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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群星闪烁的远方
□ 许敏球
那里淌着河流般的月光,
下面是时间的河床。
——我的祖母的歌谣
我的祖母已经两百四十岁了。她很老了,快要死了。但我对此并不清楚。因为我还太小,什么都不懂。而祖母在死前又显得一如往常的平静和安详。
祖母总蜷在她那贝壳形的石椅里,我已经很久未见她离开过了。她皮肤上层层叠叠的褶皱跟风化的岩石一样,头顶的触角也已萎缩变形。只有她的目光,仍是那么明亮而温暖。
在这地底的洞穴里,陪着我的祖母,我感到很自在。我爱我的祖母,因为是她把我带大的。而她又知道那么多的事情,把它们都说得那么动听。不过在她永远离开我的那天晚上,祖母并未像往常一样给我讲我们这颗行星上的往事。她只是温柔地看着我,说:“阿笛,你要长大了。”
我曲曲头顶的触角,说:“不,我还是小孩子。”
祖母微微一笑:“阿笛,祖母以前叫你记住的话,你都记得么?”
我又曲曲头顶的触角,说:“都不记得了。”
祖母笑道:“真的还是小孩子啊。”
然后祖母睡着了。
她总是这样,跟你说着说着话就睡着了。而除非她自己醒来,否则不管别人怎么摇她唤她,她也醒不来。
每晚祖母睡着后,我都要从洞穴里钻出来,爬到地面自由自在地玩一阵子。现在我也不例外。我从洞穴爬到地面,望着夜色下的这个世界。阿巴拉亚平原无边地伸展着,阿巴拉亚山脉在远方是淡淡的一线。山脉后面,那颗巨大的蓝色月亮正升起来。那幽蓝的月光浸入这片土地,也浸入我的身体,让我有一种微凉的舒适感,身子不禁轻轻地颤动了一下。更高远的天空中,星星像泪水一样,一颗一颗地涌出来,显得密而亮。
平原上依依的希希草散发出动人的清香。一头头牙鹿站在月光下,像剪影一般一动不动。我发现远处有一朵淡白的四瓣的星芭花。我叉开脚趾,趾间宽大的肉鳍展开,身子从草面上快速滑过。我掠到那朵星芭花前,双手弯曲,几爪几爪就把那株花肥硕的块根挖了出来。我在草上随便擦了擦,然后狠狠地一口咬下去。一股甜美清凉的液体涌入嘴里,然后慢慢渗入我的身体,犹如宽广的河流,渗入无边的草原一般。
我钻回地底的洞穴,祖母在黑暗中静静地睡眠。我也带着满足的呼吸睡去了。
第二天我醒来时,祖母仍未醒来。每天都是祖母先醒来,然后再叫醒我。这让我感到有点奇怪。我轻轻地摇着石椅里沉睡的祖母。
这时我才发现,祖母已经死了。
因为她的身体,已跟石椅一样冰凉。
我静静地望着祖母。开始我什么感觉也没有,然后深深的悲伤涌上来,淹住了我。我的眼泪滚滚而下。
祖母是我唯一的亲人,也是我长这么大以来,唯一见过的一个人。没有了她,我感到整个世界都改变了。
我离开了洞穴,并且把穴口封了起来。祖母和她的气息,将在地底平静地度过无穷的流逝的时间。
我不能再住在祖母的洞穴里。我不愿打扰死者的安宁。但离开那个洞穴,我就不知该住哪里。因为祖母从未教过我,该怎样打洞,怎样给自己建一个家。她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就像风中枯萎了的希希草一样,死去了。
她死得那么平静,又那么突然,她自己肯定也未料到。不然的话,她一定会把更多的事情告诉我,教会我,让我能在这个广袤无垠的世界上更好地生活下去。而如今,她却静静地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跟沉入斯朵斯多河河底的鱼一样,连时间的波纹都不泛一下。
我在阿巴拉亚平原寂寞的走着,走过清晨,走过午后,走过黄昏,走过夜晚,面前还是这么无边无际的平原。阿巴拉亚山离我还是那么遥远,那么不可接近。
我开始怀念和祖母一起在平原上漫步的日子。
每个黄昏或清晨,祖母都会带我到平原上走一阵子。但从不带远。我也不想走远。我觉得我所知的世界已经够大够远了,我不要再去到更远的地方。
但祖母还是带着我进行了一次远行。那一次我们一共走了二十天二十夜。祖母说,这里将是你生活的世界,你应该对它知道得更多,也应该走得更远。在那次二十天二十夜的漫游中,祖母随时停下来,教我哪些植物可以吃,哪些植物的根茎里饱藏水分,哪些植物可以让伤口愈合,哪些植物可以编织成衣服。她给那些植物都取了美丽或平凡的名字。祖母的手指轻触在这些植物上时,这些植物会不由自主地在颤动,悉悉窣窣如虫子的轻吟。它们能感受到祖母的气息。
“植物能告诉我们无穷的秘密。这些秘密跟星星告诉我们的一样多,比我们眼睛所能看到的,耳朵所能听到的要多得多。”
但祖母没教我怎么去感受植物的“心灵”,“你还太小了,阿笛。连我的心灵都还不能与你的心灵直接沟通,更不用说与植物交流了。”
我那时觉得祖母多神秘啊,竟然能与植物交流。祖母是一条活的河流,里面流动着无穷无尽的秘密。我只能看到这河面的一些水光,更深更远的东西,我那时还根本不懂得去体会。祖母也并不着急,她只教我一些最浅显、最简单的东西。她引着我,往这个世界的深处慢慢地走,像一条小溪,渗过岩石的缝隙,渗过草地的根须,慢慢地往河流渗去。
在那次二十天二十夜的漫游中,我曾指着远方的阿巴拉亚山问祖母:山那边都是什么呀,祖母?
