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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章节】
烟花烫
文 /秦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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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述,陈旧的陈,叙述的述。
我认识小眉的时候,小眉还不认识我。那会儿我只有十七岁,在南方的一座小县城读着高中。除了读书,我什么都不懂得。和我一样专心读书准备考大学的人还有很多,认识以及不认识的。他们跟我的生活没有关系,所以,不想多说。但有两个人我必须说一下,一个是张言,另一个是谢振宇。文科班人多,一间教室分三组,每排九个人,三个人都是同桌。他俩是我的同桌,也是朋友。如今,我们的同桌生涯已经结束多年了,朋友却一直都是。
很多日子,过着过着也就过完了,成为过去了。我们都是平凡的人,所以只成为过去,而不是历史。高三在期待以及无所谓期待中来了,我们都担心,也都无所谓担心。你知道的,日子来了,谁都躲避不了,担心更是毫无意义的事情。由于学校宿舍不够,也为了让我们拥有更多的熬夜时间,学校让所有的高三学生自行解决住宿问题。振宇便住了他舅舅家,吃饭却仍和我们一起。学校背后的教育路,那些非法小饭馆留下了我们很多故事和影子。多年以后的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着简单的饭菜,依旧惦记着曾经的那些味美价廉的红烧肉、烤鹅以及那个胖得出奇的老板娘。我们喜欢叫她肥婆,她从不介意,憨厚地朝我们笑了笑说,你们要多吃点肉,现在的学生累啊。补充一点,饭馆的确是非法的,因为没有营业执照,没有卫生许可证,当然也不交税的。什么都没有地方去的人依旧很多,你知道的,必定有它的可去之处。是的,便宜,花上1.2元可以吃上在一般馆子里必须5元甚至更多钱的饭菜。另外,我们基本是农村来的,家里的厨房从来不挂卫生许可证,来了客人一样要弄饭菜茶水招待的。
我和张言附近都没有亲戚,只好在县粮食局旁边找了一户农家租了一间房子,租金每月50元。我从家里带来一辆旧的自行车,蓝色女式的,方便住所与学校之间往返。张言车技比我好,人也长得比我壮,所以时常是他载着我。每天清晨不管刮风下雨,总在五点四十分左右骑上车一起到学校上早自习。冬天的早晨特别冷,整条街道凝着一层比冷更可怕的东西。昏暗的眼前浮出一条浅灰色街道,两边种满了梧桐树,叶子不知从哪天开始落到了地上,被一些风扫进了水沟。有时候是我一个人走的,冷风吹得双手疼痛,随即麻木。然后我一个劲地加速,我时常在冷风呼啸过耳边的那一瞬间,忘记了自己究竟要去哪里。
记得有一天早晨,出了房东那院子,我跨上自行车飞速朝着学校掠去。冲进校门,把车扔在车棚里锁也没上就上教室。我们的教室在四楼,楼梯幽暗而沉寂,我的脚步声跳出了它本身的局限,然后发现教室门还紧锁着。我在那刻的茫然以及不知所措,不知道你有没有过,所以我不清楚你能不能走进那刻的我的心。我们那天的早自习异常安静,我低着头翻阅《中国古代史》,脑海一片混乱。振宇,张言也一语不发地胡乱翻书。下了自习便一起去吃早餐,早餐后又一起回来。我们的生活,你也一定曾经经历过,或者正在经历着。多年以后的今天,我想到了一个词语,它也许可以用来形容那种生活:沉郁。你可能会在某个瞬间想摆脱这种生活,可你知道的,你活着毕竟不只是为了你一个人。那个年纪的我们,刚好介于成熟与不成熟之间,很多事情我们不想明白却又偏偏明白了一点点。父母希望你考上大学,老师希望你考上大学,自己也希望自己考上大学。然后你在安静的那会儿,忽然想想如果考不上怎么办?你知道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失望,不只是一些人的失望,也许不只是失望。还有别的,比如嘲笑,比如自责,比如眼泪涌到了眼眶却要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你若想过,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什么叫沉郁。
