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资料】
那位朴素的人文者——我心中的沈从文
/ 顾村言
从文字上认识了那个人以后,便一直向往那个地方——那让我梦牵魂绕的地方,但却又怕走近那个地方。
十多年来,若有朋友问我,你最想去的是哪里?我会老老实实地告诉他——湘西。但我不会轻易走近那个地方,正如我不会轻易动笔写那我梦中的老人一样。一直以来,我从没走近那个从十多岁开始便让我灵魂浮动不止的地方——那地方叫作湘西,若再具体说,那地方叫作凤凰,据说很久以前叫作镇筸.
那地方是和一个人永远的联在一起——沈从文。
偶尔翻起中学时的几本笔记本,看那些无意中让我的书体变得流畅的文章摘录,仍会莫名的感动,我是个很容易被真诚感动的人,我想我是真正被那些文字感动的,被那些美丽文字后面的真诚感动了,否则那时我怎么可以从图书馆借出那些书,然后晚自修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一边看一边抄录那些文字呢?抄录那些文字的时候我的心一定宁静极了,我记得抄过那些文字以后推窗看月的心情,真是月色如洗,通体透明,有如禅境一般,空气也似乎清凉了许多——那时大概正是初秋时分。
我一直记着这样一段话,这段话是《湘行散记》里的《一九三四年一月十八》——这篇文章就是这个题目,那段话看过后我就呆在了那里,一个人不知该想些什么,我想起儿时一个人在水边的那些寂寞与自语,想起家乡汤汤流动的河水与善良朴实的乡亲,想起在水边的那些莫名的心绪与温柔,然后我开始抄写这段话:
“望着汤汤的流水,我好象忽然彻悟了一点人生,同时又从这条河上,新得了一些智慧。……山头一抹午后阳光感动我,水底各色圆如棋子的石头也感动我。我心中似乎毫无渣滓,透明烛照,对万汇百物,对拉船人与小小船只,一切都那么爱着,十分温暖地爱着!我的感情早已融入了这个第二故乡的一切光景声色里。我仿佛很渺小很谦卑,对一切有生无生都在伸手。……看到日夜不断千古长流的河水里的石头与砂子,以及水面腐烂的草木,破碎的船板,使我触着了一个使人觉得惆怅的名词。……”
这段话其实很朴实,是那种沈从文一贯真诚朴实而又抒情的文风,就这么短短的几句话,却使我想得很远,后来看《边城》、看《长河》时也时常想起这段话——我想通过这段话我是能理解沈从文作品的内蕴的。后来看汪曾祺92年写的那篇《又读边城》,开篇即直接写道:“请允许我抄一点文字……”那段文字基本是就是这段让我感动的文字,沈从文的《湘行散记》不少文章都出自当时给张兆和的信,后面又有这么一段:“三三,我看久了水,从水里的石头得到一点平时好象不能得到的东西,对于人生,对于爱憎,仿佛全然与人不同了。我觉得惆怅得很,我总像看得太深太远,对于我自己,便成为受难者了。这时节我软弱得很,因为我爱了世界,爱了人类。三三,倘若我们这时在一处,我瞧我眼睛湿到什么样子!”——汪曾祺认为从这段话可以得到对沈从文全部作品的理解。看到老汪这个说法时真想和他老人家拥抱一下才好——老汪毕竟是沈从文真正的弟子。
当时在书店是根本找不到沈从文的书的。所以看到让我感动让我感到美的片断我只有抄,抄录沈从文的感觉是独一无二的,是一种自得其乐的感觉,就好象我随手临写《兰亭序》的感觉一样。
现在想来,对沈从文,认识他纯粹是一次在图书馆的乱翻书,那时大概十六七岁,看了很多的书,很多的杂志刊物,总是气闷,因为找不到最爱的特别对自己口味的文章——外国的不说,很多老师推荐的名家的书看得不少,却总觉得少了什么似的,并不能直接撞入我的内心深处,或者说与自己的性情多少是有差距的。汪曾祺是最爱的,可除了很久以前在北京文学看到的那篇《大淖纪事》以及《受戒》等几篇,他的书在书店总是找不到,图书馆也没有。但那次在学校图书馆乱翻中不知怎么就看到了那本书——《我所认识的沈从文》,薄薄的一本书,都是回忆一个叫作沈从文的人,翻目录时大概看到了“汪曾祺”三个字,于是一下眼睛发亮,站着粗粗翻了一下,又看到老汪说他是沈从文的学生,一时大感意外,汪是我最爱的作家之一,那么他的老师一定也是可以让我爱的。抱着这样的想法,当时就借回了这书。