祖母说,山那边是另外的一个世界。一片广大的水的世界。祖母说,那叫做“海”。祖母给我形容那一片“海”。她说那无边无际的水有我们的天空和阿巴拉亚平原合起来那么大,闪着一片动荡的蓝光。水下有着各种奇异的生物,还有好几个种族的人在其中生活。那是一个梦幻般的世界。白天的时候,阳光下的海面光芒闪闪,像铺满了黄金和钻石;夜晚的时候,在蓝色月光下,那海则像一张光滑的鱼皮。
我出神地听着祖母说,然后问她:祖母,我们去不去那儿啊?
祖母说:傻孩子,我们当然不去。那不是我们的世界。
那他们为什么不过来呢?
因为这里也不是他们的世界啊。
我真的累了,祖母。祖母就带我坐在一个山岗上。祖母从希希草丛中找到一种奇特的草。她的手指熟练地编织着,很快就织成一个长长的草串子,祖母叫它“风串子”。她把它系在我的脑后。风吹过来,风串子呜呜的响,跟牙鹿的叫声一样,跟雨打河水一样。我对这个新鲜的东西感到又惊讶又得意。
祖母入神地听着这个声音。“你听到风的声音了吗?那里面有你爸爸的歌声,还有你祖父的歌声。我曾经也这样为他们编过风串子阿。”
但我是不会唱歌的。我是多么蠢的一个家伙啊。连草在风中也会唱歌,连花在雨里也会唱歌,连牙鹿在黄昏的微光里也会唱歌,连斯朵斯朵河的水在蓝色的月光下也会唱歌,我却不会唱歌。
并且我也听不到我的父亲和祖父的歌声。我只听到风串子呜呜的声音。
“那我的父亲和祖父呢?他们现在在哪儿呢?”
祖母的目光遥远起来:“你的祖父已经死了。现在,他应该已是深深的地底洞穴里的一堆碎末了。”
我跟着问:
“那我的父亲呢?还有,还有我的母亲呢?”
