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麟囊:枫叶刀林
□ 傅尘瑶
上篇
段释雨从来就没有这么倒霉过,刚刚从被围得一顿好打中拼了老命地跑将出来,这会儿前脚刚进酒楼,后脚就“轰轰轰”地十几个青衣人将酒楼重重包围住了。
“妈呀!不会又是找我的吧?”段释雨心中大叫不妙,便抱着脑袋慌慌张张地窜到一边去了。
青衣人中一个领头模样的人大刺刺地走了进来,一双炯炯生辉的虎目满楼地一扫,楼内便顿时一片寒噤,谁也不敢吭上一声。
“徐,徐大侠,您,您这是——”
酒楼老板赔笑着迎上前去,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似乎一个不留神,老命就难保似的。
徐辰瞪了他一眼,手中的一幅画像“唰”地一声在老板面前打开,伸手指着画中人傲然问道:“见过这人没有?”
“真是找我的?”段释雨心中暗惊,这些人怎么如此神通广大,自己已经这么拼命地在跑了,竟然还给追上了。惊奇间,他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往那幅画瞄去,想瞧瞧他们将他画成了什么模样。也幸好大伙都被徐辰早先那一眼瞪得不敢乱动,全都规规矩矩地坐着,因而从段释雨这个角度刚好可以斜斜地看到画中人的模样。
那是个相貌万分清峻高雅的年轻公子,看样子年纪不过二十初头,衣着整齐雅致,料是出自名门大家,而神情潇洒,眉目顾盼间神思飞扬,更是一股风流倜傥的韵味徜徉其中而挥之不去。
“恩,画得不错,画得不错!”
段释雨见他们将他画得如此清贵潇洒,不由欢喜地手舞足蹈起来,忘乎所以地赞叹道,“像,画得真像!”
这楼中本已是鸦雀无声,段释雨这一声叫出,当真是语惊四座,众人纷纷地回过头朝段释雨看去。
段释雨这才心神一凛,心中大叫,“糟了!得意忘形出祸事呀!”慌慌然,他一捂嘴巴掉头便逃,没逃几步,忽觉背心一紧,再低头一看,自己的两条腿还在拼命地跑,身子却停在原地半分也前移不了。
“大侠!”段释雨哭丧着脸,可怜兮兮地哀求道,“你我近日无怨,往日无仇的,就放了我吧,我给您磕头,好不好?”
徐辰哼了一声,单手提着段释雨,就像抓了只小鸡仔似的,随手一丢便将他丢到了门口的阶下,再拉过画像瞧了瞧。段释雨正“啊哟”了一声,便看到徐辰将画像拎到他面前猛瞧,当下慌忙拉起衣袖遮住脸,一边悄悄地顺着地面往外挪去。
“哼哼!”徐辰忽然冷笑一声,上前毫不客气地攥住段释雨的衣襟,一把将他提到面前,冷声道,“宋公子,不用藏头缩尾的了,我可认出你来了!”
“什,什么宋公子?”段释雨惊奇地瞪大眼睛,看着他,疑惑地眨眨眼睛,又讪讪笑道,“大侠,您是不是认错人啦,我姓段,最多也只是个段公子,怎么会是宋公子呢?这不可能的吧?”
“哼!宋清歌,别装腔作势了!有什么话,留到布衣山庄去说!”徐辰狠狠地将段释雨往门外的青衣人那边推去,一边一拂袖便要扬长而去。
凌空“秋”的一声轻响,一只筷子飞速地从二楼飞射了出来,径直朝正欲出门的徐辰的背心打去,徐辰蓦地回身大手一挥,“啪”的一声便将那根筷子拂落在地,怒声喝道,“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然动到布衣山庄的头上?!”
“嗬嗬!”二楼雅座的垂纱悠悠地飘荡,里面传出一个清朗无比的声音,“我怎么会是什么东西呢?只不过是个人而已。”
徐辰本见这人方才丢筷子那一手并不怎么高明,便出言喝令,现下一听这说话声清朗无比,字字铿锵,定有不凡的内力修为,当下便敛去昂然的怒色,沉声问道,“那么请教这位公子的高姓大名?”
那清健的声音又“嗬嗬”一笑,缓缓说道,“高姓是不敢,我只不过也刚好是姓宋而已。”
“宋,宋清歌?”徐辰失声叫了一声,但一叫出声,他就想到这宋清歌不是刚被他逮住了么,怎么又跑到那里去了?他当下下意识地回头望去,不对呀,那小子不正被两个青衣人一左一右地挟持着,傻愣愣地站在门外么?
“啧啧!”那声音似乎颇为惋叹地“啧”了几声,叹息道,“慧剑徐辰怎的也这般没见识,这天底下,姓宋的,莫非只合取一个名字么?难不成他的父亲,祖父,以及曾祖,高祖,都是叫清歌不成?”
段释雨在外面听得“扑哧”一声笑开了,跟着说,“那若是去他家找人,那可欢了,清歌老子,清歌儿子,清歌祖宗地找,哈哈,真是有趣!”
徐辰被当众取笑了一番,心中自是怒极,但那帘中人似乎是来头不小,他也不敢妄动,便狠狠地瞪了段释雨一眼,强压怒气,向那人一抱拳,道,“请教公子大名?”
那声音笑道,“不敢,不敢。在下区区贱名,说出来怕污了先生的耳朵。”
徐辰铁青着脸,硬声道,“公子何必过谦?”
那声音笑道,“其实我的名字附庸风雅得紧,‘闲来落花风前醉,共君清歌复浅吟’。清歌已经被你们捉住,那浅吟就是我啦!”
“你是宋浅吟?!”徐辰铁青的脸顿时变为苍白。
他早就听说,洛阳的枫夜刀林出了两个很厉害的青年才俊,那就是并称于世的兄弟二人,“清歌浅吟”。宋清歌,人道是温雅绝俗,是人中龙凤,但今日一见,倒是令人瞠目结舌,当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十足的一个地痞流氓样,而宋浅吟却是一直是个神秘的人物,极少在江湖上露面,徐辰也是只闻其名,而从未见过其人。他心中虽在想,“其兄不过如此,其弟莫非还能强到哪里去”,但人的心中,对神秘兮兮的人事总是还有一种敬畏之意的,于是便脸色一变,转身便奔出而出,领着那群青衣人狂奔而去。
段释雨则拼命地手足乱舞地挣扎,毫无风度地大叫起来,“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啊?我不去!我不去!宋公子,救命哪!救命!”
