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韵·出版前线

 

【专题】

网络平台上的新文学
——《上海文学》2005年第5期“希望”专栏

乐颜:关于笑的故事

乐颜:小说二题

张业松:女性“私”生活——网络平台上的新文学之二

作者简介:
  乐颜,七十年代出生,河北省保定市人。清华大学现代文学硕士。现为北京师范大学中国现代文学专业博士研究生。曾发表小说、散文及评论数十万字。作品《女生小夭的失踪》入选2001年全国大学生最佳小说。

小说二题

文 /乐颜

吕晓燕或李小燕的私生活问题

  那支歌隐居在我心头。
  ――纪伯伦

  现在,我看到了吕晓燕。
  这是个高个子身材修长的年青女性。
  正是夏天,下午三点半,太阳热得不成样子。这个城市十天没下一滴雨了,总是这么晴空万里。让人燥得慌。
  吕晓燕站在太阳底下。手里拿着把遮洋伞。身后是公共汽车站牌。还有些广告牌。两个金发碧眼的男女裸着上身亲热。他们逼真的皮肤上写着关于治性病的广告。
  吕晓燕穿着件红裙子,暗格的棉质长裙,有领无袖。吕晓燕不时地看表,表情极不耐烦。吕晓燕今天还穿了件暗红色的时尚拖鞋,稍微有点跟,没鞋带。
  路上不停地车来车往。切诺基。桑塔那。奥迪。花花绿绿的大巴士。
  半个小时后吕晓燕终于等到了要等的那辆公车。是去妇幼保健院的那一路。吕晓燕坐到上车后吁了口气。用纸巾擦擦脸,一层的汗。

  吕晓燕半个月前到过妇幼保健院,这是第二次。
  吕晓燕当姑娘以前没来过。吕晓燕对做妇科检察完全没经验。她不懂得应该穿简单易脱的衣服。而且她没好意思问别人。所以吕晓燕第一次做妇检时感到了窘迫,张皇,以及羞惭。

  那天是星期一。早上八点半。一进候诊大厅她就蒙了。椅子上坐满了人。是各色各样的女人。各种穿着,表情,年纪。她们身边有的有男伴,有的没有。她找了张角落里的椅子。是兰色亮光漆的椅子,有两块特别显眼的污渍。吕晓燕先把包放在椅子上,她觉得脏。一定有不少的屁股在这上面坐过。吕晓燕想。但后来她站累了,牛仔裤让她不舒服。她想找张报纸铺在椅子上。但失败了。在身体的痛苦与讲卫生之间,她显然更顾及前者。吕晓燕用纸巾安慰性地擦了擦。坐下来。纸巾对那两团污渍完全没什么防碍,它们还在那儿顽固地生长。
  吕晓燕开始疼了。
  她开始冒虚汗。人们来来往往的,大声地不知疲倦地说着话,声音们使大厅嘈杂。人看起来更象配了音的纸片。
  吕晓燕脸色苍白,情绪低落。
  有个女人,四十多岁,在吕晓燕旁边不断地喝矿泉水。一大口,又一大口。吕晓燕能听得到她巨大的吞咽声。咕,咕,咕。好似喝药。后来那女人开始踱步。来来回回地迈着方步踱。边踱边拍着小腹。偶尔朝她的丈夫咧嘴笑。
  她应该有孩子。她体态丰满,脸部保养得比较好,有光泽。这是生活优越的标志。
  她为什么喝那么多水?
  这成了吕晓燕脑子里的问题。吕晓燕想不出来原因。
  一瓶水喝完后女人开始背起包来。她说估计这尿也憋得差不多了吧。我都不能动,一动就得上厕所了。吕晓燕看着女人到B超室去。那里又是一堆人,手里拿着瓶子,象喝药一样喝着水。从B超室出来她们会不会挤着上厕所。吕晓燕甚至能想象到她急急忙忙上厕所的样子,她小便的声音,她冲厕所的哗哗声,以及她从厕所出来后的舒畅表情。

  轮到吕晓燕了。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进了检查室。刚一进屋子旁边就有个实习生提醒她。把裤子脱掉。大夏天穿什么牛仔裤。还不嫌难受呐?
  吕晓燕就觉出了难受。热。屋里混和着体液和来苏水的味道。脱裤子时吕晓燕觉得费劲。身上有汗。吕晓燕想呕吐。
  吕晓燕褪裤子的动作是在一个戴口罩和手套的大夫和一个小护士的注视下完成的。
  小护士说,内裤也脱,全脱光。要不怎么检查?
  吕晓燕表情尴尬地脱底裤。然后赤裸着下身看她们俩。
  上来吧。叉开两腿。放松。
  吕晓燕把自己的屁股和大腿放在不锈钢的架上。托架很高,有光亮的,被无数个屁股磨过。它们传到吕晓燕身上,是金属器皿的凉。

  吕晓燕是中学教师。教英语。二十八岁,婚龄半年。

  吕晓燕从小学芭蕾。脖子长长的,长发挽起来,有点小天鹅的意思。
  吕晓燕和她丈夫李乐是别人介绍认识的。现在这种介绍其实也简单。中间人说个时间,在某公园或者咖啡厅见面。然后当事男女就去了。在这之前他们都看过对方的照片。对对方的家室也都了解个大概齐。比如吕晓燕知道李乐是电信局的职工,在家是独子。父母都是公务员。在平易市也算条件优越。