祖母望着远远的阿巴拉亚山脉,望了很久,却一句话也没说。
如今我孤单一人。
我试着为自己建一个洞穴。我知道,这片平原下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天然洞穴,都适合我们居住。但我不会探查哪片地底下有这些洞穴,不会寻找合适的地方下手,不会选择最短的路径挖一条地道,不会把力量集中到指尖,不会把泥土飞快地刨出来堆成一堆。我以前从未想过有一天我要打洞,要自己来建一个新的洞穴。
在晚上,我只能睡在平原上,像那些跳跃的牙鹿一样。
不过没想到,我却与一头牙鹿交上了朋友。
这头温情脉脉的动物,还很小,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跟清澈的星光一样。它开始只是远远地在后面跟着我,我并未在意。后来天黑了,蓝色的月亮缓缓地升了上来。
我躺在平原上,听风从远处吹过来,仿佛在呼唤某个人一般。这么广大的一片平原,只有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对着这枚巨大的,蓝色的月亮。一下子,我感到自己是多么的孤独。我想起祖母,眼里不由充满了泪水。我是多么爱她啊。
等我醒过神来,才发现一个软乎乎的小东西靠在我身边,像从前我靠在祖母身边一样。正是那头牙鹿。
它已睡熟了。
多了这样一个伙伴,让我很欢喜。虽然我们没办法用语言交流,但我们的眼睛能告诉对方自己的感受。我很遗憾地想,祖母要教会我怎样用心灵去与植物的“心灵”,与动物的“心灵”沟通,那该多好。每一株希希草都能告诉我一个秘密,每一头牙鹿都能告诉我一个故事,我该多幸福啊。
这头小动物奔得快时简直像在飞翔,四肢在空中划着圈子,说不出的漂亮。
我们有时候会鼓足劲看谁跑得快。我的身子在草上面快速滑行,牙鹿的身子在草上面一弹一纵,两个都像在飞翔,那么快,那么轻,那么自由自在。
它在低鸣的时候,仿佛在说“果果,果果”。于是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果果。”
我带着牙鹿“果果”在这片平原上漫游。在夜晚的时候,我们来到了斯朵斯朵河。牙鹿“果果”的身子在夜晚闪出幽光,像一团细细的,跳动的火焰。斯朵斯朵闪着柔和的光亮。我们游过斯朵斯朵河。牙鹿“果果”游水时姿势优美异常,四条纤细的腿变得透明了一般,跟波纹和星光重叠了。
我不禁想起了祖母。
多年前那一次二十天二十夜的漫游中,我和祖母一起,第一次越过这条河。祖母肥大的身躯在水里变得异常自由舒展,像一条鱼一样。她往水底沉下去,然后又悄悄地浮上来,如同一个水泡一般。“我能嗅到时间的气息,在这条河里。”祖母说。
也就是在这条河边,她终于说起了我的母亲,说起了我的父亲。
“你的母亲,来自翼族。”祖母轻轻地说,“背上有翅膀,能飞的。”
我睁大了眼睛:“真的么?”心中充满惊喜。
“她是从山那边飞过来的。也不知她是为了什么从山那边飞过来的。因为,”祖母抚了一下我的头,“她不会说话。”
我的喜悦消退一点了。我的脑子里开始勾勒母亲的形象。她自然是美的,尽管她不会说话,但她又一双洁白的翼,可以从容地飞翔。
“山那边不是海么?”
“除了海,也有别的土地啊。浮在海面的土地。也许那就是你的母亲的世界吧。
“你的父亲遇到她时,她的翅膀折断了,也受了不轻的伤。你的父亲把她带了回来,让她住在我们的洞穴里。后来,她就成了你的母亲。
“你的父亲很爱她。甚至带一些奇特的崇拜。觉得她是从天而降的。尽管我们都知道,在我们这颗行星上,是有一族长翅膀的人的。但以前谁也没见过。所以突然间见了一个,当然觉得惊讶。而你的母亲不会说话,更加让她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因为她所有的言语都集中到眼中去了。于是她的眼睛异常动人。
“我们尝试和她进行心灵沟通。几乎成功了。但总有一层薄薄的东西隔在两个心灵之间,使我们和她没办法真正的交流。后来,我们只得放弃了。但我们终究让心灵更靠近了些。
“她的身子慢慢好起来了,翅膀也又长了出来。于是你的父亲就把她从地底抱了出来。她看到了地面的阳光,看到了天空,平原,和那遥远的山脉,哭了。于是你的父亲也哭了,跪在她的身边。
“你的父亲决定离开我和你的祖父,去建一个新的洞穴,作为他和你母亲的新家。我和你的祖父没有反对。我们一起帮你的父亲找洞穴,找到了一个最好的洞穴,非常的舒适、隐蔽、温暖。在我们挖地道的时候,你的母亲有时在旁静静地看着,有时寂寂地在空中飞翔,有时,很少很少地,她会微笑一下。于是你的父亲就挖得更加努力,尽管他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
“他们住进去了。日子过得很快乐。简单,平静,无风无浪,像风掠过希希草,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又马上消失了。后来你就出生了。你的父亲说不出的开心,你的母亲,也很快乐,用翅膀裹着你。那时你刚生出来,圆乎乎的,看上去完全是你父亲的样子,并没有你的母亲的影子。但你的母亲并不在乎,依然很爱你。”
祖母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因为她看到我哭了。
她擦干我的眼泪,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为什么要离开我呢?”