徐辰他们才不管他的乱吼乱叫,只是长久以来,总是听人言道,宋家的大公子是何等的才貌双全,气度不凡,今日一见,怎么会是这样一个浑浑噩噩的泼皮无赖?“莫非是抓错人了?”这一念方在心中闪过,眼前即有一个雪白的身影飘过,一个样貌不凡的弱冠少年便飘飘然地挡到了面前。雪白的扇子“唰”的一声在胸前打开,闲适地摇了摇,那少年便笑盈盈地回过头来望着徐辰,道,“徐大侠,你二话不说地抓了我大哥便跑,这可是很失礼的哦?”
徐辰的脸色一沉,“你就是宋浅吟?”
宋浅吟微笑着说,“碰巧就是。”
徐辰迟疑了一下,回头指着段释雨,又问,“他真是你大哥宋清歌?”
“我不——”
段释雨刚想大声地声明他并不是他们口中的“宋清歌”,就看到宋浅吟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他瞟了一下,当即又暗自犹豫了起来,心想,“如果我否认了,那他肯定不会救我,但那姓徐的却不一定会放了我。看样子,姓徐的好像有些怕他,那我就不妨认了。”于是他暗暗打定主意,一清喉咙郎声说道,“我当然是宋清歌了,不然,你们抓我干什么?!开玩笑呀?!”
宋浅吟闻言微微一笑,“难道徐大侠认为不是吗?”
徐辰道,“是或不是都得先到了布衣山庄再说。你们宋家罢赖婚姻,弄得我们布衣山庄颜面尽失,无论如何,徐某一定要带这小子到我家小姐面前去回话!”
“回话?”宋浅吟轻笑出声,“说的也恁好听。不过那次临时取消婚礼也是迫不得已,只因大哥他突然失踪,不见人影,这婚礼没了新郎倌总不成样子,难不成你叫我宋浅吟去顶替兄长娶了嫂嫂回来,这样颜面尽失的可是我们宋颜两家了。”
“哼!”徐辰没好气地应了一声,“是你们失礼在先,也无怪我们无礼在后。”
宋浅吟道,“我们是不得不然,你们却是故意使然。枫夜刀林,三个月来,出动所有的人到处寻找,为的也只是找回我大哥,重举婚礼,省得落人笑柄。现在既然找到了,你们也该先放我大哥回家,至于举案致歉,负荆请罪,宋家断然不敢相忘。”
徐辰道,“庄主怒气已盛,命我等非抓回宋清歌问罪不可,主命难为,还请见谅,待大公子见过庄主小姐,自当放还刀林。宋公子,请了!”
徐辰朝着宋浅吟一抱拳,侧身便要绕过宋浅吟而过,宋浅吟却似乎还没有就此收手的意思,他步履一动,竟又直直地挡住了众人的去路。只见他折扇轻摇,还是一派悠闲自在的模样,“徐大侠,您这样捉了我大哥回去可是要落人笑柄的。”
徐辰不一为然地哼了一声,突出一爪直往宋浅吟的右肩抓去,宋清歌不慌不忙地微一侧身,便让徐辰扑了个空,一边还笑盈盈地摇头叹道,“徐大侠此举差矣,差矣!”
徐辰并不理会他的言语,反手拔出背后的长剑与宋浅吟周旋,一边悄悄向那群青衣人一使眼色,青衣人会意地一揪段释雨,飞驰而去。
段释雨一急,又挣扎着大喊大叫起来,“宋公子,救我,救我啊!”
“大哥莫慌!”宋浅吟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只见他雪白的身影在一片青衣中左边一闪,右边一晃,流畅飘摇得就像是浅底的水草,适意潇洒间便一连穿过了七八个青衣人。段释雨的眼前一花,听得“啪”“啪”两声脆响,紧抓着他的两只手在一把折扇的敲击下痛得缩了回去。
“大哥,我们走!”宋浅吟潇洒地将手中的折扇往腰间一插,拉起段释雨轻轻一跃便上了道旁的屋顶。
徐辰还没有反应过来宋浅吟是怎么躲开他那一剑的,那边便已见他救了段释雨飞檐走壁而去,不禁直愣愣站在原地,惊愕得半天回过神来。
“算了,不用追了。”徐辰扬声轻喝一声叫回正欲追去的青衣人,吩咐道,“立即回庄禀报庄主,宋清歌已回枫夜刀林。”
宋浅吟一路脚不沾地,飞驰而去,可将段释雨吓得一惊一诧的,他转过身看着宋浅吟清俊无匹的侧脸,讪讪笑道,“宋公子,我们还是走路好不好?”
宋浅吟的眼睑一动,回过头颇为讶异地望了望段释雨。段释雨慌忙解释道,“这样,我,我不大习惯。”
宋浅吟沉吟一下,想了许久才身体一沉,从半空中降落在地,而这时他们已经出了洛阳城来到了城郊。
“大哥,你怎么了?”宋浅吟好看的眉头皱了皱,不解地看着段释雨,“你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嗬嗬。”段释雨讪讪地笑了两声,由伸手不好意思地抓抓脸,道,“宋公子,对不起啊,我不是你大哥。我姓段,草字释雨,四川人氏。”
“段释雨?”宋浅吟惊奇地反问了一句,惑惑然地直盯着段释雨转了一圈,又转回到他面前站着,认真地说道,“不对。你就是我大哥。”
“不是,真的不是。”段释雨很努力地解释,但宋浅吟还是不相信。段释雨没有见过这么固执己见的人,弄得一向自矜口才上好的他也是束手无策。难道他真的长得与那宋清歌一模一样吗?踌躇了半天,段释雨突然灵机一动,想出一个法子来,凑到宋浅吟面前道,“我知道了,宋公子。你看你的武功这么高,那你大哥的武功必定还要高,那,那我是不会武功的,这就说明我不是你大哥,对吧?”
宋浅吟闻言会意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见他总算明白过来,段释雨常常地呼出一口气,正准备谢一下宋浅吟的搭救之恩,再告辞走人的时候,宋浅吟却又伸过手来轻轻地拍拍他的肩头,叹道,“大哥,我明白你的用意,但是你身为枫夜刀林的少主,又怎么可以这样销声匿迹于江湖呢?你让父亲怎么办,枫夜刀林怎么办,布衣山庄的婚事怎么办?大哥,不是小弟逼你回去,不让你过逍遥的日子,只是你总得为别人想想。”
“自从你失踪后,我们没日没夜地到处找你,布衣山庄又每每责难寻衅而来,父亲的头发都愁白了,母亲更是想你想得茶饭不思,卧病在床。大哥,你就算是可怜可怜他们二老双亲,随我回去吧。”
“啊?”段释雨听得傻了眼,他本以为他终于明白过来了,谁知道竟是这种明白。但听他满腹忧虑地道来,段释雨听得心中也是分外地难过,他自幼孤苦,与老父相依为命,从未远离,此次背着老爹离家千里,更是经月不还,只恐老爹也要尝尽这思子之苦了。这会儿,听得宋浅吟这么一说,感动得他眼圈都红了,险些冲口而出,“那我就随你回去吧”,但转念一想,自己实在不是宋清歌,怎么可以去骗已经那么可怜的老人呢?那不是太混蛋了。
刚在犹豫不决时,耳侧突然响起了一个脆生生的女子的声音,“清歌,别听宋浅吟假惺惺的!”