  通常而言,这种会面两个人第一眼不互相反感就有戏。吕晓燕和李乐就属于这一种。吕晓燕长得漂亮。李乐长得也还可以,面相朴实,看起来受过良好教育。他们一打照面就觉得以前好象在哪里见过。于是两个人开始回忆。回忆来回忆去,都认识共同的某个人。熟悉的感觉拉近了。第一次见面后两个人相约了下次见面的地点和时间。再见面时两个人拉拉手,抱一抱,再接下来,跟热恋中的男女也就没什么分别了。
  半年后两个人结了婚。门当户对。家庭和美。
  吕晓燕对婚姻生活感觉还可以。不象小说中说的那么好,也不象有些过来人说的那么平淡。过日子嘛。
  吕晓燕和李乐结婚后先是跟李乐父母住在一起。那时候他们的新房还没完工。

  住在一起也没什么。并不象别人想象的那样狭小的房间,隔墙有耳。也不是。吕晓燕的公婆住在三室两厅的大房子里。吕晓燕和李乐住在最外边靠厅的那间。老两口住最里边。各有各单独的卫生间。其实也不碍什么事儿。

  新婚后吕晓燕依然觉出了婚姻后的不舒服。也可能这女人就是太敏感。也可能是她对生活要求太高。吕晓燕总觉得生活不那么自在。这不安表现在床上的特征,就是吕晓燕做那事儿的时候总是很紧张。放不开。
  要命的是,李乐和她亲热的时候,她爱把枕巾塞到嘴里去。
  “还没怎么着呢,你就这样儿啦?”李乐说她。
  吕晓燕也觉得可笑。她丈夫刚上去,她就去拿块枕巾。要多可笑有多可笑。跟英勇就义似的。吕晓燕试着改掉这个坏毛病。可做那事儿时手里总想摸毛巾。也有随时把毛巾放到嘴里的欲望。
  吕晓燕跟李乐说这事儿的时候,李乐就说你不至于吧?吕晓燕也觉得不至于,可总也改不掉。

  书上说的性高潮的感觉,吕晓燕没有体验过。不过书上也说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体验高潮的。
  吕晓燕认为,她就属于不能体验高潮的那种女人。在床上她最多觉得还成。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难受。没那种自由自在快乐的巅峰感觉。没有。吕晓燕觉得做爱跟过日子差不多。偶尔有惊喜,但不是常常。
  慢慢吕晓燕学会了伪装。伪装高潮。这种反应是吕晓燕看杂志学来的。比如她兴奋的时候会用手指抠李乐的后背,咬毛巾。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做出这种反映的状况其实也分好几种情形。有时候是吕晓燕真的感受,有时候是为了让她丈夫有成就感。当然,更多的时候,吕晓燕是为了让“性”赶快结束。原因是吕晓燕的阴道不舒服了。有灼烧感。疼痛把性快感全部打消了。所以吕晓燕希望这折磨人的“性”赶快结束。

  这是病。吕晓燕知道这是妇科病。就跟同事王悦悦说了。王悦悦跟吕晓燕差不多大,也刚结婚。
  王悦悦说你得去看看,吕晓燕。
  性对夫妻生活多关键呐。告诉你啊,百分之九十九的夫妻离婚都是性生活不谐造成的。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在床上如胶似漆的,离什么婚呐。
  吕晓燕点点头。吕晓燕当然知道这对夫妻不好,所以她才忍着。吕晓燕说做妇科检查多不好意思呀,叉开腿,象动物一样。
  王悦悦说,嗨,都一样。所有人都一样。电影明星。名人贵妇,不都得这样?两腿一叉,等着让大夫看,这叫科学嘛,对吧?
  王悦悦说话大大咧咧的,说话不怎么好听。可话糙理儿不糙。

  吕晓燕已经躺上去了。她躺到高高的检查床上,仰着脸,叉开两腿,以便让器皿在她的身体畅通无阻。
  大夫把手往里伸。你放松。
  吕晓燕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她觉得不适。
  放松。别夹我的手,你怎么回事?
  吕晓燕听出讥讽的意思。
  放松。你这么反映,我怎么查啊?大夫斥责她。
  身边的小实习生笑起来。
  吕晓燕穿衣服时觉到了羞惭。她急急忙忙穿上裤子,后面的病人已经进来了。   现在得回到小说的开头了。吕晓燕在那个大热天去妇幼其实是在复查。候诊大厅没上次那么多的人。上次强烈的尿骚味儿没了。吕晓燕闻到的是来苏水的味道。
  这一次吕晓燕轻车熟路。她很快张开双腿躺在托架上。那个面无表情的大夫在她对面对着她。吕晓燕感觉到她在戴手套。吕晓燕尽量放松,做了个深呼吸。
  大夫说好多了,没事儿了。
  吕晓燕出来的时候身轻如燕。羞惭感离她而去。她飞奔下楼时看到一个年轻母亲拉着一个小男孩的手上楼。吕晓燕甚至特别热情地朝那个男孩子笑,摆了摆手。一群人力车夫围上来问她去哪儿。吕晓燕微笑着说谢谢。朝旁边的桑塔那招了招手。吕晓燕觉得应该犒劳一下自己。坐公车回去太麻烦了。坐在有空调的出租车里,吕晓燕心情清凉了不少。她打电话给李乐说回新房了。李乐说好的,我下了班一准儿过去。