祖母一言不发,只是轻轻地把我搂在怀里。过了很久,她接着说:
“你的母亲很好看的,现在我都还能想起她的模样。有了你以后,她比以前活泼了一些。以前她太静了,静得都觉不到她这个人了。只有跟她说话时,她才会睁着水汪汪眼睛看你一下,或微笑一下。而有了你以后,她开始笑得多一些了,望着你笑,望着你的父亲笑,也望着我和你的祖父笑。我们也很开心,也对她微笑。我们也很爱她啊。
“我们本来会过得很快乐的。如果日子就是这样过下去的话。但后来,一切都改变了。”祖母说到这里,不说话了。我轻轻地摇着她:“祖母,祖母!”
她睡着了。我泄气地伏在她的脚畔。祖母如果睡着了,那不管谁也叫不醒她了。于是我也睡着了。睡着以后,我做了个梦,梦见了我的母亲。我想我是哭了。因为从未醒过的祖母从她河流般深沉的睡眠中醒来了,把我抱住。于是我又睡着了。
过了很久,有一天晚上,祖母带我出了洞穴。我们祖孙两个坐在高岗上,听夜晚的风从斯朵斯朵河那边吹过来。祖母突然轻轻地说:
“这风跟你母亲扇动翅膀的声音多像啊。”
我听着这风。我不知道母亲的翅膀扇动时是怎样的一种声音,所以我听着这风的声音,并不太懂祖母的意思。祖母终于又提起了我的母亲:
“她就是这样飞翔的。翅膀扇动的声音,跟这风一样。
“我们都很爱她,同时我们也知道,她也是爱我们的。尽管她不会说话,但我们从她的眼中能够知道。有时候在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带上那时还小小的你,一起在这片平原上散步。偶尔地,我们还能听到凡阿林人的琴声。我们知道,在阿巴拉亚平原上,还生活着一族凡阿林人。他们弹着琴,在这世界里像风一样漫游,同时像风一样,永远也不消失。因为他们能活一千多年啊。我们虽然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这么久,却从未见过一个凡阿林人。只是有时听到他们的琴声罢了。我们也不愿去找他们。他们是风,我们是地下的河流,互相触不到的。
“你出生以后,你的母亲却一天比一天瘦了。她有时会望着远远的阿巴拉亚山脉,望很久很久。你的父亲决定带着她,到这片平原上四处走一走,让她散一散心。你父亲把那时还小小的你放在我们这儿,说大概十天后,他们就会回来。
“他们去了。我和你的祖父等了十天,以为他们要回了。但是没有。他们没有回来。我们有一点担心,决定再等几天。又过了五天,他们还是没有回来。我们想感应你父亲的心灵,却什么也感觉不到。
“我们两个都慌了。你的祖父决定去找他们。我不能去,因为我要在家里照顾你。那时你还多小啊,跟一株希希草的嫩芽一样。我于是留在家里,等他们的消息。
“那段日子过得很辛苦,我等了整整一个月,他们却一个也未回来。阿笛,你知道吗,那一个月里我几乎没怎么睡觉。
“刚开始我还能跟你祖父的心灵联系,到第五天上,这个联系也一下子消失了。我紧张得不行,可又不敢一个人去找。而带了那么小的你,更是不方便。于是我只有等。有时候,在那么深的夜里,那么深的寂静里,我看着你,看着你睡梦中微笑的脸,看到了你母亲模糊的影子,忍不住低低地哭了起来。(我的泪水也落了下来,落在祖母布满褶皱的手掌里,跟岩石缝中的一个小小的水潭一样。)
“那个月的最后一个晚上,当时我发了狠了,明天不管什么,我也要去找你的母亲,你的父亲,你的祖父。不然我会这样死掉。也就是那天晚上,你的祖父回来了。他一人回来的。”
那样的一个夜晚,我的祖父(他如今已是深深的地穴里的一堆碎末),一个人回来了。他的身上湿漉漉的,因为外面下着大雨。
祖母又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祖父回来了,担心的是另外两个,不知他们怎么了。
祖父很久没有说话,祖母也并不问。
