玲玲怒道:“叫他们统统回去。” 
  “不必了。”唐庭推开门趾高气扬地进来,对着那小婢道:“你下去,叫那些管事多等一会。还有,把老爷也叫来。”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了个虬髯大汉,穿的是唐家仆役的服饰,但唐玲玲肯定自己没见过。 
  小婢为难地看了看当家的大小姐,又为难地看了看从来都没说话份的二爷。 
  唐庭将那小婢的犹豫看在眼里,脸色瞬时煞青:“怎的,二爷我还指使不动你一个小丫鬟吗?” 
  “二爷息怒啊!”小婢慌慌张张跪下求饶。 
  唐玲玲看唐庭难得一见的神气,心中已知道今日之事有蹊跷,便对那小婢道:“二爷的话你也敢不听么,还不快去。” 
  小婢如释重负,忙不迭地脱身而去。 
  唐庭重重一哼,挑了个好位置坐下。身后的大汉,很恭敬地垂手而立。 
  唐玲玲见他不说话,便也自顾自喝茶。 
  不一会,唐靖赶到,见自己不成材的二弟翘着二郎腿,拿斜眼看他,上前便是一顿好骂:“你一把年纪,怎地还是如此没出息!文也不成武也不成,除了吃喝嫖赌你还会什么?现在没事唤所有管事扔下手里的活赶过来又是做什么,我今日定要好好教训于你!” 
  唐庭沉着脸道:“我文也不成武也不成到底是谁害的?要不是比你晚生了一年,唐家的当家该是我的,不学无术该是你的!”他冷冷一笑:“今日我来也是着急我宝贝侄女的终身大事,至于你,哼哼……” 
  唐靖险险被气死,二弟从来都对他俯首帖耳,何时回过嘴来,今日是吃了熊心豹胆不成。 
  唐玲玲轻咳了一声,将两个老人的眼光都吸了过去:“二叔你还是直说了吧,到底什么事?”她怎就不记得自己何时成了谁的宝贝侄女了,只记得平日里有一对夫妻对她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 
  “那我就说了!”唐庭脸上带着让人恨不得一拳砸扁的得意道:“玲玲老大不小,终身大事该办一办了。先前的荒唐事,二叔就当没看到,唐家也没人敢闲言闲语。赶明儿叫藏剑山庄的送聘礼过来,就可以嫁过去了……这件事应该通知通知各位管事……” 
  那就是叫我嫁给白痴了!唐玲玲冷笑。 
  “……还有一件事,也是大哥你今日要宣布的一件大事!”唐庭迎上了唐靖满是怒火的眼道:“你今日就向所有管事宣布!我,唐庭,是唐门的下任当家!” 
  唐靖父女愣住了,随即又爆出一阵大笑。 
  唐玲玲眼泪都笑出来了:“二叔,你莫要逗我呀,下任当家轮谁也轮不到你。” 
  唐庭淡淡道:“《云烟毒鉴》!” 
  笑声嘎然而止! 
  唐靖父女对他怒目而视。 
  唐靖咬牙道:“你都知道了?” 
  “我都知道了!” 
  “你如何得知?” 
  唐庭冷冷一笑转过头去。 
  “好,好!”唐靖仰天长笑:“二弟呀,我们兄弟算是做到头了!”语音未落右掌已然祭起,向唐庭天灵盖劈去。 
  唐庭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躲得过这雷霆一击?但他却似毫不畏惧,依然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小曲。 
  眼见那一掌就要印上,唐靖的掌却劈不下去了。在唐庭头顶半寸的地方,一只纤长的手掌稳稳托住了他的! 
  唐靖怒视着唐庭身后的虬髯大汉,用足十二分劲力下压,但那内力却似陷到一团软软的棉花中去,转眼就化了无声无息。 
  虬髯大汉似是笑了声,唐靖只觉一股强大劲力自对方掌中传来,震得他整条手臂都隐隐发麻,他庞大的身躯也被弹了开去。 
  唐庭嘿嘿笑道:“大哥莫不是以为小弟我是来送死的?”他自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丢到唐靖面前,道:“这是副本。” 
  唐靖拾起一看,不觉面色大变:“《云烟毒鉴》,你从何处得来?” 
