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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纪事》之——大头壳
□ 灰色老七
巴尔贝特的秋天,是最忙碌的季节。大人们忙着在地里收割庄稼,小孩子们就成群结伙地满山去采割爆芯。秋天也是爆菇子成熟的季节,爆开以后,平时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雪白的伞裙的中央,会露出一团紫色的东西,那就是爆芯。这时候的爆芯,是罗布日人最喜欢的美味,用采来的爆芯,可以换来很好的东西,或者是卖个好价钱。当然也有象我这样固定了人家的,采摘的爆芯就不能拿来换钱,只能算是佣工。不过我在的那户人家,女主人梅费尔太太是个好人,每次送去爆芯,她都会送我一堆东西,比别人换出去的还要好。
采摘爆芯是一件危险的活,每年都会有小孩子为这出些事,所以大人们从来都不让孩子们单独上山,非要结伙去才行。可是爆菇子长熟爆开来就是前后十几天的事;刚爆开的爆芯才是极品,要赶紧放在特制的一种小罐子里保存着,带回去就能卖个最好的价钱;可是一旦爆过了之后没能立刻割下来,哪怕就只是三五个小时,味道据说就差了许多,要是过了两三天的,基本上就没人看得上眼了。所以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非要抢着上山不可;有时候实在邀不着伴,孩子们就会偷偷地一个人上山。
因为帮着妈妈在罗布日人家里做工,很多孩子都不愿意搭理我,所以我能找着的伴不多。最喜欢的是和隔壁的小二、小三一起去。他们几兄弟从小在东山顶的老庙跟杉木师傅习武,天不怕地不怕的,每次都会带我到最远的老林子里,一些从没人敢去的地方,那里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爆菇子;然后,就看见他们两个树上树下地翻着,身手好得不得了,采起爆芯来,刷刷刷三两下就行了,我只要在旁边瞪着眼睛看着;最要紧的是他们每次都会把最好的爆芯让给我;所以跟着他们上山,每次采回来的爆芯又多又好,谁看见都会羡慕得不得了。
可是要遇着他们没空,最多的是练武去了的时候,就只能和几个玩得好的女孩子一起,到邻近的几座山头去。因为采的人多了,多半的菇子都被人采过了,很少能遇上爆菇子炸开来;这时候最开心的就是听见“怦”的一声,附近哪棵爆菇子的顶上腾起一股粉红的烟尘,我们就会欢叫起来,拼命地跑过去。
可是采摘爆芯的活,对女孩子们来说的确是件不容易的事。多数的爆菇子,长得比两三个大人叠罗汉还高。雪白的主杆子,摸上去滑滑的,根本不能爬,而且罗布日人又不许我们损伤长成的爆菇子,那要被抓住,可真是不得了的事。所以只能从旁边的大树爬上去,找个横过来的枝条,小心地靠近了,再跳进爆菇子的伞裙里,开始采割。每年都有人出事,大多是因为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要是摔到地上,通常也就是伤了胳膊腿,倒也没什么,怕的是,一头栽到旁边哪棵还没炸开的爆菇子里面,“怦”一下把爆菇子炸开来,整个人就会被粉红的烟尘裹着,一不留神吸口气,就会立刻吸进无数的粉尘,这口气可就喘不上来了。这时候如果没有人帮忙,就会在伞裙里一直睡下去了。
这还不是最糟的。最怕的是遇上土狼。通常的土狼,其实也是怕人的,都不敢在小城附近出现,可偶尔也会有变形的土狼,落了单了,就会耷拉着尾巴,吐着血红的舌头,在小城周围的几座山头逡巡,寻着食物,这样的土狼都是饿极了的,也是最可怕的。
所以一但觉得周围有些不对劲,听见“呼呼”的喘气声,或是瞥见土狼灰灰的影子,这时候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尽快找棵大树爬上去,爬到土狼够不着的地方,然后扯着嗓子开始喊:“大头壳!!!”