“恩?”段释雨方怔了一下,想回头看那声音的来处时,身边便人影一闪,一个一身红色短装的明艳少女轻快地跃到了他的身边。那少女不过十六七的年纪,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大得出奇,也异常地有神,这时正来意不善地澄着宋浅吟,冷声道,“宋浅吟,你又要出什么点子来骗清歌,我告诉你,有我在,你想也别想!”
“哦?是吗?”宋浅吟看着那少女,哂然一笑,随手摸出扇子,又优哉游哉的扇,“我怎么记得,莫姑娘那日指天誓地地要同我大哥恩断义绝,还扬言说要将他千刀万剐,怎么,是我记错了么?”
莫涵雅扬头哼一声,忿忿道,“要你管!我就知道清歌是不会娶别人的,肯定是你和你爹那个糟老头子逼他的!”
宋浅吟笑道,“那就算是吧。不过,既然下得了聘,那也得我大哥点头才是。而且,那位颜家的小姐,可是武林中出了名的美人,既惊世绝艳,又幽娴贞静,可比某一位动不动就拿鞭子抽人的大小姐强上何止千倍,万倍啦!”
宋浅吟笑起来虽然很好看,但莫涵雅看在眼中,却是恨在心头,她最恨的就是他这种让人恨不得揍他一顿的贱笑。莫涵雅当下气得不行,怒瞪着宋浅吟,娇喝道,“既然她这么好,你干嘛不娶,要踢给清歌?!”
宋浅吟无奈地叹气道,“唉,我也是一直扼腕至今哪,可是,谁让人家小姐看上的是大哥呢?我有什么办法?”
“哈哈哈!”莫涵雅突然得意地大笑起来,就像是一只猫在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后,终于逮着了老鼠一样,喜不堪言。她慢慢地移上一步,笑眯眯地看着宋浅吟,两只眼笑成了弯弯的半月形,甚是可爱,说话的口气也变得细声细气,“宋浅吟,你知道为什么没有人看上你,而都喜欢清歌吗?”
宋浅吟似乎对这个问题颇是心有戚戚焉,他马上使劲地点点头道,“是啊,我也一直搞不懂这个问题,姑娘你知道?”
“嗯,当然。”莫涵雅笑得很平易近人,“那是因为――”
“你欠揍!”她的微笑到了一半突然地一冷,眼中笑意也化作了两道冰霜,一样冷冽的厉光,红袖一抖,一条银闪人的长鞭抖然出手,迎空“啪”地一声响,长鞭如银蛇吐信,毫有留情地朝宋浅吟扑去。
“哎呀!又来!”宋浅吟故作害怕地叫了一声,身影一阵摇曳便轻巧地躲了过去。莫涵雅柳眉一轩,反手又是极为凌利的一鞭。
段释雨见他们话没说完几句又打起来,又见长鞭狂舞,鞭鞭呼啸生风,生怕伤了自己这条池鱼,慌忙在附近找了棵最为粗壮的大树躲起来暗自盘算,“这宋清歌的对头不少哇,而且个个武艺高强又难缠,唉,这太危险了,我还是溜吧。”
“恩,溜!”段释雨刚暗暗打定主意,突然又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只手来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一个苍老干涩的声音在身后缓缓地响起,“清歌。”
“啊?!”段释雨吓了一跳,回过头去一看,更是吓得“啊”了一声,跌倒在地。一个枯瘦的小老头,稻草一样杂乱的白头发,皮肤是蜡黄蜡黄的,翻着两只死鱼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瞪着段释雨,一边伸出一只干瘦得皮包骨头的手朝他招招手,唤道,“清歌,起来,跟我走!快!”
段释雨吓得两只眼睛都直了,只愣愣地坐在地上瞪着面前的那只瘦得几乎看得清骨头的手,半天才吓出一句话来,“救命啊!我不是宋清歌!我不是宋清歌!”
他一句话刚喊完,身侧又有一个人影闪现,“啪”“啪”“啪”,听得三声响,那人影一摇闪间便与那鬼一样的老头过了三招。段释雨的肩头也随即一紧,一个巨大的拉力将他往上一提,又扑朔着往浓密的林间飞去。
“清歌!清歌!”
莫涵雅的声音远远地在下面响起,似乎是被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过了约摸半柱香的时间,段释雨的脚终于又沾到地了,当宋浅吟清朗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地唤了一声“大哥”时,吓出一头冷汗的段释雨才幽幽地回过神来。
“我们到了。”宋浅吟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哦。”段释雨愣愣地应了一声,这才发现不知几时,他竟已到了一座座立在红枫林中的豪华大宅前,那房屋的巍峨气派自是段释雨平生之罕见,就只是这屋前的台阶就足有百来级之多。而且每隔十来级台阶,便有一左一右的两名黄巾大汉侍立,段释雨随着宋浅吟每过一处,便有人恭敬地躬身行礼,“少主,二公子!”
“少主,二公子!”
此起彼伏的声音又在段释雨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原来枫夜刀林守卫这么严密的呀!那些人不由分说地一个个都说我是宋清歌,我也无从解释。那我索性就认了,缩在这枫夜刀林里死也不出去,总好过出去替宋清歌做替罪羔羊吧?”
段释雨悄悄地打定主意,而枫夜刀林的大门也在这时大开了。里面疾步地走出两个人来,前面是一个年过花甲的锦衣老者,大约五十开外的年纪,却依然清峋矍铄,步履稳健,满脸是喜出望外之色,一出来便道,“少主,二公子,你们总算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的是一个素衣素服的半老妇人,她刚出来的时候也是满面的喜色,只是隐约间有一抹难掩的异常之色。但是当她看到宋浅吟带回来的段释雨时,脸上所有的表情立即全部地冻结了下来,冷冷地瞅了段释雨一眼,便一声不吭地转身回门去了。
“咦?”段释雨惊奇地“咦”了一声,心想,“难道她认出我来啦?”
宋浅吟笑笑道,“梅姑总是这么阴晴不定的。这些日子来,娘亲的病也磨苦了她呀!大哥,呆会儿,你先回房休息一下,等晚上娘的精神好点,你在去见她吧。”
“哦。”段释雨随口胡乱地应了声。
三人一边步入门内,宋浅吟一边问道,“忠伯,父亲呢?”
