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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连载】
爱一次,或者,很多次
她问,无论谁,你认为一生只爱一次这样的说法真实吗?
一个很敏感的话题。无论对谁。
然后我回答。
那是因为我们的生命就是一条长长的路。我们要经历很多的男人才能走完这条人生的路。而且要经过很多男人才能让我们变得成熟而完美。
我是说一个人一生可能只爱一次吗?
很多人穷其一生仅仅是为了追求真正的爱。激情使他们不断掀开生活的新篇章。总有最美好的在后面。而最美好的一旦得到便又不再美好了,甚至令人失望。于是那些有着进取心和生命力的人,便会永不停歇地追求下去,直到他们生命的停止。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一生真的只爱过一次,但是我却知道当一个人体验着这种一生只爱一次的感觉时,就无异于落入了一个美丽的陷阱。那是一个看不见的牢笼,你被关闭其中,被囚禁并且被奴役,却以为身边都是爱。其实那仅仅是表现为爱的一些绳索,精神的绳索。于是你要处处遵守只爱一次的规则。并且在这种残酷的规则中动转不能。我不相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一生被套牢在这样的规则中。如果真有这样的人,那他无疑就太可怜了。因为他看不见周围的虚伪,或者他看见了却不愿承认。那是他在欺骗自己。
就是说你不欣赏这样的态度?
尤其是那些有才华的人,那些艺术家,甚至,政治家。如今政治家有外遇者被不断曝光。克林顿就不用说了,连法国前总统密特朗那样看上去十分严谨的男人,竟然也有着长期的情妇,甚至他们的女儿都已经很大了。于是有一种为政治家外遇辩解的观点应运而生,而且非常有意思。他们说有外遇的男人至少证明了他们的生命是有着活力的,他们是有激情的。就在克林顿绯闻闹得惊天动地的时候,便有人站出来这样说,他们说他们也希望总统作为男人不要被女人的裙带所纠缠,但是他们又坚信,那些没有绯闻的总统肯定是无能的!尽管这种观点是一种辩解,但至少说明了情爱以及性爱是与一个人的生命状态紧密相关的。
这样推论下去,按照规则,僧侣就鲜有绯闻。当然那是因为有戒条和禁忌。而教会中确保这种规则实施无误的,便是素食。素食是对生命欲望的一种最大限度的控制,甚至是毁灭性的。吃肉的动物不仅会有旺盛的欲望,它们的攻击力也是频繁的,无与伦比的。动物尚且如此。素食当然也是对人性的一种抑制。于是,梵蒂冈就宁静而平和了。默默地占据着世界的一角。守护着宗教的教义。素食的僧侣们再没有能力去发动战争,大概也没有统治世界的雄心。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用上帝的声音来控制人类的灵魂。在素食的这种潜移默化的腐蚀中,他们一天天委顿下去,不再有创造力,不再有激情,更不会有淫乱之念。只有静夜思。长长的夜。这样的生命状态事实上是一种守势。守,进而操守,这便是一种境界了。但这种境界中的“淫”也还是有的。意淫。这就是在教堂的墙上和房顶,那些总是让人想入非非的绘画。他们请来米开朗琪罗或者伦勃朗或者罗丹,为他们雕塑那些或来自天堂或来自地狱的裸体的男人和女人。就是大圣大贤的基督耶稣,也是光着身子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只遮掩着生殖器的那个部分,那是基督身上唯一没有被教民们看到的地方。他便是如此赤条条地引导着圣徒和教民,为整个人类以及所有的原罪去受难。
你是说,那些裸体的宗教的故事其实是一种变态的情欲?
因为被限制,所以才会变态,其实这就是雨果在《巴黎圣母院》中想要说明的。他是同情那个副主教的。那才是他创作的初衷。反对中世纪宗教的非人性,因为雨果所生存的是一个人文主义的时代。在禁忌中的男人,肯定是不正常的。因为那种禁忌违反了生命的本质。于是扭曲。于是变态。那个副主教真的很可怜,他已经被身体中的欲望引诱得喘不过气来了,而他所要面对的,又是个那么漂亮的吉卜赛女孩。于是他只好将此归结为“宿命”。多么悲哀。没有身与心被撕裂成滴血碎片的体验,是写不出“宿命”这两个字的。这两个字是很残酷的。
就是说,即或是将爱限制在“一生一次”也是非人性的,因为人类的感情应该是流动的,对吗?
是的,确实很多人都有过很多次爱。当然他们为什么要很多次去爱、很多次改变的原因各自不同。譬如杜拉斯。譬如波伏娃。不过接下来我想要说的不是她们,她们我已经说得太多了,我要说的是一个比她们更早的并且爱过很多次,很多次被优秀的男人所爱的那个女人,我想你知道我要说的是谁了。
乔治·桑。
是的,乔治·桑。
只有她。年轻的女人说。最近我读了她和缪塞往来的情书,她大概便是那种永远不能在爱情中停住脚步的女人,她总是去爱。她离了爱便不能生存。但是她的爱又永远不能是专一的,她一定要不断更换爱情的对象,据说,就在她依旧和缪塞如胶似漆的时候,她便已经爱上了缪塞的医生——意大利人帕杰罗。
然后我说,其实对这个女人我一直并不欣赏。她喝酒,吸卷烟,穿男装,有时候还满口政治,一副女权主义的那种不修边幅的姿态。据说她也并不漂亮,还是有夫之妇,很不检点的生活。但是让我一直不明白的是,爱上这个女人的男人们为什么都是那么杰出的,青史留名的,譬如缪塞,譬如肖邦,据说还有梅里美。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她凭了什么?
所以我想这个女人一定是有着她的过人之处。她能在缺乏通常女性之美的情况下,依然能让男人为她而动心,而歇斯底里,这本身就是非常了不起的。我想她能爱这么多的男人,而且都是这么伟大的男人,那么她的那种爱的能力一定是极强的,她的生命力也一定是极为旺盛的。于是你不得不钦佩她,不得不承认她是个无比卓越的女人。而她还有更不同凡响的地方,那就是她在爱着他们的同时还能造就他们。那些在被她的爱抚养之前一直默默无闻的艺术青年们。她造就了缪塞,造就了肖邦,他们所有最好的作品都是因她而生而灭的。是因为生命中有了她,他们的激情和才华才能被如此调动。
是的,后来他们都成为了比桑夫人还要杰出的艺术家。
我读过桑的一些作品。它们确实不能够吸引我。所以在法国那个文学巨匠辈出的时代,桑并不是一流的作家。也许桑的著名,在某种意义上,更多的是因为她和那些一流艺术家的爱情,以及她身体内所淤积的那永远也喷射不完的激情。她是那种典型的用生命制造艺术的女人。她不管别人怎样看她,我行我素。她是个因生命激情而出名的女人,这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所以她也是值得崇敬的。
当然。桑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拥有着无限的爱的欲望和能力。她就像是一张爱的温床,或是爱的摇篮,诱惑着那些有为的孩子们。她张开她的那母亲的,或是情人的,有时候又是妓女的、荡妇的臂膀,将那些年轻人拥抱在怀中。然后她给他们亲吻,给他们乳汁,让他们迷失在她的身体和感情中。于是他们爱她。疯狂的爱。因爱而苦痛而欢乐,又因苦痛和欢乐而写作。那些将会不朽的杰作。而且果然不朽。足见桑所给予他们的爱是怎样的深刻,怎样地有着力量和质量。那么桑又是什么?一个多种成分的混合体。她集老师、朋友、母亲、姐妹、情人、荡妇于一身。特别是荡妇的那个角色让被她丢弃的那些男人总是耿耿于怀,铭心刻骨。她总是在被男人深爱着的时候抽身而去,于是便给那些男人留下很多惘然。他们不愿意相信那个那么深爱着他们的女人,怎么转眼就会投进别人的怀抱。于是他们愤然离去。在离去之后伤心欲绝。他们不能接受这样无情的现实,于是他们愤而疾书,将他们所有的爱和仇恨宣泄出来,成为艺术的永恒。
他们的那些作品之所以不朽,有他们非凡的才华,但桑给予他们的那种爱的力量也在其中,这也是不能忽视、不能否认的。否则别的女人怎么就没有像桑那样用爱情孕育过那么多伟大的艺术家呢?
