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杂谈
文/严蓬
不知不觉中,又是一年过去了。回头看看,却觉得心里空空的——这一年,科幻界既没有什么重大的、值得关注的事件,作品也善乏可陈。也许这就是转型期吧,大家都在尝试、思索、变化……但愿在新世纪到来的时候,科幻也能迎来一个新的局面。
在2000年《科幻世界》的作品中,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刘慈欣的两篇:《地火》和《流浪地球》(《科幻世界》2000年2期、7期)。应该说,2000年是属于刘慈欣的,任何一篇本年度的科幻小说与他的《流浪地球》相比都会相形见绌。他的大气、崇高、悲壮使他的作品具有一种强大的冲击力……其实刘慈欣又是不属于2000年的,他本应该更早就出现在中国科幻界当中。因为种种原因,才使他在世纪末以新锐科幻作者的身份显露出来。而这个时候,正是星河等先兴起的作者已经失去了原动力,正在进行调整的时候(也就是武侠小说中所谓旧力已竭新力未生之时)--对刘慈欣来说,这是幸还是不幸,现在还很难确定。凭着前些年的积累,他出手不凡,佳作不断。他现在是在燃烧。燃烧总是耀眼的,然而很难久长。接下来的工作将是常年的挖掘,不停的向下,对自己,对生活,一铲一锹的挖掘,然后也许才能找到真正的动力矿藏。现在的刘慈欣还有些浮躁,即使在《流浪地球》这样出色的作品中,也出现了“叛乱”这样的败笔。很明显,作者对小说的情节有时还缺乏一种有效的把握,会因为自己强烈的主观意愿而使文章失去控制。在刘慈欣的大部分作品中,还都存在着硬伤。对这一点我们自然不必吹毛求疵,但记得高尔基有这样一段话(大意):如果在读一篇作品的过程中,读者脑海里总是出现“这是不真实的”的感觉,那么这篇作品就失去了生命力。从《微观尽头》中人类用视力观测到了宇宙反转到《鲸歌》中蓝鲸的“牙齿”,都说明,刘的作品还不够细致和严谨。大气不能成为粗疏的代名词。刘慈欣还将面临很多判断与选择,星河、韩松、柳文扬等人已经更早接触到并对此作出了自己的回答,而这些问题将在近几年中困扰着刘慈欣,他对这些问题的处理态度将决定他的作品走向。总之,我对2000年的刘慈欣是既欣赏又不满更期待——非常希望能在新世纪看到刘慈欣写出一本真正精彩的长篇科幻来!
在2000年《科幻世界》的所有栏目中,我最喜欢的是“封面故事”!(当然,这里不包括世界科幻这样的栏目)因为柳文扬的文笔确实轻松幽默,颇有韵味,令人解颐。黄孟丽的《我想回桂林》和晓霜的《干杯吧,朋友》也都不错。这些小品在我看来比那些银河奖征文栏目中的文章倒是强多了。为什么呢?一个命题作文的栏目居然这么自然有趣?何况那些封面画本来并不怎么样。也许因为柳文扬一直在注重一种小说的“意趣”吧。这让我想到了西方的novelle。它不同于我们一般说的小说:fiction或者novel;它发源于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十日谈》算是这种文学类型的代表。这种小说十分注意娱悦效果,多是为满足富裕市民消闲娱乐的需要创作的,它非常讲究故事情节的铺陈,充满了传奇色彩和戏剧性。我国的文学传统一向是文以载道的,这个传统从五四到现在一直在被消解着,逐渐变成了个人的宣泄、自我的展现(自然,文以载道的传统依然有着强大的力量),一个是人文关怀,一个是个性表演,讲故事变成了次要又次要的要求(或者是对读者本能商业化的迎合与纵容)。恰恰在novelle中,故事是最重要的,作者有讲述的愿望,读者有倾听的愿望。——可惜的是有一利必有一弊,柳文扬在抓住了意趣的同时,也失去了很多东西。读他的东西,我有时感觉作者似乎坏笑着在看着你,再看,隐隐约约就是“轻浮”了。水浅难养大鱼,封面故事怎么说也只能是一些小品,我等着柳文扬拿出缚虎力来,动动真格的。
