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韵·出版前线

 

 

《爱一次,或者,很多次》

书名:爱一次,或者,很多次
作者:赵玫
责任编辑:谢明香
版次:2006年1月第一版
印数:1—5000
出版发行:四川文艺出版社
网址:www。scwys。com
定价:25元

  简介:

  新女性主义作家赵玫,以冷静犀利的笔触,透过伍尔芙的精神家园、杜拉斯被岁月摧折的容颜、波伏娃荆棘丛生的人生,捕捉两性关系的灵光幻羽,抽丝剥茧——探寻爱的最初本原,炼字成刀——剖析欲望深处的本真,张扬新女性主义的透彻与悲悯。懂得爱,依然相信爱。世事洞穿,恒有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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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关于这本书,有朋友说,这是一本“新女性主义文化随笔”。而我呢,只认定这将是一本关于成人的书。爱或者不爱。还有性。以及女人男人置身在性当中的态度和思想。很累的一种生活。尽管我一直在努力追求尽善尽美,但要穷尽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又怎么能只依靠善和美呢?在男人和女人原本可能是和谐美好的关系中,却总是背叛、谎言和丑恶。是因为欲望。一切皆因欲望而生而灭而我们又不能不继续走着欲望的旅程。这是一次突围式的写作。以个体的经验和他人的故事。文本的意义已不再重要。只是诉说。但仅仅是诉说就已经使我心生惶恐了。依然是爱,依然是欲望。谁也逃不掉。