所谓沉郁,便是眼泪涌到了眼眶却要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你会在午夜梦回的那刻,发现眼角挂满了泪珠,没有哭泣的声音。清晨醒来,刷牙,洗脸,骑上自行车重复昨天的生活。你可能想告诉一些人关于你的生活,但在你开口的瞬间,你忽然觉得任何诉说都是毫无意义的。然后你选择安静,安静背后的沉闷以及忧伤,你独自承受。
那个时候的小眉,或者说那个时候的任何人都和我一样,包括张言以及谢振宇。一些哀伤与无奈让我们学会了承受,不管能否承受。每个人也便是在那种承受之间开始长大的。县城的边沿是铁路,每次听见笛声鸣起,心底莫名地浮起一种伤楚。
那年春天的一个下午,我和你一样,沉闷郁积在了一起,超出了我能够承受的极限。于是我骑上自行车,沿着那条长街飞驰,企图忘却一些什么。关于生命,关于存在,关于阴翳。很多人陌生的眼神里闪着我的影子,我的眼神里也闪很多陌生的影子。出了最后一棵梧桐树,迎来的是一条更幽长的街道。两边没有任何树,只有方格子的高楼,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如同积木一样。抬头看天,是一块黯淡的幕布,被高楼分割开来了。墨色的沥青混着沙子组成了这条长街,站在一端看另一端,看见的只有那种迷失的感觉。也不知道怎么,那个黄昏,街道上的行人的会那么少,少得没一个我认识,也没一个认识我。我像幽魂一般在这块黯淡的幕布下飘忽,一路风声,一路陌生。
路的尽头依然是路,街的尽头也依然是街。自行车划了一道弧线,接着飞驰。然后到了一座小山坡,旁边就是铁路,另外一侧长满了梧桐树。夕阳已落,苍白的梧桐花在微风中颤抖。列车来了,许多陌生的过客漠然地望着山坡上的我,或者别的。没人知道我叫陈述,在那一刻,名字本身已经没有了意义。列车过了,它的本身也不是为了我这样等待的人来的。铁轨上落满了梧桐花,碾碎的,残存的,飘摇着正要落下来的。我在想着,如果我沿着铁路一直走下去,我会到哪里呢?可能是一个叫远方的去处吧,或者别的。当然了,我没能走下去,只是想想而已。我不敢保证,如果自己真要走下去,能不能找一个地方来完成复习题。高考已经迫在眉睫,铺天盖地的题目欲将每个学生活埋。空白的脑海不停地闪现着两个字:承受。每个人的眼神,有着相同的茫然以及沉郁。
我一直漠漠地站在那个小山坡上,直到暮色四合,才带着所有的凉以及苍白离开。在那么一天,我开始想到了一个女孩,像梧桐花一样落寞的女孩。我在想着,如果真有那么一个女孩,我将牵着她的手,沿着铁轨一直往前走,走到一个只有我们俩的地方。任何与我们意愿相违背的事情,都不会发生,有的只是希望的。那样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呢?那样她不再会落寞,而我也不再会沉郁,也就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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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纪,那种幸福,充满不现实的幻想以及简单的诠释。我常在下了晚自修,一个人回住处的那个时候,默默地想着这些似是而非的问题。回去后发现张言已经给我倒好洗脚水,我一边洗脸一边对张言说,张言,马上要月考了,呵呵。张言浅笑不语,转而继续看书,我也没再说什么,有太多的话不用说就知道了。然后一直看书看到凌晨两点左右,关上灯却一直睡不着。
