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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纪事》之——卡撒哈库
□ 灰色老七
妈妈帮工的那户罗布日人家,主妇是个很可亲的女人,叫做梅费尔太太。我常帮着妈妈在她家做些家务,有时候还帮着采摘些干净的爆菇子送去。梅费尔太太每次见到我,都会微笑着和我聊上几句,有时候还会送我些小礼物。我见过的罗布日人不多,不过我总觉得,梅费尔太太可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坏。
不过梅费尔太太的两个孩子就不那么让人喜欢了。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可着实把我吓了一大跳。那天妈妈有事不能去梅费尔家,她采了好些爆菇子,让我替她送去。我进屋的时候,梅费尔太太正在她的客厅里休息,屋子里隐约飘摇着的是一曲罗布日的乡谣。这支曲子我听过很多次了,刚开始总觉得怪怪的,像是幽灵一样在空中飘啊飘的,听久了,倒听出了点味道,很有些伤感,有些思念在里面。
梅费尔太太最爱听这支曲子,每次都会坐在深陷的沙发中,闭着眼,无声无息的。这个时候是绝对不能打扰她的,否则你就会看到一个生起气来可以吓死人的梅费尔太太了。
我就这么两手拎着篮子,老老实实地站在屋子中间,听听音乐,时不时看看梅费尔太太的脸,看看墙上的挂钟。梅费尔太太很喜欢地球人的东西,她的屋子里一眼看去全是我们熟悉的家什,有些东西连我都觉得太老、太旧了。屋子里也许还有些罗布日人的东西,像我听见的乡谣,肯定是罗布日的机器放出来的,可我就是看不到藏在什么地方。
过了好半天,曲子终于结束了,梅费尔太太睁开眼来(我总觉得她早就知道我来了),对我点了点头,却对着我身后说:“你们两个怎么不过来跟细妹子打个招呼?”
我惊奇地转过头,向身后瞧去,忽然之间,一股冷汗从脊背上挣了出来,忍不住“啊”地惊叫一声,不由自主地猛退了几步。两个黑黢黢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站在我身后,离我这么的近,都看不清样子了,连鼻子都好像要撞到我的身上。
退开了几步,才看清是两个小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八九岁,浑身上下都穿着一色黑衣服,肤色也是黑黑的,如果不是站在我身后,随便躲哪个黑不溜秋的墙角,肯定就看不见了。
见我吓着的样子,梅费尔太太连忙站起来,拉住了我的手,“这是我的两个孩子,刚到这里来,还没习惯这里的情形,更不用说跟人打交道了,”她伸出另一只手朝两个小黑孩招了招,“快过来,跟细妹子问声好。细妹子和她妈妈常来帮我的,以后你们可要多亲近呵。”两个小黑孩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怪声怪调地一齐说:“你好!”
我怀疑地看着两个怪家伙,说他们是梅费尔太太的孩子,我可真不相信。梅费尔太太长得漂亮极了,皮肤雪白雪白的,怎么会生出两个这么黑的孩子?多看两眼,不象的地方更多了,特别是两只眼睛,梅费尔太太的眼睛别提多水灵,一顾一盼,就好像会说话一样。可两个孩子的眼睛,就像死人一样,木木的,一点神采都没有。
以后再到梅费尔太太家,就常碰见这两个怪家伙,也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大的叫黑木,小的叫黑头;后来在学校也能看见他们了。其实这两个家伙还是蛮懂礼貌的,跟人说话做事都挺客气,比学校里的其他几个罗布日孩子强多了,一口汉话也越说越好,不注意还真听不出有啥不对。只是经过第一次的惊吓,每次看见他们两个我心里都是怪怪的,更不要说去亲近了。
梅费尔太太家不算很大,前面一个小院子,然后是一幢三层的小楼房。因为常帮着妈妈打扫房间,楼上楼下我几乎都走遍了,唯有三楼拐角有个小房间,常年挂着把大锁,从来没进去过。妈妈告诉我,那里是个禁区,绝对不能进去。
“那里有卡撒哈库,不能碰的。”妈妈每次都郑重其事地对我说。
“卡撒哈库是什么东西?”
“卡撒哈库就是卡撒哈库,不是什么东西不东西的。”
问了好多次,妈妈都这么回答,到后来我就明白了,其实妈妈自己肯定也没有进去过,不知道那是什么。
所以每次打扫到了三楼,我都会紧紧地盯着拐角的那扇门,生怕里面会窜出个张牙舞爪的妖怪来。当然那扇门永远都是那么牢牢地闭着,从没有打开的时候。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有一天,我被教数学的郑老师叫去了办公室。
“听说你常到梅费尔太太家去帮忙?”