【部分连载】

夜晚的那个电话

  在金色的茅草下面有许多浮游生物。她看见了。河还没有上冻。秋天的水总是明亮而流畅。她想起很多秋天的故事。那是往事。
   现在她老了。她想着别的。
   女人有时候特别容易被假象所迷惑。她们总是幻想出自己深爱的那个男人对自己的忠诚。她们错误地以为那个男人同她情深意长,就不再会被别的女人所吸引,他也不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打那个很长的电话。我所认识的这个女人就是如此。在她的丈夫出差之前的那个晚上,他们睡在了一起。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分开睡了。为了能休息得更好,他们是在彼此需要的时候才睡在一起,就像这个夜晚。男人不动声色地把女人拉到了他的床上。这是夫妻多年的默契,甚至无需暗示。他们做爱。女人以为是丈夫的依恋,而男人其实已经是在例行公事了。因为他觉得他要出门了,要离开妻子很多天,所以他应当做爱。礼节性的。为妻子,当然也是为自己。生理上的那种必需,而女人不知,女人宁愿把这个行为解释为心理上的。是那种爱。
   于是女人在缱绻柔情中又一次被男人例行公事的假象迷惑了。第二天清晨,她情意绵绵地把丈夫送到了飞机场,并放心大胆地把他交到了另一个将与丈夫同行的女人手中。她那时候根本就不知道她是把自己的男人交给了自己的敌人。她很粗心。她不会去想,男人是她的俘虏,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女人的俘虏。对男人来说,做谁的俘虏已不再重要。关键是,他们已经被俘虏了。妻子那时候很自信。她觉得她是妻子,有这一条就足够了。妻子的名分其实就意味着对丈夫的道德约束。当然他们之间还有爱,那是在一起很多年所磨合出来的能够超越一切的亲情。她不相信自己的丈夫有一天在一个水池边会拥抱和亲吻另一个女人!尽管可以有无数男人的理由:离开妻子的时间太长了;那时候身边只有那个女人;喝了酒,或是感到夜晚的寂寞……不,妻子不信。她只是觉出丈夫在途中打回家来的电话越来越少。她牵念的是他在路上是否安全,她并没有想到出门在外的丈夫会不忠。
   她等着他回家。
   不忠是男人的本性。一些受到过伤害、愤世嫉俗的女人时常这样说。
   而女人天生水性杨花。不忠的男人们又反唇相讥。他们总是真理在握。他们占有了那些他们想要的女人。然后再像脱去一件旧衬衫一样把她们扔掉——扔给别的男人。或者希望有个好心的男人能把他们丢弃的东西捡起来。就像城市的人希望有灾区或是贫困地区的人接受他们不想再穿的过了时的那些衣服一样。他们倾销女人。
   然后,一些男人获得了良心的平和。是自我完善的一种方式。很表面的。没有聂赫留朵夫的那种深刻。那个俄罗斯大地上的男人一直苦苦地思索和忏悔。但是丈夫们没有。他们没有忏悔意识。他们没有罪恶感。
   当代的男人很放松。因为性已经变得开放而自由。于是出了问题,也不再单单是男人一方的责任。女人也有欲望,她们不再是男人泄欲的工具,她们有时也会在男人那里找到她们的欢乐,让男人取悦于她们。但是她们不知,这也就给男人造成了借口,他们从此如鱼得水,在女人间毫无顾忌地游来游去,来去自由。
   当她在怀念她的丈夫的时候,并不知道她的男人的手此时此刻已伸向另一个女人的胸脯。那可能是友情的需要,但也可能是欲望的驱使。他可能还说了很多深爱那另一个女人的话。他说,世间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像他一样深爱她。另一个女人后来才发现,原来这是所有男人都爱说的话。她只是当时不觉得。因为她当时正陷在爱的迷乱中。还以为那话有多么深邃多么感人。是很多年以后,她重翻她旧时的日记时,才发现另一个男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有人能像我这样欣赏你吗?你记住,无论你今后遇到了多么好的男人,他们都不会像我这么看重你。女人那时候也是迷乱至极。以为那就是她的爱的终点。女人在很多年后翻看了那些日记。说这话的男人是她毕生都会怀念的,虽然她也许毕生都不会再见到他了,尽管他们近在咫尺。可见爱永远没有终点。
   问题是,妻子在丈夫离开三十天后,竟意外地发现,她怀孕了。在那个缱绻柔情的夜晚之后。那是男人快乐的结果。于是妻子惊慌失措,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不舒服。她有很多事情要做。她是不要孩子的。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做爱时没有注意。生命就在女人的身体里。这是女人的悲哀——因生理诞生的悲哀。为什么要由女人的身体来承受生命,承受生命的一天天变大?仿佛异物,置于女人的腹中,给他生的滋养。而男人则在快乐之后逃之夭夭再不承担责任。生命是男人的快乐所至。而女人却要为快乐付出漫漫十月不再快乐的代价。新的生命使女人恍如病入膏肓。甚至不能用药力来缓解她身体中的苦痛。任那生命侵略着她。她的身体开始很自然地承担着那个生命,在承担中呕吐、头晕,加大心脏的负荷,乳房在一天天的肿胀中疼痛。她的生命被另一个男人强加于她的新生命挤压着,而且,她竟至再没有欲望,她讨厌了男人。
   妻子在医生证明了怀孕的事实时,便开始拼命想找到丈夫。她把电话打到全国各地四面八方,她只是想告诉他,她是不会要这个孩子的,尽管,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而且他们也确曾盼望过这个孩子。因为她要出国。做访问学者。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尤其是对一个想要学习的女人。她怎么能为了一个种子一般的孩子而放弃了自己的前程呢?她要找到丈夫,只是想说明她暂时不想做母亲的原因。希望他能够尽快回来,陪着她去做人工流产。她听说那种终止弱小生命的手术很疼,而且是天主教所不许的,认为那无异于杀人。所以她很胆怯,希望有另一个人陪在身边。但是那时候她丈夫正辗转于大江南北,步履匆匆。她找不到他。她很难过。以为仅仅是因为丈夫很忙,有很多的事情要做。她并不知道她的男人正在一个她不知道的时间和地点亲吻着另一个姑娘。那是她看不到也感受不到的。那是一个美丽的海边的黄昏,他们相爱了。背着他怀孕的妻子。这就是男人。他后来说,他其实并不知他为什么会那样。或者因为他和那个女人朝夕相处的时间太久了,被无意识支配着。他承认在此之前他对他后来爱上的那个女人几乎毫无感觉。
   另一个女人也有着她的爱史。一种比较为女人接受的观点是:越是被很多男人爱的女人,越说明这是一个好女人,因为她身上有着很多值得爱的地方。所以有着丰富而漫长的爱史并不意味着女人的轻浮。而是,她是那么好,那么出色,那么让人喜爱,哪个男人不会去倾慕这样的女人呢?而如此出众的女人没有男人的追求,反而是不可思议的了。她的身材和她的肌肤,还有她的脸她的气质她的才华和她的心中的那一份体贴和善良。
   便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在抢着妻子的丈夫。但是女人其实很无辜。因为有一天男人把她的手抓住,她不愿收回来,因为她和那个男人是朋友。
   这时这个女人沉浸在另一段往事中。因为在海边。当时她并不知道正在劫掠她的那个男人的妻子已经怀孕。她想的是另一个故事,一个也发生在海边的故事。后来这也成为了她生生不已的一个情结。当现实成为了历史又成为了情结之后,便变得遥远而美丽起来。她不再为那一段无望的爱而羞愧和后悔。那也是必要的,因存在而合理。被爱的感觉滋养着,长大成人……
   在金色的茅草下面有许多浮游生物。她看见了。河还没有上冻。秋天的水总是明亮而流畅。她想起很多秋天的故事。那是往事。她不知道她在海边爱上的大男孩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她很爱他。少女的爱,那么清纯,两小无猜。女人不相信她竟经历着这样的爱,像童话一样。公主和王子。他们曾在一所小学读书。他比她大一岁。那是个漂亮的男孩。重逢时,她立刻被他迷住了。在海边。少女心目中的海边的浪漫。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们并不了解对方的历史。但这并不重要。有眼睛中传递的爱的感觉就足够了。不了解并不能阻挡他们手拉着手,去游泳,很多个这样的海边的晚上。星月夜。其实,在这之前,男孩曾发誓要得到这个女孩,但是女孩不知道。女孩被男人的追求蒙蔽着,牵引着,统治着。因为那刚好是个女孩做梦的年代。男孩终于得到了女孩的心,此刻,没有人告诉女孩真相。那么纯洁的爱。女孩甚至想要嫁给那男孩。她不知道那只是几个男孩子之间的赌博。连骗局也是纯洁的。女孩子不信其中的阴谋。
   后来回到了城市里,男孩不想再骗女孩。他把她带到了郊野的一棵大树下。那是个下午。一个美丽的约会。树下堆着很多金色的茅草,很温暖的秋天。天很高很蓝,几缕羽毛一般的白云。女孩被幸福激荡着。在那棵树下。女孩以为她将毕生幸福。那个下午男孩第一次拥抱了她。在大树下,他们靠在金色的茅草上。他还吻了她。然后,他终于说,他有妻子。
   那时候,已经从夏到秋。