  新房是两室一厅。后面是一大片未开发的绿草地。未经过修剪的草们疯也似地长着,它们让人视野开阔,养眼。
  吕晓燕一进屋子就光起了脚丫。然后脱掉了红色的棉布连衣裙。吕晓燕现在只穿着乳罩和内裤了。从冰箱里拿了筒雪碧,她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她觉得乳罩里的乳房出了汗,有点不适。她干脆解开了乳罩。
  这时候吕晓燕下意识地看了窗外一眼。窗户外面只有绿地。李乐说过,光着身子在自家怎么着都不会有人看到。就冲这个他们买了这房子。
  吕晓燕后来脱了内裤去卫生间冲凉。
  有一间自已的房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啊从洗澡这件事情上就可以证明,不是吗?
  两个人单独住是多么自在的一件事情啊,尤其是住在对面是绿地的新房。吕晓燕想。
  刚冲完凉,吕晓燕听到有人开门。是李乐。
  吕晓燕说我在冲澡呢你等一会儿啊。可这时候李乐已经进来了。一身的燥热。
  吕晓燕在卫生间里尖叫的笑声震得房间里有咣咣的回响。

  吕晓燕躺在地板上的时候并不觉得凉。她闻到了木质地板里夏天的气息。吕晓燕的乳房在夏天鼓胀起来了。她醒了。

  吕晓燕初中的时候看过春宫图。当然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是春宫图。是在一个女同学父亲的书橱里。少女吕晓燕看到那些身体的亲昵时心尖一软。她看了好久,一页一页地看,不忍放手。当时没有人注意到她翻到了一本什么样的书。屋里还有别的同学在聊天。吕晓燕回过头看她的同学们,想到这些同学们长大了会不会也做这样的事情。他们会不会害羞?

  吕晓燕喃喃地在李乐耳边絮叨着她小时候看过的春宫图。男的那么样动作。女的怎么样动作。说着说着她突然说,看春宫图的时候我全身麻了。特别的麻。
  李乐突然停了下来。他说那你现在呢?

  现在,吕晓燕看到了天空,天空太大太亮了,刺目。全是金色的光芒。这光芒开始淹没她了。在高山之巅她听到有人在远处唱歌。她看到有个男人搂着他身子底下的女人,脸埋在她丰满的胸脯之上。他们赤身裸体,在阳光的照耀下通身透明。身体里的细胞在唱歌,呼喊,它们说啊,啊,来吧,来吧。

  偶然的一次与李乐的身体交欢,吕晓燕终于有了高潮。

  吕晓燕自己都吃惊。吕晓燕是一个迷信书本的人。读书成长起来的人都有这个通病。她固执地相信书中说的话。比如她相信高潮跟烛光。美酒。呢喃的情话。温暖的床。性感的内衣联系在一起。在心底里她甚至认为只有帅哥美女之间才会有高潮。欲仙欲死的那种。
  但这一切性高潮的常识这一次在吕晓燕身上全都没派上用场。吕晓燕的高潮完全出于教科书之外。
  她先是象雌性动物一样到妇幼医院,被一个天天与女人阴道打交道的大夫深深地摸了一把。她被告之那里没有炎症,一切非常好。医生的一句判断让吕晓燕心花怒放。于是她在一个大热天打了辆桑塔那回新房。新房收拾得差不多了,所以很舒服。重要的是房子后面是一片开阔的绿地。这让一直与公婆住在一起的吕晓燕觉得自在与安全。这也保证了吕晓燕的心情彻底放松。于是吕晓燕去冲了凉。喝了雪碧。李乐也冲了凉。后来他们不知怎么来到了地板上。这新鲜的环境给予两个人以刺激。在这之前他们一直是在床上。
  吕晓燕的身体来到了自家的客厅里,弥漫着舒肤佳的味道。他们到后来都忘情了。吕晓燕想到了第一次看春宫图的场景。在这之前她一直没记起过。于是吕晓燕就语无伦次地说春宫图。湿润。惊讶。迷醉。她完全没想过去找枕巾堵上自己的嘴。

  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吕晓燕对正用手指划过她身体的李乐说,我们不会怀孕吧。
  李乐点点头,说估计没事儿吧。就这一次。
  吕晓燕也说,偶尔一次,估计不会。吕晓燕怕自己不相信,还举了个例子给自己。她们中学的李姐,结婚五年都怀不上孩子。两个人又都没毛病。现代社会,怀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现在该说说李小燕了。

  吕晓燕生活的时候李小燕也在生活着。李小燕今年二十五岁了。纺织厂女工。个子没吕晓燕高,浑身紧绷绷圆鼓鼓的。有股子劲儿头。李小燕职高毕业。嘻嘻哈哈。一头棕色的卷曲长发。挺热闹。最重要的特点,她爱说“我操”。这个听起来有点不雅。
  李小燕也结婚了,老公叫赵强。
  李小燕和赵强从高中就开始搞对象了。一直没结婚。因为没结婚指标。所以左捱右捱捱到了去年。婚龄跟吕晓燕他们差不多。李小燕和赵强也买了房,远离市区,图的是便宜。赵强有摩托车,一突突,二十分钟也就到了。平易市本来就不大。

  吕晓燕和李小燕相遇将是在妇幼医院。

  李小燕和赵强谈恋爱好多年了。要说他们两个没上过床没人会相信。事实是他们对对方的身体了如指掌。怎么让赵强兴奋,对李小燕来说轻车熟路了。赵强也一样。怎么能让小甜妞李小燕高兴得发疯,对赵强来说也不难。当然避孕是李小燕和赵强性爱工作中不可缺少的一个环节。
  虽然李小燕和赵强有无数次性经历,但毕竟不是那么合理合法。他们大部分的性都得捡家里没人的时候,做的时候还担心会不会有人开门进来。所以当李小燕和赵强结婚拿到结婚证的时候马上就想到了四九年解放。