桑可能还是伯乐,因为她善于发现那些默默无闻而又才华横溢的毛头小伙。他们来到桑的床前时,都很年轻,甚至可以做桑的儿子。然而桑利用了他们崇尚她那种成熟女人的心理,将他们带进她的小屋,然后和他们上床。接下来她便开始影响他们,打造他们,用她的非凡的头脑和思想(桑是有思想的)。她先是给予他们身体,进而给予他们哺育。她把他们当做了那些嗷嗷待哺的婴儿,她在与他们相爱并做爱的过程中,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然后她就开始折磨他们,他们不知道其实桑的折磨也是一种培养。她对他们的塑造和雕琢是无形的,她从不对他们说你该怎样怎样,但是她的种种爱的方式本身,就让他们知道了该怎样努力才能永远获得桑夫人的欢心。
仅仅是爱就足够了。就足以铸造出一个艺术家了。但那必须是桑的爱。那苦苦甜甜,那刻骨铭心。在做爱的欢乐在分离的悲伤在咸涩的泪水在苦痛的心灵中。就足够了。桑施展着魔法。让丑小鸭变成白天鹅。这就是桑的能力。
于是,桑便成为了这种可以爱很多次的那种人。而且很多次造就了伟人。她让她自己的爱的历程每一次都充满了光彩,她也让她爱过的那些男人每一次都不是一无所获。所以桑夫人不是别人。她是个十分了不起的女性。她能够爱很多次,而每一次都是饱满的,有质量的,充满了波澜起伏、悲欢离合的,也是孕育着伟大和不朽的。
再说说缪塞。
是的,缪塞来了,走进了桑的生活。缪塞在浮雕中是那么忧郁而浪漫,而据说她在认识桑之前,是个恶习缠身的花花公子。他吸毒,酗酒,随意浪费他的才华,甚至将时光消磨在妓院的妓女中。但是他遇到了桑。那也是命定。他遇到了桑就疯狂地爱上了她,那么纯真而且那么强烈的爱。生生死死的。整整三年。之后,就有了缪塞的《世纪儿的忏悔》。
还记得我在大学的图书馆里是怎样读着缪塞的这本书。后来当这本书重新出版的时候,我立刻将它买回了家。
有意思的是,不久前我看到一条消息,说一部叫做《世纪儿女》的电影已经于1999年由法国出品。导演是一位女性。她看上去有点先锋姿态的样子,但是却对桑和缪塞的古典爱情发生了兴趣。她说她历经三年去研究桑和缪塞的爱情,用了桑和缪塞相爱的同样时间。她说他们一个是激情饱满、天生傲骨的美妇人;一个是才华横溢、风流倜傥的美少年。她说她试图从男人、女人这两种立场去诠释他们的这段痛苦多于欢乐的爱情。她在拍摄影片时很投入,而她所选择的两位当红的影星比诺什和奇梅也很投入,仿佛他们就是十九世纪的桑夫人和缪塞。以至于他们的投入让他们不能不假戏真做。那是因为桑和缪塞百年之前的那段炽热的爱情太感染他们了。这份地老天荒的爱情不仅感染了他们的表演,同时也感染了他们的身体和灵魂。当缪塞忘情地吻着桑的时候,也就是奇梅在吻着心爱的比诺什。当他们上床,也就是他们在上床激情似火,肝肠寸断。以至于当银幕落下,他们的爱情还不能停止。于是比诺什只能暂时离开银幕,等待着她的婴儿的出生。对这样的一个结果,你知道那个法国女导演是怎样评价的吗?
她说了什么?
演好一场自己根本不相信,并且没有感觉的爱情戏,对于演员来说是根本不可能的。
这就是桑的力量。
性别的新时代
男人是一种性别。一个自己的世界。男人的行为与思考,通常是女人很难了解的。哪怕有时候和他们贴得很近。你就能知道他们真正的心情吗?只是揣摩。揣摩进而猜测。猜测进而又会陷入痛苦的猜忌。那就是女人的世界了。也是男人所不能理解的。于是男人和女人在彼此不能真正了解的情况下发生冲突。冲突进而战争。战争爆发了。昏天黑地。但有时交战的双方却还不知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毕竟是两性。于是判断常常是错误的。从本质上就不能彼此参透,更不要说,有时候在本质的上面,还覆盖着一层雾霭一般的性别的屏障呢?
这就是两性的世界。古往今来。无论在地球的哪一个角落,只要是有人类,就会有男人和女人的永远的战争。有时候,在两性的身体最贴近的时刻,反而是他们彼此最为仇恨的时刻。他们以为那是爱。而当爱永远同恨相辅相成,恨便会和爱一样随时随地了。就像宗教之中,有天堂,也有地狱。那么怎样来持续爱?最好的办法就是容忍。爱男人就应当容忍男人,特别是当一个女人意识到在她和她爱的男人中间,实际上是存在着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性别的鸿沟时,她就应当松弛下来,不要再去斤斤计较了。不要问为什么这样或者为什么不这样。甚至这是男人自己有时也解释不清的,因为他们时常也会陷入自身的谜团中,不能够解释他为什么深爱自己的妻子,而同时又总是对另外的女人感兴趣。
其实保持对女人的兴趣是衡量一个男人是否有活力,是否有着良好的生命状态的一个标志。为什么女人就不能这样看待男人?宽容他们在生理上和心理上的对异性的虚荣心?这也是性别所带来的一种限制,一个误区。这种限制和误区甚至在漫长的文明和文化的历史中不断地被完善着。由简单而复杂。以致使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因此而背上了很沉重的负担。所以性别的概念需要革命。既然社会的变革都在日新月异,我们又何苦固守在传统的限制中,把我们自己弄得痛苦不堪呢?这就需要女人宽容。并且在宽容中学会欣赏男人。
学会欣赏男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却是必要的,因为这是能否与男人和平相处的一种重要的态度。这样也许你就能看到与你关系密切的那个男人究竟是个怎样的男人。他会有很多很多的层面。坚强的懦弱的,大度的小气的,等等。你喜欢和不喜欢的。可能在欣赏中就会有理解,因为有欣赏的态度你才能发现美好。比如说男人对于爱的理解。他们当然看重对肉体的占有,但同时他们可能更看重对思想的占有。这也是我在后来读到美国著名的“垮掉的一代”的诗人金斯伯格的书信之后才知道的。金斯伯格不喜欢女人。他认为男性之爱才是更深刻的。他在谈到他的同性恋人时说,他可以占有我。我的思想。我的肉体和我知道的任何东西。这便是金斯伯格这样的男人对爱情的要求。思想。女人们想到过这些吗?在占有一个男人时首先占有他的思想。然后才是肉体,才是情感,才是财富。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说,男人的结合是强大的。因为他们所拥有的,是一种思想的合力。被对方的智慧和才能所吸引。各种深刻的话题。对社会和政治顽强介入的精神。以及那种与生俱来的责任感。这种对爱情的追求难道不值得欣赏吗?难道不是一种对女人的启示吗?
现在越来越多的男人说,他们很难也很累。要在世界上拼搏,要养家糊口,还要承诺起女人的那种寄生的情感。于是男人值得同情。也于是越来越多的男人开始反叛。开始有意无意地践踏历史所延续下来的对性别的规范。开始对两性关系进行一场主动的革命,以重塑自我。比如,通过对婚姻的冷漠摆脱家庭的责任;又比如,竭力鼓吹女性的独立以摆脱女人的依赖。只有这样,他们才可能真正地从性别的限制中逃离出来,自由自在地扮演他们所要成为的角色。这当然是一种性别的进步。在调整和尝试中。没有固定的模式。这种对生活方式的崭新创意,为男人,也是为女人的。特别是在今天。我们当然应当伸开双臂,迎接这个充满了挑战的性别的新时代。
因为他,生活中才有了另一个可以扮演的角色
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不知道应该不应该。在夜晚。那是最早的一个春天。没有对他讲。但是,就来了,就敲响了他的门。留下来吗?犹豫着。到深夜。深夜便意味着留下来。说,甚至并不是为了做爱。做爱之后,依然可以走;而留下来,是为了躺在一张床上。仅仅是为了有他的呼吸,紧贴着的肌肤。和,清晨一睁开眼睛彼此就可以看到。那是种梦寐以求的感觉。只有在夜晚,在床上。甚至可以不做爱。当你的身体被他彻夜紧抱的时候,你才能真正感知着你是个女人!