   男孩子还说出了整个骗局,说出了他是怎样同哥儿们打赌。就赌走了女孩的初恋。满心的爱和满心的伤痛,女孩在大树下哭。她没有怪罪男孩子们的骗局。男孩子也很负疚,他说他是爱她的。因爱而不忍再骗她。那么今后呢?男孩子说他受不了今后再不能见到她。后来他们就分手了。不再见面。是的他们都没有犹豫。以后就真的没有再见过。从羞愧后悔,到最终把这段经历变成一个美丽的无穷无尽纠缠着她的情结。那个男孩是谁已无足轻重。关键是,她经历了一场男孩子们之间的残酷游戏。她是那个美丽的猎物。她让男孩子们着迷。那个骗了她也爱上了她的男孩很高大也很漂亮,像米开朗琪罗雕塑的那个投掷铁饼的大卫。她让那些沉淀在了她的生命里,女孩子认为那就足够了。
   后来女孩成了女人。
   后来这个女人又成为了那个妻子前夫的女友。她做了很多年那个男人的女友,但是有一天,她竟犯了和那个前妻一样的错误。她轻信了那个男人。她以为他们之间只有忠诚。他们彼此相爱,有着深邃的肌肤之亲。甚至她错误地以为她同自己的男人不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不会背叛她。因为他无数次说过,他只爱她一个人,只爱她这一个女人。这是她要的许诺。结果一个深夜,她给男人打电话。占线的声音。她知道男人还没睡。她等待。后来男人把电话打了过来。男人说他刚刚在同一位老人通话。在深更半夜的时候?男人说,他突然忘了那老人都说了些什么了。什么呢?他甚至两次说他忘了老人的话。女人沉默。如果是刚刚放下那个老人的电话。女人想,男人还没有老,还不至于健忘到这种地步。当然在他们这种年龄上,健忘已不是新鲜事。她自己也总是忘记,那些刚刚发生的事情刚刚读过的报纸或是刚刚看过的电视。她还总是出汗。周身仿佛浸在水里。每分每秒感受着衰老,但是,总不至于立即就忘掉刚刚在电话中说过的那些话吧?怎么可能?但是他说他忘了。她不信。而他坚持着他的说法。她不信是因为她知道他决不会在那么晚的时候给那位老人打电话。那是他一向十分在意的。他从不越轨。那么夜晚的那个电话又是打给谁的呢?而谁又非要在深夜同他绵绵细语呢?他为什么不能告诉她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如果在他与她之间真有了需要向对方隐瞒的话……
   女人想,他说的话我不信,他的解释很苍白。女人进而想到了杜拉斯提到的那个说谎的男人。男人又为什么总是说谎呢?
   然后女人便固执地认为男人另有了隐情。女人进而想了很多以至于夜不能寐,清晨起来的时候也神情沮丧。她开始想象着男人的背叛。她不知那来自神秘处的不可告人处的究竟是一股多么强大的力量,更不知这力量最终会不会把她的男人夺走。女人被她的想象折磨得昏天黑地,筋疲力尽。她尽管自信掌握了男人的蛛丝马迹,却也决不会去跟踪或者调查自己的男人。女人只是以此骚扰着自己的心,把自己逼进一个很窄的巷子里,逼向绝境,直逼到神经有一天会真正崩溃。敏感的女人就是做着这种敏感的事情,后来她觉得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她很坚强。随时等待着有一天,男人会提出来,咱们分手吧。好合好散。
   女人被她不知道也没看见的事实困扰着。仅仅是感觉。
   这就是女人。女人很敏感,甚至喜欢无中生有,让男人讨厌。
   那么男人呢?他们不敏感不鸡毛蒜皮,但是他们说谎。
   后来丈夫当然要陪着妻子去做那次临别前的很疼的人工流产。那是女人遭受的所有罪中的一种,很多女人都有过这种因堕胎而受到的身体的伤害。她们不仅很疼,还要承担“谋杀”生命的罪名。无论是伤害自己还是伤害胎儿,其实都是她们所不情愿的。妻子流了很多的血,脸色苍白。丈夫自然也是尽心竭力地照料她。不想她出国的时候身体虚弱。其实丈夫更深层的含意,可能是不想在自己的良心上留下什么缺憾。他希望他同妻子的关系至少在表面上,还是完美的。妻子仍然被蒙在鼓里。她只是在一个夜晚醒来的时候,发现丈夫不在身边。于是她走出卧室,推开书房的门,看到丈夫正背对着她在轻声地同谁通电话——夜晚的那个电话。妻子走过去,从身后抱住那个轻声说话的男人。她不相信在她和她丈夫中间会有什么隐私。她也不明白在她抱住他的时候,他怎么会突然那么吃惊。她还是轻声地问,谁呀?男人问,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吓了我一跳。有那么可怕吗?我总不至于在自己的家里也敲门吧。男人说,好吧,就这样,回头再谈,便匆匆挂掉了电话。
   女人再度问,这么晚了,是谁?
   男人说,去睡觉吧。夜里很凉,你要学会照料自己。然后男人随便编了个什么人的名字和一个非要在深夜通话的理由,不让妻子产生怀疑,或者,是为了不伤害她。
   那时候那个男人被分裂着。他的心情很矛盾也很痛苦。他是用心去爱的那种男人,所以他才会觉出了很累。他穿梭于两个女人之间。他甚至要同两个女人做爱。他真的很爱她们,不想失去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要用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来对待她们。让她们都感觉到他是她们的唯一。于是,在人格随之分裂的同时,欺骗也存在着。可能也还有聂赫留朵夫的那种不断袭来的忏悔。深层的。心底的。使他痛苦难过疲惫的。这就是用心去爱女人的悲哀。如果不是他的妻子很快就离开了他……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男人的性生活变得清洁。清洁很重要,特别是对于后来一直与他为伴的那个女人来说。清洁便意味着唯一。在那样的地带。只有他的和她的。男人很投入,把全部的爱都给予了身边的这个女人。那时候他确实很爱她。也确实想为她背水一战,破釜沉舟。
   这是怎样的霸王气概。
   而此刻,妻子也正在一个美丽的国度期盼着他。
   这时候两个女人之间的争夺是拉锯式的。
   男人终于来到妻子身边的时候,当然,他们做爱。做爱使男人觉得一切都又回到了从前。只是时过境迁,斗转星移了,依然只能是欺骗。男人当然也尽心竭力。他没有勇气在刚刚见到久别妻子的时候就告诉她,他已经爱上了别的女人。他们做爱。用时差来掩盖思念。他记得他同另一个女人告别的时候,她唯一的请求是,别再要孩子。
   女人的忍性。
   其实这另一个女人的要求并不过分,她愿意接受现实。她知道夫妻久别重逢的时候不做爱是根本不可能的。要男人发誓保证是没有用的。所以,她决定承受男人同别的女人做爱的现实,哪怕那想象中的情景会痛苦地啃咬着她的心。她相信单单做爱留不下男人。但是如果没有了孩子,她可能就会永远地失去了他……
   后来,要不要那个孩子就成为了男人和两个女人之间的焦点。
   妻子当然要那个孩子。有很多种无懈可击的理由:譬如出生国的永久居住权;譬如排遣寂寞;譬如家庭的完整;譬如孩子会带来的巨大的社会福利;再譬如……妻子唯独没有说,譬如丈夫能留下来。她没有说是因为她已经觉出了丈夫的心不在焉,觉出了他的总是若有所思。
   男人左右摇摆。直到此刻,他才终于认识到,他毕生可能是这两个女人都爱的,所以要他放弃哪个都会很痛苦,舍不得。于是他左摇右摆,去意彷徨。没有人能帮助他痛下决断,作出取舍。他可能一度也曾想过留在妻子身边,生一个孩子,过富足舒适的生活。他确实也这样想过。也尽量要求自己朝着这个方向努力。但是,在最后的时刻最后的一次他终于还是改变了主意,他坚持了避孕。他要作选择。他终于作出了选择。他还是不想丢下那个正盼着他回去的女人。没有两全其美。
   不知道男人在左摇右摆时的心态是怎样的。还有忍痛割爱时。因为男人是男人,男人的心是长在男人的胸膛里。女人无法知道。还有男人生理上的欲求,也是最终决定一切的主宰。
   仅仅是因为夜晚的那个电话。
   夜晚的那个电话使清晨变得极不愉快。
   女人忧心忡忡又疑虑重重。因为女人猜不透男人而使天空都变得晦暗。
   女人就是这样。她们有时候就是看不见太阳或是装作看不见太阳。她们有时候极力怂恿男人去爱别的女人,她甚至想千方百计为男人创造与别的女人接近的机会。同时女人又敏感。能从男人的只言片语中获得男人背叛的蛛丝马迹,然后她便想入非非,让想象中的男人不忠,让那男人与别的女人做爱的场面时时刻刻折磨着她,并在伤痛中获得另一种快乐。
   什么样的女人呢?她总是想她不在的时候,男人怎样和别的女人上床;她总是觉得男人在电话中有一种异常的也是她非常熟悉的喘息声;她相信男人说不出他在那一段时间是和谁在一起,其实女人也不知道。她看不到。她只是自虐着,而又不知道自己是个残暴对待自己的女人。
   这是女人在逼迫着自己。她甚至有一种想把自己逼疯的欲望。她既怂恿着男人又警惕着男人。她要求男人把他未来的打算尽早通知她,让她有一个精神的准备。她就是这样,在男人还爱着她的时候,就做起了被遗弃的梦。
   仅仅是因为夜晚的那个电话。
   在金色的茅草下面有许多浮游生物。秋天的河还没有上冻。秋水总是宁静而流畅。那是个夏季发生的故事。在海边,那时候她还很年轻。她也曾有皮肤滋润丰满细腻平滑的阶段。睁大着青春的眼睛。也曾有过清晨一般的清新和美好。秋季到来的时候,故事结束了。纯洁的爱终于被谎言撕毁。在郊野的一棵大树下。草堆。很蓝的天空和很轻的云。云像白的羽毛。一片一片地从天空抹过。太阳。后来就变成了女人永远的情结。