祖父走到我面前。那时小小的我正睡熟了,在梦中显出跟我的母亲一般模样的微笑。我的祖父见了,于是跟我祖母一样,也忍不住哭了。
祖母依然什么也没问。她已等了三十天,并不在乎多等一会。尽管这每多等一会,都比那三十天更辛苦。
祖父望着我的祖母,低下了头。
“阿笛以后就由我们两个人带了。”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爬进洞穴里自己的石椅中,沉入了睡梦的河流中。
祖父直睡到第三天才醒来。那时小小的我正骑在他的脖子上,扯着他头顶萎缩耷拉的触角。祖母把星芭花的根液递给他。他用手指蘸着,放到我的嘴里。我含着他的手指,吧嗒吧嗒地吮吸着。
我的祖父开始跟我的祖母说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三十天前,他出发去找我的父亲和母亲时,走得很快。“我差不多有一百年未这样远行过了。”这个两百多岁的皮肤褶皱的老头子,心里想着他的儿子和儿媳,也就是我的父亲和母亲,奔行得不可思议的快。“跟两百年前第一次在平原上追你时一样的快。”我的祖父对祖母说。祖母静静地笑了。
我的祖父想到了几个我的父亲可能会带我的母亲去的地方。他到了那里,在那里都发现了我的父亲和母亲的气息。但此后他们的气息就消失了。我的祖父知道,他们几天前,一定曾踏着某一方希希草悠悠远去。
他要那些希希草告诉他,他们往那里走了。这样一来,祖父就走得慢了。与这些草沟通,并不是很轻松的事情,并且广阔的平原上有那么多的希希草,我的祖父也无法确认哪些草是我的父亲和母亲曾经走过的。我的祖父不得不停止与我的祖母心灵的联系,一心一意去探寻这些希希草的“心灵”了。
他按照希希草的指引往前走,五天后来到了斯朵斯朵河。他沿河向下,越来越明显地感受到了我的父亲和母亲的气息。他快乐地呼吸着。饿了时就在草地上寻找一株星芭花,把它饱饱的满是汁液的块根挖出来,吮吸着;累了,他就潜到斯朵斯朵河里,让河水轻轻地冲着他的身子,“那河水跟你的手一样温柔。”他对祖母说。
他到了斯朵斯朵河的尽头。河水在这里坠了下去,坠成一道瀑布,落入下面的大湖里。他游过那个湖,翻过一座山岗。他站住了,因为他见到了他的儿子,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站在那儿,静静地站着。我的祖父走过去,心中有些惴惴,因为只有我的父亲一人。
只有他一个人。
我的祖父来到我的父亲面前,发现我的父亲眼睛直直地盯着天空,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我的祖父扛起他,他也毫无反应。祖父把他扔进那个湖里,他就笔直地沉了下去,还是没有反应。祖父只得又把他捞了上来。
祖父陪了他一整天,一整天他一句话也没说。我的祖父不敢问他,“羽”到那里去了。“羽”是我的母亲的名字。
那天晚上,我的父亲在我的祖父的怀里哭了,像很多年前他未长大时那样。“我带着羽走,心里是多么的快乐。我在柔软细密的希希草上自在的滑行,羽有时展翅在空中飞,有时落下来陪我一起走。她也很开心。有时对我轻张着嘴,我几乎以为她要说话了。但她不会说。
“我们到了斯朵斯朵河。晚上的时候,我忽然听到远方有一个深沉的歌声。那是我从未听过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颤音。我拉着羽的手,带她往歌声传来的地方滑去。这时我发现羽的手在轻轻颤抖。她的眼睛对我说:我们回去吧,我们回去吧。
“但我当时多傻啊。我一心想听那是谁在唱歌,仍带着她往前跑……(他支持不住了,终于哭出声来)我为什么要拉她的手,带她去呢?我为什么不按她的希望,马上带她回去呢?