叔本华说,雌蚁在交接之后,便失去了翅翼,因为翅膀已成了多余,并且对于产卵和抚养还是一种危险;同样地,在生下几个小孩之后,一个女人通常也失去了美丽和娇艳。
和他在一起,可以无拘无束地说话。说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好的和坏的。还有自私的,不可告人的。让他成为了忏悔牧师,帮助我;或者心理医生,治疗我心上的疾患。随意说那种冷的感觉。紧挨着坐在沙发上。骂那个人。说恨他。或者被什么感动。还可以平等地争吵。暴露着身体中最劣根的东西。本质的、不加修饰的——穿着衣服也如赤裸裸地相对。在争吵中哭闹,掀去伪装。和他在一起时不必道貌岸然。想了,便说我要。还有妒嫉。爱或者别的什么。正如那个女诗人翟永明诗集的名字——《称之为一切》。
波伏娃在引用塞西尔·索瓦热的话。她一定以为那话太精粹了,是至理名言:女人陷入情网时必须忘掉自己的人格。这是自然法则。女人没有主人就无法生存。没有主人,她就是一束散乱的花。
她就是一束散乱的花。
多美的意象。是描绘和形容女人的。是男人将她们拾起,插进花瓶。规范起来,直到枯萎。
想告诉他,一个人毕生都可能会怀念一个人。不,这话是不能当面对他讲的。要用另外的方式。要让他知道。或许,用文字。还不知道能不能同他商量,去看那个她曾经真心爱过的男人。就像波伏娃,让萨特知道。然后就去和美国情人同居。因为有爱。不知道他会怎么想。会怎么看待这种彼此互不约束的伙伴关系。给予对方完全的自由。包括性的,还包括情感上的。情感上的对女人来说可能更危险。她觉得他已经是一个非常非常宽容的男人了。因为我还会回家。这一点他是知道的。不论会发生些什么。但是回家这一点是肯定的。他会允许?作为一个男人。她想他是会的。但是她没有试过。彼此要坦诚相待。没有隐秘就像是生活在玻璃房子中。事实上没有墙壁。而本质是有的。透明的。心灵没有设防。他会说,你去吧。既然是,你的愿望。
弗洛伊德认为,性与暴力是两种天然伴生的本能冲动。他还认为,战争是人类攻击性本能所不可避免的。
而弗洛姆却说,人并不是生来就富于攻击性的。暴力不是生物的本能要求,而是人类想要防护自身的一种过激发展。爱,而不是恨才是人的本性。
匆忙地寻找着。那《蓝眼睛黑头发》般的迷乱。当你和一个男人,在床上。你所体验的是什么。他过来。慢慢地靠近你。冰凉的腿。在冬季。你拼命躲闪着,又无处可去。因为冷。那时时刻刻能感觉得到的腿上的汗毛。还有胡子。在深夜生长着,扎着你。后来你们睡着,不停地被对方的翻身弄醒。适应着他调整的新姿势。有时候他会从你的颈下抽出手臂。他会说他抱了你整整一夜。朦胧中,你偶然发现他翻过身来的第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就是为你掖好被子。掖住每一个可能透风的角落。然后,把你抱紧。怕你冷。仿佛,你是个需要照料的小孩儿。总是这样。甚至是不自觉的。男人在无形中扮演着父亲。一个成年的男人和一种成年的责任感。而你是谁?并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他的爱。爱也是需要关心的对象。或者,你就是那个孩子。需要保护。当你需要保护的时候也就是需要男人。而这样的男人,他让你又回到了童年。
波伏娃总结了你的感觉。你的感觉可能也是她的感觉:对一个女人来说,爱情将把她的父亲以及母亲归还给她。将把她自己的童年归还给她。她想恢复她头上的屋顶,四周的墙壁,这些东西,使她不会感到自己是被遗弃在荒芜的世界上……
波伏娃的意象总是那么美。她总是让人看到了那个在房顶下四壁中的幸福的小妇人。难怪小说家的莫洛亚更欣赏小说家的波伏娃。他说波伏娃是拥有小说天赋的,而萨特只有最后的一部中篇《字句》写得好。不过萨特是哲学家,他的名字是永远同小说家的波伏娃连在一起的。他给她思想。让她的小说到处散发着存在主义的味道。
久违了的角色。因为他,你终于又可以扮演了。可以随意地向他要求着,爱。你会说,抱抱我。或者,我要喝水。想吃一个苹果。再或者,给我钱,我要去买一条裙子。还有,像坏女孩一样,撒泼耍赖,蛮不讲理,把坏心情倾泻出去。家庭中没有权威。孩子一般的女人就是权威。真正的自由自在,不必控制。不用戴胸罩,也不用穿戴整齐。甚至无须有教养。是剥光了一切的生活。没有禁忌。两个赤裸着的身体,还有赤裸着的灵魂,纠缠着,形影相随。彼此是对方的战俘。看守着。回到亚当夏娃时代。没有羞耻之心的伊甸园。洪荒。茹毛饮血。单纯极了的爱。是因为感觉没有被束缚。
波伏娃说,女人的最大幸福,莫过于被恋人承认是他本人的一部分。
《呼啸山庄》里的凯瑟琳说,“我就是希斯克利夫”。这是每一个恋爱女人的呐喊:她是她恋人的另一个化身,是他的反映,他的重影,她就是他。她让她自己的世界意外地坍塌了,因为她实际上生活在他的世界里。
女人有时候也可以扮演暴君。特别是在冬季在寒冷的那间屋子里洗衣服。而男人在看报。看报的嗜好。女人开始抱怨。男人说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出去和狐朋狗友缱绻情怀,难道他还不能看报吗?有那么多世界大事需要你关心吗?看报不过是生活的一种方式。那也是最庸俗的方式,因为今天的报纸就庸俗。你不过是洗几件衣服。从此就让报纸统治我们的家庭生活吗?报纸又不是女人。但它使你对女人也没兴趣了。那不是报纸的过错。那是我的过错啦?女人暴怒,说回家就是看报纸,然后洗澡,然后做爱然后睡觉,一切地程式化,生活还有什么意思?男人说,你以为生活是什么?很多家庭不就是这样相安无事平静度日的吗?那就和报纸去过一辈子吧!我不愿侍候了。女人说着扔掉了她手里的湿衣服。男人也很愤怒,觉得女人不知好歹。他也扔掉了手中的报纸,把暴怒的女人的手臂拧到了她的身后。转瞬之间,女人便被轻而易举地制服了。靠力量。女人无力反抗,只是高声呐喊着,让眼泪刷刷地流下来。男人的声音更高,懂不懂,这就是生活。厨房里放着的全是萝卜白菜。单单靠你的蜡烛鲜花是没法儿活的。还有粮食。大米干饭。捞面或者回锅肉。女人觉得一下子都完了,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毁了她。
所以叔本华说,恋爱结婚,通常结局都是不幸的。于是有句西班牙谚语:恋爱结婚的人,必定生活于悲哀中。
伍尔芙在日记中也引用了阿诺德·贝那特的话:婚姻的可怕在于其日常化。这把婚姻关系中所有的敏感都磨平了。事实更有甚于此。
伍尔芙的婚姻生活堪称经典。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悲哀呢?这对于她实在太不公平了。但是想想,如果你毕生总是和一个人在一起,哪怕那是个你深爱的人。
于是女人投身于电视。是为了对报纸的反抗。女人知道自己也正日趋着无聊,甚至比看报纸还要无聊。电视中有什么?被一些虚假的人性感动着。自觉自己还是个能够流泪的人,而麻木慢慢侵袭着家中的一切。是那种浸润式的。一层一层地。从脚下,向上浮动着的僵化。那是一种环回着的空气。不散的。床也变得僵硬。再向上。缓缓地,最后冻硬房顶上的灯。
让灯火也一碰就碎。爱情原来也如此不堪一击。所以女人说,想要保住爱情就只能让它终结在至高点上。才不会如今天般地无奈。记得当初想在做爱中死去,以为死得很值。但是今天不一样了。除了萝卜白菜,一切的感觉都在逃遁。伍尔芙写作《海浪》时的花园房在哪儿?还有杜拉斯为我们描述的那优雅的乡村农舍。消逝着。腐蚀。最后竟连愤怒的心情都没有了。男人问,足球有什么好兴奋的?
这一回是弗洛姆为我们指点迷津:由于性欲是和爱的观念相结合的,人们就很容易误以为当他们在肉体上互相需要的时候就是在互爱。
男人抬起头来,看钟,从成堆的散乱不堪的报纸中。女人戴着耳机,听屏幕中的男人女人作秀。假深沉。她为自己能有如此的忍性而震惊。忍受无聊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得到的。她假装没有看见男人抬起头来,看悬挂在墙壁上的表。那表后来被关在了书架里。因为表的滴答声弄得男人女人都很烦。男人从报纸堆中抬起头来看表已经是女人很习以为常的惯性动作了。就像他们也只能凭借着惯性继续生活在一间房子里一样。但是女人还是突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对着男人歇斯底里大发作。是的,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女人喊叫着。不是莫名其妙,她已经忍耐得太久了。是不是在催我去洗?是的我知道已经太晚了。但是你看那些狗屁的报纸的时候怎么不抬起头来看表呢?是的,确实已经很晚了,这我知道。是因为你的报纸看完了,再没有什么事好做了……女人的喊叫声很大,震耳欲聋,使一直静静看报的男人不堪忍受。后来那女人把这归结为总是戴耳机的缘故,把她的耳朵全都弄坏了,报纸上也是这么说的,全都是为了男人,为了男人读报时安静的环境。女人想到此就更是觉得不公平。男人说,喊什么?你看看表,难道还不晚吗?当初你可不是这样的。你忘了?然后女人哭。女人记得当初。她真的不知道当初是因为爱,还是因为身体的需要。总是匆匆忙忙。他们只要在一起,甚至天还没有黑,他们想做和要做的唯一事情,就是急急渴渴地上床。甚至连脱衣服的时间都嫌长。总是在床上。是身体需要着身体。身体切盼着身体。不是女人的心。可能也不是爱,那时候,心和爱都被身体主宰着。所以,只要一想到夜晚,他们就变得匆忙。她急于去洗。急于回到床上。急于等着他去洗。急于盼望着他快回到床上。急于熄灯。急于完成着他们只要在一起就必不可少的程序。那时候,床就是他们的家就是他们全部的生活。没有语言。一切在默默中进行。那是身体的仪式。庄严而激情。每个夜晚前的那个期待的时刻。在黑暗中摸索着。做着。已是深夜。深夜是不知不觉中到来的……
男人说,确实已经很晚了。他的态度变得和缓。女人哭,说我恨你看表的动作。他们穿着衣服。很整齐的。在深夜,但却不是在床上。报纸和电视到底都说了什么,其实他们都不知道。那是无聊之后的更大的无聊。但床上的事情难道就一定有什么意义吗?不过是维持着生态的平衡,维持着家庭中的一种共生状态。为了身体。是身体的彼此需要,与男人女人的大脑无关,更不沾灵魂的边儿。也是为了社会的平和。因为身体满足了才不会跑出去乱混。然后女人愤怒地脱衣服。取掉头上的发卡。她光着身子。躲过了男人伸过来的和解的手。好吧,去洗。女人愤愤地。很冷的冬天。很久地洗。水很热。蒸汽弥漫着。想到了床上的事情心也不动。睡觉当然很重要。但那是为了明天的工作。明天的工作才是重要的,就是烦的时候也不无聊。于是男人把那个女人的话当做了座右铭:工作着才是美丽的。工作竟然可以用美丽来形容。真好。女人很干净。靠在床上。一种从身体中发出来的香。依然在看着电视,或者读报纸上的大标题。她已经没有耐心去读报纸上的小号字了。有时候会听男人读一读。有时候连朋友的来信也要男人去读,她很怕那些龙飞凤舞难以辨认的字迹,但更怕电脑敲打出来的冷酷无情的问候。突然,男人关了灯。冰凉的身体侵扰而来。女人扭转身,冲着墙,想,再没有人欣赏我了。男人说,好吧,睡觉。
然后,为美丽的工作的黑夜来临。
女人不懂什么意思。更不懂什么叫日后的生活。男人认为很好很平静。他不想听女人总是问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更没有理性的终极的答案。
圣者们,作为一个哲学家,不必徒然追求在时间中流逝的诸现象,而应努力于探究诸神行为的道德意义,从这里才能获得衡量重大事项的唯一尺度。
这也是悲观主义哲学家叔本华说的。
亲爱的波伏娃为姐妹们所作的另一个贡献是,她把丹麦的那个长相可怜可能心灵也很可怜的安徒生揪了出来,暗示说这个可怜的男人其实也是个大男子主义者。他一生不幸,没有女人,却写了很多讴歌女性的篇章。但是看看他是怎样塑造女人的吧,《海的女儿》里的那个小美人鱼才是真正的美的化身。她为了深爱的男人,宁可牺牲自己;不仅牺牲自己,还有意迫害自己,让自己美丽的鱼尾变成美丽的人腿,每迈一步如行走在地狱之中,如同爱美的女人穿着那种致命的高跟鞋,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又宁可自己终于被认定不能做王子的新娘,便如美丽而忧伤的泡沫,最终消失在苍茫的海上,消失在浩瀚无际的天宇间,化为乌有,这是怎样的境界。这便是女人。扮演着她们感天动地的角色。仅仅是因为爱。这便是那个安徒生所推崇的女性的完美形象。为了男人,烧了她们生命的船。
这也便是安徒生的境界。愚昧而又不朽的。就像他自己。他总是幻想着他的主人公们也如他一般在人世间受尽凌辱,但又是不屈的,他们总是有不灭的灵魂,总是能与天网融为一体。像那个小美人鱼,又像那个卖火柴的小姑娘。安徒生和她们一道,在贫穷与不幸中过着自欺欺人的生活。什么枞树啊,烧鹅呀,王子的爱呀,全都是一厢情愿的。也全都是女人的。
所以,波伏娃说,女人由于承担次要角色和完全接受依附,便为她们自己造就了一个地狱。每一个恋爱的女人都会把自己看做安徒生童话中的小美人鱼。为了爱,用自己的尾巴换来了女性的大腿,然后发现自己竟是行走在针尖和熊熊的炭火之上。
苦难的感觉能使女人们放弃或者觉醒吗?