小眉就是那种状态下出现的,一个梧桐花一样的女子。人间四月天,阳光从楼道侧面的缝隙里折射进来。教学楼背后是偌大的一座足球场,秋日枯黄的草闪出了几分绿色。旁边是一棵古老的梧桐树,苍白的花挂满了枝头,几只不知名的鸟儿扑闪扑闪地飞着。我们正在的月考,我也不记得那是第几次了。只知道上次侥幸考了班级第三名,年级第五名,所以座位便是第一考场第一组第五排。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明白一点,我们活得究竟有多累。多年以后的今天,我坐在计算机前用文字向你描述这些的时候,眼眶湿润,莫名。你也许正经历这样的命运,一个位置开始代表很多事情,而且我们还只是学生。我记得,有个女孩高二刚分科的时候,她考了第一名。然后第一次月考,她坐了第一考场第一排第一个位置。再然后她考砸了,座位一直往后调。每次月考之后,我都感觉她在苍老,她面对的已经不只是一场月考、几张试卷、一些分数了。
有那么一个下午,或者说是黄昏,也是一场月考之后的一个黄昏。她已经由第一考场掉到第三考场了。我吃了晚饭便径直上教室了,张言和谢振宇没跟我在一块儿。你应该知道的,我一进教室就看见她了。当时她伏在桌子上,双目茫然地望着窗外的那株梧桐树。那会儿我想到了最初见她的样子,短发,说话的时候喜欢夸张地眨眼睛。振宇喜欢叫她小孩子,她也老爱跟他斗气,那已经是高二刚开学的事情了。我在自己位置上坐下了,然后我听见了她声音。她说,陈述,好久没见你写东西了,呵呵。我知道你能读懂她的笑的,那是苦笑。我高二的时候,在《中学时代》杂志发表自己的处女作,一篇关于考试的文字,也是月考的作文题。老师只给了及格,也就是36分,原因是写得太压抑了。可到今天我依然觉得,只要你写的是内心的,那就够了。
我轻描淡写地说,不写了,没时间。呵呵,再说也写不好。夕阳透着窗户映在她脸上,一双惘然的眸子写满了惘然的风景。我觉得像是一场黑白电影,连声音都没有的那种,而且特别漫长所有镜头都是特写。我们每个人的眼眸深处都藏着那样一部电影,一直在放着。没有人问过自己,我们有可能看到结局么?所有的人都不敢问,因为沉郁以及害怕,而结局不是早就定格了么。
那次月考我考得很糟糕,一直强项的数学只比平均分多一点点,而语文也因作文不符合要求弄在了平均分以下。张言和振宇也没考好,似乎天下所有的不幸全部降临到了我们三个人的头上。那夜的振宇没有回他舅舅家里,去了我们的住处。我们花了一个星期的生活费买了烟和白酒,以及一副扑克牌。跟我们一同去的还有一个人,总之刚好凑成了一桌。未来一般迷茫的月光,轻轻地飘洒在了我们一生中最为单纯的年月里。四月的夜风,一些冷,一些暖,还有一些难以描述的东西掺杂着。
我们都是不喝酒不抽烟的人,可那夜都沾染了。很多年以后,当我再次见着张言的时候,发现他依然离不开那两样东西。然后我在心底里想起了那个夜晚,还有那夜飘忽迷离的月光。我们潦倒地围坐在楼顶,酒被倒进了各自的饭盆里,然后“噌噌”地碰两下就一口一口地往肚子里灌。不知道是那酒本身的劣质还是别的,我到了今天仍旧能想起它的味道。无所谓香,却又不只是苦。吞到喉咙深处的时候,你使劲想把它吐出来,可你失败了。它已经一寸一寸地侵蚀着你的躯体,你的灵魂。于是你变得麻木,变得成服于它了。我在想着这些的时候,也想到了张言在一天夜里跟我闲聊中说到的一句话。——很多事情,很多时日,很多泪湿双眸的瞬间,选择麻木才能让我们活得更为轻松一点。张言说这番话,肯定有他的道理。他说着低下了头,眼眸红红的有些茫然。说到这里,我必须跟你说到另外一个人了,是一个女生。我很想把她的真名写出来,因为张言是我朋友。可也正因为张言是我的朋友,我才没能把她的名字写出来。我们就叫她“另外一个人”,对张言来说,她是一个写满承诺与背叛的女子。铭刻在我脑海的是不解,我对爱情最初的不解来自于那个女子,我朋友张言的女朋友。