运气好的话,最多十几分钟之后,你就会听见重重的脚步声,“刷刷”的枝叶响动声,树下流着口水的土狼就会“嗷”一声,夹着尾巴窜进林子里去了。
然后,就会有一个极大的个子,顶着一个极大的脑袋,拖着一根极粗极长的木棒子,冲进你的视线。
这就是大头壳。
大头壳长得挺吓人的,大手大脚大身板,还有一个超大的脑袋,脑袋顶上稀落落的,就几根散落的黄毛。一张脸就象是块发起了的面团,涨得老大老大的,都有些不成比例了。身上的衣服也是常年破烂得不成样子,几乎都遮不全身体。别看他那么大一个脑袋,其实笨得不行,说话就只能吐单字,都成不了词组,更不用说整句了。不过他的力气很大,就手里那根大木棒子,连大人们都很少有人能拿得起来。
大头壳是这里的巡山人,每天的工作就是拖着他的那根大木棒子,在小城周围的山头巡视。因为长得太丑了,平时极少有人愿意搭理他,要不就是被些小孩子隔老远拿小石子往身上扔,他也不生气,只是低着头独自走开。可你要是在山里头有点什么事了,这时候最有用的就是拼命喊他的名字。大头壳的耳朵最好使了,隔着老远的都能听见。要是谁家的孩子在山里头玩疯了迷了路,大人们也会来找大头壳,用不了多久,包准给你把人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妈妈告诉我,大头壳的身世挺可怜的。他的妈妈因为生他难产死了(有人说是被他的丑样子吓死的),他的爸爸在他七八岁的时候,也死在了一场矿难中。谁也不知道大头壳一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还长成了这么一个大个。后来大人们见他可怜,又有把子力气,就让他做了一份巡山的活,可以勉强糊口。
因为我也是没有几个朋友的,所以我想我能知道大头壳心里的难受。
大头壳每天巡山的时候,身后都会跟着一条三只脚的小狗。这条小狗个头极小,和它的主人极不相衬,不过论长相,倒是和它的主人一样——难看得吓死人了。一身又脏又乱的杂毛,也分不清是什么颜色了,间或着还秃了好些块地方,露出里面的皮包骨头,两只眼睛也是歪歪斜斜的,干瘪的嘴,几根长牙伸在外边,一条口涎顺着它的歪嘴就滴落下来。它只长了三只脚,开始我还以为是被什么东西咬坏的,后来才知道是天生的畸形。始终不知道这条小狗有没有名字,每次只是听见大头壳“呜”地一声长叫,就能看见小狗一颠一颠地跑过去,所以我后来干脆就叫它阿呜了。有时候在路上碰见他们,凑巧身边又有点吃的,我就会蹲下来,小小心心地对着阿呜伸出手去,摊开食物,轻轻地学着“呜”一声。大头壳和阿呜都会冷冰冰地瞥我一眼,也不做声,默默地从旁边绕着走开;人和狗一模一样的表情。
通常放学的时候,因为害怕有人欺负我,小二或者是小三都会陪着我一起。那一天是小三。快走到中心马路的时候,就看见一群小孩子围成一团,又喊又叫的。我和小三都不爱凑热闹,所以一开始也没留心。差不多要走过了,忽然听见一声惨叫,回过头,就看见阿呜颠着身子朝我们跑过来,身后一群小孩子狂追着,还有一个胖墩墩的小家伙,显然是被阿呜狠狠咬了一下,抱着腿肚子原地跳着。
这小胖子我可认识,他是矿长的儿子,学校里最坏的就是他了。所以被咬的人是他,我可一点都不难受。
阿呜显然是认出我来了,径直对着我就冲了过来。我蹲下身,伸手想去抱它,阿呜一伏身,从我身体下钻过去,躲到我身后去了。
小三抱着两只胳膊,朝前跨了一步,挡在我们身前。
小孩子们追近了,看见稳稳当当站着的小三,停下了脚步。在这座小城里,还没有谁在他们三兄弟手底下占过便宜的。
矿长的儿子也一跛一跛地跑了过来,裤子上被扯开了好大一个口子,血糊糊的,两只手上也沾满了血,没敢靠近,隔着好几米远,对着小三喊道:“江老三,你想干什么?这条死狗咬了我,今天我非跺了它不可,你少管闲事!”
小三冷冷地看着他,声音不紧不慢的:“这条狗干老子屁事。不过今天你们谁要是碰到了细妹子,老子的拳头可不认人。”
矿长的儿子看了看他,又对着我叫道:“细妹子,这条死狗又不是你养的,你赶快给我走开!”
我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就觉得心里有些发慌,身子微微有些发颤,蹲在地上,两只脚却是一动也不动。依稀听见阿呜在我身后轻轻地呜咽着。
对面的小孩子们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有动静,又看了看我身前不动声色的小三,嘀咕了半天,灰溜溜地走了,临走矿长的儿子喊了一句:“细妹子,你就天天带着江老三吧!千万不要哪天忘了带了!”