忠伯叹了口气道,“唉!林主也出去找少主了,已经有七天没有回来了。现在也不知道在那里。老奴刚才已经派人出去找林主了,希望能尽快找到啊。”
宋浅吟沉吟了一下,道,“那这样吧!就派人把大哥已经回府的消息传出去,传得越广越好,这样父亲听到传言,就回马上赶回来了。”
“是,是。”忠伯连连应着,当下躬身退了下去。
忠伯刚走,宋浅吟便又叫过两个使女过来陪段释雨去宋清歌的竹风别院,然后他又说自己先过去母亲的凝香苑看看。
段释雨本来只顾着看刀林中的五步一楼,十步一景的优异景观,没觉得有什么,后来走着走着就觉得奇怪了,他暗自道,“他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呢?”
的确,按理说,宋清歌失踪了三个月,突然回了家,首先就应该是拜会父母致歉才是,更何况母亲卧病在床,更应该即刻前去问安。那宋浅吟为什么叫他先回房,还要等到晚上才去呢?
段释雨虽然总是迷迷糊糊的,却是不傻,他左右想了想,暗自嘀咕道,“这里头有鬼。他们到底知不知道我是假的呢?宋清歌又是怎么样一个人?布衣山庄要抓他是因为他逃婚,他为什么订了婚又逃婚呢?难道是为了那个莫姑娘?”段释雨迟疑着,又自己摇摇头,“不对。如果是这样,他逃了婚就应该马上带着莫姑娘离开,不会连她都不知道他人在那里,还将他人错了。还有那个鬼一样的老头,又是为了什么?”段释雨越想越繁杂,越没有头绪,突然间冒出一种危机四伏的感觉,“枫夜刀林”,这个名字听起来阴森森的,看来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糟了,我麻烦了!”
段释雨突然一拍脑门叫出声来,惊得走在身后的两个使女愕然得面面相觑。左首的一个使女柔声问道,“少主,您怎么了?”
段释雨怔了怔,见两个使女都困惑地望着他,连忙解释道,“没,没什么,我这人就这个毛病,爱自言自语,两位姐姐不要见怪。”
两名使女又是一呆,互看一眼,神情之间甚是不解。
这时,段释雨也明白过来自己方才话中的不妥之处,宋清歌是少主,她们是婢女,他怎么可能会称她们为“姐姐”?
“乱来,乱来!”段释雨在心中狠狠地骂了自己一顿,望着那两个使女讪讪地笑笑,然后回过头也不管东南西北地,随便捡了个方向便走。
“少主!”“少主!”“少主!”
段释雨听到了同一时间发出的三个呼声,他听出其中两个就是方才那两个使女所发唤,那第三个——段释雨迟疑着回过头。一个样貌甚是清秀的少女倚在侧面的一道拱门口远远地唤了一声,见段释雨回过头来,她的脸上显然有些惊疑,“你,你回来拉?”
段释雨有些奇怪这女子的反应,她怎么好象不大乐意他回来似的。正捉摸着,送他回来的两个婢女便朝着他盈盈一拜退走了。等二人一走,那少女便一脸忧色地迎上来,确定四下无人后,轻拉他的衣袖,压低声音说道,“少主,你怎么回来了?”
段释雨奇了奇,“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这?”那少女迟疑了一下,又回头慌慌张张地往四周望望,然后轻轻一拉段释雨的衣袖,低声道,“少主,我们进去再说。”
段释雨点了点头,便一路跟着那少女来到了宋清歌的竹风别院。
竹风别院是一处绿竹成荫,异常清幽的小院。沿着石砌的悠长的小道,拾级步上石阶,竹帘轻卷,发出“啪啪”的清脆的声响,异常地悦耳。举步进屋,便见一间十分豁朗明净的方室,檀香木的桌椅清贵而雅致,屋角一人来高的一只彩绘花瓶,更显主人的贵气和高雅。 “宋清歌应该是一个清贵而温文尔雅的大家公子。”
段释雨一边沉吟着,一边挑了张椅子坐下。那少女便捧了一杯茶递了上来,段释雨朝着她感激地笑了笑,他本来是想说“谢谢”的,但一想,这女子似乎是宋清歌的贴身使女,没有说“谢”的道理,便只好硬生生地将那句话给吞了回去。
少女静静地侍立到一旁,轻声问道,“少主,你不是说你是不能娶颜家小姐的么?你现在回来,那不是——”
“不能娶?”段释雨一惊,脱口问道,“为什么不能娶?”
少女更是大惊,“少主不是说颜伯甘可能是你的仇人么,难道少主已经查明不是,所以回来娶颜家小姐?”
段释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装腔作势地摆手,道,“不是,不是。”心中却有嘀咕开了,“原来宋清歌之所以突然失踪,是去查探颜家是不是他的仇家。那他至今未归,八成是了,在或者是尚未查到。”他轻轻地啜了一口茶,一转念又想到了一件十分严重的事情,“糟了,他们现在把我当成了宋清歌,那不是要我去娶颜家小姐?!这可不行!这可是丧尽天良的事情,会天打五雷轰的!”他一念至此,便想着必须立即声明他不是宋清歌,但他一回头,这屋里早已经没了那少女的人影。
“咦?”段释雨奇怪地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四下转悠着,“人呢?这枫夜刀林怎么怪怪的,神秘兮兮的?”他一边小声地嘀咕,一边掀开第二层的竹帘,信步走进了里面的一间房间。壁立三面的都是高过人头的檀木书架,书架上琳琅满目的尽是书。段释雨一辈子都没有看过这么多的书,不由地惊叹了良久才回过神来。
“这里应该是书房。”段释雨慢慢地转回身子,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书桌上摊着的几张散乱的纸上,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段释雨定睛一看,赫然全是“清歌”二字。
“宋清歌的清歌?”
段释雨方自一奇,外屋又响起了那少女清脆的呼唤声,“少主,热水已经准备好了——”随着竹帘的一阵摇闪,少女的呼声一戛然而止。她一见段释雨立在书案前,一张白生生的俏脸登时涨得通红,慌不迭地扑过去一把抓过那叠纸慌乱地往身后一藏,便羞得直将头埋到了胸前,而不敢抬起一点。
段释雨登时明白过来,“你,你也喜欢——”
那少女的身子猛得一颤,眼圈儿一红,便“啪啪啪”地掉下眼泪来,喃喃道,“你都要娶颜小姐了,还管我做什么?”她低着头切切地哭了几声,不见的安慰声,又拂袖掩面哭着奔出门去了。
“唉!”段释雨本想出声唤住她,却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而且就算叫住了她,他又要说些什么呢?他又不是宋清歌,谁知道那小子心里头喜欢的是哪一个,他总不能乱七八糟地瞎扯。
“唉!真麻烦!”段释雨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一侧身,便舒舒服服的在书案前坐下,靠着垫有锦褥的椅背,甚是舒坦。“宋清歌,宋浅吟,他们的父亲,枫夜刀林的林主,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应该叫做宋潜春。听程诺大哥说,宋潜春有一把刀,叫做映光刀,乃是与凝霜剑,落风鞭齐称于世的三大利器之一。落风山庄二十年前付之一炬,落风鞭也因此下落不明,而凝霜剑则就是在濂乾山上的布衣山庄。一刀一剑联姻,两大家族若是合并,那可是天下第一的哦!”