“我听到她哭了,当我带着她往前滑的时候。她的泪水落到了我的手臂上。我心里一颤,马上停了下来。
“这时我们看到了那个唱歌的人。那居然也是个翼族人!他的双翼比羽的还要长得多,展开在他身后,如同两片云彩一般。他是一个老人。
“我们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我们。他望望羽,又望望我。他的目光清亮得如同月光,悠远得如同河水。我发现他的眼睛跟与羽的是那么像,他的面容跟羽也是那么像。我明白了,这个人是来寻找她的。他的歌声,其实是呼唤她的声音。
“我听到天空中传来振翅的声音。我抬起头,月光下,只见一个又一个的翼族人,伸着双翼,从夜空中不同的方向往这里飞过来。他们一个又一个轻轻地落在那个老人的身后。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羽。
“羽默默地朝他们走去。我竟不敢去攥住她的手,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往她的族人们走过去。走了一半,她回过头来看着我。那时在月光下,她的翅膀裹着她的身子,像星芭花的花瓣,裹着花蕊一样。
“她的眼睛望着我。她有多少话要说啊!可是我都不知道。我看到她的眼中涌满晶莹的泪水。一瞬间,我全明白了:她要飞走了。
“我一直都知道,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的。她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早晚会回去的。但我怎么能够没有她!我飞快地朝她跑去,想要把她紧紧地抱住。这时所有的翼族人,已裹着她,飞了起来。
“我喊着,追着。那些翼族人已带着她,往高远的天空中展翅飞去,往遥远的阿巴拉亚山那一边飞去了。
“她走了,我的心也没有了。我的生命也消失了。我是怎样爱她啊。她却什么也没留下。没有一丝气息,没有一句话语,甚至连回忆都是模糊的。月色下,她朝那遥远的山脉飞去的身影是多么寂寞啊。我真的多么希望我也能伴她飞去啊。
“我不言不语,在这里等了她三天三夜,我觉得她还会回来的。我想她还会回来的。她会回来的,是么?我和我们的儿子都在等她啊……”
我的祖父看着他泪流满面的儿子,看着他躺在他的怀中,看着他闭上眼睛,静静地死去。
我的父亲就这样死去了。我的祖父在湖边寻到了一个洞穴,把他埋在了那里。然后他一个人顺着斯朵斯朵河,往回走。他走得很慢很慢。这个两百多岁的老人,一下子更老了。他想着自己,这么老了,却还要看着自己的儿子死在自己的怀里,还要一个人寂寂寞寞地穿过这漫长、孤独的夜晚回去,还要去面对自己那还刚刚会爬的小孙子,于是,他一个人,哭了。开始哭得很小声,然后,像个孩子一样,在一个人的夜里,放声哭了起来。
那一整晚我无法入睡。当祖母告诉我关于我的祖父,我的父亲,我的母亲的故事后。
祖母已在她那贝壳形的石椅里睡着了,连一点声息也没有。我却怎么也睡不着。我想着我的祖父,我的父亲,我的母亲,突然之间,一片激流在我的心中涌动起来。
于是我在这黑而冰冷的夜里唱起歌来。
以前我从未唱过歌。我不知道唱,声音也是那么的难听。但现在,我却不由自主地唱了起来。有个歌声在我心中涌动,从我口里河水一样涌出来。那时我自己的歌啊!
我尽情地唱着,浑身颤栗,无法自已。我能感受到整片平原的颤栗,能感受到那么远那么远的阿巴拉亚山的颤栗,我甚至能感受到,在地面之上远远的天空中那蓝色的月亮的颤栗。我能感受到在平原上或睡觉,或奔跑的牙鹿的颤栗,能感受到斯朵斯朵河水的颤栗,能感受到我自己的心的颤栗。一切都在我的血液里颤栗。
这是我的世界啊!
我大声歌唱。
我的歌声到后来像风一样,像风吹过风串子一样。于是这时我听到了父亲的歌声,听到了祖父的歌声,听到了更遥远的祖辈的歌声。祖祖辈辈的歌声都在我的血液里。这里有对新的世界的渴望,有对遗忘的世界的怀念,有岁月的星光,有时间的雨点。祖先们在我的身体内复活了。我不是简简单单的我。我身上的每一滴血都不是我的。每一滴血都是祖辈的。他们的血一滴一滴流下来,跟河水一样,于是就形成了我。我是祖祖辈辈的“阿笛”用血液聚起的一条河,一片“海”啊!
我从洞穴里钻出来。那时我第一次在夜晚从洞穴里出来。我一个人站在平原上。那一晚的风好大,是我从未领略过的大风。我张开身子,比风更快地在草上滑行。那时我感觉我不是在跑,而是在飞翔。我觉得我自己就是一个风串子,给风鼓动着,呜呜地响,唱着心灵的歌。
我边跑边唱,不顾一切。我不顾路途有多远,不顾夜晚有多长,不顾一个人有多么孤单,我忘记了自己的洞穴,忘记了祖母,也忘记了自己。
有一缕细细的光碰触了一下我的心。我的身子慢了下来。这是我以前未曾体会的,但我马上就感应到了。这是祖母在呼唤我。我能感应到她的心灵。
这是我第一次感祖母的心灵。
也是唯一的一次。
于是我毫不犹豫转身往回走,掠过蓝月亮流水般光芒下的平原,掠过在风中摇曳的希希草,像一只牙鹿一样轻快地滑行着。我依然大声唱着我的歌。但我不再往前奔跑,而是回家,回到祖母身边。
我奔回洞穴口,钻了进去。在黑暗中,我轻喘着气,放低了步子。我悄悄靠到祖母温暖柔软的身上,心满意足,对着她的脸长长吁了一口气,睡着了。
我终于懂得唱歌了。原来每个一人的心中都有自己的歌声啊。
但我以后却再未与祖母的心灵感应过。我问祖母,祖母开始不说,后来她告诉我:
“因为祖母太老了,力量衰弱了。用心与你沟通一次,祖母就会死得早一些。”
那是祖母第一次说“死”,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祖母也会“死”。我害怕了,简直恐惧起来。没有了祖母,在这个世界上,以后谁来陪伴我呢?