几乎是一个晚上看完的这本书,都是些回忆文章,有汪曾祺的,有黄永玉的,张充和的,大概还有巴金和季羡林的(手头无此书,记不清了),只记得看过了书拧熄床头灯后,就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集体宿舍里一片寂静,有人在说梦话,有人在嚼牙,心里却一会静,一会儿躁,莫名的感觉,恨不得当时就找来沈从文所有书来,细细地读,细细的品。那种感觉就好象听很多人说那菜多好吃呀,那菜怎么怎么好吃可口,但却无法吃到——几乎是一种馋坏了的感觉。而在此之前,我对沈从文是何许人根本就没有任何概念。
这本书使我觉得这应当是一个真正刻在人们心里的作家,那么看他的东西也应当是不会错的,何况他又是汪曾祺的老师。
次日便到学校图书馆找沈从文的书,只有一本《女剧员之死》,根本就没人借过,薄薄的书,好象是红色的封面,看过了竟然没什么大的感觉,心想不会吧,难道汪曾祺是骗我么?不行,得找来沈从文所有的文章来看看。于是便坐很多站的公交车去了市图书馆,到里面乱翻一通,果然翻出不少沈从文的书,都是三联版的,封面有些象马王堆的那个凤凰女神,让人想见楚地的历史与神话,可惜一次只能借一本,也没办法,最先借的大概是散文集,记得有〈西山的月〉,是那种象泰戈尔的短章,很美,尤其对我那时作为一个小男生的味口——沈从文写那些东西时还是缩在那个“窄而霉小斋”写作的文学青年。不过后来想想,那些东西到底还是有些幼稚的,真正爱上沈从文是在看过了《边城》、《长河》、《从文自传》以及《湘行散记》等作品以后。
《从文自传》给我的感觉是无以复加的,就那么很轻易就走进了沈从文的童年少年时代,仿佛回到了我那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那些一边走一边东瞧西看的习惯,那些读着一本小书又读着一本大书的经历都是可以让自己体会的,我想起儿时在水边的打打闹闹,想起缩在家里的小床上听着外面的滴答的雨声,又寂寞又快乐,想起稍稍长大后却爱一个人在河边散步,看看水,看看云,看河边那些善良朴素的乡亲,有些薄薄的人生的忧伤。除了沈从文当兵时所遇见的杀戳我没有体会,别的却全然是自己亲身经历一般,当时我想,这世上怎么有这样的好书,沈从文,你是让我感到多亲切的一个人!《自传》的最后让我又惊讶又敬佩:一个二十岁连标点符号都不会用的小学毕业生,却懵懂懂地跑到北京,要用一支笔打天下,谁能相信呢?——但结果谁又不相信呢?!
《湘行散记》几乎篇篇都爱极,那种不事雕琢、如行云流水一般的笔触,那种对水边人、对水边山水风物发自内心的爱恋,让我迷一般地爱上了,看完了《湘行散记》,一个人总想去水边,近黄昏时,便骑车到十里外的江滨,看白的江苇飘飘的,苇子上可以看见江中行着一条条前后相连的船只,不远处散落着几只小羊儿,时不时的叫几声,孤零零的,这总让我无端地想起〈鸭窠围的夜〉里的一段话:
“ 黑夜占领了全个河面时,还可以看到木筏上的火光,吊脚楼窗口的灯光,以及上岸下船在河岸大石间飘忽动人的火炬红光。这时节岸上船上都有人说话,吊脚楼上且有妇人在黯淡灯光下唱小曲的声音,每次唱完一支小曲时,就有人笑嚷。什么人家吊脚楼下有匹小羊叫,固执而且柔和的声音,使人听来觉得忧郁。我心中想着,‘这一定是从别一处牵来的,另外一个地方,那小畜生的母亲,一定也那么固执的鸣着吧。’算算日子,再过十一天便过年了。‘小畜生明不明白只能在这个世界上活过十天八天?’明白也罢,不明白也罢,这小畜生是为了过年而赶来,应在这个地方死去的。此后固执而又柔和的声音,将在我耳边永远不会消失。我觉得忧郁起来了。我仿佛触着了这世界上一点东西,看明白了这世界上一点东西,心里软和得很。”
——“固执而柔和的声音,使人听来忧郁。”对极,这段话让我不知为什么的感动,沈从文对那些小畜生的关注也似乎使我触着了一些人生或者别的东西,在还书前我毫不犹豫地把〈鸭窠围的夜〉全篇抄下来了。至今,拿起那笔记本,看看发黄的纸页上的行书字体,自己仍是会为那种情绪而感动一番。
