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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笑的故事
文 /乐颜
一
我有个小学同学。不记得他的真名叫什么了。好象姓赵。可能是因为鲁迅先生《阿Q正传》的原因吧,大家都爱叫他阿桂。和阿桂同班了五年,但没有说过什么话。他属于不苟言笑的那种。眼睛很小,穿一件灰乎乎的衣服,爱流清鼻涕。他闷着个脑袋,象个小犟驴似的走路。不调皮。不骂街。不引人注目。
但我还是记住他了。他存在于我久远的少年记忆里,象大树在地里生了根一般。想起我的少年时代我就会想起他。聊起小学时代的种种我们也会说起他。同学聚会上我们还会因为他而暴笑一顿,以寻回我们的好时光。
听说他在一次车祸中撞成了植物人,很惨,也许他的生命就这样消失了吧,我说不好。但一想起他躺在床上傻呵呵地等着人来喂饭,等着别人帮他大小便,我就很难受。他现在已经不会笑了。
他的笑只有在我们的记忆中熠熠闪光。
十几年前的清明节对我们来说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因为那天上午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不上课。每人制作一朵小白花戴在胸前然后排队去给烈士扫墓。排着队熙熙攘攘地穿过街道。其实我们是打着扫墓的名义去春游的。可以看到鸟儿,青草,和绿树。在少年的心中清明节已经失去它原本的意义而变成了一种欢乐的节日。我们排着队走上五六里地来到一个长满松柏的地方,这个地方肃穆极了,有水泥做的坟冢,有大理石刻的石碑,石碑上有或年青或年老或清晰或模糊的照片。陵园里有个展厅,睡在陵墓里的人们用过的杯子写过的信说过的话或者穿过的衣服在那儿的玻璃箱里陈放着。陵园里还有一种苦涩的松柏树的味道。当我写下这些字时,这味道便穿越时空环绕着我。我常常陶醉于这样的味道,许久许久。那味道真好呀,有时尖锐,有时幽远,有时又象远方含黛的青山。
清明节的早晨阳光很灿烂。南燕小学的小学生们每个人衣襟上都别着一朵小白花,戴着用烈士鲜血染红的红领巾,来到了烈士陵园。
先是奏国歌领导讲话教师代表讲话学生代表发言。接下来向烈士们默哀三分钟。当然还会有个人声泪俱下地讲述烈士们的事迹。 扫墓其实是一件挺神圣挺庄严的事情。我和我的同伴们都知道。扫墓时不要大声喧哗不要高声谈笑。烈士们为新中国奉献了青春和生命他们理应受到尊敬。没有烈士们的英勇献身就没有我们今天的好时光。扫扫墓是应该的。
那一次扫墓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这事情后来变得很大,传得也很远。
在这之前的一个寒假里,我们小学的一个校长给公安局传训过,原因很匪夷所思。他喜欢收集女学生的各种小裤头。小裤头们在他的屋子里满满一抽屉。不知道这些小裤头们从何而来。现在想起来怪恐怖的。这个校长有些年纪了,但我现在还是说不准他那时的年龄。五十?四十?还是三十?我说不清。我记得他儿子好象和我们当时是一个年级。想来他也不小了吧。学校开大会时他总爱坐在主席台上讲话。摆事实讲道理,教学生们怎么学好。他说起道理来很通俗也很实在,讲得很透彻。这是我多年后才明白的。他说你们都得学好,向好学生学。别学不三不四的。班里一个坏学生,好比一大锅干干净净的开水里滴了一滴腥油。一滴油弄得满锅腥。
一滴油弄得满锅腥,这话真经典。
我对开水和腥油不感兴趣。我也不喜欢他穿着呆板的中山装咂着茶水抽着烟唾沫腥子乱溅地讲话有时还这个这个地打着官腔的模样。那天开会时阿桂偷偷说咱们校长其实就是个大尾(yi)巴狼。
大尾巴狼。大尾巴狼。我们悄悄地传递着校长的外号,有一种做地下党的刺激。