  “大哥也莫要管这毒鉴是从哪里来的,你只须出去向各位管事宣布,我是唐家的下任当家和唐大小姐出嫁的消息即可。” 
  唐靖父女的脸色都极其灰败。 
  唐玲玲涨红了脸道:“二叔真想要当家之位,爹爹也不会不给,留下侄女还能为二叔分忧,何必急着要侄女嫁出去呢?” 
  唐庭冷笑道:“侄女如此厉害的一个人儿,二叔用不起。看那萧画楼和万松泉都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也落到侄女的套中,二叔我自认愚昧,还是将你送得远远的才能安心!” 
  唐玲玲咬牙怒视,缩到袖里的手却被唐靖按住了。她自知此时还不是冲动的时候,也只好暂且忍下。 
  “不知大哥的意思……”唐庭很有礼貌地问道。 
  唐靖不甘不愿地重重点了点头。 
  “大哥真是个爽快人!”唐庭大笑,他对身后的大汉道:“去取壶酒来,今日我要与大哥不醉乌龟。” 
  唐玲玲心中一动道:“为了这场大婚,女儿红已经从地下挖出,不如教人取来。一来恭喜二叔心愿达成,二来也算是预先给侄女送行了。” 
  唐庭一愣,心中极是馋那美酒,却又怕有诈,便怯怯向身后的大汉投去一眼。唐玲玲看到大汉微微点头,不觉心下鄙视。那糟老头原是个不成材的种,她道怎地这次出息了,果然是有人在背后指点。她仔仔细细将那大汉打量了一番,除了陌生没看出什么异样。到底是哪里的高手? 
  唐庭得到首肯,便又得意道:“那酒二叔早就想尝尝了,奈何乖侄女你二十二高龄还一直嫁不出去。你叫人取来吧!” 
  唐玲玲心中把他子孙十八代骂了个遍,转而走到门边,唤来婢女交代了一番。 
  婢女取来一坛尚未开封的女儿红,还顺便带了四只杯子。 
  唐玲玲倒满,笑吟吟递上两杯,竟是将那大汉也算了进去。 
  唐庭吞了口口水,伸手便要去接,却感到有只手在他背后打了个叉。他于是道:“二叔还是喜欢乖侄女你那杯。:” 
  唐玲玲只愣了愣,却也很干脆地换了两杯。 
  唐庭又要去接,背后却又被打了个叉。唉,他暗暗叹了口气,这也不行,想要他怎样嘛? 
  背后的手在他背上画了个酒杯的样子,他猛然醒悟,一拍掌道:“乖侄女,二叔让你见识样好东西!”他自怀中掏出三只极小的水晶杯来。这三只杯子其中一只竟还透出点隐隐的紫色,一眼看便知极为稀罕。 
  唐庭把那紫色的杯子留给了自己,剩余两只交给唐靖父女,对身后大汉道:“还不倒酒。” 
  虬髯大汉终于从他背后出来,从桌上取了酒坛,倒满了三只杯子。他倒酒的时候,像是不经意般挡在了唐庭面前,隔开了唐靖父女蠢蠢欲动的目光,倒完酒又恭敬地立到了唐庭身后。 
  异地而处,唐玲玲也不敢轻易接杯。 
  唐庭见她不接,干笑了数声,道:“二叔先干为敬。”一仰头便干了。 
  唐玲玲尚在犹豫,唐靖已大笑道:“自家兄弟还信不过吗,大哥和你干了。”不待女儿阻止,取过一杯,仰头也干了,不仅干了,还取过剩下一杯送到女儿面前。 
  唐玲玲犹豫一番,见到老父自信的眼神也仰头喝了,心道就算酒中有毒,还能毒死了用毒的祖宗不成。 
  唐庭突然得意地笑了起来。 
  “不知萧轩主还满不满意这个结局。” 
  唐靖父女闻之脸色大变,只听那虬髯大汉淡淡道:“如此甚好。”嗓音清朗,正是唐玲玲在一叶轩听到过的声音。 
  “萧画楼!”唐玲玲惊呼道:“你是何时进来唐家的?” 
  易容过的脸上看不出多少神情神情,萧画楼的语中带了调侃之意:“是唐大小姐亲自迎我过府的。” 
  唐玲玲冰雪聪明,瞬时明白了他所说之意:“原来今次你扮的是万松泉!没想到堂堂的一叶轩主,竟肯委屈自己嫁给我。”她冷笑道:“看来傅天行所说的都是真的。你现在现身,就不怕出不了唐家大门么?” 