  李小燕对怀孕是有一套理论的。这跟她们单位的计划生育卡得厉害有关。纺织厂的女工尤其是年轻女工太多。没有纪律就乱了章法。所以李小燕她们单位严格按着规章办事儿。只有准孕证才能怀孕。李小燕对此没什么异议。说实话真的没有。

  李小燕的计划是要打有准备之仗。比如在打算怀孕之前,她希望她丈夫赵强戒烟戒酒。她希望受孕那天天气要好。天气不好不能做爱。容易影响孩子质量。尤其是不能在雷雨天气。李小燕觉得双方情绪一定得好,最让李小燕放不下的是,她希望生个男孩子。因为赵强是独子。所以她非常信有经验的人的告诫。比如在受孕前三个月要多喝些醋。多吃酸性东西。据说身体里酸性环境容易受孕出男孩。所谓酸儿辣女就是这个道理。李小燕对这些理论深信不疑。
  现在李小燕正在为自己的目标努力。她希望明年自己能怀孕生孩子。那时候也就有了准生证,一切条件也都具备。

  李小燕的性,是从一句口头语开始转变的。

  那天李小燕看了本杂志。是性生活方面的杂志。现在这样的杂志太多了。李小燕看得眼都晕。但她信这些杂志。总觉得这杂志上的人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跟平常人不一样。李小燕特别听杂志上的建议。杂志上说吃饭前半小时吃一个水果喝一杯水有利于减肥。李小燕就一定得照着做。杂志上说女人要学会保养。每天应该用护眼霜,李小燕一定会去买来用,哪怕是冒牌的也要用。那天杂志上说彼此熟悉的情侣如果想找刺激应该玩儿点新鲜的陌生的。双方会进入另一种高潮。杂志上举了好多方法。李小燕只觉得一种可行。就是在床上说句粗话什么的刺激对方。李小燕看了这个提示后特兴奋。她想试。
  李小燕特别想试。

  晚上,李小燕和赵强在外面吃了大排挡后就骑车回家。
  赵强的兴趣显然不大。他安慰性地抱抱她。
  李小燕说了声来啊。
  赵强用用拍拍她的脸,说小妞儿,瘾这么大?
  李小燕说你累啦?现在,李小燕被那句粗话兴奋着。
  李小燕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上。两个人停了一会儿。
  突然李小燕踮起脚尖,把嘴凑到他耳朵边,鼓足勇气说完一句粗话,李小燕兴奋得不能自已。
  赵强没听清。这个男人的反映显然是慢了半拍。李小燕又说了一遍。
  赵强这次听清了。什么?!
  赵强回了卧室。躺到床上。抽烟。
  李小燕进来了。李小燕说这话你不喜欢啊?
  赵强说,我有什么不喜欢的。
  李小燕挨着他坐下,说,来点新鲜的不好吗?
  赵强说新鲜谁找自己老婆呀,跟妓女多好啊。
  李小燕一听妓女一下子炸了。你说什么?
  赵强不吭声了。
  李小燕说你刚才说什么?
  赵强说我没说什么。
  李小燕说有种你再说一遍。
  赵强说我没说,我什么也没说。
  但李小燕还是恼了。哭起来。
  搁谁谁不恼呢。李小燕越想心里越委屈。她不过是希望刺激点儿,没想到老公这么说话。
  李小燕后来就倒在床上,大声地无限委屈地哭起来。
  赵强摸她的肩膀,她夸张地甩了一下。赵强又摸,她又夸张地甩了一下。后来他的手坚决地抓住了她的乳房,于是她尖声尖气地大叫起来,说你把我抓疼了。
  ……
  李小燕终于对着赵强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粗话。

  并不是所有的怀孕都意味着欢天喜地。妇产科门前越来越多的人群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实际上吕晓燕或李小燕的麻烦全都由此而来。如果知道是麻烦,她们一定会在事后去买药中止妊娠的。但她们当时都觉得自己不可能怀孕。

十一

  吕晓燕知道同事王悦悦怀孕的时候陷入了一种绝望之中。王悦悦怀孕把他们学校最后一个准孕名额用完了。最主要的是,现在是外语教研室里十三个人中有七个在怀孕或哺乳期。吕晓燕忧伤地想,要是自己怀孕了该怎么办呢。

  李小燕那天坐在妇幼的候诊大厅里。大夫叫吕晓燕的时候她就惊跳起来冲到检查窗口。李小燕看到阳性的判断时心里咯噔一下。然后就坐在椅子上。李小燕后来想起打电话给赵强,这时她看到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孩子站在她面前指着她的化验单。李小燕就先关了电话。
  嗯?
  这个是我的。
  李小燕仔细看了一眼姓名一栏,是吕晓燕。
  李小燕又惊又喜地把化验单给了吕晓燕。她刚要去窗口找自己的名字,吕晓燕说我手里这个是不是你的?
  李小燕和吕晓燕相互交换了彼此的孕检报告。但都呈阳性
  她们一同往楼下走。
  李小燕说我那张没怀孕就好了。
  吕晓燕说我也这么想。
  李小燕说我们厂女工太多,卡得特别严。我得准备做人工流产了。
  吕晓燕说我们单位也是女教师人太多了。谁先怀上谁算。我晚了一步。
  李小燕说都说头胎做了不好。你做过流产不?疼不?
  吕晓燕说没做过。不知道疼不疼。据说有吃药的那种。
  李小燕说吃药疼得轻么?那我就吃药。我真怕。
  吕晓燕说要不你就怀着。生下孩子看能怎么样。
  李小燕说那不行,我工作就没了。太不值了。我们效益还成,没了工作更养不起孩子。
  吕晓燕说有那么严重啊?
  李小燕说反正我们单位是这样儿。反正又不是怀不了孕,过一年半载的也没什么关系。
  李小燕后来就去存车处取自行车去了。吕晓燕站在公共汽车站牌那儿等车。吕晓燕想能不能有别的办法,既可以生孩子,也不影响工作呢?