而现在祖母已经死了。
陪伴着我的,是一头小小的牙鹿。
某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觉得我的心碰了一下这头小小的牙鹿的心。虽然什么也没感觉到,却让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并不知道怎么用心与别的生命沟通,祖母也未曾教过我。但我似乎在无意识中,悄悄地运用了我的心灵。
这时天空下起了细雨。我能感受到希希草的草茎在雨中摇摆,感受到它的草根在泥土下面生长,感受到它的汁液从草茎往叶片流动。
我的心灵又悄悄地伸出它的触须了。
不过我没办法像我的祖父或祖母一样,与这些希希草沟通。我还太小了一些,心灵还不够强大。我仅仅能感受到这些草体内的一些运动罢了。但就是这些草体内的运动,也能告诉我一些信息。
似乎有某种新鲜的,陌生的,稀奇的气息,在某一处,静静地散发。
我循着那股气息往前走。那股气息里边,有一种奇特的亲近感,让我浑身颤栗。
我看到一个高岗。在这里,那股气息已经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人”的气息,一个跟我不相同的“人”的气息。
我站在山岗的这一侧。我想用我的心灵去感受一下那个“人”。但我的心灵在无意识的时候,会伸出触须来与别的生命碰触;但当我有意识地运用它时,它却消失了。我终于后悔当初没叫祖母多教我一些了。
我吸了一口气:过,去,啦!
我掠过山岗,速度快得不能再快。然后我看到了那个“人”。
那是一个女孩。
她正蜷在山岗下。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背后的一双翅膀,紧紧地裹着她的身子,像星芭花的花瓣,裹着花蕊。
我的那头小小的牙鹿奔到她的身边,冲她轻轻叫:“果果,果果。”
她抬起头来,看到了我们。她纤细而瘦弱,脸异常的白,只有一双眼睛明晃晃的,似乎会说话一般。
她一言不发。雨水淋湿了她的身子,也淋湿了她的翅膀。我这才发现,她的翅膀折断了。
我跑了。
雨已很大了,湿透了黄昏的平原。我很认真地寻找着,仔仔细细,全心全意。我感受着希希草的颤动,以此来判断下面的土地。在这些地下,有些地方有天然生成的洞穴。我必须找一个出来,然后再挖条地道通下去,就可以把那个洞穴当成一个家了。
我现在就在找一个这样的洞穴。
我的心灵第一次帮助我。它与地面的希希草沟通着,那些希希草轻轻地颤动,告诉我的心灵,在哪一片土地下,有着这样的洞穴。
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我从未打过地道,但现在,自然而然的,我双手成爪,开始挖,挖得飞快飞快。很快就在我的身子后面堆了一堆土,渐渐地越挖越深,越挖越深,后来我的手触到了石头。我很小心地把那块石头挖出来,好不辛苦地把它搬开。于是我看到了石头下的洞穴。
这个洞穴不是很大,但干燥,温暖。我的地道是斜打的,刚好打穿了洞壁。我终于会自己打洞了,虽然千辛万苦。
我跑回到山岗那边。那个女孩仍在那儿,依偎着我的那头小鹿。她已经睡着了。雨淋着她的脸,她也没反应。
我一把抱起她,往我新建的那个洞穴滑去。牙鹿“果果”紧跟着我们。她睡得很熟,在我怀里依然睡着。她的身子软绵绵的,身上有一股新鲜的星芭花的清香。
我抱着她钻进洞穴里,把她放在干燥的地面上,同时小心地把她受损的翅膀在地上铺好。
她一直未醒。
我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的脸。远远的地面上,越来越大的雨打着草地,沙沙地响。
她的呼吸轻柔得如同风掠过斯朵斯朵河,面容安详得像在星光下合上的星芭花瓣。她静静地睡着,无牵无挂。
依偎着我的小鹿,我也睡着了。
我醒来的时候,那个女孩已经醒了。她的眼睛闪闪发光,静静地注视着我。我知道自己睡觉的样子不太好看,难为情地咧咧嘴。
那头小小的牙鹿已经自己跑出去找吃的了。
我爬上地面,雨还在下个不停。我采了一大堆星芭花的块根和其他水淋淋的果子回来,分成两份。一份给她,一份给自己。
她吃得又认真又仔细,一心一意,不关心别的事。我也一心一意地吃着。洞穴里这么静这么静,只有远远地上寂寂的雨声。
她从未说过话。
跟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天,她从未说过话。她总是静静的。
