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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
撕裂的镜像
文 /叶兮
以佛心看人,身边的人皆佛;以鬼心看人,身边的人皆鬼。
——《兽瞳》
1、都市庸常
《兽瞳》经陈世迪精细修订,再版台湾,他以局外人的姿态,站在背离俗尘轨道的方向,试图一边咬着雪糕,一边低头狂想,尔后用充满诡异而又迷幻的文字,记叙都市人的浮躁、迷失和幻象,从燃火的情欲思索并探讨,祭奠爱情,寻找消逝久远的人性之初。
整部小说里,陈世迪一直深入其中,但只是埋头讲述,以情节和事实为证,刻画一个都市欲海翻腾的故事,尽管虚构从头贯穿至尾。小说讲述私家侦探方沈阳,幼年时经历父亲用斧头砸死红杏出墙的母亲事件,一直活在血泊的记忆之中,长大后在暴力的阴影里摸索并企图窥探这个世界,以此寻找类似来求证自己的遭遇;同时,小说又以因伤害背叛女友入狱的李方,在刑满释放后决心用小说记录生活为副线,通过想像和现实错综复杂的分离组合,并穿插他与前女友琦琦、情人茹晴和她的丈夫林一虎四人之间失衡的爱恨情仇,层层印射出一个人性扭曲、情感压抑、私欲泛滥的现实世界。
《兽瞳》讲述的是一个都市的隐痛的故事,就像小说中那只无处不在的狼,虚构、游离、真实融合且突出,表达都市人日渐浮躁的心性和被欲望蒙蔽的情感,尝试抓住变异的过程和本质,思索人性的展露和爱情的走向。陈世迪以超现实的虚构、简洁优美的语言艺术,使读者直对个人内心最隐秘的欲望。
小说首先是艺术,却因现实而生。都市题材的小说素材自然截取于都市庸常,在人与人、人与物、人与情感的诸多牵系中,作者是镜子,通过文字镜像出现实世界的无常变化,以及内心深处幻像世界的光怪陆离,也使读者共同身受,碰撞出哀挽、回味和思考。
很多读者在看过《兽瞳》之后,问及陈世迪本人写作的意图和感受,有的甚至据此推断他的个人生活。而据他自己介绍,更多时候,他习惯咬着雪糕,安静地走上一段路,梳理思路,保持写作的狂想与现实的距离。因为生活庸常。
2、情感深陷
陷在爱情中的情感和性爱像数学里的交集符,有时又像无限延展的动词“趋向于”,或者更像四面八方漏风的屋子。在情感的屋子里,性爱是一个房间,常规的人们希望取到钥匙,从大门进入房间;而另一些人,他们直接打通风洞,我行我素、简洁明了地直奔主题。
情感是世人无法超脱的身心感受,在满足与不满足时都将困扰。被需要、被尊重、被爱慕,除了亲人朋友之间的交流和感应,还贪恋陌生的情欲。爱情往往像一口井,“性爱就是烈火燃烧着水面。”而这火,是不是大过于情感这口井,是不是更趋向于无穷的愉悦?
《兽瞳》里存在着大量的性爱描写,而性爱是整部小说贯穿始终的主题线索吗?深陷都市的男人,一如方沈阳、李方,他们在性爱中欢畅,又在寻觅情感的始发点,究竟是人的精神还是身体更值得他们流连并企图拥有?物欲崇拜的林一虎、欧阳梦琦,他们最终会停歇在淫乱的生活之中吗?还有失爱者茹晴,以教师、妻子、母亲、行为艺术家、偷情者、妓女、吸毒者等不同身份出现,依靠化妆成艺术家胡美丽体验另外的生活,麻醉在放荡中,是失去林一虎后情感转变的报复,还是一个女人本身对性爱自由的释放?纯情的蒋小简,在渴望爱情的同时,迷恋和方沈阳意外的出格性爱,死于堕胎不慎大出血,她究竟是死在自己的爱情里,还是死在性爱果实无望袒露在现实的哀伤里?