段释雨不会武功,不能算是一个武林中人,但他的好朋友程诺,可也是武林中小有名气的某一帮的某一堂的堂主。虽然段释雨对那不知名的某一帮的小有名气一直存有疑问,因为堂堂大堂主手下也只是那么几只小猫,别瞧平时也是抡枪使棒的,真动起手来,除了打得过他段释雨外,谁也打不过。
但是,江湖之事,他们知道的却真是很多。就像武林中武功排名第一的是谁,那就是天地六合教的教主宿销尺。虽然段释雨最近才知道这已经是几十年前的排名了,宿销尺也不知死了不知多少年了,但谁让他们四川天高皇帝远的,他们那个巴掌大的小镇上人更是少得可怜,消息一个镇一个镇地传过来,那也要几十年。因此,在段释雨的心里,还是觉得程诺是十分了不起的。
“咦?那宋清歌若是娶了颜家小姐,将颜家的武功也学了来,那他不是成为武功天下排名第一了?嘿,对呀,那他干吗不娶?管他什么仇家,又不是杀父弑母的血海深仇,傻的呀!”段释雨摸着脖子奇怪地直起身来,按理说连他这么迷糊的人都想得通的道理,宋清歌没理由想不通啊。“哈,我知道了!”段释雨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地大叫一声,“这里头也有鬼!”
他这一声喝毕,旁边又很突兀地响起一个女子娇切切的笑声,“格格格”的,异常地娇媚动听。
段释雨蓦地怔了怔,还没回过神来,便有一股怡人的香气扑鼻而来,随即一个软绵绵香喷喷的身子便娇笑着钻到他的怀中,紧紧地抱着他的腰身娇嗔道,“清歌,你坏死了,一走就这么久,让人家日也想,夜也想——”
“嗳,嗳!”段释雨被这飞来的艳福吓得措手不及,他老爹从小就告戒过他,色字头上一把刀,千万当心,因此他当下便急匆匆地将那女子使劲地往外推去,谁知刚推离半分,那身子又像藤蔓一样地缠了上来,缠得密不透风。
“姑娘,姑娘!”段释雨急得大叫起来,“有话好好说,这样,这样实在,实在太不象话了。”
“哼!”那女子佯怒地哼了一声,直起身子,嗔道,“清歌,你好过分。以前叫人家仙仙,现在却来叫我姑娘,你肯定是在外面遇上了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就把我给抛在一边了——”说着,说着,她竟然樱唇一扁,委委屈屈地抽抽噎噎了起来。
段释雨一见这等模样,也急了,忙安慰道,“别,别哭,仙仙就仙仙,还叫你仙仙还不成么?”
那女子一听这话,马上破涕为笑,盈盈浅笑道,“我就知道清歌不会这么薄情的,清歌”,她柔情万千地低唤了一声,又往段释雨身上靠去,“嗳,嗳!”段释雨急得赶紧用手去推,心里却在大叫,“宋清歌,你到底有多少个情人哪,烦死我啦!”
“啪”的一声沉沉的闷响从外屋传来,碧痕重重地将手中捧着的茶盘往桌上一放,震得盘中的茶水也翻洒了出来。她怒不可遏地柳眉一轩,厉声喝道,“黎曼仙,你还要不要脸啊!少主一回来你又八爪鱼一样地缠上来,你想再气走少主是不是?”
段释雨见正上方才引他过来的那个使女,便如逢救星般地大叫起来,“姑娘,快来帮帮我,快帮我——”
碧痕一时气恼也没有听清段释雨在叫她什么,只看见他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满脸的乞求,她的心中登时一紧,当下遍不作二想地扑将过去,用力一拉,将那缠人的女子拉离了段释雨。段释雨一挣脱,马上飞快地跑到碧痕的身后躲着,尚是惊魂未定。
黎曼仙却是气恨交加,只件她一张粉脸泛青,使劲地挥开碧痕的手,恨声道,“李碧痕,你一个贱丫头,竟敢如此对我?!”
碧痕也毫不示弱地冷笑一声,“我是贱丫头,恐怕有人连丫头都不如!黎曼仙,我告诉你,若是再让我在竹风别院看到你,少主对你客气,我可不客气!”
“你?!”黎曼仙气得柳眉横竖,气不打一处出,但她又不敢与碧痕动手,只好花容一沉,楚楚可怜地望向段释雨,哀声道,“清歌,你看她这么欺负我——”
段释雨生怕她再扑上来,连忙摆摆手道,“那你还是走吧。”
“清歌,你怎么可以——”
“你还不走?!要我动手赶是不是?!”碧痕毫不留情地厉声喝住黎曼仙的梨花带泪还不忘秋波频送,见她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便不由分说的一把拉起她往门外走去。
“清歌,清歌!”黎曼仙不死心地回头凄凄切切地唤着段释雨。
段释雨却是个不懂风情的家伙,见碧痕拉她走,他正是求之不得,怎么可能还会去挽留她?“唉!”段释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拂袖擦了擦一头的冷汗,又歪歪斜斜地靠回那张温暖的椅上舒服一下。
碧痕慢吞吞地回来了,远远地站在门口,那一双暗淡的眼睛瞅着段释雨,低声问道,“少主,你不是一直都不想得罪黎晋的么?为什么今天要这样对待黎曼仙?”
“恩?”段释雨呆了一下,“黎晋?难道是开云斧黎晋?”
幸好段释雨的记性还算不错,记起程诺曾经跟他说过,洛阳的枫夜刀林,有两大刀使,四大长老,八大香主,这开云斧黎晋便是四大长老中的第二位,善使一柄大斧,削金断石,气势大开大阖,力盖千均,曾在四川的浅石滩大显神威,连挫邪教的三大高手。一时在他们的那个小镇的江湖人士口中传得沸沸扬扬。因此,段释雨记得倒是清清楚楚。只是猛然间觉察过来,以前只堪传闻的传奇人物,突然变为近在身旁的真实存在,实在使他喜不胜收,禁不住欣喜地问道,“那,我,我能不能见见黎晋黎前辈?”