扫墓那天大尾巴狼也去了。会议是他主持的。他走到主席台时私底下就有人骂他大尾巴。我们笑,悄悄的。阿桂也微微一笑。听说他和校长是邻居。也只是听说而已。默哀三分钟。校长低着头,很悲伤。他的悲伤写在脸上。默哀快结束时,阿桂盯着校长开始嗤嗤地乐,莫名其妙。说他是故意的其实是冤枉他了。因为他一直忍着,脸憋得通红,咬着嘴巴。可越是拼命忍越是忍不住。后来他全身开始哆嗦,鼻涕泡都冒出来了。旁边的学生忍着笑捅他,提醒他。他咳嗽了两声,终于还是忍住了。
接下来要讲述烈士事迹了。其实这些事迹我们都听过好几遍了,也没什么新鲜的。不过有个女烈士的事迹还是很值得听的。那个女烈士在地道里为了掩护群众不让孩子出声音而把奶塞进了孩子的嘴里,活活把孩子憋死。这事情挺生动挺感人的。可不太适合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听。孩子根本不懂。
那个时候我们是十二三岁,对一切都好奇也对一切都无知。校长讲到女烈士时全场鸦雀无声。是奶这个字吸引了众人,就如同生理卫生课上同学们对月经的关注一样。听到讲女烈士事迹时全场安静了下来。尤其是大尾巴校长说这个字在这个场合更是不一般。
校长很庄严也很悲痛。说到奶字时阿桂又憋不住了。他红着脸哆嗦了两下。校长说她把她的奶硬塞给了孩子。阿桂哈哈大笑。他旁边的学生示意他别笑,可他还是笑了。象得了什么病似地。笑着笑着还放了个响屁。很响,许多人都听见了,都忍不住,哄堂大笑。
阿桂那天笑得浑身战栗。大多数人是因为看了他的模样而笑的。甚至包括我们身边的老师。我们也都知道这样的笑对睡在这里的烈士们是不敬的,但只是因为笑而笑。在我记忆中最深刻的是我们校长居然没有笑。他的脸上有过笑模样,后来又憋回去了。他板着脸严肃地扫了会场一眼。这是烈士陵园我们要严肃。他面容的严峻震住了会场。一下子众人又安静了下来。
回学校的路上阿桂恢复了正常。他沉默地往前走。后来不知怎么手上就有了一大枝开得很热闹的花。插在一个破的罐头瓶里。不记得是桃花杏花还是苹果花了,只记得那花挺鲜艳挺漂亮的。那束灿烂的花儿盛开在我们从烈士陵园回小学的路上也盛开在我们许多同学的记忆中。女生们叽叽喳喳地相互拿着他的花闻来闻去,挺香的。
后来阿桂受了个处分,不久就退学了。
后来我们校长因强奸幼女罪被判刑了。
二
萱萱是我的女友。我们是很多年的朋友了从上幼儿园开始。上小学时我们同校不同班。烈士陵园事件萱萱当时也在。她笑的声音好大,粗声大气,朗朗的,气得她们班主任一个劲儿地骂她傻。
萱萱是一个极受心理暗示的人。这是我读了许多书后得出的结论。比如说在小时候她妈妈老骂她懒虫后来她就真的很懒。袜子内裤好几天扔在盆里不洗。有时候卫生垫她都不想跑到茅厕去换。她把用过的卫生垫偷偷扔在床底下被她妈妈看到了揪着她的耳朵在我们家属院的街上大骂。萱萱也回骂她,我懒我懒我就是懒,你是懒虫的娘你是小娼妇的娘你高兴了吧。
萱萱不能听见灌水壶的声音。一听那声音她就想小便。小时候一听水壶的声音她就急急地扭着小屁股边向厕所的方向走边解腰带。那模样既可笑又可怜。有一次厕所里人很多没有空位子了,萱萱就干脆褪下裤子露出光光的小屁股蹲在地上尿,因为着急她尿了裤子挨了骂。萱萱长大后反应倒是没那么强烈了,但是一听见灌水壶的声音她还是遍地找厕所。结婚后她家里没有水壶,她只用饮水机。有一次她幸福地对我说,我上厕所的毛病终于改了这要感谢改革开放呀,有了饮水机的声音小多了我的反应也就小多了我可以不怕了。
逛街时听到别人说小偷或者锁门之类的事儿她一定得回家摸摸她家的锁。甚至有一次我们两个一起去看《阿甘正传》时她想起她家的煤气灶就不顾一切地跑回家去,结果煤气灶好好的,气得我好几天不理她。