我转过身,轻轻摸抚着阿呜:“狗狗,不怕,坏人走了。”阿呜摇着尾巴,猛舔着我的手,舔得我痒痒的。
小三在旁边看了一会,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肩头。我站起身来,疑问地看着他,他向着马路对面甩了甩头。我转过脸去,就看见马路对面一棵大树下,大头壳扛着他的大棒子,象座大山一样站着,默默地向这边看过来。
阿呜“呜”地一声,一颠一颠地向主人跑了过去。跑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又看了我一眼。我抬起手来,轻轻地对着它挥了挥。
一人一狗很快就消失在茂密的山林里了。
以后每次碰见他们的时候,阿呜都会颠着步子跑过来,对着我猛摇一阵尾巴。我就会蹲下来,拍拍它的脑袋,摸摸它的皮毛,和它亲热一阵。大头壳这时候就会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眼睛里好像也少了些冰冷,多了几分柔和。
这事过去了之后,我很快就忘得干干净净。直到那天一个人回家,被矿长的儿子带着一群小孩子围住的时候,我才记了起来。
“细妹子,你的保镖呢?今天怎么没把江老三带上啊?”小胖子朝我凑过来,脸上全是坏笑。
我大叫一声,转身想跑,没跑出两步,就被人团团围住了。
“快拦住她!”“看你往哪里跑!”“没地方跑了!”
眼看是跑不脱了,我转过头,瞪着小胖子说:“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那天你害得我白白被咬一口,今天我也要你尝尝被咬的味道。”
小胖子一边说话,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我忍不住惊叫起来——那是一只丑陋的灰色的大老鼠!
看着小胖子一脸的狞笑,看着那只张牙舞爪的大老鼠离我的脸越来越近,我觉得自己都快要晕过去了,两条腿一软,抱着头蹲在地上,闭着眼睛大哭起来。
旁边的小孩子们几乎是要笑得打跌了。隐约中,一个肥东东的家伙搁在了我的背上,几只脚爪疯狂地乱抓乱爬。我哭得更凶了,想伸手到背上把它打下来,又不敢去碰它。
这时候就听见不远的地方打雷般的一声吼叫,连地面都有些震动了。紧接着身边的小孩子们惊慌地喊叫起来,转眼之间就四散开来。然后,伴着阵风,一个好大的身影遮在了我的身边,背上一松,那只大老鼠被拿开了。
我不敢睁开眼,仍旧抱着头哭着。朦朦胧胧中,一条暖暖的、湿乎乎的舌头舔在我的脸上。我小心地睁开眼,看见阿呜站在我的面前,摇着尾巴,亲热地往我脸上猛舔着。
我直起身,抬起头,大头壳那张臃肿的大脸盘子,离我好近好近,上面两只鼓鼓突突的大眼珠子,温柔地看着我。
过些天,我妈做了件好大的背心,让我去送给大头壳。我和小三找到他住的草棚子,里面却没有人。我们等了好一会,没等到人,就放下了背心,转头回去了。出门没走几步,隐约听见小狗的“呜呜”声,回过头来,却什么也找不见。我想他们可能就躲在不远的地方吧。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愿意和我们见面。
后来,我们每次去钓鱼,或者是到山里砍柴的时候,都会有一大捧的山果悄悄放在旁边。有时候,阿呜会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和我亲亲热热地玩耍。只是看不到大头壳的人影。好几次在路上远远地看见大头壳,穿着我妈给他缝的那件天蓝色的大背心,很神气的样子。
那一年的秋天,刚摘过了爆芯,满山遍野还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粉红雾色当中,忽然从天上降下了好大一只飞碟,一群穿得奇奇怪怪的罗布日人来到了我们这里。起先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后来还是梅费尔太太告诉我,这是一些从罗布日星来的标本爱好者,专门到各个星球收集各种各样的标本。标本是什么,我也不大清楚,反正跟我没什么关系吧。
又过了两天,正上课的时候,梅费尔太太的小儿子黑头急冲冲地找到了我。
“什么事?”我有些不大高兴,在学校里和罗布日孩子在一起是会被人笑话的。
“妈妈让我说,他们抓大头壳。”黑头来这里还没有多久,汉语说得有些怪怪的。
“谁?谁要抓大头壳?”