后来,很多的小女孩都不再喜欢读安徒生的童话了。不再喜欢他为她们描述的景象。
不知道是什么使我再度想到了戈达尔的《芳名卡门》。戈达尔今天在干吗?怎么不见了他的踪影?我喜欢他甚于很多今天的大牌导演。他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先锋。不断用意念切断固有的现实的画面,产生出新的意义。形式上的,还有,人生的,哲学的。而他实现这种先锋的手段,是他自己总是出现在银幕上,扮演着或者尼采,或者叔本华,或者波伏娃,或者伍尔芙,或者他自己,那个戴着眼镜的小个子电影导演,不断地告诉人们,这是电影,是导演拍摄的游戏,没有真实的故事。于是,原有的那些场面和情节和细节和人物的意义被消解了。观众被弄得迷离恍惚,终于问,什么是真实的?
是啊,什么才是真实的呢?
戈达尔冷眼旁观。他身边总是跟着女人。一个美丽而朴素的女人。不施粉黛的。因为她以为她不会出现在画面中。做着场记,随时记录下导演戈达尔随时随地会迸发出来的天才的灵感。为什么女人以为她将不会出现在公众的场面就不化妆?女为悦己者容。一个多么古老的中国的真理。如果没有悦己者,她的美丽就将无以附着了吗?是的,戈达尔。在世界的混乱中。用他闪烁的语录式的话语来切割故事。《芳名卡门》。那是部多么棒的影片。八十年代的某一届戛纳奖,给予了戈达尔,是因为戈达尔所代表的不是故事,而是理念,是时间的错位与切割。蒙太奇才是绝对意义。所以八十年代是理念的年代,也是崇尚理念的年代。所以八十年代存在主义大师萨特的死,才会招引来潮涌一般的热衷理念的法国人为他送葬。戈达尔也是法国人。可是他去了哪儿?他为什么自愿消失在九十年代的故事的好莱坞占领世界的迷雾中?记得也是在八十年代看《芳名卡门》,是在一处蓝色海岸的现代大旅店中。屋顶上裸露着的硕大的螺丝钉。那也是八十年代的建筑的理念。知道了戈达尔,被他所震撼。后来又拥有了剧本。后来又写了影评《戈达尔的启示》。然而戈达尔突然消失,不知他去了哪儿。
还喜欢维斯康提的《魂断威尼斯》。一个男人对一个美丽小男孩的觊觎。那可能就是导演自己,一个同性恋主义者。一个凄艳的殉美的故事。
如今也已经没有人再提维斯康提,或者雷奈。一切的名声和成就都如过眼云烟。只有梦工厂。斯皮尔伯格。辛德勒和大兵瑞恩的人生经历。但,维斯康提是思想者。他在他的电影中提出了要给同性恋以空间。在此之前美国已是“垮掉”的一代。二战后的弃儿们。金斯伯格。他所迷恋的《嚎叫》。进而,美国九十年代的总统甚至批准了一项允许军队中的条款,克林顿就拥有了某些选票。以后才会有东方的《春光乍泄》。但是戈达尔所热衷的是令人想入非非而又是非常严肃的。于是,戈达尔成为了永远,《芳名卡门》。名片经典,他讲给了我们男人和女人。他们各自扮演的角色。女人总是欲擒故纵。她明明想要却又一定是神情冷漠。轮到男人真的冷漠,她们便又挑逗式地在男人的面前走来走去。是女人的渴望,但是她们不说。因羞怯而虚伪。这样的展示不是我们的过错。为了维护严肃性,戈达尔还不停地搬来贝多芬的室内乐。不是《命运》那样的。贝多芬也有如歌的行板。还有海浪的画面和意念。用另一个穿戴整齐的美丽而素朴的女提琴手来消解着一切裸露的放荡的性。在端庄的背后。一切都是不可预测的也是不可知的。女提琴手的黑色衣服和别在胸前的那朵深红色的玫瑰花。在悠扬的琴声中在黑色衣服的遮掩下,难道那个看似端庄的女孩子就是安分的吗?戈达尔是严肃的导演,是新浪潮电影的代表,是先锋的现代的伟大的艺术家。永恒的那种。令人难忘。个子很矮。戴着眼镜。他在那部电影中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凡·高在太阳落山之时,追寻着最后一抹金黄。
由此,戈达尔进入了他的华彩乐章。
总记得那一束散乱的花。是因为那句子所造成的景象和意象而满心感动。散乱在那里的女人的不够明确的,角色。
每每从南方的某个城市回来,成都,南宁,或者昆明,只要那个城市里有花,我都会与花相伴,不辞劳苦地把一捧捧花束带回来。
不停地摆弄着那些花儿,这是我非常喜欢做的一件事。那花束是一捆一捆的。我把它们散在地上,然后一枝一枝地,掰去花刺,剪去多余的枝叶,再把它们插进不同的花瓶里。那时候男人就坐在一边。看看报纸,或者读书。生活的麻木枯燥也就终于显现了出来,就是说,他并不在乎房间里的花应当是一种怎样的姿态。他会说,有那必要吗?如果是他,就会把所有的花一股脑儿地塞进一个大花瓶里。如果花还太多,就干脆扔进一个水桶里。任它们自生自灭,任它们散乱……
而女人要的是姿态。花的姿态。哪怕有点做作有点搔首弄姿。但那可能就是女人的本性。因为我甚至在乎花每一朵同每一朵之间的那一重关系。美的关系。女人通常不是伟大的画家。不是伦勃朗,不是凡·高也不是莫奈。但女人是家庭的最优秀的园艺师和设计师。她们精通家庭的艺术,那种能使人感到温暖的家的艺术。包括窗帘的皱褶,以及房间的色调。总像是有一节诗或是一首歌在其中循环往复。
然后我等着花的枯萎。
那是很快就能够等到的一种景象。
当有一天,花真的开始在瓶中枯萎。那时候连水都再不能维持它们的娇艳。我便会把它们一束一束地捆扎着倒悬起来。这样做,据说是为了留住色彩。
一枝一枝地。散乱着的花的意象。
再然后,是一种更新的姿态。依然挺立着的仿佛更加深邃了的花束,完全是另一种味道。你不再惧怕它们会枯萎。一种新的永恒。组合着。那些颜色更深沉更浓郁的玫瑰。僵硬的,但是更美。我从没有轻易丢弃过任何一朵玫瑰花。我越来越热衷这种由鲜花到干花的工艺。一个从美丽到美丽的过程。我甚至保留着那些不幸落下的玫瑰花瓣,把它们装进透明的玻璃器皿或者纸折小船中。它们此时此刻就在我的桌上。写作的时候可以时时刻刻地看着它们。这可能就是女人。或者仅仅是我。享受着那些风干了的深紫色的玫瑰花瓣。在不同的光下,那花瓣又会变化出不同的色彩。而瓶中的干了的玫瑰花束有时候又是黑色的。见过那种黑色的玫瑰吗?那么美。我们所创造的景色。我们女人。
那可能才是我们女人所在乎的。用我们的感觉创造我们的生活。
为什么说,没有主人,她就是一束散乱的花?其实这也是波伏娃的悲哀。她毕生附丽于萨特。世间没有真正彻底的女权主义者。她们都只是在提醒你们。她们连自己都做不到。她们也毕生都在寻找着主人。寻找主人身上的父亲的或是君王的影子。想做那一束被管理起来的花。
抬起头就可以看见的黑色玫瑰。散乱的影投射在墙上。那便是女人想要扮演的角色——她们自己。
女人要的是什么样的男人
我们这样问着自己:
我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
这是个我们非常感兴趣的话题。我们想知道。用怎样的方式知道?通常总是用自己的体验来总结。总结之后便成了一种经验。成为了从此看待事物的一副眼镜。以为我们就是全部。那些伟大的哲学家莫不如此。尼采或者叔本华。他们都是这样获得他们的研究成果的,带着时代的印迹。譬如叔本华是悲观主义哲学的大师,是因为他是个悲观主义的男人,而悲观主义的来源是他的生存之不幸,而他的不幸又是女人带给他的。最初是母亲,而后又是情人。当然也是这些女人造就了他,使他在不幸的生活中充满了体验。尤其是对女人的,他总是得不到她们专注的爱。结果他撰写了那篇臭名昭著的《论女人》。通篇充满了对女人的仇恨和腐朽落后的哲学。这种仇恨甚至导致了他的终身未娶。而这样的哲学家自然也就难免偏颇。
由叔本华可以证明,任何伟大的理论,其实都是来自个体。而我们所得出的任何结论其实都和我们个体的经历相关。我们交往过各种各样的男人。我们选择他们。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第一次选择也许铭心刻骨,但最后一次选择也许才真正永恒。女人伴随着年龄的不同对男人有着不同的需要——这说明时间在决定着什么;但女人如果真正找到了她真心喜爱的男人,她的感情生活便能够稳定下来——空间便这样被凝固了。
不,这也许还不是我要说的。而且,生活千奇百怪,总是似是而非。没有结论。我是要说我们所知道的那些彼此相爱或者不爱的男人和女人。他们的个人经历也许会告诉我们,什么样的男人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
最先要说的是费雯丽,那个非常美非常美的女人。我们都知道她和劳伦斯的爱情故事。连爱情也是那么美,像费雯丽眼睛射出来的绿色火焰。我们不说费雯丽是个怎样被男人迷恋的女人,只说劳伦斯,他应该算是个能让女人发疯着迷的偶像式的男人了吧。他不单单是一个明星,不单单扮演过不朽的哈姆莱特和那个《蝴蝶梦》中的德温特先生,他还是个伟大的艺术家,是个有着深邃内涵的男人。很多的女人就是喜欢这样的男人。她们喜欢明星并且热衷于明星崇拜,以为屏幕上的那个男人才是最最完美的。不要说女人的芸芸众生,就是费雯丽那样的自己也拥有了巨大成就的堪称漂亮的女人不是也深深爱上了劳伦斯那样的男人么?但是结局是什么?费雯丽可能是因爱而生的精神的疾患终于在骚扰着劳伦斯。那么,劳伦斯不是个喜新厌旧的男人就是个不愿负责的男人。或者是,不堪其苦。于是,这样的可谓经典的一对竟然也难逃劳燕分飞的厄运。劳伦斯离开了费雯丽。一场世纪之恋就这样结束了。