自从烈士陵园的暴笑之后萱萱便又添了个毛病就是笑。尤其是在不该笑的时间不该笑的地点不该笑的场合乱笑。譬如奏国歌默哀看到激情的接吻拥抱镜头她都会笑。而且止不住地出声地大笑笑得喘不过气来。别人都很庄严的时候她就越笑得起劲,拦都拦不住。庄严的场合我们都不挨着她,怕她的笑场。后来萱萱参加公共活动时便孤伶伶地站到了队尾。
我在电影院里多次领教过她的笑。看到男女主人公大汗淋漓激情万丈呻吟叹息的镜头时她先是吃吃地后是咯咯地再后来就是哈哈大笑,象个十足的大傻冒。她笑完后准有人回过身来大声地骂她神经病八婆之类的。弄得和她一起看电影的我脸红脖子粗地好象做了亏心事。
其实萱萱也算得上是个美女了。身材很好,眉目传情,是第一眼就能让男人喜欢的那种。可她总是在关键时候笑场。比如说接吻的时候,还有她男朋友摸她的时候。
我总是忍不住。我总是能找到可笑的理由。比如有时候他满脸通红象猴子吃大餐似的地扑向我。比如KISS时他的眼镜掉下来他就趴在地上满世界找眼镜活象个狗熊。再比如他刷了牙我也闻得出来他吃过芹菜韭菜什么的味道。我是跟一个吞过什么什么菜的东西KISS,这些菜们正翻山倒海呢他的胃忙着呢可他还顾得上和我接吻这难道不可笑吗?萱萱跟我煲电话粥时理直气壮地说。
瞧你换了多少男朋友了吧。还都是人家甩你。要是再这样下去你没治了。将来嫁不出去没男人养你人老珠黄了你可别哭。也别怪我没提醒你。
那你说我怎么办我就是想笑。我憋不住呀你又不是不知道。
就只当他是你今后的靠山饭碗和MONEY吧。钱你总是需要的吧,你不是喜欢时装首饰和旅游吗?想想要是老这么笑下去你就什么也得不到了不能穿漂亮衣服不能去旅游你还到处租房住一无所有。再笑就想想晚年的凄凉吧。这一任男友可是金龟婿钻石王老五呀。
萱萱说好吧好吧豁出这条小命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认了。
但有一天萱萱还是满脸阴沉地对我说她完了。
不是已经快谈婚论嫁了吗?
萱萱红着脸吭嘟了半天。她说KISS是没事了。可是一那个她还是想笑。她的未婚夫都恼了,好几天不搭理她。
小姐咱没毛病吧,我摸摸她的额头。
难说呀。萱萱一愁莫展。
饮食男女嘛。你别太当真了。
一听男女二字萱萱又神经兮兮地笑个不停。这让我老想起动物交配什么的。她说。
你死定了。我恨恨地看着她。
怎么办怎么办这次我真的死定了。我们老师早就说过我很傻,老师他真英明。萱萱说。帮帮我,帮我想个办法。
有没有搞错,这事儿谁能帮你。KISS的事你不是搞定了吗?
我就是把他当成MONEY当成什么时装的。先闭上眼睛想豁出去了。就没事儿了。
不管白猫黑猫捉住老鼠就是好猫嘛。
后来我们聊了一会儿乱七八糟别的。你不是挺喜欢黎明刘德华那帮帅哥们吗?把你老公当成帅哥操练不就结了?
可他不是帅哥呀。
那你就没救了。
好吧好吧,只有这个办法了。
萱萱撅了会儿嘴。天擦黑时她就走了,找她的伴儿去了。
有时候我挺可怜萱萱的。谈恋爱结婚在她那儿变得象考试一样受罪。几年后我和萱萱讨论起当初那些破事儿时,她还一个劲儿地骂当年的自己驴脑子八卦什么的。萱萱的毛病后来不治而愈。
你老公真有办法。几天就把你搞定了。
她乐。什么他的本事呀,你得说我会做秀幻想得好。
她的乐是那种微微咧嘴一笑。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意思,象电影里的军统特务。萱萱现在不怎么爱笑了。说出大天来她也只是牵牵嘴角。
有时候我挺怀念萱萱和我在电影院里的时光的。萱萱象孩子似的大笑常常提醒观众屏幕上的人在演戏。呻吟高潮欲仙欲死都是假的。
只是看电影的人都想做梦也都不喜欢她这种提醒,所以骂她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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