我把头低得不能再低了,微微地点了一点。在学校里面,常和罗布日人打交道的孩子是最被人看不起的,常常就有人在我背后大声地骂“汉奸”。背地里我都不知道哭过多少回了。
郑老师温和地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生病的父亲,对吧?”我又点了点头,眼泪珠子在眼睛里打起了转。
“其实罗布日人也不是都一个样的。并不是所有的不同种族,注定就要成为敌人。梅费尔太太为城里的孩子们就做了很多好事,只是知道的人不多罢了。”我抬起头,大瞪着两只眼睛,惊奇地看着郑老师那张圆圆的脸,还有脸上圆圆的眼镜。
“有些道理可能你长大以后才会明白。”郑老师的脸上有些微笑,也有些严肃,“梅费尔太太的一个孩子叫黑木的,你应该见过吧?”我点了点头。“听说他生病了,几天没来上学。学校里面只有你到过他家,我想请你帮个忙,把他的作业带回给他。”
到了梅费尔家的时候,梅费尔太太正在院子里伺候她的花草。梅费尔家的院子里种了好多花草,大多是地球上的,也有些奇形怪状和爆菇子差不多的,可能是从罗布日带来的。看见梅费尔太太伺候这些花草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为什么她家的花草长得特别好,特别漂亮。真的,当她俯下身子,静静地伺候着她的花草的时候,你会觉得,她不是在浇花、养花,她好像是在倾尽她全部的精神,在和她们交流,在和她们沟通,在和她们融合在一起。
这个时候,照例也是不能打搅她的,反正她家里我也熟得很,就自己走了进去。
家里面安静得很,两个黑小子也不知道是躲在哪个角落里不出声。这两个孩子稀奇古怪的,看来只有我自己去把他们揪出来了。
我就这么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找过去,一楼、二楼,直到三楼。
踏上三楼的地板,我的呼吸就开始有些发紧了。走过第一个房间,仍旧没找到人。再往前走,就要经过那个拐角了,我的眼光仍然是习惯性地朝那扇门看去。
当眼光落定的时候,我屏住了呼吸。那扇永远关闭着的门,微微的,张开了一条缝隙。
一时间,我的心脏忽然猛跳了起来。那条缝隙的后面,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却又象有着一个千奇百怪的世界,让我无法拒绝。我就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磁石所吸引,一步步,朝那个黑黑的房间走过去。
越走越近,我的心也越加跳得厉害,当我的手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的时候,我几乎觉得一颗心就要从嘴里跳了出来。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束细细的光线从背面墙上的气孔中透射下来,投在屋子中央空空的地板上,照出一块碗大的光斑。
我伸手在门边的墙上胡乱摸了一把,没有摸到开关。于是只能瞪大了双眼,把目光投在暗处,慢慢地来看清周围的一切。足足有三五分钟之后,房间里的一切才逐渐明晰起来。
房间不大,只有七八个平方,屋顶是斜斜的,向着屋子后面的方向。房间里很空,几乎什么都没有放置,只是在靠墙角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象山石一样的东西,奇形怪状地躺着。
我一只手捂着心口,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静下来,两只脚却有些不由自主地朝着这块大石头走过去。离得越近,越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这块石头中散发出来,隐隐约约的,好像还能看见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萦绕在大石头的周围。
走到怪石的旁边,那股寒气更重了,我都能觉出自己冻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离得近了,可以看清石头的表面,才觉得,这东西不大像一般的石头,它的表面很光滑,隐约能看到上面柔和的反光。石头的颜色很纯,看不到哪里有杂色,虽然暗暗的分不清到底是什么颜色,不过在我看来,那就是黑色,很黑的黑色。石头上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窟窿,黑黑地陷进去,不知道深浅。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地摸抚着它的表面。很冰,比我们冬天的冰块好像还要冰,指尖上都有些灼痛的感觉;很滑,比丝绸还要柔滑,几乎感觉不到和它的摩擦。
我想,这就是妈妈说的卡撒哈库吧。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模样这么奇怪。又为什么从来不让人靠近,藏得严严实实的?还有,这家伙这么冰,难道里面藏着一大堆冰块么?