当然,这并不是我们所期待的。但是,这便就是我们在某个年龄段上所爱恋所崇拜所需要的那种男人。我们崇拜那些男人的或者容貌或者才华或者思想或者荣誉。我们被那些成就性的东西所迷惑。而那些东西对某个阶段的女人来说的确重要。她们被迷惑。被他们的观念他们的人生,乃至于他们的作品他们的表演他们的一幅画……他们,充满了智慧的一段挑逗性的赞美。多么轻而易举。于是女人们认为,这才是她们所真正想要的。那么高高在上的、偶像一般的、理想中的男人。就是这样的。为了这样的男人,她们宁可历尽艰辛,海角天涯。
那是个梦想的阶段,其中伴随着痛苦,有时甚至是很深很深的痛苦。甚至屈辱。甚至生命。但是女人们认为痛苦和屈辱和生命都是值得的,也是有分量的。譬如《红字》中的那个女人。再譬如,也许这类男人是有妇之夫。她同他交往要触犯法律,要偷偷摸摸。她要等待那个男人离婚。有的男人根本就不会离婚。或者在离婚中又会给他爱的这个女人带来很多伤害。但女人在地狱般的生活中依然一如既往,坚如磐石。她们等待。忍辱负重。坚信着爱情的力量和质量。然而这时的女人还是忽略了些什么。什么呢?忽略了她们自己。让她们自己消失在男人的光环下。忽略了未来所要面对的切实的生活,忽略了她们内心所需要的关爱和支持。
一些伟大的卓有成就的男人通常是不能给予女人这些的。他们更看重的,是他们自己的功业。他们对女人的爱只是一个阶段的冲动行为。这种爱的不能够持久就如同他们做爱的快感转瞬即逝一样。尽管他们很爱她,但毕竟还有比女人更重要的事情。那些男人的事情。功名利禄,或者是,他们对于那些更新鲜更神秘更具诱惑力的女人充满的一种征服的欲望。
所以,劳伦斯尽管伟大,但是他对于费雯丽这样敏感的脆弱的神经质的需要照料呵护的女人是不适合的。或者起码是,不够安全的。这便如生活中的一类男人。他们有着无穷的魅力和天赋,但是他们对于女人是不安全的,是没有恒久性的。
依然是费雯丽。当她正处在与劳伦斯离婚后精神崩溃边缘的时刻(那是因为她还深爱着那个抛弃了她的男人,以至于她的房间里遍布着那个负心男人的照片;还有,漂亮的女人也是专一的,最先变心的总是男人),她在美国又重逢了一位在过去整整二十年始终为她的美貌所倾倒的、名不见经传的演员约翰·梅里德尔。这个男人尽管同劳伦斯、费雯丽一样都是演员,但是他却一直默默无闻,不为公众所知。可能是因为他命运不济,但也可能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大演员的才华和天赋,他就是那种演艺圈中的末流的小人物,但,就是这个男人,这个平凡的普通的人给了重创之下几近毁灭的费雯丽以重新生活的勇气,给了她“新的一天”。这“新的一天”简直是这个绝望的女人想都不敢想的。
这不是电影。
这时的费雯丽已是个曾经沧海的女人。她已经见到过太多的男人。她知道,在她的生活圈子里,已经没有人再像她的前夫那么杰出的了。但是费雯丽还是接受了约翰的爱,并同他一道陷入了热恋中,并在她的余生中始终同约翰生活在一起。为什么?以费雯丽这样的伟大的女人难道就找不到比约翰更出色的男人吗?或者,约翰是乘虚而入,乘人之危……
费雯丽的一个亲密的朋友描述了约翰所给予她的爱:他安慰她,保护她,让她远离诱发她精神疾病的压力。而最重要的是,他爱她犹如她从未涉足爱河。
想想约翰这样的男人吧。爱她犹如她从未涉足爱河。仅仅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了约翰这颗心的包容宽广证明了他的无私和博大。没有压力。约翰的使命就是陪伴费雯丽最后七年的生命。让这七年充满了宁静与平和。让她远离演艺界的喧闹,让她的心里也充满了爱。约翰还做了什么?在她拍摄最后一部电影《愚人船》精神紧张时,秘密陪伴她去好莱坞那家顶级的精神病诊所治疗。长期不懈地帮助她同那种精神疾患做顽强的斗争。在她的生命日渐垂危的时刻,同她一起回到了她思念着的故乡英格兰。还有什么?在费雯丽死后,他又用了整整二十年的时间来独自怀念她……
这就是约翰·梅里德尔所做的。这也就是费雯丽在她生命的最后七年所作的选择。也许她终于认识到,约翰才是她真正需要的男人;她也许还知道,当她生病,当她需要照料需要爱抚需要关切需要帮助的时候,像劳伦斯那般伟大的男人是靠不住也指望不上的。他们远没有约翰那么无私。他们只是被悬挂在理想中。理想中的男人,也是虚空的虚伪的没有实际意义的。而约翰不是。约翰可感可触。在费雯丽需要时就在身边就在近前。所以,这个美丽的女人在庆祝她与约翰共度的七年岁月时才会满怀深情地说: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这些年让我度过的美好时光,真希望昨日能重来……
然后,费雯丽的故事结束。因为她的生命结束了。费雯丽对男人选择的过程其实也是一个女性觉醒的过程。当她从劳伦斯的明亮的阴影中走出,她才终于从约翰的身上找到了那种平等的爱。
杜拉斯也是个伟大的女人。她的著作足以证明了她的不朽,还有她不朽的爱情。不朽的对男人的追逐和选择。在她的爱情中曾有过一位作家。但我们并不知道他是谁。他是杜拉斯众多情人中的一个。他隐藏在了《男人》或者《说谎的男人》或者《夜里的最后一个顾客》中。或者别的什么作品中还有这个男人的影子,只是我们不能确切知道他是谁。我们想知道却不能够知道。但是,扬是被清清楚楚记录进杜拉斯的《物质生活》中了。于是,我们知道了扬·安德烈。也是陪伴杜拉斯最后生命的那个男人。一个读者。一个不停地把信写给杜拉斯的读者。一个一停止写信就来到杜拉斯身边的男人。那是1980年。杜拉斯六十六岁。在一次生命的危机过后,杜拉斯也给扬写了信。杜拉斯说,后来,有一天,在七个月以后,他给我打来电话,问他是不是可以来。那是在夏天。仅仅听到了声音。我知道,那无异是发疯。我在电话中对他说:来。女人在病痛的时候孤独的时候,或者老了的时候,一如杜拉斯。扬便放弃了他的工作离开了他的家。他于是留下来没有走。杜拉斯说,没有爱情,留下来不走是不可能的。
我之所以反复提到扬反复描述扬,是因为扬已经成为了贯穿着《物质生活》的一条生命的线。在杜拉斯的意识中那么清晰。从此,扬成为了杜拉斯的生活。或者,杜拉斯的生活中有了扬。并且扬在杜拉斯的生活中变得一天天重要。但是,扬究竟是谁?不过是一个读者一个有着自己平凡生活的未曾张扬过的男人。扬不过是因为杜拉斯而使我们知道他的。一个这样的男人。我们就应该轻视他鄙夷他看不起他吗?我们还知道了杜拉斯晚年需要扬。需要扬这种男人所给予她的友情和爱情。还需要扬陪着她在夜里的时候谈话,需要扬陪着她鼓足勇气走进戒酒的医院。
所以杜拉斯很多次提到扬。
而我们便是从这只言片语中将这个扬,这个来自远方的陌生的男人连缀了起来。
《80年夏》。那是杜拉斯的一本书的名字。可能是为扬而作。因为那时候,扬走来。在此之前,扬是同性恋者但同时又是迷恋女人杜拉斯作品的男人。他不间断地写信给杜拉斯,他的信写得很精彩。所以杜拉斯保留了那些信,并在那些信中认识和了解了扬;所以夏季走来的那个男人不再陌生。
他们住在特鲁维尔。在大海边。杜拉斯说,他有这样一种孩子的意愿,要我吃得好,不要死掉。杜拉斯说,我们的爱情就是这样。傍晚,在夜里,有的时候谈起话来绝无顾忌。在夜里,这样的谈话,说的都是真话,不管说得多么可怕,还喝酒,哭,像以前一样……
后来扬也喝酒。陪着酗酒的人喝酒。他们一度曾共同走向死亡。直到杜拉斯昏迷不醒。也还是扬,逼着杜拉斯定下了那个最后的日期,1982年10月10日。住进巴黎的美国医院,开始了病房里的戒酒治疗。这对于一个嗜酒成性的女人来说有多痛苦。夜晚的各种各样的幻觉。医院里不许扬留下来。
那样的一次治疗杜拉斯刻骨铭心。她说她在昏迷中隐约看到了那个日夜守护在身边的男人。她不知道扬是不是还会要她这样的女人。老女人。酗酒的女人。昏迷的不能说也不可能再写的女人。甚至连汤匙也拿不住,口液不停地流出来弄得到处都是,也不再能走路什么也弄不清的女人。杜拉斯说,她倒下了。她不懂为什么这就是扬所要得到的那个女人,这就是扬以他的爱爱着的女人。
《痛苦》是杜拉斯1985年发表的小说。《痛苦》也获得了龚古尔奖,甚至是比《情人》还要深邃的小说。那一年杜拉斯已经年过七十。七十岁的女人经历了很多的苦难、爱和沮丧,还有从不曾停止过的自我的毁坏。是的,她确曾过着那种破坏性的生活。被酒精浸泡着。坏脾气。孤僻中的刚愎自用。甚至仇视自己,像在同谁赌着无依无靠的生命。但是,扬的出现,情况就不一样了。是扬在帮助杜拉斯与死亡搏斗。是扬把杜拉斯从自我的毁灭中拯救出来。是扬,使杜拉斯完成了那部《痛苦》。扬的功劳还在于,杜拉斯的很多优秀的小说都是在扬走进她的生活之后完成的。扬激活了她被酒精封存已久的灵感。从感觉到语言。还有故事和思绪。《情人》和《痛苦》使杜拉斯连获龚古尔大奖,还有《蓝眼睛黑头发》《埃米莉·L》《80年夏》,还有我们大家都喜欢的那本无与伦比的《物质生活》。而在扬之前的漫长的写作生涯中,杜拉斯的好的作品似乎只有《琴声如诉》和《广岛之恋》。或者还有别的,我们不知道。但至少扬来了之后,才有了使文坛轰动的《情人》和《痛苦》。才有了蝉联的龚古尔奖,这就是扬的为什么了不起。