脱离低级趣味的性爱依靠一个度,过度或过于泛滥的描写都将成为色情文字,而陈世迪如何掌握他的小说走向,又如何精确到位地表达自己需要小说引申开来的,对社会现实和都市情感的探求?他以他饱满的想象力和虚构热情为展台,现实背景下的真实生活和事件为实物,通过操刀式的锋芒,剖析着源自人性、源自内心隐秘的欲望。那么详尽其实的性爱描写,只为更清晰、更丰满小说的可读性以及接近真实的边缘性。我们从文字边缘走进生活的核心。
3、撕裂模拟
当我们真正想去读懂一本小说,想要剖析写作者的意图,或许花费的时间要比写作者的更为长久,因为我们要了解他(她)所处的社会背景、生活环境、人文风俗,甚至是语言习惯,理解他(她)活跃的思维和想象,还要置身于小说的描叙和虚构中,又要时刻警醒自己不必落入文字的圈套。
陈世迪的小说《兽瞳》,充斥幻想的激情,你甚至会被感染,融入一种无名的躁动,又或者是悲伤,在嗜血中狂乱,在情感的勃发中迷失,在死亡里倾其想象。“原来我们违背现实的意念,不是真实性不够,而是匮乏想象。”
陈世迪借李方之口,向我们表述了这样一个观点,人又常说“不怕做不到,只怕想不到”,想象是天空的云,我们需要在地面上行走,也需要在云端里丰盛枯燥,圆满生活。
《兽瞳》里除方沈阳、李方、茹晴以及她化妆的“胡美丽”、蒋小简、林一虎、欧阳梦琦之间的感情纠缠和畸形变异之外,又以其它数条线索,把生活撕裂开来,加以想象和描述。首先模拟一只狼在城市肆无忌惮地穿行,给予人性化的欲望,它在孤独中寻索,最终在一只狼狗的身上找到能以寄托的情感,也因爱情而行迹暴露,遭遇死亡;方沈阳的父亲,一个天分突出的画家,却因浓烈的爱和占有,对妻子心生怀疑,时刻处在自我的担忧和无尽的嫉妒中,直到疯狂地举起斧头砸向自己的妻子;年幼时因母亲不检点导致父母离婚的老莫,在生活的底层爬摸滚打,一次车祸之后精神分裂,白天依旧是老实巴交的人,照顾样子长得像自己母亲的疯女人,而夜晚的老莫,否定白天产生的所有的价值和人性观,以一个残酷的杀人奸尸的凶手出现,进行自我的断裂和疯狂杀戮;猥琐的吸毒者沙胆子,寻求不到生活的意义,又不敢面对亲人,选择结束了生命的存在……
偷窥、偷情、换妻、性变态、虐杀、暴力、吸毒以及行为艺术家、私家侦探、作家、暴富者、纯情的电台DJ和出租车司机轮番上场,撕裂常规的生活,以虚构模拟现实,以想象接近本质,既游离生活,又直叙生活。
4、众生镜像
小说中反复出现一些物化的镜像,这些实物不仅起到隐喻作用,更重要的是为小说提供一个引申的平台,穿越语言抵达不到的荒漠,虚拟人性化的存在和消失。
狼:一只肆意行走在城市和撕咬人类的狼,只有孤独伴随,无论它有多凌厉和危险,都只是匆匆晃过的影子,在人群中显现又即刻消失。没有寻求到情感寄托之前,它是暴戾的化身;在寻找到爱情之时,它平和安详地死于自己的幻想。
法器:用于葬礼的法器,带有神秘和不详之感。既是李方记忆中的见证,也是他连接过去和现实的一种存在。它是外界赋予李方的联系,同时也是他对自我的确认和延伸,平息内心的躁动。通过法器,李方希望死者赵一翊的灵魂停留在他的爱情里,进一步希望爱情成真,那是美好而充满幻想的愿望。
《笛卡尔哲学原理》:这本书作为父亲的遗物被方沈阳收藏,它不仅传达一种思想,更是方沈阳通往理解父亲的介质,也是他陷进幼年阴影不能自拔的物证。当小说拉下帷幕,一切丑恶结束之后,方沈阳烧毁了书,预示着一个新的开始。
骨饰项链:鲜血浸泡般的骨饰项链,泛着死亡气息的光芒,散发糜烂的诱惑。正如茹晴的腐朽生活,颓败、放荡,掩盖在身体释放的激情之下。也透视出佩戴者茹晴内心的迷乱、失落、失衡和对生命虚无的感受。