  吕晓燕和李小燕的不同之处在于,她首先想到的是怎么把肚里的孩子保下来,李小燕则是想用什么样的方法流产疼痛会少一些。

  吕晓燕坐上公共汽车后一直在想事儿。她忧伤地看到二十多天前的自已躺在地板上看到天空,身体里温暖湿润象春日刚刚犁过的松软的大地。吕晓燕从那天开始才知道还有另外一种快乐。但这个知道也是有代价的。比如怀孕。
  怎么跟单位说这事儿呢?吕晓燕觉得困难。新上任的校长上次开会还严明生育纪律呢,自己这就给怀上了。人都说不打勤的不打懒的就打不长眼的。吕晓燕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不长眼的。

  李小燕在路上给赵强打了个电话。赵强的手机关机。估计他在车间。李小燕回到娘家把怀孕的事告诉了家里。
  李小燕说我现在没什么反映呢。明后天的就吃药。
  李小燕妈妈说跟领导说说,头胎能保就保,咱就要这一个,又不超生。
  李小燕说不可能,我们单位是全平易市管得最严的。我们以前的姐妹怀孕了都是做掉。不跟领导说去。说了也没用。规矩又不是不知道。
  李小燕妈妈说可惜了的,好歹也是一块肉吧。
  李小燕说我进厂的时候多难呐。不能因为这事儿出点错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李小燕妈妈说你们也老大不小的了,怎么也不注意。做流产多受罪呀。
  李小燕说还不是赵强,猴急猴急的。
  小燕说这话时想起了的那一次。李小燕想要是不看那本杂志,要是不说那句话就好了。她后来跑到马桶里使劲吐了口痰。

十二

  李乐和吕晓燕先去的教务处处长家。教务处长是个女的,姓王。王姐听吕晓燕两口子说完笑笑。
  吕老师,你说我怎么帮你。
  李乐说王处长你能不能替晓燕跟校长说说情。我们自已去计生委找名额。学校就多担待着点儿。
  王姐说咱们学校女教工这么多,开一个口子就堵不住了。
  李乐说我们也是,咳,您看,晓燕都二十八了,怪不容易的。
  王姐说我们学校都这种情况,特殊情况大家都有,是吧。别的事儿我能帮,这事儿你们自己个儿想办法吧。要不,你们自己跟校长说说去?
  吕晓燕半天不说话。
  吕晓燕说王姐你看我就没别的法子了吗?校长那里我哪敢说去。新官上任的。吕晓燕开始眼泪汪汪。吕晓燕说我在学校服务五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吧?我这不也是一不小心吗?谁也不是成心找这麻烦。我其实跟王悦悦就差半个月。
  王姐叹口气。王姐说晓燕其实我也挺能理解你的。都是女人,都不容易。
  吕晓燕说那我要是怀孕了又上班不影响教学呢?
  王姐说那咱们学校恐怕也不允许,这样也不符合妇女保护法。
  李乐说那怎么着我们?开除?
  王姐说可以办留职嘛。把你的工资开给别人,你生完孩子歇完产假再来。其实也就是耽误点儿钱。没别的。

十三

  吕晓燕从王姐家出来就止不住地掉泪。一直掉到自家的床上。
  李乐搂搂她,她突然就炸了似地叫,都怪你都怪你!
  李乐脸变了一下,忍住没发作,回客厅看电视去了。
  吕晓燕在床上躺着。听着她丈夫在客厅里看足球。越想越有气。吕晓燕想这女人真他妈的没意思。男人痛快完了什么事儿都没有。女人就不行。就得受罪。现在他连安慰一下都不会。要不是他顾着一时痛快,怎么会落到这一步呢。吕晓燕越想越是气不打一处来。
  吕晓燕摸着小腹,生吧,一年多的工资就给了别人了。不生吧。就得去做流产。吕晓燕想好好一个生命,就这么做了多可惜呐。又不是没钱养。她想象着自已孩子在子宫里的模样,禁不住心头一软。
  吕晓燕后来来到了客厅。站在了电视前面。这时候的吕晓燕头发膨乱,只穿着个吊带背心。跟所有怒气冲冲的妻子一样,她眼睛哭得红肿,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娇媚。吕晓燕啪的关掉电视,对着她的丈夫怒目而视。
  李乐说你他妈的有完没完呐?
  吕晓燕说就没完,都怪你,你还想有完呐?
  李乐说我一个人可做不出来啊,这事儿再怎么说也得讲配合不是?
  吕晓燕说就是你一个人做的,你现在不承认了?你是男人吗你?
  李乐说好,是,我一个人做的。行了吧?那干嘛怀孕的是你不是我?李乐说那干脆让我怀孕得了,别让我老婆受罪了。
  吕晓燕听李乐这么说想乐,但还是绷着,李乐看到吕晓燕嘟着小嘴的样子别有风情,就上前搂着她,她也就顺势倒在了他身上。

