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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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花儿

□ 悄

  听过时间的声音么?有人说是象水一样淌过去的。也许它更象雨水,丝丝的下,“叮叮咚咚”就这么活泼泼的跳过去了,留下一泓浅蓝等着月光把它蒸发。
  下雨天让它们盛开的脸儿都不约而同的忧郁起来,各种各样忧郁的表情,有半嗔半怨的,有愁眉不展的,有泫然于泣的,——空中弥散着热带原始森林的气息,一切都开始变得湿漉漉的。

  看来天气变化还真能影响人的心情呢!我叹了口气,吃下杯子里的最后一口冰淇淋,坐在雨檐下的石阶上怔怔发起呆来。日子过的清闲,然而并不寂寞,因为我知道这里随时都有相互碰撞的灵魂,相拥而舞。

  忽忽说我最近变得特别懒,连说话都懒懒的。可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我想是不是应该给他们添加一座玻璃花房,或者引进一些新品种。这样我便可以看见一些新面孔而不至于腻烦。简卓也这么认为。但我猜忽忽一定会举双手双脚反对的。她一心想攒一大笔钱去太空站见她心爱的虚拟情人。

  现在她象一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忙着测量它们的抑郁指数,以控制情绪对它们生长的影响。她使劲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看来又在生我的气了。

  “忽忽,生气容易变老的。”我趿拉着拖鞋走过去,一本正经的说。

  “是么?我生气了么?”

  忽忽头也不抬,她正点击菜单,屏幕上闪出各种花儿的代号和抑郁指数来:

  柠柠 蔷薇科抑郁指数 20#KY

  ……

  ……

  字幕继续滚动,忽听到“丁冬”一声,这是报警的讯号。我“咦”了一下,定睛看向停顿的屏幕。是在“石蒹”那里卡住了,抑郁指数居然高达53#KY。我吐了吐舌头,让忽忽把“石蒹”的资料打开。

  这时忽忽把手一摊,一脸无辜:“没办法,她的资料被密码锁住了。”

  “什么?”这下轮到我开始生气了,“你不是说它们都是正品么?怎么会有黑市的东西?”我的声音竟显的很紧张,这说明我真的在乎。我可不想让任何一件可疑的事物出现在我苦心经营的花圃里。自从大学毕业以来,只有目前的这个工作才让我真正感到安定。

  “他们说这只是附送赠品,应该没什么问题的,况且当时她看上去确实不错,我喜欢她盛开的脸儿发出的紫罗兰的气息。”

  “可是现在她快忧郁而死了。”我说,“如果她真的带有某种病毒,而我们还来不及在病毒传播之前发现的话,我想你可能永远都见不到你的太空情人了。”

  “什么意思呢?”忽忽的脸忽然变得象纸一样白。她确实开始慌了。

  ***

  简卓总是在雨天到来的。

  这个干净、秀美的少年撑者一把蓝色透明的雨伞施施然踱进店来,活象从莫扎特曲子里飞下来的天使。

  “我很喜欢这里。”他总是腼腆一笑,“人面花开的很漂亮。”

  “是的。”我点头赞同,“每一朵花都有不寻常的故事,有很多顾客总是先迷上故事因而爱上这些花儿的,你呢?”

  “看见它们我总是想起我的姐姐。”

  “你姐姐?”

  “恩。去年夏天的时候她死了,临死前父亲把她的容貌和思维全息摄入电脑,后来培育成了一朵人面荷花——和姐姐象极了。那是姐姐用生命交换而来的。”

  “那花儿现在可怎么样了?”我悠然的斟了一杯花茶递给他。

  “很好。”顿了顿,他说:“可能有点寂寞。”过了会儿,他又补充道:“所以父亲要我来给姐姐找一个伴儿。”

  我欢快的咯咯笑了起来,空气也仿佛随着笑声的余波而滟潋。我说:“简卓,看来这次你真的需要一盆花了。”简卓的脸便倏的绯红起来。

  灯光一打开,那些花儿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眯缝了些,可能是光线刺眼的缘故。

  忽忽走在前面,有些得意的回过头来对简卓说:“看!它们的感光性不错吧。”

  简卓点头表示赞同,目光久久凝视着那些花儿。花儿的脸部表情微妙之极,仿佛真的注入了那些宿主的灵魂,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娇弱而诡异。