扬不是那种自己要了不起、要伟大的男人。扬只是成为了杜拉斯生活中生命中乃至于创作中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无形中激励着杜拉斯。使她觉得总是有话可说有事可写。奔涌着很多的思绪和景象。湄公河上的渡船。还有,战争中的爱情。这便是扬在做的。让那个写作的女人知道,世界上有一个男人真心爱她,也真心帮助她。她有依靠。她被守护着。他们相爱。爱便是源泉,便是那许多不朽之作诞生的唯一的原因。
这便是扬,是杜拉斯需要的那种男人。以他独有的方式,与杜拉斯融在一起,存在着,不朽着。
然后是伍尔芙。
伍尔芙,要的又是怎样的男人呢?
这是我永远也说不尽的几个我真心喜爱的女人之一。我了解她们。几乎读尽了她们的书。但每一次再想到她们,又似乎都能在她们的身上发现新的话题。伍尔芙从一而终。在关于她的评介中,没有情人,也没有悱恻缠绵的风流艳史。她是个正派的女人。正派的女作家。她的唯一的不幸在于,小时候受到过她同父异母兄弟对她的猥亵行为,因而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永久性的难以愈合的精神创伤。所以她后来总是精神失常。她的精神失常几乎与她相伴终身。不断地抑郁和错乱。永远濒临着崩溃的边缘以至于崩溃。几度自杀又几度被亲人救起。她的一生都是在与精神失常做斗争中度过的。但是她还要写作。只要一从狂郁中走出,美丽的伍尔芙就会立刻投入耗心耗血的艰辛写作中。而写作之于她又是什么?是疯狂的催化剂,是强迫,也是刺激是压力。那么,那个那么柔弱的没有亲人的伍尔芙怎样抵御这些?
然后上帝送来了伦那德·伍尔芙。他成了弗吉尼亚。伍尔芙的终身伴侣。英国的一位伍尔芙专家、也是这位女作家的侄子昆延·贝尔说:她同意与伦那德结婚,这是她毕生最为明智的决定。
那时候伍尔芙三十岁。在此之前,她已备尝人生的艰辛。遭异母兄弟的凌辱,父母的先后亡逝,亲哥哥索比死于伤寒……这所有的不幸都带给她深刻的精神打击。不断袭来的抑郁焦虑使她的身心越来越衰弱。在婚姻的几经挫折之后,伦那德再度出现。这个从锡兰返回英国的男人曾是同索比一同考取剑桥大学三一学院的政论家,也曾是索比在布卢姆斯伯里家中举行“周四晚会”中的成员。伍尔芙很早就认识他。但由于哥哥索比的死而与他断绝了六年的交往。当伦那德再度走进伍尔芙的生活,当他们密切交往又鱼雁传书之后,1912年他们终成眷属。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浪漫和特别的惊心动魄。从此,伍尔芙开始了与伦那德不离不弃的婚姻与爱情。毕生长相厮守。过着别具一格的夫妻生活。
我国最早研究伍尔芙的学者瞿世镜先生认为,弗吉尼亚是一位独立不羁的女性。在她的那个世纪之初的年代,她不仅不和丈夫同房,不愿生儿育女,她的写作也是独立自主的。她有她自己的独特的审美观念和判断标准。她总是在花园的房间里独自写作。在写作的过程中也从不向伦那德展示手稿,更不会向他披露作品的内容。在这所有的方面,伍尔芙都获得了她丈夫最充分的理解和尊重。
然而,每当她写完一部小说,伦那德又成了她的第一位读者和最有权威的批评家。那时候,她会忧心忡忡地等在另一个房间里,等待她丈夫最后的判决。她在日记里写满了这种期待的心情,希望或失望。她说,伦那德在楼上,他马上就要读完了。那一定是她殚精竭虑写完的一部作品。艺术至上的。那种写作之后的极度的疲劳几乎使她发疯。但是她等待,怀着紧张的心情。因为她太看重伦那德的意见了,也相信他的正确的判断:好,还是不好;或者,出版,还是销毁。
这就是伍尔芙的男人所做的。他不仅是衡量她作品的尺度,还对她的生活关怀备至。因为伍尔芙不是个正常的女人,于是他便有的放矢地把她看护管理了起来。他为她规定工作的时间,限制宾客的访问,甚至为她制定适当的食谱。弗吉尼亚尽管个性极强,但她还是柔顺地屈从于伦那德的保护性管理之下,像一个听话的女学生。因为连她自己也清醒地知道,一旦旧病复发,艺术也将随之毁灭;而艺术之于伍尔芙,又是高于一切的。她怀着感激之情,接受了伦那德为她作出的种种安排。也就是在伦那德这种适当的管理下,伍尔芙才写出了她一部部不朽之作。从1913年的处女作《远航》,到后来的《达洛威夫人》《到灯塔去》《海浪》《岁月》,以及她死前一个月终于写完的《幕间》。这所有的作品浸透着弗吉尼亚的血,也凝聚着伦那德的心。
后来,他们夫妻又联手创办了霍加斯出版社。因为,他们当时正居住在霍加斯宅邸。这个出版社不仅出版伍尔芙的书,还出版了艾略特、福斯特、曼斯菲尔德、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弗洛伊德的书,那些重要的先锋的探索性的作品。伦那德和弗吉尼亚亲自操作那架陈旧的手摇印刷机,她甚至熟悉了排字、印刷、合订、装帧等全部工序。就在这个小小的家庭出版作坊里,弗吉尼亚一直高度紧张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她上午写作,下午在霍加斯出版社工作;傍晚散步,种花,或者读书。那真是田园诗一般的休闲和美好。在精神的王国里。也是我们今天梦寐以求而又无缘企及的。
那便是伍尔芙的男人为她创造的。专为她。
但是紧接着,战争爆发了,希特勒的阴影很快笼罩了伦敦。德军飞机的狂轰滥炸。活着的人谁都在劫难逃。伍尔芙说,这不仅是欧洲文明的毁灭,而且是我们最后一段行程的彻底毁灭。
还有什么方式能逃脱战争?战争就意味着破坏、死亡、理智的丧失和文化的毁灭。炮弹就炸响在伍尔芙伦敦住宅梅克伦伯格广场37号的上空。炸毁了他们全部的家具,炸毁了他们整个的家和整个的出版社。转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失去了。他们逃离伦敦,以为乡下的僧侣别墅能给她永远的宁静……
她那原本就无比脆弱的神经再也支撑不住了,在苦难中。既然是,连她毕生所孜孜以求的文学也不复存在……
她预感到她的精神病又将发作。
她神情沮丧,忧郁绝望,痛苦不堪。
她觉得她再也无法忍受生命的折磨了。
她知道那是末日来临,她害怕。
然后,她跳水。
她跳水绝不是因为她没有一个好男人。
她说她丈夫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天使。
她说要不是因为他的缘故,她可能早就在病中开枪自杀了。
最后,她为她的伦那德留下了最后一封信。
亲爱的:
我确信我又要疯了。我感到我们不可能再经受住又一个可怕的精神崩溃时期。而这一次,我再也不会复原了。我开始耳鸣,思想不能集中。因此,我将要采取一个似乎是最为恰当的行动。你已经尽可能给了我最大的幸福。你已经在各方面做到了一个人所能做到的一切。直到这个可怕的疾病来临,再也没有两个人会比我们更幸福。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我知道我正在浪费你的生命。如果没有我,你就可以工作。我知道你愿意工作。你看,我甚至不能在信中恰当地表达我的意思。我也不能阅读。我想要说,是你给了我一生的幸福。你对我体贴入微,百般忍耐,简直是好得叫人难以置信。我要说——人人都知道这件事。如果有人能够挽救我的话,那就一定是你。我已失去一切,但我仍然深信你的善良。我再也不能浪费你的生命了。
我想,再也没有两个人会比我们更幸福的了。
然后,弗吉尼亚弃亲爱的伦那德而去。把她的帽子和手杖丢在河岸。
整整三十年。三十年的婚姻。是这封信最后昭示了我们,伍尔芙这么多年来所需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而这个男人又是怎样与她朝夕相伴的。这便是他们之间的关系。男人和女人。丈夫和妻子。出版家和小说家。还有,医生和病人。天使和魔鬼。但是伍尔芙不是魔鬼,她只是不想再让天使流泪了。
其实,这也就是我们这一类女人所需要的男人。像约翰,像扬,像伦那德。懂得体贴、支持、帮助和有爱心的男人,才是我们理想中的。还要脚踏实地,让我们感到那种真真切切的关怀和拯救。因为当有一天,我们老了,男人的成就和光辉便对我们毫无用处。我们要的只是能有一个爱我们的人,与我们心心相印地生活在一起。我们不求这样的男人经历我们的青春期,而要他们在我们更年期的时候与我们相守不渝。这很难。因为这是在我们失去了美丽之后开始走向衰落和死亡。是一个悲伤和悲壮的时代。仿佛日落。
但是毕竟,这样的男人是有的,关键是我们以怎样的心情发现他和选择他。
怎样成为自己
弗洛姆曾经非常郑重地为我们提示。
尽管,那都是他几十年前说的话。但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我们竟连弗洛姆的书也不读了。当然也不读弗洛伊德,连苦苦支撑到了八十年代的萨特也已经过时。我们干脆不读书。这个格外生活的时代已经不再需要生活的哲学,更无需思想者对我们的行为指指点点。
我们为什么要屈从大师们的理念?