疯狂的欲望起于最初的爱

  爱除了变得诗化,变得带上了崇高的色彩,爱还会转化为疯狂的性爱。性爱才是吸引着诱惑着男人女人的那个最本质的行为,因它不单单是证明着爱,同时也会给予相爱的人们真正的欢乐。
   一个女人总是把她爱的那个男人关在屋子里。总是在床上。而那个女人又总是不能够确定她是不是能永远拥有那个男人的爱。
   女人说,通常在“伟大的爱”中,女人总是把她们所爱的男人当做至善至美的化身。是一切爱,一切光,一切至福的使者。在这种爱的历程中,女人们在哪儿?她们不见了。她们把自己失落在了所爱者的生命里,以为那便是全部。就像我们现在。
   女人说完,便哭了。她说她本不该说这些。她想要男人。
   而男人背对着女人。他说他不想女人把男人描述成负心负义的那种人。他然后不再讲话。他躺在床边。把他和女人的距离拉得很远。
   女人去扳过男人的身体。她把他的头紧抱在自己赤裸的胸前。她说如果有一天你的头颅落地,我一定也会像《红与黑》中的侯爵小姐那样,抱着于连的头颅远行。
   男人推开女人。他说他已经听够了女人的疯话。
   女人锲而不舍。她亲吻男人。她说是因为爱。她才时时刻刻每分每秒都想要男人。
   男人奋力挣脱着。他说我们刚刚做完。
   女人说在刚刚做着的时候,你不是答应过我再给我吗?
   男人说,不行。所有的男人都不行。
   于是女人开始亲吻男人。在喘息中,她问,为什么不行?是因为你并不真的爱我。
   男人猛然扭转身。他狠狠地扼住了女人的脖子,他问女人你这是要干什么?然后直到女人窒息、女人的脸憋得紫涨,男人才松开手,并且又重新压在女人的身上。
   女人说,这样很好。我宁可死。就死在你的手中死在欲望和激情中。她说我们中唯有这些了,她还想说,她并不是故意要损伤他,是因为,在这样的时刻,在床上,事实上,是他们谁也无法控制来自他们身体中的澎湃汹涌的欲望了。
   欲望不能被人的意志所支配。
   疯狂的。歇斯底里的。不计后果奋不顾身的。女人想就像是那种最后的战争最后的冲刺也是最后的一个时辰。她无论怎样也说不清那是种怎样的感受。她本来已经很疼痛很疲劳。在不久前刚刚结束的那一次中。她就像被扔在一条风浪的海上的船板上。她被肆意地摇荡着撞击着她已经睁不开眼睛。而海浪凶猛。海浪毫无顾忌地把船和船板上的女人疯狂地抛来抛去。波澜起伏。浪峰和谷底。那是快乐的极致。于是女人已不再感到疲惫和疼痛。她被劫去了。意识的墙倒塌了。她仿佛生活在另一个只有她爱的男人和性的欲望的世界里。她有时会睁开眼睛。看身体上那个男人被诱惑被扭曲的目光。她想这是我的男人。这一刻属于我。她还想我一定要他永远属于我。让他真正地感觉到所有在床上的女人都没有我这么好!
   这就是女人在那时那刻的感觉。她很投入也很自信。她知道只要是在床上,她就能永远缠住她爱的那个男人。她等待着。男人在欲望中的那个最后的时刻。她喜欢感受男人在拼力抵达巅峰时的那种竭尽全力冲锋的感觉。他们在一道赴着一个时刻一个终点。他们做着行进着又等待着。那时候天气很热,女人觉出了汗水。汗水就那么慢慢浸润着。他和她的身体。就那样清洗着。热烈的感觉。但是不曾停下来。那一刻只有齐心协力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没有退路。能退到哪里呢?女人哭了。她想到了死。那一刻她恨不能被撕成碎片碾成粉末。她同时也疯子般地希望那个男人被粉碎。她拼命地要他。一次又一次。没有休止的。她知道他不会拒绝她。直到她觉出男人在低沉的野兽一般的吼叫中像一座大山一样倒塌了下来。绵软无力地压在了她的身上。这时的男人如死了一般。他不再有力量,也变得很顺从。她喜欢男人倒塌了下来并且精疲力竭时的样子。她喜欢他们顺从,像很乖的男孩一般,任她们女人支配和摆布。
   然后,平静下来,女人垂落下她的手臂。她也很累很无力,甚至连抱紧那个抽搐着的男人身体的力量都没有。她扭转头。承受着那个沉睡的男人。他们不再讲话。他们在整个的过程中都没有讲过话。爱便是默契。强烈的爱就更容易躁动欲望的身体。然后女人就慢慢觉出了男人的汗水如溪流一般地,开始一道一道地在她的身体上到处流淌。那么轻轻地缓缓地流着。遍布着。那么细微清晰地流着。她在静寂中觉出了男人的汗水怎样流过她又滴下去的那轻轻的行走……她甚至能听到那溪水流淌的美妙的响声。
   此刻,一切终于又恢复了平静。再没有争吵,似乎也平息了欲望。空旷的房子里没有声音。甚至连喘息声也没有。只有女人的胸膛在响应着男人的胸膛起伏着。
   那是心脏。心脏的节律。
   这样持续着宁静。
   这样在一间炎热的房子里持续着宁静。
   女人想到了杜拉斯《情人》中西贡的那个房间。也是在炎热中。他们洗澡。泡在水中。擦去在那样的事情过后必然流淌出来的汗水。在神秘的,阴暗而闷热的大房子里。有阳光从百叶窗的木格中透进来。水声。女人浸在盆中。缓缓地洗刷着。
   男人在沉睡。
   他们以为只有他们在付出。精液中那些被流失的生命。
   女人想也许唯此才堪称悲壮。像在战场上。男人战死了。躺倒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唯留下伤心绝望的女人。在夕阳中。为男人收拾残局。
   然后企盼新的战争。新的冲锋和突进。那是女人的渴望。性的。也是她们随时随地力所能及的。旺盛的斗志。也就是旺盛的欲望。女人每分每秒都在等待着。男人说,因为她们在性的关系中并没有付出。
   女人为她身上沉睡的那个男人骄傲。他至少携了她一道去赴了那个巅峰。那是个惊心动魄将体力心力耗尽的过程。他们以为他们在那一刻真的就要死去。紧接着到来的是空白。茫茫的一片。是生死不明的宁静。
   女人想,那真是一种欲望的境界。超越了一切的。
   平静的海一如死去的海。将疯狂镶嵌在往日的灿烂中。
   女人依旧在船板上。她看清了自己的满身血迹,并觉出了周身那隐隐的疼痛。她想爱可能就是要他们这样。这样,疯狂地消耗着他们的生命。也消耗着爱。
   这时候女人的耳畔想起了一个美丽的小姑娘用英文写成的歌。后来那个小姑娘又把中文的歌词唱给了她。小姑娘说,我想哭,可我却没有眼泪;我想喊,可我却听不见我的声音;我想去死,但却找不到坟墓;天使在召唤,可我却没有翅膀。
   女人听过之后就流泪了。
   她不懂一个小姑娘为什么会有那么深的悲哀。找不到坟墓,但怎么可以没有翅膀。女人哭啊哭啊,后来她不哭了,眼睛就再也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