  萧画楼淡笑道:“唐家虽大,却也无人能阻拦萧某。” 
  唐靖怒道:“萧轩主这番话实是未将老夫放在眼里。” 
  唐玲玲也道:“就算一个人不是你的对手,两人联手萧轩主也未必能讨得了好去。至今尚未有人,未经我的同意就生出过唐家大门的。” 
  萧画楼但笑不语,负手背过身去,竟似完全不将她二人放在眼中。 
  唐庭嘿嘿笑道:“大哥,乖侄女,你们也真是傻。萧轩主是何等细心之人,没有完全把握怎会轻易现身。告诉你们也是无妨,我已在刚才的酒中下了‘四大皆空’之毒。大哥是懂毒之人,自然知道‘四大皆空’功效如何。” 
  唐靖脸色刷白,喃喃道:“你果真得到了云烟毒鉴,你果真得到了……” 
  唐玲玲焦急问道:“四大皆空到底是什么东西?” 
  “四大皆空,第一步失去的是武功……”萧画楼缓缓道:“第二步失去的是心智,第三步失去的是感觉,第四步失去的是性命……但一般稍有傲骨的人若是知道自己中了四大皆空,只怕在失去心智前便会自绝了。” 
  唐靖大吼一声扑了上来,死死抓住了萧画楼的臂膀,却如蚍蜉撼树,推之不动。 
  四大皆空已然起效,再等半个时辰,唐家父女就要变成彻底的疯子! 
  唐玲玲该是配得上盟主的痴儿了! 
  萧画楼轻叹一声道:“若非你们算计我太深,我也不愿出此下策,只可惜……唐大小姐,你实在是让小泉太失望了……” 
  唐玲玲怒喝一声:“闭嘴。”愤而扑来,双掌向他背后袭去。 
  此时唐靖也是一拳击出,他二人完全忘却自己功夫已失,贸然出手,只是垂死挣扎,徒增耻辱罢了。萧画楼低叹一声,也不躲闪。倒是唐庭急了,呼道:“萧轩主小心!”伸手来爪他前胸衣襟,想要将他拉开。 
  那一掌、一拳、一抓,都结结实实击在萧画楼身上,发出沉闷的回音! 

  唐庭低笑着扳弄十指,脸上已经完全没了半分猥琐的神色。 
  “萧轩主想不到吧,你机关算尽,最后竟是折在我这样的无名小卒手中?” 
  萧画楼闭口不语,只怕一张口就要吐出血来。他背后被唐靖父女击出沉重内伤,前胸鲜血淋漓则是伤在唐庭爪下。唐庭在他一愣之际,改爪为拳,打断了两根肋骨,还顺手点了他周身大穴。 
  萧画楼跌坐椅上。 
  “他还能有什么话说!”唐玲玲坐在椅上把玩着左颊垂下的一缕发丝:“连我都没想到二叔你原来是会武功的,不仅会,还不在爹爹之下。” 
  唐靖拍拍兄弟的肩道:“这些年来委屈你二叔了,他表面与我不和,其实是为了吸引唐家明里暗里的敌人。想要破坏一个牢固的组织,有什么比收买内奸更合适,而收买内奸自然是要挑一个对当家不满又容易控制的角色。” 
  萧画楼紧抿双唇,双眼直直瞪着唐庭。秘密一旦被揭穿,一切的神秘都变得理所应当。唐庭是唐家最为暗处的保护者,这个秘密只有唐靖知道。他们平日里演作互不顺眼的样子,只是为了引人上钩,而他萧画楼就是那条呆鱼,还自以为聪明。唐庭自不会将他给的毒药下在酒杯中。唐靖对弟弟知之甚深,二人眉目传递之间,已明深意。唐玲玲虽然不知,但收到父亲的授意,便也聪明地跟着作戏。到头来傻的只有他萧画楼一人而已。 
  唐庭拍了拍那坛女儿红,道:“好酒,乖侄女却不知道早早取来孝敬你二叔。” 
  “是侄女的不是,侄女在这里赔礼了!” 
  唐玲玲倒满三杯,还是将紫水晶的杯子送到了唐庭面前,自己与父亲取了剩余两杯一饮而尽。他们喝的是庆功酒,在萧画楼看来却无异于他的断头酒! 