“你要见黎晋?!”碧痕惊异得呼出声来。
段释雨也吓了一跳,慌忙捂住嘴巴,连连摇头。
碧痕惊疑地盯着段释雨瞧了一会,忽道,“你不是少主!”
段释雨一听,下意识地连忙摇头,摇了一阵,碧痕眼中的疑惑反而愈浓,段释雨心中乱腾开了,索性豁出去,挺起胸膛大声应道,“是啦,是啦,我姓段,不是宋清歌,不是啦!”
“你真的不是?”见他承认,碧痕反倒又犹疑了起来,“那,二公子为什么会带你进庄?”
段释雨自认倒霉地叹道,“他认错人了呗!”
“不可能。”碧痕一口否认,“二公子才不是那般糊涂的人,他不可能认不出你。”她暗自沉吟了一番,忽道,“这里头有问题。”
段释雨有气无力地叹着气道,“我也知道有问题。而且整个枫夜刀林都有问题,大问题!”
“大哥,大哥!”
宋浅吟的声音远远地从门外传来,然后是一阵轻微的奔跑声。碧痕的神色微微地一变,慌忙上前一拉段释雨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先看看他要做什么。”
碧痕一言方落,宋浅吟已经从门口冲进来了,他朝着段释雨咧嘴一笑,兴冲冲地说道,“大哥,快跟我去前厅,父亲回来了。”
“啊,回来啦?!”段释雨大惊,慌慌然地正想要澄清自己并不是宋清歌,却听得碧痕在身后抢着说道,“那少主就快去吧,不要让林主久等了。”
“但是——”段释雨踌躇着。
“没什么但是了,快走吧,爹等急了。”宋浅吟打断他的话,不由分说地一把拉起他就往外走去。段释雨心中虽还是有一点芥蒂,但转念一想,自己就算再分辩,宋浅吟也不见得回相信,而如果他相信了,必定会立刻让他离开枫夜刀林,那时候,不是下场要更惨烈,要被一大帮子的人,又追有杀的,那还不如呆在这里先安全几天。
“恩。也是。”段释雨暗自打定主意。
“爹,大哥回来了!”
宋浅吟似乎的确很高兴,拉着段释雨一走进客厅就欣喜地大声喊着,邀功似的。
客厅里站满了人,段释雨一见心中先自怯懦了几分。他可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万人瞩目的场面,当下心里一虚,便怯怯地往宋浅吟身后躲去。
映光刀主宋潜春原本白净斯文的脸上已经深有沧桑之色。
“清歌。”见到段释雨,他也是一脸的欢喜,站起来急冲冲地迎上去,喟然叹道,“总算是安全回来了。”
段释雨此时是心慌意乱,他一直只是将映光刀主宋潜春当成一个神祗那样高高地崇拜景仰着,谁知道,一不小心,他竟然跟他儿子长得一模一样。段释雨不知道自己是幸或是不幸,他偷眼看了宋潜春一眼,马上又垂回头,嗫嗫的应着,“呃,恩——”
宋浅吟笑着邀功道,“爹,大哥是我找回来的。”
宋潜春见段释雨安安然然地,毫发无爽,也释然一笑,“好,好。这次数你功劳最大。”他对宋浅吟说了一句,有转目望向段释雨,关切地问道,“清歌,你今日安全回来,也算是了了大伙的心愿,但这三个月来,全庄上下的人为了寻你东奔西走,劳碌经久,就趁这个机会,你给大家一个解释吧。”
“啊?解释?”段释雨惊了一下,支吾了半天也支不出一句话来,一抬眼又见得那么多人目不转睛地直盯着他看,又吓得缩了缩脖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大哥。”宋浅吟不露声色地拉回段释雨,道,“呆会儿布衣山庄的人可能就会过来兴师问罪,你不如先说清楚,过会儿我们也好一起向布衣山庄解释。”
宋潜春赞同地看着段释雨点点头,目光温和而慈爱。
段释雨偷偷地环视了一下厅中形形色色的众人,心中暗忖,“这些人必定都是些听说过的赫赫有名的人物,事实不知道哪个是哪个而已。这么多的大人物在场,我得好好回答才是。”他暗暗给自己鼓鼓气劲,一提声音冲口说道,“我不能娶颜家小姐。”
“不能?为什么不能?”厅里一下子沸腾开了,一个个交头接耳,切切私语。
宋潜春也是又惊又疑,“这又是为什么?”
“这,这——”段释雨又没话说了。他知道宋清歌是疑心自己与颜家有仇,才独自离开的,但这也是疑心而已,他不好拿来乱说的。那这个不能说,那个又不能讲,那他还有什么可以说的?想来想去,他还是想不出什么可以拿来说的,一股闷气上来,便与自己闹起了别扭,闷声道,“不能就不能呗——”
“嗬嗬!”厅中很突兀地响起一个尖锐的冷笑声,段释雨的背脊登时一寒。端坐在主位上的一个锦衣妇人看着他冷冷地笑。她的脸色是雪白雪白的,薄薄的嘴唇也是一抹很黯淡的冷紫色,目光坚利如冰,劈头盖脸地一股寒意,“我知道为什么。”
段释雨惊了一下,“她知道?”
宋潜春更是惊奇,“夫人知道?”
原来那锦衣夫人便是映光刀主宋潜春的夫人,姓纪,闺名青环。
一直侍立在她身侧的梅姑伸手扶她起来,并缓缓地移步往段释雨走来。段释雨被她凌厉逼人的目光看得心虚得直往宋浅吟的身后躲去,心想,“完了。所谓知子莫若母,我要被当众揭穿了。完了!”
宋浅吟回眸看了一眼段释雨,悄悄地一移身子,便不知不觉地将段释雨当到身后,朗声问道,“娘,你知道大哥为什么会突然失踪?”
纪青环轻轻地点点头,目光直而无神,似乎对于可以直直地透过宋浅吟的身体而看到段释雨。
“嗬嗬。”她又冷冷地笑了两声,但眉眼之间却有了几分得意的神色,“他根本就不是宋清歌!”
“啊?!”此言一出,大厅中更是轰的一声炸开了,议论纷纷。宋浅吟的脸色微微地青了一下,转瞬间又变成一脸的疑惑,“娘,他确实是大哥,您不记得了?”
纪青环哼了一声,道,“我当然记得。记得清清楚楚,宋清歌在七天前就已经死了,他当然不是宋清歌!”
宋浅吟登时呆住了。宋潜春的脸色微变,冷声道,“浅吟,你娘病糊涂了,你扶她回房休息。”
“不,我清醒得很!”
纪青环一把挥退迎上来的宋浅吟,苍白着一张脸厉声喝道,“宋清歌确实已经死了,是被人杀死的。杀他的人就是我!”