  这时候李乐的父母打电话来了。再接着吕晓燕的父母也打电话来了。最后小俩口也下了决心,办留职。
  李乐说,你好好生孩子,生个白白胖胖的宝宝,我挣钱养你们,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吕晓燕听了这话很感动。
  后来李乐的手开始不老实了。吕晓燕打了他一巴掌,你老实这几天吧。现在据说是最容易流产啊。

十四

  李小燕去妇幼做流产手术时没看到吕晓燕。李小燕想那个吕晓燕真不错。她肯定会把孩子生下来的,一看她家的条件就好。
  李小燕那天面色苍白,疼痛难忍。李小燕是在吃完流产的药后又来到医院的。因为那药并没能让李小燕的子宫干净。李小燕必须得赤裸着下身再去做一次人流。
  钳子进入李小燕的时候她发出了低低的嚎叫。护士在她的耳朵边说没事没事儿你忍忍,一会儿就过去了。李小燕不听。李小燕一直在低低地叫,象母兽一样地叫。她说妈呀我疼啊。妈呀我怎么这么疼。护士一边给她擦汗一边说,是女人都得受这罪。你忍忍就过去了。
  到后来李小燕觉得好似万剑穿心。李小燕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不断地说杀了我吧天呐杀了我吧天呐。做手术的大夫说你别这么叫,留着点力气恢复身体要紧。有痛快的时候,就有痛的时候。你捱着点吧。
  李小燕不叫了,忍着。一阵阵疼得直犯迷糊。眼泪直流到脖子里,和着汗水。后来李小燕低低地说了声粗话。她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一遍一遍,直到泪流满面。

  李小燕由两位护士扶着走出病房时,上身已经完全被汗水湿透。李小燕被扶到休息室时护士给她盖了床棉被。李小燕趴在床上,冰凉而疼痛的小腹触到了棉被。有了些温暖。李小燕趴在床上泪水如注。从手术床下来的另一个女人显然感觉比她好些。也趴在床上。说,是挺疼的,都想死。可哭也没用。
  李小燕说我吃了堕胎药,没流干净又来的。我都疼了七天了。
  那女人说那你可真是受罪了。我这是第三回做人流了。孩子都十岁了。我一到这地方腿就软。害怕呀。我戴了环都怀孕,真没法儿活了。

  李小燕走出手术室时看到赵强在对着墙壁上引流新技术看。那上面说现在的引流越来越无痛。
  赵强说你怎么样,疼不疼?
  李小燕眼泪巴巴地说我要死了。
  赵强说老婆,要不我背你走吧。
  李小燕就趴在赵强身上。从三楼到一楼。李小燕趴在老公背上的时候想到自己当时说的那句粗话。李小燕后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到楼下的时候有了阳光,李小燕说放我下来吧。赵强就把她放下来。看她脸色好点儿了,就说,刚才我看那介绍说现在都是无痛人流。还在想,可巧就让我老婆赶上了。
  本来赵强想转移个话题轻松一下气氛,没想到李小燕没听赵强说完就回头对着她丈夫说,无痛?放屁!

十五

  两个月后,怀了孕的吕晓燕因不明原因流产。

  吕晓燕和李小燕一样也去了一次流产室。吕晓燕面无人色地从手术室出来时对李乐说要知道这孩子保不住,我早就去吃药了。人都说那个不疼的。吕晓燕想起两个月前遇到的和她名字相似的那个女人,吕晓燕想还是那个叫李小燕的聪明,早做流产,肯定没受什么罪。我这人真是太倒霉了。

  吕晓燕做完手术养了一个月后就又上班了。紧接着第二年也就来了。吕晓燕和李乐开始名正言顺地孕育新生命了。

  2002年9月8日在这篇小说里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的两位女主人公都安全地生下了她们的孩子。她们在一个医院生产。但不是同一个房间。她们的丈夫见过面,但彼此并不认识。所以她们错过了相遇的机会。

  吕晓燕和李小燕会在一年之后相遇。那天应该是她们的孩子过生日。她们都带孩子去一个儿童乐园玩儿,彼此看到了对方,愣了一下后就礼貌地互相问候,让孩子叫对方阿姨,当然那时候的孩子都还不会说话,只是咿咿呀呀。

2003年8月20日


青梅坞故事·红袖


  青梅坞是个阡陌纵横,鸡犬相闻,三月开满桃花八月荷花满塘十月果菜飘香的小村庄。在青梅坞你能看到高大的白杨树哗啦啦流过的小河灰灰的空气中弥漫着小米饭香味的农家院落,还有春日里随风荡漾的麦浪秋天里沉甸甸的稻谷与高粱。你能闻到青梅坞青涩的气息。这是青梅坞人家菜地里发出的各种气息。蒜苔黄瓜豆角番茄土豆茄子的气息,还有谁家上好的新鲜的直入心脾的家粪气息。那醒目的气息让你把青梅坞记得结结实实。

  青梅坞的美丽女人红袖走了。红袖抱着她的孩子上了火车。在火车的轰鸣声中红袖离青梅坞越来越远。

  一个喜气洋洋春节,青梅坞的唯一一个上门女婿臭旦失踪了。臭旦失踪在大年初二。当了七个月出租车司机后,臭旦和他的“二手”夏利车,一溜烟儿地消失在了茫茫大地。最后一个见到臭旦的黑子说臭旦是在初二的傍晚美滋滋地拉上了两个要去省城的年青人。臭旦最后留给他的伙伴一个微笑,他说拜拜了伙计。臭旦在黄昏的挥手自兹去是他留给熟知他的乡亲们的最后一个形象。这之后臭旦和它的红色夏利走进了渐渐到来的夜色里,象一股青烟一样地融入了无限的黑暗之中。
  全青梅坞的人都知道了臭旦的没回来,第四天青梅坞来了警车,从车里下来的警察说王斌同志是这村儿的吗?
  青梅坞人摇头,青梅坞人没有姓王的,但当警察拿出身份证驾驶本,青梅坞人便恍然大悟,臭旦原来就是王斌,王斌就是臭旦。
  王斌他给公安扣下了吗?
  警察看了那人一眼,王斌的家属在不在?
  家属两个字吓住了青梅坞人。半晌有人说,他媳妇红袖,在家里正着急上火呢!
  警察和一大堆青梅坞人就到了臭旦家。
  那天傍晚,红袖撕心裂肺的哭声在青梅坞上空象死去的亡灵一样久久不愿消失。

