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寻找乌鸦》阅读笔记

文 /翩若

一

　　象热爱与观看世界杯比赛有不同的方式和角度一样，看一个人的文字，通常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度和标准。寻找乌鸦在广场上贴出来的时候，我曾经粗略地看过，凭心而论，它吸引了我。

　　说实话，随着上网经历越来越丰富，我开始对网络的文字有了一个品评标准和疏离的态度。大部分时候，我很少点贴子看。偶尔，看个开头就够了。想到很多人对我说过的养眼的原则，就更是如此。又或者，如果没有很多人说好，我已经没有了往日读贴的兴趣。大部分时候，网络上所谓的有名的写手们，文字不过而而，当然这是一个粗略的印象。泛指并不实指。

　　寻找乌鸦曾经匆匆看过。当时曾经想过要为这个文字写些什么。但因为种种事情，便耽搁了。但现在想想，却是件非常好的事情。有时候，文字需要离开一段时间与空间，这样可以更清醒地看到它的优点和缺点罢。

　　很少写评论。因为我不喜欢吹捧。更不会给熟悉的人写评论，或者说，大部分我愿意写之写评论的人于我而言都是陌生的。我不知作者的任何消息。我只看他的文字。这几乎成了我的一个习惯。说实话这样的感觉很棒，甚至还很刺激。我喜欢从文字中琢磨作者，而往往，文字也能泄露它主人的一切。当然，这个泄露和窥视并非通常意义上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更愿意从中看到作者的一些症候。九卦这个ID，并不陌生。但对他几乎一无所知。在看乌鸦之前，我曾经看过他的一个随笔七日乱弹，是当清韵的评委时看的。我很欣赏。虽然未能评上最佳。

二

　　这个作品让人过目不忘的是它的语言。非常有质感的语言，这是我喜欢并一定要为它写个字留作纪念的原因。这语言会把你刺痛，会让你记住，会让你惊艳。能写出令人疼痛的语言的作者，应该是非常幸运的，照现在的我看来，语言的质感与美感早已超越了故事的如何曲折与人物的悲欢离合，至少在我这里，语言是第一位的，一个作品的好看与否，在某种层面上就是语言是否结实，语言是否有力量，是否能直击人心。从这个个人爱好出发，这个作品必然要给我留 下颇深的印象。在阅读的过程中，我随手记下了我不能忘记的语言点。

　　“那个时候的大宇单纯地认为努力学习就能获得女人的允许，并可以像宋词一般进入她们的身体。但是一切并不像硬币只有两面。女人永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社会经验与性经验的贫乏，令我们都忽略了对粉色日记的重视。”象宋词一样进入她们的身体，非常有想象力的语言。

　　“在她们的闲聊中，那所中学被重建，她们又成为骄傲的鲜嫩的少女，她们又成为那本粉色日记可能的主角。世界在那个时刻成为一个被摔碎的镜子，日记，小林，朱小未，镇定眼睛，我，以及所有的被牵连的人都在那些散碎的镜片里呈现出了无数的侧面。
　　我和幽灵，轻易地进入了一种可能。”
　　
　　“那是适合胡思乱想的天气，只要上天稍微暗示一点，少年男女就可能一头扎进爱情的井里成为一对幸福的蛤蟆。”
　　
　　“人就像一个因为贫穷而辛劳的农民，一直埋头于土地，只是偶尔抬头看看蓝天白云。爱情就是那些白云。而爱情像英雄一样稀有，很少有人希望自己成为英雄，几乎所有的人都希望自己拥有爱情，人的懦弱与贪婪在这两者之间表露无遗。

　　她的臀部和胸部可以构成很多小说的开头。为了躲避被那些潜在的小说吸引，我把注意力转移到对话上，我说镇定眼睛的丈夫挺有意思的。“
　　
　　“比如你们做爱并且拥有爱情——你那时一定会觉得这个词是如此的蹩脚和不合时宜。如果有机会你会说，端木，爱情跟生命一样是一个过程，诞生成长顶峰衰落死亡。一切都像死亡一样清晰。这番话你应该现在就说出来，小未，而不是在若干年后某个杜撰的黄昏里，你以苍老的声音说出来，你应该以你青春尚在的声音冲端木说，端木，爱情跟生命一样是一个过程，诞生成长顶峰衰落死亡。一切都像死亡一样清晰。就比如在那张床上，你在气息已经均匀的时候，平静地告诉端木，也就是我。”

　　“端木制造的那个令他自己痴迷的女人，与少年英雄主义以及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一起迷失在善于遗忘的城市中，就像落在城市里的雪，被清洁工人，皮鞋和太阳清理。飘雪带给城市的快乐，远远逊于它的弊病，它使城市的节奏缓慢下来——而城市是需要速度的，比如它推迟了一次构思很久的性交。飘落在城市的雪，是上帝的一种失误，他一定没想到，城市这种庞然大物像沙漠一样迅速繁殖，当初他所有的堪称完美的设计，在乡村的没落和城市的膨胀过程中变得落伍。从天堂遥望，公路把田野切割的支离破碎，城市像牛皮癣一样一点一点地蔓延。”

　　“在这个过程中，肖琳的眼神配合着酒，成为一种良好的春药。”
　　“正大光明的事被太多的人塑造成偷偷摸摸的勾当。也许这正说明了爱情的虚拟性——它必须有一个人为的空中花园一般的世界，只有在那样的花园里，那些指着月亮说今天的月亮真圆啊的女人或者男人，才不会被围观的人讥笑。事实上，并不久远的从前，这个国度的爱情还仅仅表现在粗布的衣角和卷曲的辫梢上，而不是拥抱和接吻。”