   女人说,她越是感到悲哀就越是不愿离开男人。她希望那个男人能守护在船板上,能是海上的那个最勇猛的渔人。
   女人说她忘了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过那句话。那是让她毕生不忘的,那句话说:男人出海了,女人就是岸;而男人上岸了,女人就是海。女人因这样的话而无比感动。因为她永远也弄不清岸和海的关系,更弄不清她和她爱的那个男人之间的仇恨到底有多深。
   然后当平静到来。但女人不肯平静。她不是用争吵和指责伤害那个男人,就是用新一轮欲望的诱惑来俘虏他。慢慢地女人了解了男人。她知道了该怎样千回百转地折磨他,然后再锲而不舍地征服他。她永不停歇地这样做着。看男人喝酒。酒后的愤怒。然后撞击她。这样循环往复。春去秋来。但是他们却一直还没有分手。
   在一排一排的海浪中。海浪中的船板,和船板上筋疲力尽的男人和女人。
   男人走过来要拥抱女人。女人却猛力地推开了他。女人只穿着三角短裤。她的身体是裸着的。她走进了另外的一个房间另外的一个角落里。那角落很阴暗,女人蜷缩在那里,她觉出了冷。她抱紧住自己的身体觉得心里很无奈。她听着男人在发疯地敲打着木门。男人说,你简直是个疯子是个让人无法理喻的女人。男人问她突然这样是为什么?后来男人也不再拍门了。他走了。女人想,他可能再也不爱我也再也不会要我了。
   这时候正有月光照进来,就照在女人身边那狭长的落地窗上。女人抬起头看见月光。那么柔情似水的照耀着。女人哭了。女人说不出自己为什么要拒绝门外的那个男人。她想她是爱他的。她是那么爱他,她才会时时刻刻每分每秒都想着要伤害他。各种各样的方式。恶毒的或者是柔情的。她不会放过任何一次可能会伤害那个男人的机会。她知道她已经把那个男人弄得像她一样的暴虐狂躁,千疮百孔,一触即发。她觉得她不能原谅自己。那个可怜的男人是无辜的。他的唯一的错误就是他总是在千方百计地容忍她。
   心疼的感觉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有一天男人在气得摔碎家中的花瓶的时候绝望地对女人说,你知道吗,我爱你。可你为什么总是要这样。
   于是女人便不顾一切地回到了男人的身边。在床上。诱惑他。一次又一次地。她告诉男人她是爱他的。所以她有时恨不能掏空了他撕碎了他。让他在她的身体上毁掉。她说她这样做的目的就是,如果最终我得不到你,那么这个世界上任何的女人也得不到你。女人说这是她的铁石心肠也是她真实的愿望,她是会付诸实践的。她说,来吧。蹂躏我。我是你的。而你也是我的。唯一是我的。只属于我自己。如果你走,我就只能杀了你。我只有这唯一的选择了。你要牢记。
   女人在说着这些的时候并不知道还有一位叫福克纳的美国作家,更不知道还有一篇叫做《献给爱米莉的玫瑰》的小说。那是女人后来才知道的故事。在曼菲斯。一个富家的老姑娘为了永远占有一个男人而杀了他。让他被风干了的尸体永远在床上陪伴着她。直到她自己也已经死去。女人不知道福克纳笔下的这个因爱而杀人的残酷的故事。如果男人不再属于她,她就会杀了他的想法是女人自己的。是她真实的愿望。她于是才会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总是搅得像风暴一样。席卷而来连天和地的位置都颠倒了,连世界都疯狂地翻转了。其实,这正是女人在孕育着杀机。尽管她并不明确但她是感觉得到的。她说,你看,这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死亡的气息。前奏或者尾声。仿佛家中的每一处都准备好了凶器。刀子。剪子。绳子。还有煤气的管道和阀门。随时可以推开的窗。女人问男人是不是很害怕。男人说,我累了。睡觉吧。女人便开始在午夜的时候哭。很多的眼泪和柔情。仿佛她真的被她爱着的男人冷落了。
   女人躺在月光中。她说她越是快乐满足就越是怀疑男人是不是也让别的女人这样快乐满足过。
   男人说,你这是无中生有。你是在莫名其妙地折磨你自己。快睡吧。你看不见天都快亮了吗?
   女人说,她只要一躺下就能听见血在她的脑袋中流过时的那响声。奔腾着撞击着她的脆弱的脑壳。女人又说,你说得很对,我确实是在如此快慰地伤害着你的同时也在伤害着我自己。我很痛苦。也不想让你轻松。我知道最终只能是鱼死网破。我们一道葬身大海。被风浪吞噬。
   男人终于坐了起来。他睁大眼睛责问着那个总在午夜醒着的女人,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干,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怎样迷恋你。特别是迷恋你的身体。
   你变得越来越无法让人忍受了。像一个疯子。
   女人说,是因为遇到你。我确实疯了。我被自己折磨得几乎想自杀。
   好了。睡吧。男人从身后轻轻搂住了鱼一般光滑的女人。于是女人便扭转身,蛇一般迅速缠住了男人。她吻着男人的嘴唇。轻抚着他脸上满腮的胡子。她奋力地去激起男人的欲望。她说,让我们再来吧。我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你。每一分每一秒,永不停歇永不休止的,行吗?
   男人推开了女人。
   这一次男人真的很愤怒。他说我们不是刚完吗?
   女人说,刚完就不能开始吗?
   男人说,为什么?
   女人说,因为看得见也摸得着的你和我的性欲望。
   男人说你确实是个疯子。男人说着便从床上跳到了地上。赤身裸体地站在了午夜的黑暗中。
   女人说,我知道,终有一天你会离开我的。
   如果你总是这样。总是没完没了,神经兮兮。总是伤害和折磨别人……
   女人突然觉出了末日。觉出了她与那个男人心灵和身体上的爱已被男人单方面终止。她觉得男人拒绝做爱就意味着她被抛弃了。而她是那么爱他,他们的爱才刚刚开始。她不能忍受便这样就结束了。
   于是女人奔跑了过去。把她的赤裸的身体贴在男人赤裸的身体上。她用柔软的手臂缠绕住男人的脖子。她向男人的身体浸润着。她吻着男人欲望的嘴唇。直到,男人奋力地将她推开。男人的巴掌狠狠地打在了女人的脸上。
   像一切突然静止。
   就定格在那个暴力的镜头上。
   男人想是我打了她。但是她一次次的引诱难道不是暴力吗?