她出现在张言的世界,绝对比小眉出现在我的世界早很多年。这里的很多年基本上可以说是三年。三年是怎样的一个时间概念,对于爱情来说,尤其是对于如此单纯的爱情来说,那是一段可以一辈子回味的时间。张言和她相识在高一,他跟我说起过,高一下学期开始便对她有点意乱神迷。每一个人,在那个爱你的人眼中自然有他觉得你的可爱之处。我曾经开玩笑地扯淡过,我说我就观察了好几天,可不觉得她有什么特别。张言诡秘地笑了笑,轻声说,你看她笑的时候,脸蛋上浮出两个特深的酒窝。一脸的幸福以及沉醉。那个瞬间,我的心底充满祝福,还有就是转而的苍凉。在心情最沉郁的时候,我总会莫名地想起那么一个意念中的女子。她如那黄昏中飘落的梧桐花,美得让人心疼。
喝酒,抽烟,打牌,苦笑。
可第二天清晨,我们依旧按时到了学校上早自习。当阳光带着雾气飘进教室的时候,下自习的铃声响了起来。然后是班主任走了进来,他说,今天是星期天,上午补完课,下午休息的时候好好总结一下自己此次月考的得失。你也许不知道,也可能比我还清楚,我们高二开始便只有周日下午才能休息。当然了,我们都已经习惯了。在一种环境以及压力之下,不会有人厌学。何况我们都知道,我们的环境和压力都不止一种。有太多的事情,开始有意无意地朝着我们涌了过来。沉郁,是我们所有人的心情。没有人可以确认,我们争夺的日夜为之奋战的心力交瘁的,是否真是我们自己想要的。但你知道的,我们自己之外的那些人,把那件事情比我们自己还看得重要,那些人又都是我们重要的人。另外就是更可怕的一面,你如果得不到你未必想的那些东西,蜂拥而来的一切绝对会把你活埋。
我们的活着,苍白而没有温度,而这些我们也都已经习惯了。我从小学开始就活在这种分数的排名里面。第一次拿到成绩册,发现语文和数学都没到60分,其它都不错。回到家,一脸兴奋劲地给父亲看。我记得父亲是站在门口的那株槐树下,跑近父亲面前说,爸,你看我就两门没及格,还有《思想品德》75分呢。赖老师(我的启蒙老师)那字纠结得很,我都不认得。父亲接过来,脸色便慢慢地沉了下去,眼神里透着一种叫失望的东西。你知道的,那种眼神成了我骨子里最薄弱的要害,也是致命的。多年以后的今天,它莫名地飘忽过我的眼前,我的心便隐隐作痛。然后我使劲学习,奖状,奖品,荣誉证书,分数,排名,老师的赞誉,吞噬了我21年的光阴。
你知道的,小时候的理想不会是理想,只是愿望。可当你懂得是非黑白以及哪些是你需要的而哪些不是你需要的时候,你有的第一个的理想应该就是你的理想,也是最初的你的未来。我在读初二那年有了自己的第一个理想,可你知道么,也是那年我再次看见了父亲当年的那种眼神。从那以后,我的世界再也没有出现过理想。我没跟任何人提及到那个理想,除了小眉。
小眉便是在那天下午出现在我的世界里的。随同她出现的还有阳光以及风,两样总是透窗户进来的东西,在那么一个下午,终于直接闯进了我的记忆。而我17年沉郁的背后,也慢慢地有了一些别的事情。我的生命也开始走进了另外一个词语:疼痛。让我怎么用文字来诠释它呢?疼痛,便是你和你爱的人,轻轻地松开手,转身离去的那个瞬间的感觉;疼痛,便是在雪后的黄昏,看着地上枯红的水杉叶,转而抬头看那光秃秃的枝头的感觉;疼痛,便是下着小雨的济南的五月,无休止的列车撞击铁轨的声音,黄磊的梦般缥缈的忧伤。
→3←
那天午睡的时候,我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伏在悬崖上,使劲向上攀爬,尖利的石块在我的手心划开了一道道血痕。感情线、生命线、事业线鲜血淋漓。上方站着的是班主任,他朝我冷笑着说,上来啊,有本事你上来啊。醒过来的时候,莫名地有种想哭的念头,然后骑上自行车朝着足球场飞驰而去。