这一场雨下了差不多二十天,是我长这么大以来,下得最长的一场雨。每一天,我都冒着雨出去采一大堆的根茎果实回来,我和她静静地吃。每一晚,她依偎着小鹿,小鹿依偎着我,三个在一起,静静地睡。
她的翅膀渐渐地好了。那洁白的羽翼轻轻地拥着她,像母亲的手臂,温柔地拥着自己的孩子。我在心底给她取了一个名字:翼。
雨到底是停了。我想应该带她到地面去呼吸些新鲜的空气。这时我却不敢抱她了;但她又显然不知道该怎样爬上去。我只得又抱住了她。她伏在我的怀里,像风中的一株希希草伏在地面上,静静的。
地面是多么明朗的一天。新鲜的阳光洒在阿巴拉亚平原上,每一株希希草都在风中欢呼。一群牙鹿在光闪闪的斯朵斯朵河水里游着,小鹿“果果”也欣喜地跑了过去。更远的地方,阿巴拉亚山淡得像一个影子。
翼在这时展开她洁白的双翼,轻巧地掠上了天空。她的双翼完全张开时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每一根羽毛都在阳光下闪着光。风吹动她的头发和羽毛,她在高高的天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翔着。
那飞翔时翅膀扇动的声音,真的跟风的声音一样啊。
那天我们走了很远。翼有时在空中轻轻地飞,有时落下来陪我们走。天黑时我们已来不及回洞穴,就睡在月光下的平原上。
我问她: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会落在这里?飞翔是什么感觉呢?你认识一个叫“羽”的翼族人吗,她是我母亲啊。
翼静静地望着我在那儿说个不停,一言不发。
她从未说过话。
她的眼睛明晃晃的,似乎要说话一般。但她什么也没说。她慢慢地靠过来,依偎着我,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的心激烈地撞击胸腔。我很想大声地歌唱,但我没有。我怕她会醒来,怕她发现自己在依偎着我,会离开我的身边。
我也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那时高高的天空中,星星像泪水一样,正一颗一颗地涌出来,显得密而亮。
我在睡梦中听到了风的声音,那声音跟翅膀扇动的声音多像啊。
我听到一个声音在耳畔叫我:“果果,果果。”
我睁开眼,看到那头小小的牙鹿星光一样清澈的眼睛。
然后我看到了广阔的天空,星星正在那儿不动声色地眨着眼睛。还是晚上啊。我又想闭上眼睛,小小的牙鹿又冲我轻轻地叫:“果果,果果。”
这时我看到一根长长的,洁白的羽毛,正依偎在我的脸畔。我举起那根羽毛,让月光透过羽毛上的缝隙渗过来。还是那么广大的天空和那么广大的平原,还是那么遥远的阿巴拉亚山脉,还是那么一枚巨大的蓝色月亮,也还是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翼已经飞走了。
我望着远远的阿巴拉亚山脉。星星正在那儿寂然闪烁。我看到一个身影展开双翼往山的那一边飞去。那是很多年前我的母亲的身影,如今我却看得清清楚楚。然后我看到另一个身影展开双翼往那儿飞去。那是翼的身影。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消失在蓝色的月光下。
我爱我的母亲,我也爱翼。
而不管是我的母亲,还是翼,她们都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终究还是要飞回去的。
我手中这根长长的,洁白的羽毛,是翼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我长这么大,一直生活在祖母陪伴的世界中,从未走远过,也从未想过要走远。我从未靠近过阿巴拉亚山,更从未想过要翻越它。我的父亲一定也跟我一样,从未想过。所以我的母亲飞走后,他只能心碎地死去。
我不愿意像我的父亲一样。
阿巴拉亚山有多远呢?阿巴拉亚山有多高呢?但不管那里有多远,有多高,我已做好了我的决定。我要翻越阿巴拉亚山脉,我要走向更广阔遥远的世界,去寻找我的母亲,寻找翼。
祖母告诉过我的话,我大多忘记了。但我永远记得她说过的这一句:“阿笛,你要长大了。”
我拍拍小鹿“果果”的头,它紧紧地站在我身边。
向着远方,带着我的小鹿,为了我爱的人,我开始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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