  我忽然想起了我的读书年代。那个瘦高个儿的老师站在讲台上用一种抑扬顿挫的声调告诉我们——世界是个有机联系的整体,事物之间总是相互联系的,直接或者间接。记得那时是一个明媚的春天,我透过玻璃窗子往外看去,墙边的楝树上开着淡淡入烟的紫色小花,几只松鼠在枝头跳来跳去。有一瞬间我淹没于关于花、树、松鼠和我之间关联的思考里,沉醉且迷茫。直到后来上大学时,科学用事实证明了哲学上的某些因由,譬如,关于花和人。

  花和人通过某种神秘的纽带建立了关联。

  这是个相互关联,或者说,扭曲了的时代。

  ***

  年轻的人们喜欢追逐流行。那些人们愿意碰触自己,就象碰触另一种真实。当你摘下一片叶子放到手中,你能感到它质感的存在;当你吃下一颗糖,你能确定它滋味的真实。可是当你给自己一个拥抱时,却又迷惑自己不知身在何处。那么,去选择面对吧!让电脑传达你的信息,象很久以前培养一种可爱的虚拟宠物一样培养一朵真正属于你的花,让它保存你曼妙的容颜,植入些微的知觉,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为你绽放,为你凋零,就象,看着你自己。

  ***

  简卓说:“它们看起来有点忧郁。”他似乎有着格外敏感的神经,仿佛能看透它们,感受到它们纤弱的呼吸。

  忽忽和我对望一眼,彼此从眼睛里看到了惊异和瞬间闪过的狡黠。

  我立刻解释道:“正因为它们的感受力不错,因此阴霾的天里或多或少会显得无精打采些,很多人都是这样,这没什么。”

  忽忽也说:“是啊是啊,看在你这个熟客的份上,我们乐意用最合理的价钱介绍最好的品种给你。你看,这个如何?”她的手遥遥一指,我定睛看去,一朵紫罗兰香型的人面花在角落楚楚可怜的绽放着。它的名字是“石蒹”。

  简卓的眼睛一亮。

  忽忽抓住时机继续添油加醋:“‘石蒹’本市一个女艺术家,她培植出这盆花儿来为她的创作提供灵感……呃,”她看了看我,见我没什么反应,便又说:“后来她由于厌倦了一些事情,便隐居于布罗哈曼岛,不问世事。她的花儿经过一番周折,辗转流落到了我们这小花店里。”

  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忽忽真是个撒谎的天才,典型的吐着甜言蜜语的小妖精。

  现在我们完全可以知道,简卓已被忽忽的这一番言语打动了,他决定买下这盆叫做“石蒹”的花。

  我们卖出了这样一盆忧郁的花,大赚了一笔,这本是很令人高兴的一件事情。可是我还是很担心,怕它留下什么病毒或是让其它花儿出现什么后遗症就不好办了。忽忽有些得意忘形,她是那种见了钱就乐得啥都忘了的人。她嘲笑我过于胆小,很奇怪我居然能跟她一起混到今天。对此我只有苦笑。

  幸好,那份blue情结已停留在逝去的时节里。剩下的花儿都很好,朝气蓬勃,一直顽强的坚持到如今的四月。

  曾经有一个紫发小女孩躲在橱窗后哭泣,她说她害怕,她指着那些花儿仰起脸儿问我:“姐姐你看到这么多脸儿不害怕吗?”

  “害怕?”我皱了皱眉,然后微笑着回答:“不,它们都是有生命的艺术品,当你赋于它们爱的意义时你就会觉得它们都很美,因为你喜欢它们。”

  我知道古老的时候印度贵族们喜欢收集人头做装饰,在很多人以为是可怕的东西而有人却觉得美。人们总是有各种各样奇怪的感情。我知道这是花店为此努力的方向。放纵他们的欲望,寄托他们的情感——在这个互相关联的世界里,人和物似乎更容易接近些吧。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五月都没有看见简卓的踪影。日子象轻飘而过的风,只是偶尔在下雨的天里有时会想起来,和忽忽谈起那个纯净秀美的少年,嬉笑感叹一番,也就罢了。忽忽倒是越来越激动不安的样子,她告诉我去那个太空站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她的眼睛里闪着熠熠的光辉。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的表现,但我喜欢看见她这个样子,周身散发着幸福的气息,空气里有玫瑰的花香。

  ***

  直到后来的某一天,那个老头的出现打破了某种和谐的规则。他象一个幽灵一样的出现,或多或少的造成一些冲击,让我们惊讶不已。

  “是‘花无缺’花店吗?”老头问。光线撞击到他身上,立刻逃也似的飞散开来,他的阴霾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很奇异。