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当时这些书给我的感觉——我在想,原来,这世上,也有这么对我性情的书,也有这么对我性情的写作者,自己所有的那些寂寞,所有的那些从小在水边形成的性格,原来都是有理由的,那个总是温暖笑着的、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沈从文很多的气质原来是可以让自己这么亲切的。
《边城》后来我用“字字如山间清流”来比喻,我实在找不出别的什么词儿来描述那种感觉,那种淡淡的美、那种文字背后对自然、对人生的爱、那种莫名的美丽的愁人,一切的一切,无不让我沉迷不已。沈从文写这篇小说是在新婚不久,据说是每天在院子里的树阴下、当斑驳的树影落在纸上写下这些字的,“一边用身边的新妇作范本,取得性格上的朴素式样。”沈从文印象里也是有象翠翠那样明慧温柔的乡间女子的,“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一对眸子清明似水晶……”小说写得很慢,是那种悠缓平静的调子,叙说的是一个久远的故事一般,如一幅淡远而空灵的山水册页,人物明净而动人,纯然似行云流水一般。
我读书一般是极快的,一部长篇有时一个晚上就可以看完,但这对《边城》全不适用。看《边城》就象品极品茶一般,粗粗的浏览以后,只能悠悠然极慢地品味了。
那时的《边城》大概还是文字的美以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感动我,大概坐在学校后面的山坡上,小小的林子,黄昏,可以看见天边薄薄的红烧,我坐在一段枯木上,看一会《边城》,歇一会,再看,然后看看身边的绿树,看风中翻动的片片叶子,有鸟叫,脚边有大而黑的蚂蚁在迅捷地爬着,忽然就很感动,忽然就觉得生命是很美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可以让人爱的,包括所有的人,包括脚下的那些微不足道的蚂蚁……甚至我能闻得出蚂蚁身上的气味来。
以前的我大概是个浮躁的人,在《边城》走进我的生命以后,我不敢说我就不浮躁了——但至少说我身上的浮躁气一下子就少了许多。
所有的细节,所有的气味从此在脑中占据了异常的位置,我知道这世上有这样素朴的人生,我知道了那个叫作茶峒的地方,那条大河,那个有着白塔的渡口,那个管理渡船的时常搓着手的憨厚朴实的老人,那条黄狗,那个被二老歌声飘浮起来梦中去摘虎耳草的小小女子,那女子叫翠翠——一个会唱你大神你大仙迎神歌的女子,一个因陌生人来会躲入附近竹林的小小女子,我知道她唱过歌后的模样:
“那首歌声音既极柔和,快乐中又微带忧郁。唱完了这个歌,翠翠心上觉得浸入了一线儿凄凉。她想起秋末酬神还愿时田坪中的火燎同鼓角……远处鼓声已响起来,她知道绘有朱红长线的龙船这时节已下河了。细雨依然落个不止,溪面一片烟。”
我知道了那个女孩子小小的哀乐,最后一段总让我莫名的感到人生的惆怅:
“翠翠明白了那些捐钱人的怜悯与同情意思,心里软软的,酸酸的,忙把身子背过去拉船。
到了冬天,那个圯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青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
……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这话说过了也就没了。
——忽然想要落泪才好。
于是只有等待,山山水水,小船渡口,时空宇宙,只有等待……等待——等到最后,等成了一种境界,到最后,等待着的那个人竟不是翠翠了——等待着的那个人倒成了自己。至于等待什么,谁也不能说清。
《边城》以及后来的《长河》、《三三》等以纯朴湘西为背景的作品都让我爱极,沈从文笔下只是些小儿女,沈从文对这些小儿女却怀着“不可言说的温暖”,他是爱着家乡的一切最底层的百姓的,他是爱着家乡一草一木的,沈从文在〈边城题记〉中说:“对于农人与兵士,怀了不可言说的温爱,这点感情在我一切作品中,随处都可以看出。我从不隐讳这点感情。”