   女人站了起来。女人的第一个反应即是她不再流泪也不再有欲望。欲望被终止了。终止在武力中。女人不再哭。她说好吧。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然后女人打开灯。灯明晃晃地,照着两个光着身体的男人和女人,照着他们身体中慢慢消退的激情和欲望。他们都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的。他们的爱情还在,就开始了分裂爱情的暴力。相互间不顾一切不计后果地伤害着。用最恶毒的语言,将对方撕成碎片。然后,是武力。
   女人在明晃晃的灯光下迅速穿上衣服。突然中断的欲望使她的身体非常的难受。但是她还是穿好了衣服。也穿好了满身的仇恨。她说是该结束了。我们在这个肮脏淫荡的屋子里呆得太久了。我们早就该离开这里了。事实上我们也早就想逃离对方了。我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真爱。爱情不过是个虚伪的幌子罢了,我们之间有的只是性的要求。放荡和满足。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这间屋子唯一可以呆的地方只有那张床。我们只对那张床感兴趣,只对那床上的各种行为感兴趣。看看那张床吧。男人的精液女人的经血。斑驳而浪漫。还有疯狂。当疯狂过去,我们为什么还不分手呢?那是因为我们一直没有一个合适的借口。也没有勇气甚至没有彼此离开的能力。现在好了,你打了我。我们终于可以顺理成章地自己走自己的路各奔东西了。
   女人觉得她唯一的出路就是走。
   女人觉得她终于能够站起来能看清他们之间关系的困境,非常地不容易。
   既然是已经精疲力竭心血耗尽,一切都是在最后的喘息和最后的维持中。他们为什么不可以分开呢?
   他们必得赶到死亡到来之前。
   他们是在用最后的气力和最后的生命实施着最后的分离。
   他们是希望生的。而要生只有分离。于是他们也是在用着最后的理智,求着未来的生。
   女人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那时候他们的爱情确实刚刚开始,也确实是狂热的猛烈的不顾一切舍生忘死的。
   或者那个男人能够就此让那个女人走掉。
   那样他们可能就真的轻松了。他们会如同卸掉了身上那块沉重的大磨盘。他们相爱得太热烈太疯狂太费力气太消耗也太疲劳了。那么短的时间,他们还爱着,还看不清这种情爱和性爱的本质。所以他们谁也没有试图调整过这种亡命的爱。他们没有离开过。哪怕是暂时的。哪怕是能够离开那么短短的几天几小时,能够面对自己审视自己的处境。但是他们没有。连几天几小时也是没有的。他们只是死死地纠缠在一起。他们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愿离开他们的床。他们在一起就不能保证不做爱。甚至在女人月经的那些天,也从没有间断过。那是他们共同的愿望和乐趣。他们只想彼此付出和拥有。他们也都不信还有明天和未来。
   他们只生活在这一天这一时这一刻中。他们只生活在亲昵、仇恨、无缘无故的烦恼和歇斯底里的做爱中。他们宁可被那种小孩子般的幼稚情绪搅得狂躁愤怒心绪不宁。然后他们再做爱,再努力寻求各种缓解紧张缓解争吵缓解仇恨的形式。再爱得死去活来。在眼泪中原谅对方的粗暴。
   这是怎样的生活。
   男人和女人。
   迷乱的淫荡的失去理性的也是漂泊的船板上的被海浪抛来抛去的。浪峰和浪谷的。
   如此,他们延续着,直到这一天。
   这一天开始的时候女人用微弱的声音说,她已经无法从这张床上站起来了,已经无法走出这间屋子了。她说她已经心力衰竭,没有体温,但她还是想要他。她说她只有这一个想法。她心中充满了对男人的爱而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热切地渴望着他。
   但是这一天午夜的时候,男人推开了女人。
   当女人愤怒的时刻当她穿起了衣服的那一刻,如果男人能允许她走掉。
   而偏偏在女人推开了房门的那一刻。男人又以最后的蛮力抓住了她。
   这就是他们的关系和方式。
   男人本该是让她走的。他明明是应该让她走的,他甚至心里就是要让她走的。他已经被她折磨得够久了。他一分一秒也不想再坚持下去了。他知道那是一场互相伤残的灾难。他太了解自己也太了解那个神经质的女人了。但是他还是奋力抓住了女人。他不知道那是哪里来的冲动。其实他哪怕再稍稍控制住自己一点,一分一秒,事情就完全可能是另一种结果了。但是他没有。他就在女人推开房门要走出去的那一刻,从她的身后抓住了她。他抓住她便又开始发疯地亲吻她。他紧紧抱住那个伤心而且绝望的女人。他紧紧地箍住她。不让她挣扎更不让她挣脱!他咬破她的嘴唇和舌头。他撕破她身上的衣服。他抓紧她的乳房。吸吮着。他挤压着女人。不让她说话也不让她喊叫。他把女人的胸罩和她的三角短裤撕成碎片。然后,他抱起了女人。把她扔在了床上。他们的床。肮脏和淫荡的那张床。而又有哪张床不是肮脏而淫荡的呢?汗水和血。还有玫瑰。
   男人显然是疯了。他不管女人是不是在哭,是不是在咒骂。总之在午夜的那一刻他没有放她走。他又让她光着一丝不挂地躺在那里诱惑他。男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恨着女人而又不能够离开她。
   其实男人已心力交瘁。
   其实男人已不堪承受这个疯子一般的女人。
   其实一切本该就此终止的。
   其实只要让他们其中的一个人从这间屋子里逃出去,那么另一个人肯定也就得救了。
   但是他们没有。男人和女人。他们没有一个人肯首先逃出去。他们下不了决心。他们看不到事情的本质和真相。他们就这样翻来覆去鲜血淋漓昏天黑地地厮守着,宁可最后一道经历覆灭的灾难。
   什么样的男人和女人。
   他们竟以为他们是相爱的。
   最后男人来到了女人身边。他贴紧她。他问她,只有这一个选择了吗?既然是,你想要,那么我们来吧。
   女人无法拒绝。她的所有的挣扎和反抗在那一刻都被当做是一种诱惑。也许就是诱惑。当男人又一次趴在她的身上,她确实兴奋极了。她明确知道其实那就是她想要的,她求之不得的。在那一刻,她太需要那些了。她想通过男人的身体和欲望,来证明男人确确实实是爱她的。
   他们重新开始。那一天女人正在流血但是她不管。她就让那血流出来流出来。让那个男人的身下成为血床。
   就这样,交付一个肉体,交付一条生命,交付一段热情,和交付一个天堂。