  红袖的美是说不出来的。她在绿莹莹的菜地里笑着摘豆角的模样据说曾迷住了来青梅坞写生的大城市的男画家。有一天晚上红袖将会和男画家一起出逃的消息曾在青梅坞的绿色菜地里随着菜地里的流水流传过很久。但这终归成了永远的流言与想象。

  红袖和男画家什么也没有发生。红袖是笑眯眯地看着画家远去。在画家走后的那个春节红袖和孤儿臭旦结了婚。和一个能干稳重的年青人好好过日子是红袖此后生活的目标。红袖和她的丈夫一度曾到城市里炸了两年“麻糖”(青梅坞的人都把城里人的油条叫麻糖),在一个麦收季节里,臭旦搀着大肚子的红袖回了村,臭旦买了夏利车,开起了出租。风尘仆仆地归来后,青梅坞的某个小院落里的美人蕉重新有了红红的面庞。

  但臭旦过世了。臭旦过世后的那个五月端午节,红袖在青梅坞的生活也要结束了。

  事情缘起于端午节的那个大晌午。
  大晌午一点钟青梅坞的半大小子小威子朝红袖家走去。十七岁的小威子是红袖当家子的侄子。此刻小威子刚从金黄的麦地里回来,身上一股子麦子的热气腾腾。现在他想回家吃饭。走过一个山坡后他来到了一棵古槐下。对面就是美丽女人红袖的家。红袖家就在往麦地里去的路边。去麦地里的人们都要经过这个小院落。小威子此刻想起下午收割机要割红袖家的麦子,他想递给红袖一声,提醒她别忘了。

  “二姑——”屋里没人应声。小威子又叫了一声,他听到空气中自己的声音很干燥。屋里没人应声。
  口干舌燥的感觉更明显了。他想喝水。他把嘴凑进水管,拧了拧,水笼头里没有水。 “二姑——”他往屋子里走,边走边叫。

  红袖正在床上睡觉,仰着个脸,小孩子在床的里边。红袖宽阔的胸脯是裸露着的,粉红的小褂没扣扣子,两只坚实细嫩而又充满诱惑的乳房在小威子面前,小威子的脑子轰的一声,象二踢脚的爆炸声。小威子想起了在县城的录像厅里看过的“黄片”。他热了一下。
  他想把脸扭过去,但红得发紫的乳头太诱人了,那东西真象他小时候爱吃的桑葚。这时候小威子的嘴里有了桑椹的味道,香甜,滑嫩,肉乎乎的。这时候白的粘的奶水惊了,从紫红的桑葚里流了出来。
  红袖的头发有些乱,她的鼻子下面有一小撮细茸毛,上面有汗珠珠。小威子想帮她把这汗珠擦擦。他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子奶腥味儿,好闻得让他浑身发麻的腥味儿。

  后来红袖醒了,小威子,干什么呀?红袖说。
  看见红袖睁开了眼后小威子突然觉得身上有了股子劲儿,不由分说他象小野兽一样把她按倒。
  红袖大声说干什么呀?一边说她一边用身子搡小威子,在他身下挣扎着,可小威子的劲很大,他脸红脖子粗地喘着气,他的身子骨里有一股使不完的劲儿。他按住她,不让她起来。
  起来,你起来,你再不起来我就叫人了。
  你叫吧你叫吧。他只是伏下头去,想把脸凑到她的胸前。
  你这个小兔崽子,看吓着我的孩子。红袖一边说,一边把手挣托出来,这时候她揪住了小威子脖子上的玉佩,“崩”的一声,红绳断了,红绳绷断的声音把小威子吓了一跳,他摸了摸,脖子上有了血印子。
  滚蛋吧你,你这个王八糕子。红袖一面扣扣子,一面骂。
  下午该收你们的地了,别忘了。小威子临走时瓮声瓮气地对她说。

  小威子走出红袖家时,正赶上几个收完麦子回家吃饭的青梅坞人,他低着头,谁也不搭理,象个小犟驴似地往回走,脖子上的血印分外明显,看见他的人都看见了那些血印。
  小威子走后红袖舀了一大缸子凉水,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喝下去后她感到了些清醒和畅快,想起刚才小威子的蛮劲,她禁不住觉得有些好笑。一个多大的孩子呀!红袖还记得小威子光屁溜儿在她家门前的河里洗澡的光景呢!一个孩子!红袖想。
  这时候她的孩子翻了个身,红袖撩开衣襟,喂孩子吃奶,孩子两只小手咂巴咂巴吸吮着她。想起小威子刚才的模样,她的脸红了。“这个臭小子。”红袖在心里骂。久远的臭旦的气息又回来了,红袖心里一阵苦楚,这个死鬼男人,这个苦命的短命的人!   小威子占了红袖便宜的消息在青梅坞开始蔓延。菜地里,麦子地里,打谷场上,甚至村头起的小卖部里,亲眼看见小威子大晌午从一个年青寡妇屋里出来的人们,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小威子脖子上的血痕,当然,没有人忘记说小威子那蔫拉吧叽的小犟驴的模样。