  唐玲玲走到萧画楼的面前,伸手揭下了他的人皮面具,面具下正是那日她看过的苍白的脸,此时血色全无,更是添了几分娇弱,但是……她不解道:“虽也算是英俊,但也不至于将那傅天行迷地神魂颠倒,放着好好的绝色美人不要,而强要了你吧?” 
  突闻此言,萧画楼毫无表情苍白的脸,像是又白了几分,眼中射出凄厉的光来。唐玲玲心中一凛,不觉退了开去,又觉自己表现地太过懦弱,便强笑道:“萧轩主真是开不起玩笑的人呢。你说我是杀了你好呢,还是留作已用好?” 
  唐庭道:“留着虽有大用,只怕是难以控制,可惜啊,这么个人材……”他缓缓摇头,继而从怀中掏出一小包药粉来:“金风玉露虽是无解,可惜发作太慢,何况,萧轩主既有《云烟毒鉴》在身,恐怕早已服下解药了,但若换成四大皆空呢?一个已然疯了的,可还会记得服下解药?” 
  唐玲玲娇笑道:“二叔真是高明,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倒要看看一个聪明人疯了傻了是何等模样。” 
  萧画楼啐出一口血来,邪邪一笑:“杀了我,你们如何得到《云烟毒鉴》,唐掌门就不怕自己做的丑事流传江湖吗?” 
  “不在你身上,那就在万松泉身上。”唐玲玲道:“你死了又如何,你死了我就不能砍下你一手一腿送去?我就不信那万松泉不会就范”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萧画楼闭上了嘴。 
  唐庭俯下身子,捏开他的下颚就要将药粉灌进去。 
  此时,一条黑影突地穿窗而入,手中金色长鞭如箭般笔直射向唐庭的手腕。 
  唐庭腕一翻,药粉洒落地上,却已将袭来的金鞭抓在手中。金鞭那头年轻的脸放肆地笑了,奋力一抖,金鞭竟然脱出唐庭厉爪的控制,刺入了他的胸口。随即一抽,金鞭带着缕缕血丝挥舞出漫天金光,将对手逼开了三丈。 
  “万松泉!”唐玲玲惊呼道:“你怎么进来的?”她万万不敢相信,从她眼皮子低下溜过的人竟然有两个。 
  唐庭退到唐靖身边后也不打理胸口的伤,却是愣愣看着自己的手掌。他怎样也想不通,他自幼苦练爪功,竟然被对方如此轻易脱逃,还伤在了对方鞭下。 
  万松泉却全然不去理会旁人,只一心解开萧画楼被点穴道,检查伤口。 
  “大哥……”平日里爽朗放肆的少年面对自己的兄长却恭敬肃然,他甚至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心中的汹涌的情绪,默默流下泪来。 
  萧画楼淡淡一笑,伸手抚去他眼角的泪珠:“大哥平日里教你什么了?男儿流血不流泪,我们是赢了又不是输了,虽是……付出了点代价……” 
  万松泉一咬牙,伸手将泪花儿抹了个干净,转眼又是个活泼开朗的人:“大哥说的是,小弟我已将唐家的银库翻了个遍,对照一下帐本,果然有人偷偷地污了数十万两银子去。”他拍了拍,鼓囊囊的前襟:“我取了等额银票来,保证没人追查,还替他家帐房省了事呢!” 
  唐庭闻言一愣,突地大叫道:“那是我应得的,那是大哥许了我的,你不能拿去!” 
  万松泉咧嘴大笑:“我原以为像你这样的人,暗地里必污些钱去。但见你为了唐家肯作这般牺牲,也该是个高风亮节的人物,怎地也看重这些小钱?” 
  唐庭恨声道:“我为唐家做什么牺牲都是应该的,但这钱却是我应得的,完全两码事!” 