   有人竟敢向宗教宣战。十二世纪的一个神父与一个他爱的女人以终身的别离完成了一个新的完美生命的诞生。一个孩子降临了。电影的名字叫《摘取天堂》。女人记得有一天她对男人说起了这个故事。她说她总是对这样的故事感兴趣。必得禁欲的人却被欲望逼迫。女人说这样的欲望才更加深刻更加有张力也更加张扬了人性。
   既然是,连天堂都可以摘取;连自己的生命都可以孤注一掷。
   就做这样的孤注一掷。当男人重新开始冲击的时候。他觉得他已经行将就木。他趴在女人的耳边说,这是最后的贡献,之后你我都将失去。不是失去,是消失,是不存在了,但我也心甘情愿。你听到了吗?然后,男人便开始了他艰辛的旅程。
   男人想,就是该这样。
   男人还知道,爱是有的。欲望是有的。但是他不知道,那种欲望的能力他是不是还拥有。
   男人的胡子越长越长。毛茸茸地扎在女人的脸上和肌肤上。自从被关闭在这间小屋里。自从,他把他自己交付给了这样的一个女人。他到底是离不开这个女人。男人想。尽管他甚至仇恨这个女人,但是他的确离不开她。他拼力向前行走着。一步一步地,向前。他刚刚的疲劳依然盘踞在他的身体中。但是为了这个女人他依然奋力挺进着。男人开始流汗。他不知有时候单靠爱和欲望是不行的。一天一夜里他已经一次,两次;五次,六次。他知道女人走进这个房子就是向他索命来的。尽管他很努力,他还是觉出了力不从心。他觉得他垮了,他不行了,他彻底完蛋了,没有未来了。他就这样被毁在了一个毒蛇一般的女人手中,但他还是拼尽全力。做着。仅仅是为了让他身下的那个永远有着无穷无尽需要的女人满足。
   他不知道在他的这种在所不惜的喷射之后,他会成为什么。
   那么女人呢?女人所怀的只是一种鱼死网破的冲动。她并不想保全自己。她要在男人彻底完蛋的那一刻,和他一起完蛋。女人再度感觉到了那汗水正从她身体上边的什么地方奔涌下来。像到处都是飞瀑到处都是溪流。这一切她都感觉到了。她也在男人勉为其难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动作中感觉到了男人垂死的状态。女人油然而生了一种幸福和快慰。女人想这个男人即或死了也是为她而死为她的性的欲望而献身。于是女人相信在那一刻,在床上,在男人的压迫和抽动下,她是这世界上最最幸福的女人。没有人比她更幸福了,因为她正在享受着男人为她而死。她得到了这个世界上女人所应该得到的一切,而且是得到了最多的那一份。她响应着那个为了她而做着最后冲刺的男人。她鼓舞他激励他,她扭动着呻吟着,她用诱惑和冲动在刺激在帮助着男人。她想这可能就是那个最后的战场了。怎么都是一死。她并不想保全自己,她是要和那个男人一道去赴那个巅峰的。在巅峰上,他们看不到黑暗的深谷。
   从女人身体上流下来的水已经越来越多。女人觉出了他们已经慢慢被淹没。她还觉出了那从未有过的窒息。在男人越来越吃力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剧烈的动作中。女人想她幸好被窒息。她还想她必得死在那个男人的前面,她不想留下来独自一人想念他。为此她等待着。等待着大海。等待着最后的时刻最后的疯狂最后的吼叫以及最后的辉煌。
   如此地艰难。
   汗流尽了血也流尽了。命若游丝。
   声音变得嘶哑,嘴唇裂出血珠,而唯有向前。在向前中感受。
   后来,女人感觉到了。那样一股一股的喷射。在她的身体里。在那个最温暖温柔的地方。女人知道她拥有了一切。那生命中最最完美的一切。
   在最后的抽搐中。
   女人哭了。她的眼泪不停地涌出来涌出来。她觉得那一刻她真是太爱那个男人了。她被他的那软弱无力的样子所感动。她紧紧地抱住了他,她轻轻亲吻着他紧闭的双眼,她用最温柔的声音说,我爱你。我终身不能离开你。我总是要你是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证明我们的爱。你是我见到过的最好的男人。也是最棒的。能这样,我们已经死而无憾了。你听到我的话了吗?你知道我是多么爱你吗?
   男人的意识正在渐渐远去。他睡了。或者是短暂的,也或者是永久的。当他竭尽全力把他毕生的爱与力量全部献出,他觉出他终于可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了。他不再感觉得到身下是女人的身体。也不再能听到女人在他耳边的缓声细语。他觉得很舒服。他只是实在太累了。他闭上了眼睛。他觉得正有很温暖的风吹过。他好像听到了在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正有秋虫在草尖轻轻地鸣唱。那么美好的。他觉得他已经很难从身下女人的怀抱中爬起。即或秋天来了,远山在呼唤,家乡和父母在向他招手,他也再不能回到他们中间去了。他只有一个家。那就是他身边的这个女人。他与她相亲相爱相生相息,他想这可能就是那个结局了。他尽管有过一千次想要离开这个女人想要改变这种现状的打算。他受不了她,他甚至仇恨她,但是他却最终什么也没有做。让恨持续着。用欲望遮掩。于是另一重境界到来。在如此宁静的夜晚。他发誓一生不离开女人。他不管这个誓言是希望还是陷阱。他不明白身边为什么会这么安静。好像一切都沉睡了。他想终会有别的什么人来收拾战场的,而不是她。她不像别的女人。她宁可和他一道去死也不愿独自一人留下来收拾残局。他觉得这样的一种生命方式也很好。没有再好的选择了。他情愿把生命交付出去交付给这个女人而无怨无悔。男人想到这里便很欣慰了。他想只是因为他有点累了他太不知道节制自己也太不知道珍惜自己了。但是在欲望的时刻又怎么能斤斤计较呢?那不是他的风格。也不是女人的风格。他们的风格是一息尚存便……那么他们还有什么好抱怨的。他们是那么唇齿相依心心相印。他们一起在狂风暴雨中又一起在午夜的宁静里。男人闭上了眼睛。他真的很累了。他轻轻地抱住女人。他觉得秋虫的鸣叫声越来越遥远了。后来,连遥远的声音也飘散了。消失在他们感觉不到的地方。
   这么疯狂的欲望总是起于最初的爱。
   后来,他们永久地生活在了一起,那一息尚存的精神就慢慢被磨蚀得没有了。他们同样是睡在那张欲望和激情的床上。但是他们却极为平和极为有规律地生活着。做爱或者不做爱。清晨或者午夜。然后男人会很自然地搂着女人。睡去。直到天明,他们彼此抚摸,却再没有要死要活的感觉了。他们很平静。觉得男女间的生活本应就是这样的。他们和普通的男人女人不再有什么不同。他们平静地接受了平静的现实。