弗洛姆是一个主张爱和善的哲学家。他认为爱而不是恨才是人的本性。这样的认识对于一个德国人来说是一个悲哀。他于是只好于1930年移居美国,以躲避纳粹恐怖政权的压迫。他是到了美国之后才得以研究爱的艺术的。依然是不幸的。因为在研究爱的时候他却经历了“二战”和战后所带给人类的本性的破坏。迷茫和绝望。而弗洛姆就像是混乱之中拼命燃烧着的那支风中之烛。依然锲而不舍地向人们提示着爱。他还有点像用长剑同风车搏斗的那位堂·吉诃德骑士。他不断地叫嚣着,在关于爱的问题上,一定要有规则:要专注,要耐心,要关心……总之要善待爱这门艺术,还要努力地去做,认真地去实践。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我们重读弗洛姆的书,是因为我们在这个本世纪的理想主义者那里确实得到了一些什么。那股清新的风和那一份纯粹彻底的宁静。
他的那两条将使我们获益的而且是非常具体的有着可操作性的提示是:
按照规律的时间起床,每天奉献定量的时间于沉思、阅读、聆听音乐、散步等活动。
避开那些行尸走肉者。那些肉体尽管活着,灵魂却已经死掉的人;要避免那些思想和谈话都琐屑不值的人;那些用喋喋不休代替谈话的人,以及那些用陈词滥调代替思想的人。
总之,弗洛姆就是这样提醒我们的,这一点很重要,一定要摒弃那些毫无意义或意思的交往。
这难道不使我们深获裨益吗?不同那些没意思的人交往,一些想成为自己的人通常能做到这一点。他们看上去也许会有点冷酷,有点自私,有点不近人情,或者感情用事,但是想一想我们第一次见到第一次听他讲话就觉得无聊至极的那些人吧。我们为什么要把生命花费在这些人的身上呢?哪怕是听他多说一句话。我们要坚守自己,哪怕是伤害了那个可能本质不坏的人。他或者会递给你名片,统统地、毫不犹豫地当即丢进垃圾箱,因为你确信你不再会同他交往。即或他不是行尸走肉,他只是有点夸夸其谈他的举止让你感觉上不舒服;再即或他是有思想的,只是他的思想不对你的胃口,你也依然可以干脆扭转头。为了避免无聊你可能会得罪人。你还可能被认为是一个实用主义者是那种自私的急功近利的人。那又何妨?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时间和意义的等式。
后来,独自在家或是与亲人共处的时候,闭门谢客便成为了我最基本的原则。不欢迎来访者,因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思想和谈话都琐屑不值的人。哪怕因噎废食。我还惧怕无聊的聚会,讨厌热闹,讨厌那种会把人腐蚀成白痴的清谈。那么只有选择拒绝。选择那种近乎封闭的生活。
把自己封闭起来。只和那些你可以任意选择的书在一起。那些书默默无语。有书陪伴就足够了。你还可以把那些你认为没有意思的书丢掉。那些以陈词滥调替代思想的。书被丢弃的时候也不会发出声响。而你拥有了你真正想拥有的。那些滋养了你的给予你灵感和力量的。那些让你的生命变得有价值的。
封闭起来,多么好,你于是在逐步变得纯净。像摒弃了所有杂质甚至包括那些对人体有益的矿物质的纯净水那样。在蓝色的罐子里。清澈透亮。镜子一般穿透的照耀。因为只有纯净下来,我们才能做自己的事情。
做自己的事情才是最最重要的,而且是那种要耐得寂寞的要沉静下来的事情。
然后便选择了遥远郊外的那套房子。是觉得好像只有在那里,才能真正远离喋喋不休远离琐屑不值远离灵魂已经死掉的那些人。也才真的可以,按规律的时间起床,每天奉献定量的时间于沉思于阅读于聆听音乐和散步。听起来这是多么小布尔乔亚的一种浪漫生活。但这绝不是中世纪古城堡窗下的那种情意缠绵的小夜曲,而是大师弗洛姆在成功地把现代生活归结为“享乐”二字以后,悲哀地为人类开出的一个拯救自我的良方。
赫胥黎说:今日每个人都很幸福!
看一看,今日每个人都很幸福是一种怎样的景象?然后弗洛姆跳了出来,(其实这个在海德堡大学和慕尼黑大学读过书的学者的形象很典雅。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很深沉很专注的样子,也很儒雅风度,他只是十分不幸地在年轻的时候经历了1920年间横扫德国的可怕的文化大破产。)他要来解释现代西方为什么人人都很幸福。他说今人的幸福就在于“享乐”。而“享乐”的意思就是消耗和“纳入”大量的商品、景色(旅游为什么如此盛行)、饮料(可口可乐百事可乐咖啡红茶乃至于各类水果汁蔬菜汁威士忌干白干红矿泉水)、香烟(万宝路希尔顿的广告铺天盖地,走私的三五七星还有我们自己的云烟)、人(男人女人,或者孩子,收养孤儿已成为时尚)、图画(我们的社会终于提早进入了那个只看图不看字的阶段;凡·高的画作不断再创拍卖新高,能够包装起俗人的高雅赝品,读莫奈的画蒙克的画毕加索的画圆明园漂泊艺术家的画成为时尚。还有流行期刊上美人硬汉的画,画就是品位,也是思想)、书籍(方兴未艾的名人隐私画传充斥着书的市场。货架上五彩缤纷众声喧哗。而真正的可以对人大有裨益的书籍却没有人去读。猎奇代替了思考。也许不是他们不想获得知识,只是快节奏的生活使他们不得不失去了耐性。生活的日新月异甚至比电脑的更新换代还要快。傍晚你就会再也见不到清晨的那片房子)、电影(各种大片小片大制作小制作国产片进口片分账制的片和非分账的获奖的或者没有获奖的有票房的和没有票房的等等,如今又增加了电视这种家庭的屏幕家庭的影院家庭的杀手)——多么可怕。这一切都将消耗掉,吞下去。这所有的商品、景色、饮料、香烟、人、图画、书籍、电影都是用来消耗用来享乐的。所以弗洛姆说,这个世界是一个满足我们欲念的巨大的填充物,是一只大苹果,是一个大酒瓶,是一个大乳房。我们是吸吮者,是永远贪求,永远渴望(得到了一个女人的芳心就还想得到另一个;买到了一件漂亮的裙子,就想再买能与之相配的上衣、外套、鞋子,乃至于头饰乃至于手表乃至于指甲油;他不小心发了一笔小财,就想做更大的生意投更大的机欺诈更多的人再逃更多的税;有了一套房子,就想再拥有一座别墅;去过了热带风情的东南亚,就雄心勃勃地想去美国,去欧洲,去西非,去德黑兰),而又永远失望的东西(就像是彻夜坐在电视机前,看一个接一个的节目。不断转换频道。直至到头来,你竟会觉得无比沮丧。闭上眼睛,你竟会什么都不记得,就像是你读过了无穷无尽的报纸消息结果却一无所知那样。再好比你手中有钱,你就不停地逛商场、逛商场,买衣服、买衣服。你的衣服多得没有地方搁,你反而没有了满足感,以至于衣服越多越没有了可穿的衣服。再好比,你不停地发现新的男人或女人。你与他们相爱。一个又一个。他们也都是那种好的男人或女人,是更好的,可是最终又会怎样呢)。我们心中永远准备着交换和接受,永远要求着新鲜刺激的东西,然后把它们消耗掉。无论是精神的还是物质的。我们享乐的欲望是一个巨大的无底洞。是那种最纯粹意味的欲壑难填。
难道,我们还不该快点搬到郊外的房子里去吗?