“他们,新来的人。”
“采标本的人吗?他们抓大头壳干什么?”
“我不也知道。妈妈说,他们,究研,变异。”
我本来想告诉他,“也”字摆错了地方,“研究”两个字也弄反了。可是他的口气,还有“变异”这两个字吓到了我。没等放学,我就一溜小跑到了大头壳的草棚子。棚子里空荡荡的,也不知道大头壳跑哪儿去了。
我慌慌张张跑出草棚,对着山上开始喊:“大头壳!”“阿呜!”喊了几声,没有回应,就沿着山路一路走,一路大叫着。没多久,草丛里跳出了三只脚的阿呜,一颠一颠地冲我跑过来,尾巴拼命地猛摇着。
“阿呜!大头壳呢?”
草丛里刷地一阵响动,大头壳拖着他的那根大棒子,钻了出来。
“大头壳,他们要来抓你了,你快点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大头壳木愣愣地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疑惑,鼓着嘴,半天才吐出一个字:“细——”。
“哎呀,你不用问了,我也说不清楚怎么回事!总之,你快点跑就对了。”
这时候,从大头壳的草棚子的方向传来一阵喧闹,我转过头去,看见那群穿得奇形怪状的罗布日人正沿着山路往这边走。领路的还有个是本地人,好象是矿上的二管事,远远地就在喊:“看见了!就在那里!”
“就是他们!”我着急起来,猛推着大头壳,大叫道:“快跑呀!你怎么还不跑呀!”
大头壳还是不动,嗓子眼里呜呜地,好象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一边的阿呜比他可聪明多了,跟着我对着他狂叫了起来。
我索性低下身子,一把抱起了阿呜,朝另一个方向猛跑,“大头壳,快跑!快跟着我跑!”
大头壳犹犹豫豫地跟在我身后,跑了起来。
喧闹声渐渐近了,就听见那个二管事在大叫:“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身后“刺啦”一声,一道电光闪过,大头壳“嗷”地一声惨叫,手里的大木棒子重重跌落。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就看见那群人已经跑得很近了,跑在前头的人手里抓着个亮闪闪的短棍子,又是“刺啦”一声,一道电光从段棍子里射出来,晃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大头壳又是一声嚎叫,声音痛苦得好象要撕裂了开来。
“快跑!”泪水一下子从我的眼睛里涌了出来,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我扯着嗓子哭喊道:“大头壳,快跑啊!”
这一次不用我再多说什么了,我听见身边一片树枝的断裂声,大头壳风也似的冲了出去。阿呜在我怀里猛挣了出去,跟在他的身后狂奔起来。
那一大群人大呼小叫地从我身边追了过去。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泪水模糊中,我看见大头壳那根从不离身的大木棒子歪歪斜斜地倒在草丛中。
这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大头壳。
半年之后,有一回,一个小女孩不小心栽落在小河里,被冲了下去。人们沿着河找了许久,在下游的一个地方,终于找到了女孩。女孩安安全全地躺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身上盖着好大的一件天蓝色的背心。
好几回,我都好象听见阿呜的叫声,不过却没看见它的身影。我知道,它和大头壳在一起,很好。
附:《镜报》——阿巴米内斯菌菇研究(二)
阿巴米内斯菌菇(以下简称阿氏菌菇),俗称大种菇、爆菇子,一个外来的物种,正在改变着我们的世界,改变着我们的生活,改变着我们的遗传基因。
剑桥大学丹皮尔教授领导的一个研究小组经过多年的跟踪、研究,揭露出一个惊人的发现,阿氏菌菇正在急剧地改变着我们古老的星球。
丹皮尔教授认为,阿氏菌孢子极强的亲水性,造成了该物质可随着地球生物的循环系统,轻易渗透进动植物的体内,并直接影响和改变着地球生物繁殖的下一代的遗传基因。
丹皮尔小组的研究表明,这种遗传基因的改变,具有偶然性、选择性和方向性。偶然性,指的是并非所有的下一代生物,其遗传基因都会产生变化,而是按照一定的或然率进行变异;选择性,指的是这种改变通常都是针对动植物体内比较突出的某项特性进行的;方向性,指的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种改变是针对生物体的某种功能或特性,进行放大,在极少数的实例中,也出现了反向的变异。
丹皮尔教授指出,目前在全球出现的极大数量的变异生物体,都是源自于阿氏菌菇的影响。而这种影响还将持续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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