宋潜春的脸色倏地变得很难看,愤愤地瞪着纪青环厉声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还不快回房去!”
“我不回去!我没有胡说!”纪青环执拗得很,似乎打定主意要把一切要说的话一次说个清楚。“你们一直都只记得有宋清歌!一直都是!三个月前,宋清歌突然间就不见了,你们都很着急,我却很开心。因为没有他,我的浅吟就成了独子,整个枫夜刀林自然也是浅吟的。”
“谁知,七天前,他竟然又悄悄地回来了。他见到我时,还恭恭敬敬地叫我‘娘’,那真是个傻孩子,我怎么可能是他的娘呢?他夺走了本应属于浅吟的一切,全庄的人也只向着他,我做梦都想杀了他。好容易逮到他落了单,我当然不会放过他。”
纪青环的脸上渐渐地竟发出一种异样的光彩,使得她原本苍白如雪的脸颊也泛起了一点血色,她似乎是很得意,很兴奋,“我一刀刺过去,他没有躲,嗬嗬,他根本就没有想到,竟然还奇怪地看着我,叫我‘娘’,问我‘为什么’,哈哈,太傻了!赫赫有名的宋家大公子,竟然是天下第一号的蠢人,哈哈,哈哈哈!”
纪青环仰着头狂笑起来,笑得全场所有的人都莫名其妙,不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还是疯言疯语。段释雨更是听得一头雾水,暗道,“难道宋清歌不是她儿子么?”
宋潜春的神色一凛,冷声道,“你杀了清歌?!”
“爹!”宋浅吟慌忙闪身挡开一脸冰霜的父亲,“娘是病糊涂了,胡言乱语,孩儿这就陪娘回房去。娘!”他慌然回身拉着纪青环遍欲离开,纪青环却依然甩开宋浅吟的手,张狂地大笑也渐转为阴恻恻的冷笑,“你们不要不信我,宋清歌的尸体就被我埋在尚思斋的那株樱花树下。”
她的话说了一半,立马有人风一样地冲出了大厅,段释雨没有看清那人的容貌,只看得他身后插了一柄异常锋利的大斧,想来便是那开云斧黎晋。随即倏地一阵风从耳边擦过,原本立在眼前的宋潜春也凭空地消失了。再一眨眼,大厅里面已经只剩下段释雨,和纪青环主仆。
段释雨怕她将他当成宋清歌那样的杀了,慌忙一刻不敢多留,转身用他平生最快的速度飞也似地跑了。
深埋地下七天的宋清歌的尸体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挖了出来,重见天日。段释雨有些惊奇于尸体的完好无损,依旧可以清晰无比地看到他清雅无匹的容貌和超然世外的脱俗气质。看着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相貌,想着昔日风云天下的枫夜刀林宋大公子就这样死在了自己至亲的手上,不由地心中便悲凉起来。
“清——清歌——”宋潜春登时面如土色。
黎晋的神色也是一沉,忽而又眼眸一动,身子往前一倾,一手便欲往宋清歌的身上探去。宋潜春见状,霍然出手,一把扣住黎晋的手腕,厉声喝道,“黎长老,你想干什么?!”
黎晋哼了一声,“当然是找锁麟囊。”
“锁麟囊?!”场上众人的神情陡然又是一变。
“锁麟囊?”段释雨也呆了一下。
宋潜春的脸色铁青,冷冷道,“清歌的身上怎么会有锁麟囊?”
黎晋冷笑道,“林主又何必再假惺惺,有没有搜过才知道!”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便急匆匆地抢上一步,想绕过宋潜春去搜宋清歌的身。宋潜春侧身便一掌击了过去,逼得黎晋不得不退回原地。
“林主,锁麟囊乃是圣教之物,你想独吞,我姓黎的第一个不答应!”他恨恨地哼了一声,反手便要去取负在身后的大斧。
“黎长老!”
一个背着个大大的布袋的的白发老者上前按住了黎晋的手,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胡来。原本一脸戾气的黎晋回头见是那白发老者,竟也自按捺下怒气,一声不吭地往旁边站了站,但看宋潜春的眼神却有些幸灾乐祸,似乎是在说,“看你怎么解释?!”
段释雨奇怪地看看那老者,想起程诺曾经跟他说过,枫夜刀林中的四大长老中数布袋鬼叟向渡苇最有威望,连映光刀主宋潜春对他也敬畏三分。“那这个老头应该就是布袋鬼叟了。程诺大哥知道的果真不假。只是,他们好象是在找锁麟囊,他们为什么要找锁麟囊呢?”
段释雨自从进入枫夜刀林来,脑袋中便一刻都没有清楚过,现在就更糊涂了。
向渡苇来到宋潜春面前,又移转着目光看了看宋清歌,“这么说少主其实是宿教主的外孙,而已故的大夫人就是宿教主的独生女儿宿芊?”
宋潜春的脸色已显平静,他强自一笑,“这么荒谬的话,向长老怎么也会信以为真?清歌是我的儿子,他身上有没有锁麟囊,我最清楚——”
“他身上有锁麟囊,你也最清楚!”
黎晋忍不住插了一句,他知道自己今天是不大可能独得锁麟囊了,那他也绝不容许宋潜春那个伪君子那拿到。他不怀好意地看了宋潜春一眼,又“哼哼”地冷笑起来,“还有,宋清歌根本就不是你宋潜春的儿子!”
“什么?!”
他这一句话犹如晴空一记霹雳,震得所有的人都晕忽忽地,一时如堕梦境。大伙有目共睹的是,在清歌浅吟两位公子中,宋潜春对宋清歌的重视远胜于宋浅吟,几乎是倾尽全部的心力地在栽培宋清歌。现在竟然说宋清歌不是宋潜春的儿子,这怎么可能?
几乎没有人回会相信。
但是这样不稽的话竟然确实是从长老黎晋的口中说出来的。
“清歌不姓宋,姓冷,是落风鞭冷千寻的儿子!大家虽然都没有见过宿教主的女儿,但是却都知道她嫁的是冷千寻!落风山庄被灭门后,是宋潜春暗中将清歌母子接了来,留在了身边。他一心想得到锁麟囊,便对他母子百般垂爱,不料却让二夫人会错了意,动了杀机。若是追究害死清歌的凶手,二夫人固然罪不可恕,宋潜春也是难辞其咎!”
宋潜春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认真地听着,全然没有黎晋的激奋与亢然,而是一派平静。只等他说完,才缓缓说道,“信口雌黄谁都会,证据呢?”
黎晋道,“这些我亲眼所见,亲口所说,着就是证据!”