墨镜:墨镜作为阻隔内心外露的介质,在不同的人身上显现不同的作用。行为艺术家胡美丽、失爱教师茹晴、纯情DJ蒋小简,他们都有内心需要掩蔽的隐私,无法袒露在阳光之下。她们遮蔽的部分也成为自我的一种否定,想要否认生活中的某些过去。化妆成胡美丽的茹晴,便是想通过掩饰,为自己寻找另外的存在,来否定林一虎带给她的身心的摧残。
镜子:镜子是人一生不可避免接触的物品,也是最能清晰反映人外在的物质,甚至可以从外貌、衣着、动作的镜像,探索到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小说中的方沈阳、李方、茹晴、林一虎、蒋小简,都在不同时期从镜子中窥视,在揣摩、审视自己的同时,给予自己过度的关注,活在自我的内心世界,无从跳出私欲的思维模式,最终消亡的只能走向消亡,逝去的照常逝去。
左轮手枪:枪支是暴力的象征。不管它是用来维护自身的器件,还是用来伤害旁人的武器,它都不可避免地成为掠夺他人生命的暴力帮凶。渺渺世界中的人,感受到自我的微弱,便想借用外力来强大自己,达到主宰自身的目的,进而控制环境。但正如持枪者林一虎,“操刀者必死于刀下”,暴力下的人们必死于自己的暴力下。
5、以爱为名
“坠落,像风中的落叶,他感觉到茹晴紧抓着他的身子,一颗狂跳的心消融于茹晴那发自腑肺的尖叫声中。风在耳边奏起了俨然生命中最后的动听的音乐,他看到天空与大地在旋转,看到那血红的晚霞覆盖了他的眼睛……”(二十三章81节,《永遇乐》)
这是小说即将结尾处,茹情用刀插入林一虎腹中,推着他从窗口一同坠下,关于林一虎生命轨迹终结时的情景和内心描写。茹晴对他浓烈不可舍弃的爱与恨,在一起的消亡中得到证实,此刻的林一虎也终于得到解脱,从对茹晴的虐待以及自己无意义的生活中解脱。
“一霎间他看见茹晴的大眼晴闪着仿如罪孽般的泪花,她的脸陷在一种梦境的转瞬即逝的悲哀中,他突然感到莫名的无力的颤栗与激动,那是生命最初的温暖,原始的幸福。”(二十三章81节,《永遇乐》)
从茹晴的刀插入林一虎腹中那一刻,当绞痛延续想象,死亡即刻来临之时,所有从前的挣扎和械斗、自我的困顿都在一刻洞悉,林一虎终于平静下来,在经过无数的狂乱和暴力之后,他看见他的妻子茹晴眼中罪孽般的泪花,那是爱无能为力的眼泪,就像被他选择放弃的宋昙投入家乡的河流,使他长期处于无望的愧疚和想念之中,但终于在那一刻,天地复原回到最初。爱回来。人性回归。
当方沈阳听到蒋小简因为吃堕胎药而大出血,在送往医院的半途中死去时,“他突然觉得世界变得支离破碎,蒋小简像幻影一样,不停地显现在他面前,那些浓稠鲜艳的血化成一瓣瓣玫瑰花,洪水般地淹过了她的头顶,淹没了一切。然后血在他的视野里逐渐远去,世界一片苍白……直到后来,他戴着蒋小简留下来的墨镜,一个人走在大街上,走进了动物园,望着那些衣着入时的女人,望着动物园那只黑豹,他知道他难以忘却蒋小简,有那么一刻他禁不住羡慕起她。”爱以悲伤的形式终于显现出来,就像李方在跟踪茹晴看到她陷入卖淫的疯狂,看到她吸食毒品慢性摧毁自己时,发出以婚姻为爱情盟约的吁请,虽然一切为时已晚,该发生的即将发生,但我们也终归看到以爱为名的毁灭形式,带着唯美的忧伤,渗透,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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