足球场上很少有人踢球,只有浅草绿了黄,黄了再绿。有几次我晨跑来过这里,站在旁边那梧桐树下休息的时候,我莫名地觉得这球场处得很尴尬。我把自行车停在跑道边沿,然后漠漠地走进了球场。风很暖,阳光也很暖,迎在脸上,难得一笑。我越走越深,越走越远,举目环顾,瞬间迷失在一个绿草如荫的世界。小眉就是在绿色深处,她安静地坐着,低垂着头。乌黑柔亮的齐耳短发,蛋黄色的T恤套装,粉红色的凉鞋,纯白的短袜。然后她微微地抬起头,莫名地,我想起了那个黄昏在铁路旁边小山坡上幻想的女子。梧桐花一样的女子。可在她抬头微笑的那刻,我没想到梧桐花。意念外,满山桃花灿烂,她在丛中笑。
嗨,你好。依旧是笑,依旧是桃花一般灿烂。一生的迷失可能只是某个瞬间的事情。多年以后的某天,夜风凉如往事。我在想着,这些是否真的曾经发生过。然后打开相册,里面关于她的,只有唯一的一张,我帮她照的。她站在梧桐树下,残花满地,却笑得如同桃花一般让人充满幻想。直到昨夜,一个人游荡于双港路,听着列车撞击铁轨的声音。我猛然想起多年前那辆暮色里的列车,它像秋风一样开进春天,一地残花,梦醒时分。然后我才读懂了她笑容背后的东西。梧桐花一般,写满了沉郁的往事。
嗨,你也好。我浅浅地笑着应着,她就是这样认识我的。而我呢,我早在她认识我之前就已经认识她了。在那个黄昏,看着铁轨上落满的梧桐花,我在潜意识里就认识了这么一个女子。这种相识形如梦般缥缈,你来不及确认一切是否真实,她已经开始走进你的生命。我们最初的爱情,总是这样。有人说它像湖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的那种。我觉得它应该是湖床深处的水草,一个眼神就是一个世纪,一个微笑就是一辈子。
我叫小眉,小令的小,眉心的眉。正读高三,你应该也是吧。还是笑,还是阳光与和风。一个草的世界,一个只有两个人的世界。
我叫陈述,陈旧的陈,叙述的述。文科的,呵呵,刚月考完,一塌糊涂。
陈述?在校刊上读过你文章,挺喜欢的。
瞎写,呵呵,写不好,所以,一年多没写了。
没时间吧。她笑着说着,我们的目光就是在这种氛围下相遇的。和风吹拂着她额前的发丝,一根发丝的距离可能会是永远的距离。然后彼此沉默,让所有的话交给了眼神。你知道的,很多话用嘴说不出来。即便说出来了,耳朵也未必能听得见、听得懂。于是上帝给了我们眼神,你把你所有的内容写在眼神里,懂你的人一眼就懂了,不懂你的人,怎么看也不会明白。在那个瞬间,我觉得,我们彼此都读懂了眼前的那个人。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她忽然直起身,拉了我的手一下,然后飞奔。
出了足球场,上完一叠水泥台阶便是303国道。对面是畜牧良种场,然后沿着一道红壤堤坝漫无目的地走。我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忘记了应该去哪里,堤坝的两边种满了柳树,拂堤杨柳醉春烟。远处的远处,满山桃花相映红。那个瞬间,我忽然有些脸红,手心残留着球场那会儿不经意的触碰的温度。
你喜欢纯白色?彼此很久都是沉默的,我总觉得我想说的她都明白了。我是一个话不多的人,话多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在没有上学之前,我总是赖着邻家的兰姐说话,而且一说话就呵呵地笑个不停。兰姐说小陈述是个调皮捣蛋鬼,我说兰姐才捣蛋呢。然后兰姐一年一年地长大了,我也跟着长大了。很多情况见面都懒得说话了,最多就是点头示意一下。直到兰姐跟人私奔,我都没弄清楚,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就不怎么说话了。比如父亲也是这样,在很小很小的那会儿。父亲从别人家上工回来,我就跑过去让他吹笛子给我听,可也不知道哪天开始,我就懒得这样做了。可能是哪天我让父亲吹,他却恶狠狠地说,那东西少听一点,要不,像我一样没出息。也可能是哪天父亲吹给我听,我忽然觉得并不好听了。我低垂着头走进房间,硬着头皮做习题。