宋潜春听罢,不以为然地冷冷地笑了笑,便不复理睬黎晋,径自俯下身轻轻地伸手去拂拭宋清歌脸上的污泥,理了理他脏乱的头发,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他僵硬的身体,慢慢地转身离开。
“等一下。”
向渡苇拦住宋潜春,道,“林主难道不想还自己一个清白么?”
宋潜春道,“身正不怕影斜。清歌不幸,相信大家心中都是悲痛万分,不会去理会某些人的无稽之谈。清歌平日里是那样的清贵雅洁,现在确是这般的满身污泥,一思至此,心中便痛似刀割。已不忍再多延一刻,还是尽快为他打点干净,让他趁早入土为安吧。”
宋潜春的声音沉郁顿挫,使人听得伤心欲绝,又思及他平日里对这个儿子的关爱倍至,想他年近半百却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悲惨的境遇,不免使人为他掬上了一把同情泪。
向渡苇却道,“林主此言差矣。若黎长老所言为真,那少主岂不是终其一生都不知他的生身父母是谁人,这叫他九泉之下如何认祖归宗?死者为大,还需慎重。而且,锁麟囊关系重大,绝不能掉以轻心。”
“对!”黎晋又插进来道,“只要在清歌身上搜上一搜,我的话是真是假立马便见分晓。”
向渡苇点头道,“不错。”
他这一点头,场上不少的人也纷纷点头称是。宋潜春见大势所趋,也不再言语,只是轻轻地将宋清歌放回地上。他的动作很温柔,很小心,就仿佛是抱着的是一件极易破碎的珍贵物品似的。他的剑眉含悲,眼中却有一股难言的愤怒,他定定地盯住黎晋,冷声道,“好,我让你搜。但是若是搜不到,那就证明你方才所说的全是一派胡言。清歌不幸惨死,宋某惨遭丧子之痛,你却还要在此胡言乱语,这等欺人太甚之举,你又当何以谢之?!”
黎晋本便是冲动直爽之人,一听得宋潜春兴师问罪,便霍然上前一步,冲口说道,“当然是一死相谢!”
“好!”宋潜春的眼中也冒出了两股怒火,一握拳,毅然道,“若是寻着锁麟囊,宋某也当一死以谢欺瞒大家之罪!”
两个人豪气冲天,互不退让,傲然对峙而立,已然是是如水火,难以两全。
向渡苇道,“那好,就由老夫来动手搜寻,当场见分明。”
望着宋清歌清俊苍白的脸,向渡苇低低地说了声,“少主,得罪了。”便开始仔细地从头寻起。段释雨好奇地挤到前面,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心里一直有一个念头不断地往外冒着,“会不会找到?会不会?”
几乎所有的人此刻揣着的都是这样一个疑虑,几十双大大小小的眼睛尽数一眨不眨地盯着向渡苇看。
向渡苇的动作很慢,也很仔细,从头开始,一直慢慢地搜到脚上,足足搜了有一柱香的工夫。
向渡苇的身体终于直了起来,他缓缓地回过身来,面无表情地望着黎晋,道,“没有。”
“呼”,段释雨清楚地听到人群中齐齐地呼出一口气来,大家显然都松了一口气。的确,如若黎晋所言为真,那就是翻天覆地的巨变,枫夜刀林在措手不及间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没有?怎么可能会没有!”黎晋浓眉一蹙,不敢置信地喝了一声,便要扑着过去亲自搜寻一番。向渡苇侧身直直地拦住黎晋,沉声道,“不要胡闹,快向林主道歉!”
宋潜春冷冷地哼了一声,“不用了,我可承受不起。”
黎晋也不满地哼声道,“我不相信。不可能没有的,我要重新搜过!”
闻言,向渡苇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你不相信我?”
“我——不是——我是想——”黎晋一急之下,话也说得语无伦次了,向渡苇阴沉着脸打断黎晋的话,冷冷道,“枫夜刀林,系出一家,咱们是自家人,方才的话可以当作没有说过。但是你以下犯上,随意诋毁林主,必须向林主致歉谢罪。林主看在你往日对刀林的作为的面上,或可以既往不咎。”
黎晋也明白向渡苇这么说是给他铺下台阶,以挽回刚才那一番斩钉截铁的誓言,他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虽然百般不愿,却也只好硬着头皮向宋潜春抱拳道,“林主——”
宋潜春却不以为然地冷笑道,“免了,你开云斧黎大侠名重江湖,誉满神州,我宋潜春却只不过是个居心叵测的假惺惺之徒。黎大侠如此多礼,宋某愧不敢当!”
宋潜春这一番连讽带嘲的话直激得黎晋的一张老脸又青又白。他开云斧自来身居高位,又不是那等忍气吞声的人物,如何听得这一番冷言冷语的羞辱,当下一股怒气冲上头顶,不假思索地便破口大骂道,“宋潜春,你用不着这么羞辱于我,还不是因为我揭了你伪君子的老底,心有所忿,想趁此机会煽风点火,要我黎晋一条老命而已!好!黎某死不足惜,不过方才所言确是字字属实,黎某可以以死相鉴!”
黎晋虽不是一个正义凛然的人,但却也是一条说一不二的汉子,他豪气冲天地说完,便“唰”地一抽背后的板斧,反手一挥,竟直往自个的脖子削去。
“等一下!”
“且慢!”
疾呼出“且慢”的向渡苇听得有人抢在他之前呼了声“等一下”,倒是颇为意外。他回过头惑然地望向段释雨。
段释雨却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别样的眼光,顾自急冲冲地跑到宋潜春与黎晋中间,问道,“你们,你们要找的锁麟囊,是不是——”说着,他又低着头七手八脚地从胸前扒出了一个金光闪闪的锦绣布囊,还明灿灿地拖了两条明黄色的丝穗,异常地耀人眼目。
段释雨急急地将绣囊往前面一挥,大声问道,“是不是这个?”
宋潜春,向渡苇,黎晋等人的脸色蓦然间,全都变了。
段释雨怔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回露出那么奇怪的神情。他不明白地抓抓脸,缩回手疑疑惑惑地望了望绣囊,“不是这个吗?”他现在是一肚子的疑云,他老爹明明告诉过他,这个绣囊叫做“锁麟囊”,难道恰巧是同名而已吗?
“那算了,当我没说过。”
段释雨颇有些悻悻,他难得有这么一个好东西可以救人一命,而且是他景仰已久的大人物的性命,不料还是当场出丑,“唉!”暗叹一口气,灰溜溜地正欲把那绣囊塞回怀中。
“等等!”首先出声喝止的正是开云斧黎晋,他一双大眼怒瞪着,忽而又冷笑一声,“原来死的是假的,你才是宋清歌!”
“呃?”段释雨又怔了一下,怎么又说他是宋清歌了?他正惑惑然的回不过身来,宋潜春突然大喝一声,“清歌,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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