 

我们是彼此的父母

  人们焦虑不安。没有原则也没有信仰。他们觉得自己除了随波逐流之外,一无目标。因此他们就永远仍旧停留在儿童阶段,盼望找到一个父亲或母亲,在他们需要之际帮助他们。

  这是一个伟人说的。他说得非常准确。因为回到儿童时代是我们每个在现实中挣扎的人最渴望扮演的角色。无论怎样撑持着成年,一遇机会,那潜意识就浮现了出来。那么,谁来做成年人的父母呢?
   男人有着深刻的两面。做父亲和做儿童。女人不是他们的追求吗?但是,恰恰是女人,使他们在那个特定的阶段里失去了原则。他们因此而懈怠。他们迷乱不安。一度甚至会放弃人生的目标。那个目标原本很宏伟。但是,通常会玩物而丧志。因为他们爱女人。爱的时候,女人是上帝。他们景仰,以为那就是一切。仰视和俯视共存为复杂态度。不仅仅是伴侣。伴侣不足以说明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爱的时候,女人是女儿。是需要他们成为父亲是需要他们不惜一切去爱护去保护的那个宝贝。当不爱的时候,或者,当爱情趋于平淡,而男人又在事业上苦苦挣扎,希望有所建树,他们对女人就不仅仅是爱,而是有了很多的要求。要求她们像保姆老妈子一样无条件地照料他们,要求她们能像母亲一样倾听和理解他们的苦衷。当然他们并不需要女人站出来为他们指点迷津。不,父亲的角色使他们确信,女人是没有能力也没有坚强的意志和足够的智慧来帮助男人的。女人是头发长见识短。这是千年流传下来的古训。抚慰他们,这才是男人在满心的伤痛和疲惫中最最需要的。需要回到童年,需要以一种儿童的感觉躺在女人的母亲一般温暖的怀中。或者潜伏进女人赤裸的胸膛,在她们柔软而温情的双乳间,享受那种孩提时的无忧无虑。那种逃避和放松。或者紧张之后的那种休息。女人便又成了什么?男人的温床。在那张床上,女人又能给予男人什么?那种奇妙的感觉。在温暖的可以游动和成长的液体中。那感觉就会突然包笼了那些奋斗着支撑着的男人。像胎儿一般,寄生在母亲的子宫里。
   很多的女人这样说。
   ——有时候,他简直就像个孩子。
   ——他怎么那么脆弱?好像永远也长不大。
   ——我真是不能理解他。他同他母亲简直是一种病态的关系。他只需要母亲。
   ——看看我成了什么?他的老妈子。他的出气筒和垃圾桶。
   ——他们男人在家里真正需要的又是什么呢?一个可以无条件照料和服从他们的女人。只有母亲才能做到。
   所以女人有时候看不起男人。因为她们并不想做母亲。一些女人在很年轻的时候,就需要扮演母亲的角色。甚至她们自己还没有做过母亲,她们便要尝试。在恋人、女儿和母亲这三重角色中转换。到了后来,她们发现其实她们做得最多的,是无偿地充当母亲。即便那些伟大的男人,也需要把恋人当母亲。像萨特。也许他伟大的才智和强烈的性欲以及他天生矮小丑陋的不幸,使他能够染指无数年轻貌美的女人,但是他仅仅是摆弄她们,而不是那种生命的需要。他一生中真正需要的,只有西蒙娜一个女人。矢志不渝的那种需要,所以他才能心甘情愿历久不衰地成了那个既管理着她又需要她来照顾的男人。需要她来成为母亲的那个存在主义的哲学家。一个女性主义者究竟承担了多少种角色?学生。恋人。母亲。媒婆。还有同志。战友。在那条存在主义的战壕里以各自的方式共同奋斗。再兼秘书、经纪人,甚或经理,因为萨特晚年的活动几乎都是由西蒙娜来安排的。看看西蒙娜有多累,还不算她为自己所需要扮演的那么多角色:一个美丽优雅而智慧的女人。一个哲学家、小说家、导师、女性主义者、社会活动家……所以,那张被惊叹为最美的存在主义者的脸在历尽各类角色的沧桑之后,也会变得那么难以置信的如普通老妈子般的苍老和丑陋。如果问西蒙娜,是哪个角色最令她不堪重负,她一定会满怀爱意地说,对萨特的关怀。
   女人怎样在这些角色中来回转换呢?
   女人一个最重要的资质便是,她们能够适应。她们天生就是自我调整的大师,所以,她们便总是能随波逐流,应付自如。
   母亲之爱是无条件的。想想我们是怎样对待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给予他们生命。他们的出生就意味着摘走了我们女人心的一部分和身体的一部分。他们就是我们。是从我们分裂出去的我们。我们当然爱自己。因为爱自己而爱我们的孩子。而且更爱。本能地保护他们照料他们。给他们温暖和爱。视他们为身外的那个自己。赞美欣赏和怒其不争的批评。每一点每一滴的关切。全心全意尽力竭力地。也是不计牺牲不惜任何代价地。只为了他们好。无条件地。甚至不在乎他们去找了别的女人(当然很多的母亲对儿子的妻子是怀有天然的敌意的),只要那女人也能对她的儿子好。
   然而恋人呢?恋人是有条件的。条件之一就是她们的男人只属于她。只同她一个女人做爱。多么自私!从母亲到恋人就是一个从无私到自私的过程。她不能像母亲那样,接受她以外的任何一个别的女人,甚至不能接受男人的母亲。因为,男人有时候依恋母亲。
   然而,这个做着恋人做着母亲的女人有时候还要做孩子。女人做孩子,依赖男人,可能也是想在婚姻生活中找到一个能替代父亲的男人,因为她们也像男人依恋母亲那样依恋着父亲,同时也是为了以孩子的姿态去满足男人的那种天生的统治的欲望和本能。那种骨子里的要做父亲的霸权。所以,是男人使女人又成了一个孩子。
   于是,男人和女人。恋人,母亲(父亲),还有孩子。一个家庭中各个成员的角色就是这样不停地互换着。很混乱地。没有规则地。迷茫一片。像被罩在一张乱伦的网中。
   在床上。那个美丽的午后。总是那样。太阳从西边的窗照射进来。温暖而亮丽一片。女人很喜欢这个时刻。她总是在这个时刻化好妆,在夕阳的金红色的笼罩下异常美丽。她喜欢在异常美丽的时刻,在下午,与男人亲近。很多年来,她迷恋西边小窗,向西的窗真好。她便可以每天看到黄昏。在黄昏里搜索枯肠。或者,想着爱情。她不喜欢在午夜的黑暗中与男人做爱。那时候她很累她只想被抚摩。还因为她喜欢光,喜欢一切都是明晃晃的看得见的。她还喜欢化妆。不能化妆的枯萎。还有香水的味道。她认为质朴而没有光彩的暗夜中亲近没意思。所以总是在午后在化妆后在不亮里,在清新而美好的氛围中。她靠近床靠近男人。这样接近着,把男人抱在她的怀中,让男人的头深陷在她柔软的乳房间。那样独特的一种怀抱。她本来是要做恋人做女儿的。然而,那是骤然而起的,一种母性的冲动。当她把男人的头抱在胸前的时候,她突然觉得,你是我的宝贝。我的儿子。你是我的一部分。我身体和血液中的一部分。那种充满了母性光辉的温暖情怀。无条件的,无私的,可以为他而死去的,忽略或者干脆忘掉自己的——母亲。她甚至希望男人能够吸吮她的乳汁。在吸吮中感受人的和性的高潮。一种极为乱伦的原始意识。因为女人想,我在同我的儿子做爱。单单是这个想法就让女人疯狂了!有时候欲望的来临就单单是靠着大脑里的一个想法。于是人又回到了原始。很荒蛮的一种情结。就这样,在午后的阳光里。男人安静了下来。在女人的怀里,发出有节奏的呼吸。男人睡着了。不再有责任感和奋斗的意识。彻底地放松。只有在母亲怀里,才能如此。那是温柔之海,是永远的港湾。
   于是,女人又回到了女人。女人想,男人为什么非要在这种母亲般的感觉中才能如此放松?他又为什么总是在寻找着这种母亲的情怀?可能是做恋人太紧张,而做父亲又太沉重。
   女人又想,男人也能在这三重角色中自由地出入吗?
   而且女人不知道,她对男人真正的需要,是父亲?是恋人?还是孩子?就像她不知道男人要她充当的,是母亲?是女儿?还是情人?
   当某个清晨。女人醒来。看到她身边的男人。也正睁开眼睛。突然地,那个时刻的那种感觉好极了。是女人很在意的那一种。然后,她满怀着感动,问男人,我是你的什么?
   男人莫名其妙。但是他还是说了。那是下意识的反应。他脱口而出:你是我的孩子。
   那时候男人正把女人紧紧抱在怀里。他们的身体紧挨着缠绕着那是种极温暖的情境。
   女人说,我知道了。她试图挣脱。
   知道什么?男人将女人抱得更紧。
   女人说,我知道我们是什么了。我们是彼此的父母。
   男人说,我们什么也不是。只是我们自己。是我,和你。
   然后,清晨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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