  “欢迎关临!”我立刻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忽忽正从花房后走出来。

  老头深深看了我们一眼,他露出的奇怪而复杂的眼神让我有一瞬间想落荒而逃。我注意到他手中提着一只黑色的匣子。

  忽忽似乎毫无所觉,仍是甜甜的笑着:“老伯,请问您想要什么样的花儿呢?或者您先到花店看一看也行。”

  老头略一点头,大步流星便走进去了,身形倒也可算矫健。

  忽忽回过头朝我作了一个鬼脸,我没有理她,忧心忡忡的跟着走进去了。

  花房里悠悠扬扬放着《梁祝》的古筝曲。忽忽前不久心血来潮,居然找出了一大堆古曲来放。我按了一下遥控器,音乐立刻关掉了,留下一片寂静的空间和星星散散眨着眼睛的人面花。

  “好象有点冷,”我抱住双臂,也许冷气调得太大了。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树枝摇曳得厉害。

  “快下雨了。”忽忽帮客人沏上一杯花茶,接口道。

  老头儿却什么也没说,只定定的盯着那些花儿。花儿被柔和的灯光映照着,愈呈娇艳。

  “它们看起来有点忧郁。”好半晌老头儿才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倒吓了我一跳。

  曾在什么时候听过这样的话来着?记忆的指针开始飞速旋转:这样的一个湿漉漉的天,这样敏感的忧郁的气息……紧接着一个快门按下去,某个细节便深深的定格了。我这才察觉自己已经发呆了五秒。回过神来时忽忽已经开始了千篇一律的解说词。

  “其实我不是来买花的。”老头很耐心的听完了忽忽的长篇大论后说。他的瞳不知何时已蒙上了一层薄薄水雾。

  “哦,没关系的。”忽忽立刻道。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失望。

  “我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这个地方。”老头森森的说,同时将手中的黑色匣子缓缓放至桌上。

  “打开它。”老头命令道,口气里有不容拒绝的坚定。

  我和忽忽对望一眼,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面对这个来意不明的老头,好象——也只有照做的份。

  打开它的可能性有很多种,也许是一个变态老头的无聊游戏,打开匣子便意味着所有的一切被炸得灰飞烟灭;也许是一件极为机密的东西,机密到必须用一种合理的庄重仪式来窥探其秘密;亦或许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一笑而已。

  只是我们都没料到里面居然是一盆花——“石蒹”。

  经过了一番周转它居然重新出现,并以一种莫名其妙的方式出场。花儿的眼睑半垂着,它的忧伤已经比从前更明显了。

  我淡淡扫了它一眼:“是一盆花。”

  “不错,是我儿子的。”老头也是淡淡的说,“是他以前在这里买的,花盆下的商标还很清晰。”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能告诉我这盆花的电脑控制密码吗,这对我很重要。”

  “不,没有密码。真的……无可奉告……”忽忽愣了半天,终于慌张的开口。也许她有点后悔当初了。

  “出了什么事吗?”我小心翼翼的问。

  “我要知道密码!”老头暴躁的吼了声,看了看被吓得面无人色的我们,半晌,却颓然叹了口气,“好吧……也许你们真的不知道……”他摇摇头,似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他死了。”他说,“爱上了我要他买来的花。他死了。临死前要我把他们种成并蒂莲。哈哈,真是疯了,难道做儿子的就是变成这样一朵莫名其妙的花来报答父亲的吗?哈哈,疯了!”老头大笑两声,却又毫无任何征兆的大哭起来。

  忽忽默默的递上蝴蝶兰花边的纸巾。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样的心情,又是怎样?

  花盆冒出蓝色的电火燃烧起来,火舌席卷了“石蒹”早已憔悴不堪的容颜。“石蒹”终在时间里寂灭无踪。

  没有密码就不能联结成并蒂莲。没有了爱,没有了生命,一切已全无意义。

  “物质的东西能代替活着的生命吗?简卓真傻。”忽忽说。

  “也许他只是太执着了。”我倦倦的说,“今天早点关门,我累了。”

  “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他。”忽忽说。我知道他指的他是谁。经过了简卓的事之后,她变得更加执着。如果有一天她在我面前消失了我也一定不会感到惊讶。因为我知道她会去哪里,即使我从不知道她曾经从哪里来。

  ***

尾声:

  “你的邮包,小姐。”

  “谢谢。”我谢过邮递员,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开始拆我的邮包。邮包里的盒子被包装纸用一种特殊的方法包成,有心型的封口。

  这样的包装方式只有忽忽才做得到。三年一晃而过,失踪了很久的忽忽应该过得很好吧。

  我把那盒寄来的向日葵放在阳光下,凝然中,看见忽忽的脸向我微笑起来。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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