沈从文对人生看得是远的,这个老实的自称“乡下人”的沈从文却又是执着的:“我只想造希腊小庙……精致、结实,匀称,形体虽小而不纤巧,这庙里供奉的只是‘人性’——我要表现的是一种‘人生的形式’,一种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
这些作品表面看是一片田园牧歌,但事实上却隐藏着沈从文对民族品德失落的那份担忧,隐藏着沈从文对那份素朴人文失落的那份惆怅。他在〈长河题记〉分析了湘西那么边远的地区新一代如何丢失了“前一代固有的优点,尤其是长辈中妇女,祖母或老姑母行勤俭治生忠厚待人处,以及在素朴自然景物下衬托简单信仰蕴蓄了多少抒情诗气分,这些东西又如何被外来洋布煤油逐渐破坏,年青人几几乎全不认识。”他的理想只是想让那些正直朴素的情怀回来:“《边城》中人物的正直和热情,虽然已经成为过去了,应当还保留些本质在年青人的血里或梦里,相宜环境中,即可重新燃起年青人的自尊心和自信心。我还将继续《边城》在另外一个作品中,把最近二十年来当地农民性格灵魂被时代大力压扁曲屈失去了原有的素朴所表现的式样,加以解剖与描绘。
”
说白了,也就是民族品德的重造。
这一点我个人觉得沈从文和鲁迅是殊途同归的,鲁迅对国民劣根性采取的是刀子无情解剖的方式,血淋淋的,让人触目惊心,进而产生灵魂的震憾。但沈从文那种水边的抒情气质决定了他不会象鲁迅那样,他只是画出幅淡淡的水墨图来,轻声的告诉你:“看呀,过去这里的人是这样的朴实、善良、正直,你们难道就不能还象他们那样吗?你们为什么要不诚实,虚伪、浮躁呢?你们改了吧,我的同胞们。”他只是小小声地提出建议,你听也好,你不听也好,他都会执着地说下去——因为他相信总会有人听下去的,所以他仍然会微笑着,很知足的样子。
他写了那么多小说,但他仍轻声地说:“我不会写小说,真的,那些都是我的习作。”(我真不知道如今的某些非小说写作者是怎么可以写上那多么小说技法的?)这句话从某一方面看是谦虚,其实隐含着沈从文对命运的无奈,他一直认为他的小说是习作,他一直认为他好的小说在二三十年以后,但在二三十年以后,这个中国现代难得的文学大师却不得不转行搞起了古服装研究。有人说幸事,也只有说是这样,这个国家有什么办法呢?除非他当时跑到外面去,但沈从文不可能离开脚下这片土地。沈从文在古代服装研究同样取得了那么大的成就。但多年以后,他自己却回忆道:“关门时,独自站在午门城头上,看着暮色四合的北京城风景……明白我生命实完全的单独,因为明白生命的隔绝,理解之无可望……”对于生命的疑虑溢于言表,他难道真能回避那些不写作的日子么?他难道真的甘心弃笔么?我想是不可能的。沈从文内心的悲凉是无法说出的。
他相信时间,他说时间会证明一切的——这句话我相信极了,我记得看过沈从文文集后的一个晚间,在楼顶上乘凉时,我对一个要好的同学说:“沈从文是个真正的文学大师,时间终究会证明的!”我的同学笑笑——当时很多人根本就不知道沈从文是何许人,我只有自己也笑笑,想想自己对沈从文的遭遇是不平,但自己又操的哪一码子心呢?有些东西是不需要多说的,时间自然就会作出检验,这正如过去一些炒作的东西还没过一年便被摔进了垃圾堆里。如今这些垃圾仍在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但垃圾再怎么作秀还是垃圾,珍珠再怎么掩埋却还是珍珠,并会在人的心里永存。
他会说耐烦,什么都是耐烦,他说他当初写作的成功无非是耐烦,他说他搞服装研究也是耐烦。这种耐烦我个人理解就是执着,一种不走到底决不罢休的执着——其骨里其实透着这个湘西人的倔强。
他会说:“寂寞一点,在你真正寂寞的时候,你会发现——还有个你自己!”
是的,寂寞一点,在你真正寂寞的时候,你会发现,还有个你自己。——但在如今这个扰扰嚷嚷争名夺利的世界里,又有多少人能体会那种真正寂寞的境界呢?
200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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