所以弗洛姆成为大师。是因为他写于美国梦时代的这篇《现代西方社会、爱及其瓦解》对今天依然适用。括号中是我看到的“瓦解”在东方的延续。我们生活中正在失去的精神家园,和一些人真的很幸福。所以弗洛姆是划时代的。所以我们今天仍然需要读他的书并且了解他。这个深邃而专注有着理性光彩的男人因为是生在太阳从人类现况中坠落的时代(多么不幸),所以他坚持而且有点偏执地认为西方人的生活走错了方向,从而他的作品充满了批评的精神。战争、文化、混乱、心理分析探索、漂泊感是他最主要的论题。而他在论述他的论题时,总是充满了一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的光彩。没有一个作家像他一样如此热烈地谈论过自由、正义和爱,也没有一个作家像他一样如此推崇人类的精神力量。他认为现代社会文化无情地、有系统地剥夺了和毁坏了人心最深的也是最高贵的力量。他为此而痛心疾首,于是他便不遗余力地总是在他的著作中告诉你,什么才是你应该拥有的正确合理的生活,为你开出一张又一张寻求拯救的良方。
所以,不同毫无意义的人为伍。不要让他们浪费你的生命。
再所以,你听,这个出生于美丽而古老的德国的人是怎样要求你的。尽管他已客居美国多年,但是他却永远不忘德国的沉思(这里是歌德的家乡)阅读(这里诞生了你永远也读不尽的黑格尔、尼采和叔本华,还有他自己)聆听音乐(贝多芬、巴赫、瓦格纳和勃拉姆斯都是德国人)还有散步(在古堡中或者在绿草茵茵的原野上)。
然后想一想,如果能够这样生活我们会获得什么。我们把家搬到那个彻底远离城市中心的地方。我们远离喧嚣也就意味着远离了那些以陈词滥调代替了思想的人。你可以不再为他们所困扰。那是郊外。有新鲜的空气和几许荒凉。冬天和秋天的芦苇荡。你选择了郊外的房子就意味着你能够并且愿望每天奉献出更多的时间去做那些精神的事情。去恢复那种已遭到毁坏的心灵的力量。你愿意思想,读书,聆听勃拉姆斯,在郊野的清新和荒寒中散步,是因为你想通过这样的一种精神生活成为那个高贵的人。而且你确信只有通过弗洛姆指引的方向,你才有可能成为这样的人。当然,即或你最终也没有能够成为这种有着精神力量的人也不要紧。因为你没有放弃。因为它已经成为了一个你将毕生攀登的人生的目标。
所以当我又想到了亲爱的伍尔芙和杜拉斯。我才真正弄懂了她们为什么总是喜欢住到那些远离伦敦或者巴黎的地方去。又为什么总是抱怨伦敦或者巴黎令她们窒息。没有外部环境。不能思考也不能安心地写作。所以她们逃走。远离尘嚣。到郊外或者乡下,离海更近的地方。她们两人一样都是那么深邃地爱着海。海的形态。海浪和灯塔的意象。还有堤坝。和大自然亲和着。在原野上或者沙滩上,散步。然后,她们成为了自己。
那种很深沉的只属于她们自己的自己。
你的思想你的阅读你的聆听音乐和你的散步是任何的别人所无法替代的。而从事这些精神活动时的感觉也是不能替代的。
其实这并不难。只需要一种能控制自己的能力。和那么一种强烈的深沉的人生的愿望。
然后,我们再来读伍尔芙在她的花园房间里所写的那些日记。比起伍尔芙的那些深邃的意识流的现代小说,我更喜欢她去世后她的丈夫伦那德为她编选的那本日记。那是种更切近更平实的心灵的诉说。那是种真心情,没有经过雕塑和矫饰的。你能听得懂。觉得和你很近。或者她说的简直就是你想要说的。尤其是因为她和你一样是一个女人。还是个热爱艺术热爱写作的女人。所以,伍尔芙个体的经验在某种意义上,也就成为了写作的女人的哲学。尽管杜拉斯说,她没见过任何男人读过伍尔芙的书,但她自己是一定读过的。伍尔芙的日记里遍布着思考。毫无功利之心,因为她并不知道她的日记在她倏然而逝之后会出版。怎样的一个睿智的女人。她只是写。随着性情。一边写一边想。想得很累很辛苦。她同时还要阅读。她总是在日记中提到她要看谁的书或者她已经看了谁的书。她出生在上个世纪的末尾。她要一丝不苟地读完上个世纪所有经典:勃朗特姐妹的奥斯丁的狄更斯的普鲁斯特的还有托尔斯泰的;她还要急急忙忙地去追赶她同时代的那些伟大的作品,读哈代读曼斯菲尔德读陀斯妥耶夫斯基读创造了《尤里西斯》的那位都柏林的乔伊斯。她不知疲倦地读着。在她的花园房间里。她要知道这个世界的文学是怎样的,为什么灿烂,或者,还有什么缺憾。她几乎读遍了她所能读到的所有文学的书。她并且为那些书写下了一篇篇闪烁着智者光辉的书评。这些书评被结集出版的时候,她为它定名为《普通读者》。后来又出版了《普通读者续集》。这便是这个高贵的女人阅读的结果,想一想,阅读会把她带到一种怎样的境界。她热爱阅读,她甚至把不能阅读都当做了她自杀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然后,她描述了她的散步。在她的不断变换的寓所中,她总是会在傍晚时分走出去,散步,或者种花。包括在战争中。当伦敦被炸,这个几近绝望的女人依然在瓦砾中漫无目标地走着。走着并且思考着。后来在远离伦敦的僧舍别墅,她记录下这次散步中所见到的伦敦:原先熟悉的街区成了荒芜的废墟,挨了炸弹,已夷为平地;周六这里有一次大火,然后看到了一堵残壁,有个角落已风蚀了,另一角也已成了粉末;到处是灰尘,窗玻璃全破了,还有旅客,所有的一切全被破坏了,毁灭了。
然后不久,连伍尔芙自己也消失了。花园的房间里再不会有人去思考;阅览室中的书也再没有人去读;黄昏的小路上,也再看不见那个美丽妇人的身影了……
是战争毁了这一切,毁了心灵的生活。
她若是能留下来。不知道又会写下怎样更为不朽的关于战争的作品。可惜她的神经太脆弱也太疲惫了。她终于没有能承受住这场可怕的战争,她毁了她自己。
这便是伍尔芙这样的女人。总是尽力生活在精神的王国中。这其实也是很多知识女人希望去过的一种生活,伍尔芙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她反复地提醒她们:
——记住你的责任。一定要更高尚,更重心灵。
——一定得照亮你自己的灵魂,它的深深浅浅,它的慕虚荣和宽仁。
——一定得说你的美丽。还有你的平淡的容貌,对你有什么意义。
最后是:
——成为自己比什么都要紧。
于是我们进入了另外的话题。那就是当我们拥有了弗洛姆式的有着思想价值的生活,我们又需怎样才能真的成为我们自己呢?
接下来依然是伍尔芙的话。她的话有时候就像座右铭似的在鞭策并提醒着我们。
那天,在花园的房间里,她可能很懊恼。因为在那个不知道是什么天气的早晨,她听到一位叫卡的女人说,我不喜欢《在果园里》这一章。这当然是对写作者的最大的打击。因为《在果园里》这一章是伍尔芙呕心沥血写出来的。所以她沮丧。而她的沮丧所导致的是她的终于觉悟到:我重又不为世人所了解,只为爱好而写作。还有,我感到没有外界的表扬我也该心满意足,继续写下去。再有就是,我想我已打定主意,不准备为大众所接受了,我是真心实意的,我尊重他人的冷淡和非议,因为在我看来,这是我必须付出的一部分代价。我要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他们也尽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是伍尔芙的肺腑之言吗?其实她的每一本书写好后,都在急切地等待着批评界的评判。因为她是凡人所以她很在乎这些。她只是在她的书遭到冷遇时、被认为是毫无意义的作品时,才会在日记本上发出这样的牢骚。她也不敢把真实的想法发表出来。那是每个人心里都有的那一片隐秘。谁都喜欢表扬而不喜欢被冷落。是因为有时候,那个早晨,她的书受到卡的批评,她才会说,只要写你要写的东西就成了,为了那些不足为训的批评而牺牲你自己想象里的一根头发,甚至头发上的一点颜色,都是最卑鄙的自欺。你千万不要被伍尔芙的气话所蒙蔽。因为一旦有人说,这真是一本伟大的书的时候,伍尔芙还是欣喜若狂的。那些气话不过是私下里为了自己心态的平衡而做的一种阿Q式的宣泄罢了。想不到英格兰古堡中的现代主义大师竟也会有鲁迅笔下乡下人的心态。
但伍尔芙毕竟是伍尔芙。她到底从反话和气话中,从偶尔的挫折和失败中总结出了关于作家的至理名言:
不要梦想去影响别人。
真的。成为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记住伍尔芙的这些话。特别是当你所做的事情离不开评说者也离不开媒体更离不开大众的时候。
便是这样,慢慢地,你便看清了你的目标。你变得平和,因为你已远离了“中心”。你可能会使一些人失望。你必须要让一些人失望。在远郊的那套房子里。安安静静。最终成为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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