《科幻世界》里最没看头的仍然是“每期一星”,除了《橱窗里的荷兰赌徒》与《日落了,却没人写诗》还算有些意思,其他的都实在平平。这个栏目有两个特点:一是这颗“星”常常是早就在别的栏目闪现出来了,比如潘海天,比如张卓——2000年第1期和第7期都有她的作品,第10期却成了一星;二是在这个栏目出现的作者大多都是流星,一闪即逝,鸿飞冥冥,科幻界再也不见了踪影(有心人可以统计一下看看)。这个栏目到底是提携新作者呢,还是让大家了解崭露头角的作者?定位不清,真觉得没有也罢。
再翻翻手头一年的《科幻世界》、《科幻大王》,发现前几年的主力作者似乎都处在一个修整时期,没有什么力作出现。凌晨、杨平、赵海虹等人的作品都没有超越他们99年的水平。我并不是说他们在原地踏步,发展是有的,只是一时还没有突破,恐怕他们还得在暗物质里面航行一段时间呢。刘维佳的《使命:拯救人类》在叙事、描写上倒是颇有进步,它让我看到了刘维佳文笔温婉细腻的一面,总体上至少与《高塔上的小镇》持平,是他目前最佳的作品之一。如果不是小说的结尾简化了问题,显得平淡些,我对这篇的评价可能还要高。除了这些较有影响的作者,我对小青(第4期《深渊:十万年后我们的真实生活》、第8期《海下的山峦》)、张卓(第2期《沉没》、第7期《暗杀》)以及《科幻大王》上的安文(第9期《你死了吗?》、第11期《45°生存方式》)等几人有比较深的印象。小青的想象力很好,而且场景颇有画面感,但作为一篇小说,觉得内在的东西还少一点点,感觉还差一点点;张卓的语言很有味道,但在故事情节的安排组织上却十足是个初学者,《存在者》是很失败的东西,一如哲学小说从来就没有过伟大的作品;安文的故事让人很投入,《45°生存方式》酷肖西方的一些科幻作品,神奇但是合理,是个相当不错的小品……
要我说,2000年里科幻界最重要的事,不是科幻世界的成都颁奖会,而该是《科幻海洋》的复刊。虽然这本刊物目前还不成气候,但对促进中国科幻创作进一步发展却是非常有意义的。在这上面,我又见到了韩松的文章。他总是这样,不声不响的,拿出的作品却总是那么有份量,令人钦佩(可惜了解他的人太少了)。这次他的《缴械》完全是一篇科幻寓言,有那么点莱姆的味道。另一篇《无名链接》更能展现他的特色,深沉玄妙。今年我曾为韩松的长篇新作《2066年之西行漫记》(又名《火星照耀地球》)写了一篇短评。从这几篇来看,韩松有越来越接近于佛教色空思想的趋势。其实每个优秀的作家都有一定的宗教情结,这是他们的精神源泉。只是一个人对本质的世界看得越透彻,他的文学作品却可能越干瘪乏味。譬如说王维,晚年的诗作便多不可取,动辄就是“安禅制毒龙”之类的“思想硬块”;西方的杰克·伦敦也是前车之鉴,他最后的遗作《暗杀局》已经充满了社会学讨论了。思想大于形象,就等于宣布了文学作品的失败,这是确定无疑的。好在现在的韩松还看不出这样的迹象,但愿我这些想法都只是杞人之忧。
说实话,岁末回首一瞥,心情并不轻松。因为现在这些作品,我都是抱着研究分析的目的看的,真正给我带来了阅读的快感的却很少很少。不为了研究科幻,我自己恐怕不会去看第2遍。什么时候能让我愉快并热衷的去阅读、分析科幻小说呢?看明年的吧。有人,有时间,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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