哦,不,我不喜欢纯白色,虽然老是一身白色休闲服,呵呵。我浅浅地笑着。我喜欢蓝白黑三色搭配的样子,可从来不喜欢其中一种颜色。我的衣服都是在附近的光彩大市场买的,最便宜的。读高二的时候,曾经看见一件蓝白黑三色相间的长袖T恤,一问价钱就没再跟老板说任何话了。张言和谢振宇也在场,我愣了一阵说,换一家吧。他俩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拍了我的肩膀一下。当然了,那会儿我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小眉。虽然我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儿明确地告诉了我,面前的那个女子,山泉般澄澈眸子早已明白了一切。
我想也是,你应该喜欢蓝白黑三色相间的那种,对不?她笑了,往事如同堤坝下的春水。一叶柳眉儿飞落,鳞波尽现,浮云微移远山空。我莫名地觉得,县城小得恰倒好处,小得刚好能容纳下我的往事。尽管那会儿我没想到,到了后来的后来,眼前的那个女子也会成为往事的一部分。然后,南方的那座小县城,幻化成了我生命里最难愈合的伤痕。我相信,张言也是。
张言没吃午饭就和“另外一个人”出去了,据说去了沙滩。那地方我去过好几次,独自去的,在赣江的支流贡江边上。距离我们学校并不很远,骑自行车最多需要半小时。寒假补课的时候,吃过晚饭便骑上自行车去了那地方。江边有好些稻田,都已经收割完了,残留着稻草末,枯黄枯黄的。江水浅浅地流着,一轮夕阳浮在远处的江面上。偶尔还有一艘渡船,载满了渡客。旁边有一棵古老的樟树,下边就是渡口。
我总喜欢站在渡口,呆呆地看着上上下下的人们。他们有说有笑,就是懒得理会我这个陌生人。其实我在想,他们里面说话的也有很多人彼此陌生。一辈子可能就一次相逢,一辈子可能只一次畅谈。渡船渐渐远去,然后我听见艄公的声音,这孩子,我遇着他好几次了,真担心有什么想不开的。这番话应该是说我的,莫名地心里多了一种暖的感觉。我清楚地记得,暑假补课期间,三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学生来到这江边就再也没回去了。后来保险公司分别给他们的家人赔了3000元,学校再开了一场安全教育的会议,事情就了结了。
沙滩在渡口的前面,一般不会有什么人来这里。所以这里的沙滩都很干净,最多有些草木灰,附近的一些小孩烤红薯烧的。好几次我都是将自行车扔在河堤上,一个人在沙滩上瞎跑一阵,然后安静地躺着,听着江水流逝的声音。日渐西沉,半江瑟瑟半江红,方才跨上自行车朝学校飞驰。有时候我会一种依恋,毕竟更多的时间是吃完饭就往教室跑,到了十点左右掖下夹上一本复习数据,回到住处重复着一些事情。
仅有一次是我们三个一块儿去的,那是高二那年的中秋节的晚上。三个人躺在沙滩上,漠漠地望着天空渐渐西移的明月,一言不发。也不知究竟过了多少时间,三人忽然打破了这种沉寂,开始胡乱说话。张言说他的理想就是考上军校,当军官,你看李连杰在《中南海保镖》里头的样子,多帅气啊。三人一阵大笑后,振宇说话了。他说他最希望能在将来发大财,等咱有了钱,他妈的,肯定不让兄弟们做你们不想做的事。转而他俩便问我,陈述,你呢,有什么理想,说来听听?我漠然地愣在了一边,我的理想是什么呢?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现在的现在,我已经没有理想了。我在想着,然后浅浅一笑说,上大学呗,呵呵,什么理想不理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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