我把脑袋凑到石头上面一个碗大的窟窿上,瞪着眼朝里面瞧,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虽然上面的窟窿眼大得可以伸进整只胳膊,可要我拿手进去摸,那是打死我也不干的,天晓得里面是什么鬼东西。看来得去想点办法,找点东西了。
梅费尔先生是城里的官,不是在矿上管事的,不过我记得他家里好像也有矿上用的矿灯。我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好像生怕吵醒什么怪物一样,然后急冲冲地下到一楼,在靠厨房的储物柜里翻出了一只旧的矿灯,这是一种手持式的矿灯,虽然看起来有点旧了,却擦拭得挺干净;按下电源开关,一道红光直射出来。
我拎着旧矿灯转身上楼,顺便还瞅了眼梅费尔太太;她仍然坐在她的花花草草面前,神情专注、温柔,嘴里念叨叨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再次回到那间小屋,那块古怪的大石头仍然静静地呆着,等着我的到来。
走出屋子找东西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了。可是拎着矿灯站到这块大石头面前的时候,又觉得有些喘不上气,心跳的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
我一只手举着矿灯,轻轻打开电源,一道明晃晃的红光笔直地落在大石头上,反射出一层柔和的红晕。我深吸了一口气,将灯光对向一个孔洞,把身子俯过去,眼睛慢慢地凑向了洞口。
孔洞里红通通的,看得明明白白,然而只是浅浅的一段,就折了向,看不见通向哪里去了。
我把灯光移向了另一个洞口,眯着眼往里看,这个孔洞明显的深了许多,然而仍旧是弯弯绕绕几个盘旋之后,就看不见通向什么地方了。第三个、第四个……接连看了七八个孔洞,都是在中间就拐了弯,根本看不到深处。
我觉得有些失望了,可又实在是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就围着大石头转着圈,想找个最大的窟窿看一看。这时候,一种奇怪的声音渐渐地响了起来,细细簌簌的,有点像密雨打在树叶上的响声。
开始我还以为是外面下雨了,可转过身子,四处张了张,才发现,这声音是从我身边的大石头里发出来的。
我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也许这就是我找了这么久想找见的东西吧。
我再一次把矿灯移近一个孔洞,将那束红光照了进去,我的头也靠近孔洞,眯着眼朝洞里看去。这个孔洞依然是弯弯曲曲的,只能看见浅浅的一段,空荡荡的,只有晶莹的洞壁幽幽地反射着红光。而那奇怪的声音却越发清晰,明明白白地从孔洞中传出来。
我把灯光移向了另一个洞口。这一次,刚把头凑过去,就吓了一跳,洞里面有东西!黑乎乎的一大团,从里面向外涌出来,象黑黑的污水,又有点象雾气。红红的灯光照上去,那东西好像更活跃了,猛地朝洞口冲过来。
我退开了两步,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那团东西从石头中出来了,从一个个的窟窿眼中钻出来,象一条条粗细不等的蛇,盘旋伸展开来,不,更象是一只只的胳膊,伸展着,挣扎着,向外张开来,然后——
纷纷地向我的方向扑过来,张牙舞爪的,好几十条黑黑的,雾一般的胳膊。
我惨叫一声,手里的矿灯跌落在地,翻过身,玩命地朝屋外逃去。糟糕的是,我已经搞不清楚方向了,木木地撞上了一块硬硬的东西,也不知道是门还是墙。然后,眼前全黑了,我昏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家里,自己的小床上。让我惊奇的是,在我身边的除了我的妈妈,还有郑老师。
妈妈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细妹子,你总算醒了,郑老师来了好一会,正准备回去了。”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动了一下,就觉得头上疼得厉害,几乎又要晕过去。郑老师轻轻压住我的肩头,让我躺好。“别起来了,细妹子,你伤得挺重的,要多休息两天。”
“我到底怎么了,郑老师?”
郑老师和妈妈交换了一下眼神,还是郑老师说话了,“是梅费尔太太打电话给我,我到她家里面把你抱回来的。”
我一下子想起了那个小房间,想起了卡撒哈库,想起了那团黑黑的东西,“我,我看见了...”
郑老师点了点头,“你看见了一些奇怪的事,梅费尔太太已经向我做了解释。过几天等你好些了我会全告诉你的。”
我有些着急了,忍不住又想坐起来,这一次又是一阵晕眩。妈妈急忙把我按在了床上。
郑老师微笑了起来,“好吧,我要是现在不说出来,你也睡不安稳的。不过你现在年纪还小,很多东西你还无法理解,我只能说个大概了。”
我点了点头。
“嗯,首先你要知道,并不是只有咱们地球上这样的生命模式。罗布日人就是另一种生命形式,每一个罗布日人,其实不是一个个体,而是无数微生命体的集合。而我们所看见的形体,则是他们对地球人的模拟。”看着我蹙着眉头的样子,郑老师又笑了笑,“不理解不要紧。你只要知道,你看见的那些东西,不是怪物,而是另一种普普通通的生命。那个大家伙,卡撒哈库,其实就相当于罗布日人的床——它们原先生存的世界,和我们这里是很不一样的,所以它们需要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里去休息、调养。”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总而言之,梅费尔太太说害你受了惊吓,撞破了脑袋,她非常过意不去。她希望你好好休息,过些日子她还会过来看望你的。”
我忽然想起了郑老师交待的任务,“可是,我没有见到黑木——”
郑老师笑了起来,“你已经见过了黑木,只不过那时候你们互相都认不出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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