　　――上面这些是我所欣赏的有质感的语言。它们闪着些灵性，带着些刺，会让你感到痛。有时候他说到少年时的某种状态时，我会停下来，想一想，这文字带给了我些共鸣。让我想到所有从少年走过的时光。

　　但是，我不得不指出的是，这样的语言中，还夹杂着另外一种语言，说实话，这样的语言破坏了整个小说的忧郁愤怒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比如这一段“一个蒙蒙的雨天。杨柳轻摇，雨燕斜飞，迎春花在鼓楼的一角寂寞地凋零，几缕杨花挂在鼓楼的屋檐上，朦胧的春意在女人的服饰上盛开。城市里的春天，就像谨小慎微的女人面对突如其来的爱情一样缩手缩脚的，而不象铁路两旁几百公里如花布一般展开的春天。我瘸着走到银杏树下，朱小未看起来像一个站在父亲面前受了委屈的小女孩儿，我说只是皮外伤，不伤筋不动骨。”在这样的一段话里，杨柳的意象已然显得与文字的整体不符，且后面的比喻寻常且罗嗦，与小说那种整个简洁深度的语言非常不合。其实在我看来，这一段完全可以不要。

三

　　应该说寻找乌鸦是描写一种状态的小说。人物众多且头绪很多，但不过都是由端木与朱小未的情感和端木的意识流动为基础。从这个小说里，我完全感受到了作者很棒的语言感受力文学审美与一种天然的对主流意识的疏离。但另一个方面我也不得不指出，这个小说有着些明显的缺点与不足。第一，六节以前的叙述。如果单独拿出来，是非常好的文字。但是，如果放成开头，却不是最好的选择。我一直以为最后会与前面的描述有个响应。但非常遗憾。

　　“他和女人从后院出来，沿着枣树榆树以及梧桐之间的小路，苍茫的田野上，有一片淹没在坟柳墓柏下的坟茔，他站在一座坟前说，这里埋着我的奶奶，一个心灵手巧的小脚漂亮女人。黑衣女人她搂着他，不是因为爱情，而是恐惧。

　　小路两旁散落着他蒿草般的童年，那曾经属于他的童年，就像他的祖辈留下来的并不值钱的古玩玉器一样零星保存在亲人的记忆里。

　　他坐在青石台阶上，感觉着我的冰凉狭长斑驳尖锐，思念着我的女人，像很多时候一样。那个看似伤感的男人像我一样坐在那里，思索着关于神秘以及命运的疑问，至于可能存在的答案他留给了智慧有限的我的未来，还有心怀叵测的神。”

　　这样的文字一句一句地拿出来，都很不错。但放在一起，再与后面一起读，完全可以没有。且，人称也是刻意的混乱。

　　从第三个女朋友，也就是从朱小未开始，作者的叙述显然进入了一个顺畅，说实话，读者的阅读兴趣一下子来了。从我第一感觉来看，前六节大可不必要。

　　第二，小说的头绪纷繁。明显能感受到作者的吃力。人物太多，有很多人物完全可以省去。作者显然还没有做好架构一个大开大合的作品的准备，这在后面就成了匆匆收尾。如果做成一个中篇，把中心的人物重新架构，当是一个非常有力量的中篇。

　　另外，这个故事没有一个直接和诱人的推动力。没有一个让读者恨不得马上进入的状态。这显然与作者的思考点有关。或者他只是写给几个人看，又或者，他是为了写给自己。从一个批评的角度看，小说没有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故事核。如果这个故事没有也就罢了，它显然有，如果作者重新铺陈，效果肯定要比现在这个好。

四

　　读这篇小说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作者的忧郁，愤怒，带着些忧伤，带着些对往日的留恋。他常常是愤世嫉俗的，常常要挣脱于世事的，说实话，文字给了我们一个生活中与文学想象中不同的人。甚至，在这文字的背后，他常常会坏笑，会冷笑，会假装清醒。常常有种对女人，对爱情，对一切正统的嘲弄。但又分明渴望，向往或者梦想，梦想挣脱开一切。这样的叙述人形象传达到文字里时，不可能是清晰的，不可能是流畅的，也不可能是善意的。文字在这里显得支离破碎，显得晃晃悠悠。一方面，作者身处俗常，看到俗常，一方面他又向往挣脱。他显然处于矛盾与无聊的状态之中。这里的作者，是一个常常无望的作者。

　　但是，如果作者完全是一个边缘的角度，这个小说的语言可能就不会出现矛盾与不谐了。他显然又部分地处于一种庸常状态。所以才有了某种叙述时目光的归于传统与平庸。这样的内在的紧张使得这个文字不能舒缓。

　　曾和朋友讨论过，一个人的语言显示了作者对文学的一种态度。有人总是调侃，总是放松，这在最近的网络语言上很明显，还有一种是近似于传统媒体的。比较正规，比较严肃。九卦的文字，是一种内在的紧张。在他的这个文字里，语言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对于文学的态度本质上是紧张的，而他在文字里的叙述态度又是一种调侃，这变成了一种内在的不谐。这也是这部小说常常让人感受到不适之所在。

　　无论上面说了多少优点和缺点，但是有一点是值得重复的，这个文字我蛮喜欢，因为它在我大量的阅读中让我过目不忘。而且这个文字的作者，有着某种对世事的超常感觉。当然，在文学或者写作的路上，每个人总是学生或者过客吧，我说的，只是一个文青的最初感觉。

　　无论我多么刻薄，无论我说得如何不留情面。但，一切都是我今天下午重新读完后的所思所想。外面有宿舍楼正在兴起，我能听得到修理的声音，草地上有工人在修剪草地，声音很大，偶尔有风从阳台上吹来，不太凉爽，但我能感觉到风的气息。所以，我很愿意，让此刻的所思所想保持它的状态，也是了了我的一个小小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