  第二天一大早,红袖听见外面有人在嚷,高一声低一声的。红袖听出好象是小威子姥姥“大洋布”的声音。红袖有点奇怪。“大洋布”是外村的,干嘛跑到青梅坞骂街来了呢!红袖抱着孩子出来,想看个究竟。一出门,就听见有人兴奋地喊,出来了,出来了。这出来了好象是说自己,红袖就站在了院门口,“大洋布”坐在门前老槐树底下的一块大石头上,裤腿挽起来,边说边拍大腿。
  你说他才多大俺们小威威他才多大虚岁十八他能把你咋着?你至于说他强奸你?你多大他多大?你也不看看你是谁?一个扫帚星克男人克爹娘俺们能看上你?告给你吧俺们小威威早就定了亲了,城里王家的正经八百的大姑娘,谁稀罕你个老娘们?熬不住就说熬不住了你至于引逗个孩子呀?有本事偷个汉们,也算你能耐!可别把俺们小威威给带坏了!
  “大洋布”一边气势汹汹地骂着,一边斜着眼看红袖,你不就是有个脸蛋子吗?你在城里干过什么谁还不知道呀?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大洋布”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大洋布吗?
  红袖看着“大洋布”,慢慢地说,话很冲。看热闹的人愣了一下,接下来就都笑了。

  “大洋布”早年间就守了寡,拉扯着三个孩子过日子。那时候她光想穿洋布,的确良涤纶什么的,谁给她洋布她就跟谁相好。所以才有了个外号叫“大洋布”。
  “大洋布”一听红袖上来就这么说话,突然没了下茬,停了一会儿,她索性话也不说了,直接开始骂街,你个臭婊子你个骚货你个下三烂……
  “大洋布”你要是再骂我就去公安局,他是强奸他脖子上的血印就是证据!红袖说的声音也提高了八度,这叫什么事呀他妈的你们还有理了?
  你再骂一句我立刻就去法院,他这叫强奸良家妇女我叫他坐监狱,你看看咱俩谁怕!不信你试试看谁豁不出去。
  “大洋布”突然哑了口。她看着红袖,黄色的暴突牙在阳光下分外醒目。
  旁边看热闹的劝她,婶子,回去吧,要是判强奸得蹲大狱。
  “大洋布”不言声了。她拍拍屁股,边走边骂骂咧咧的。看笑话的人们也散了,各说各的。炊烟升起来了,青梅坞人开始烧头晌饭了。红袖抱着孩子回到院子里,阳光白花花地照着院子,空落落的。孩子的小脸有点凉,她的毛茸茸的小头发很柔软,红袖用自己的脸轻轻地摩挲着孩子娇嫩的脸,一时间她竟分不出这太阳是在早晨还是在黄昏。   那天晚上,村子里的女人们坐在槐树底下歇凉快。红袖抱着孩子出来,也坐在石头上。看见她,乘凉的人岔开了话题,开始逗她的孩子。
  一个鸡巴孩子屁也不懂我说就算了,谁知道“大洋布”这么霸道。红袖说。
  小威威是“大洋布”看大的么。隔壁的五嫂说。
  看大的也不能这么护短,这哪还有讲理的地儿?是他跑进俺们家欺负俺们孤儿寡母,她不说她的外孙子倒还来骂我?红袖说,心气平和了许多,毕竟她在气焰上战胜了“大洋布”。
  红袖,你们在城市里干嘛来着呀?有个年青媳妇突然转了话题,有点没头没脑地问。
  炸麻糖烙大饼磨豆浆。红袖一边逗孩子,一边很自然地说。
  年青媳妇在黑暗中古古怪怪地笑了。
  干那个就能买得起小汽车呀?有人故意突出了那“小”。
  那是二手车,才两万块钱。
  看着可挺新的。其实就是新的吧新的就得十来万,要不贼抢个旧车干嘛?你们两年就挣得了十来万?
  这话有点不入耳。红袖不再言声,她开始跟自己的孩子说儿歌:
  小耗子,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
  今天“大洋布”说,去城里的女人都能挣钱,干那个就挣钱,男的收钱她卖。有了孩子是他男人的什么也不耽误。又不是大姑娘了,都不在乎。东北的女的都这么着。干两年挣一笔钱回去了,男人不说谁也不清楚。又赚钱又不费劲名声又不坏,多好。五嫂说。
  当真?有人假装不信。
  那可不。这在城里不叫个事儿。出去的女的都干这个,另外一个人也证明说。
  红袖听出了“都干”的意思。

  红袖离开青梅坞的那天,刚出了伏。红袖抱着她的孩子,她说她去城市里呀。
  红袖去城市里的第二天,小威子的姥姥“大洋布”发现小威威也跑了,小威威说他也去城市里呀。

  有人说小威威是和红袖一块儿去的,有人还说见过他俩在火车上。还有人说他俩在城市里“炸麻糖”,就在以前臭旦和红袖“炸麻糖”的那个胡同。
  也有人说红袖是一个人带着孩子去的,在城市里的菜市场卖菜。
  更多的人说,红袖离不开那一行,红袖又去卖了。不然,她怎么活呢?村子里的人们说。

下篇 >>>

 

版权所有:西安恩科网络技术有限责任公司
版权申明 | 与我们联系 | 关于清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