  “这样啊!你说得也有道理!”万松泉万般惋惜地看了看怀里的银票:“可惜呀,可惜,这么好的东西你用不上了,还是便宜了我们兄弟吧,放心,我们会捐一半给灾民,会帮你积阴德的。” 
  萧画楼也道:“积阴德就不必了,当是为他超度吧!除去敌对的立场,他这个人我倒是佩服的。” 
  唐庭被他们说得脸色煞白,紧张地去看胸前的伤,怕是金鞭上沾了什么毒了。 
  万松泉啧啧摇头:“你看看你这就少了英雄气概了吧!看你大哥和侄女多镇定,他们也是要死的人,却一点也不紧张。” 
  这话一说,脸色发白的又多了两人。 
  萧画楼深深看了面前的三人一眼,起身道:“萧某失陪了,有些事情还是要亲自去处理的好!” 
  他打开门,无声地出去了。没有回头,也不担心唐家的三人会对他有什么举动,只因他已猜到了结局…… 

  万松泉的功夫不是顶尖的,至少他不该胜过了唐家三大高手的联手,但偏偏这邪门的事就发生了。 
  当这三大高手攻来的时候,万松泉只出了一招,很简单的横扫。 
  金鞭击在三人身上,发出尖锐的撕裂声,同时将他们震了开去。 
  他冷冷看着眼前惊恐的三人道:“你们可知自己为什么输了?” 
  三人面面相觑,忽的不约而同试着运气。然而辛苦修炼得来的真气,却杳然无踪,没留下一丝半毫。 
  “四大皆空,是四大皆空!”唐庭惊呼道:“不可能,我明明没下药。” 
  “是萧画楼!”唐玲玲咬牙道:“萧画楼碰过那酒坛子,药就是那时候下的。” 
  万松泉道:“你猜对了,药是那时下的。唐二爷虽然没下药,但大哥却在倒完酒后下在了酒坛中。只是个以防万一的手段,没想到起了作用。要不是唐二爷太贪杯,要不是唐大小姐太得意,我想救大哥还是要费点力气的!” 
  唐玲玲紧捏着拳,如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般,缓缓坐倒椅上:“至少……至少让我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她像是在恳求,偏偏语气又高傲的很。 
  万松泉神情一悲,低叹道:“真要说清楚,话可就太长了……” 
  “我想知道……”唐玲玲猛地抬起头,黑洞洞的双眸直瞪着他。她已不想求饶,因为她知道,事已至此,萧画楼和万松泉是非杀他们灭口不成。但她不甘心,不甘心死得不明不白:“我不仅想知道你如何混进唐门,萧画楼如何安排一切,我还想知道事情的缘起,我想知道我知道的是不是真的,我想知道自己所作的一切到底有没有价值……” 
  她的眼神几近疯狂,像是一言不合即要舍命扑上去。唐靖慌忙架住她:“这些事以后再问,当务之急是要拿到解药才行。” 
  “正是。”唐庭已镇定下来:“虽说功力已失,但唐家仗以成名的本就不是功夫,即使暗器都不行,我们还有毒,甚至只要高呼一声,早已聚集的各路管事会将他兄弟二人碎尸万段。” 
  唐玲玲冷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管事已经被疏散了。而所谓使毒……一叶轩拥有《云烟毒鉴》多年,怎不会对我唐家的毒了如指掌,恐怕早就有了防范之法!” 
  唐靖和唐庭都是一愣,心中刚燃起的希望又被熄灭。他们惶惶然向万松泉看去,想要寻求不同的答案。但见那小子虽面色凝重,却丝毫不见慌张。 
  唐靖突然放声大喝:“来人呀,快来人呀!” 
  久久无人相应,只有回音萦绕,空寂寂地落在众人心底…… 
  万松泉淡淡道:“从你拿出那金坠开始,大哥就知道你是为何而来。以往事相要挟,强“娶”了一叶轩的二当家,只是为了多一个实质的筹码。然而大哥自不会让我去冒险,但也不想自己搞得太狼狈,所以,一开始被逼上轿的的确是真正的我,然后寻机半路换人,讲明一切,而我也趁机取代了前来监视的大汉。若说你们唐家人还防着轿子里的新郎的话,跟在新郎身后的大汉就无人去注意了。所以……”他看了唐玲玲一眼:“你们父女演的戏,我统统都看见了!”看见了地牢中强装的深情,看到了父女密谋时丑恶的嘴脸,年幼时存于心中的美好画卷突然间变得无比讽刺。 
  他凄然一笑:“你不该碎了我的梦,你不该将那纯真的女孩子完全抹煞了。我们原本可以怀着各自美好的回忆相安一生的……”

未完,下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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