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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空生存秀
□ ShakeSpace
Episode 4
“我要冷静。要冷静。”
金羽奇不断做深呼吸,大声地自言自语。
“你这样很傻哟。”安琪丽说。
“雷客说自我暗示有助于心理健康。”金羽奇说。
“嘁!”安琪丽转了转眼珠,嚷道,“谁玩牌?我们很久没玩牌了。”
威利斯故意装作没有看到安琪丽朝他望来的目光,专心吃饭。
“要是你们缺人,可以算上我。”娜吉说。
“那么现在有三个了,还差一个。”安琪丽飘到威利斯跟前,并极有耐心地在他前面晃悠。
威利斯速度不变地吃完午餐,擦擦嘴:“好吧,如果你坚持,那么我奉陪。”
他犀利的目光和安琪丽对视了好长一会儿。安琪丽露出一个微笑,转身说道:“好,大家都去舰桥。”
“啥?你把我也算上了?”金羽奇如梦初醒。
* * *
詹娜匆匆回到自己的客舱,以免和从餐厅蜂拥而出的另四人碰面。自打上周的淘汰赛后,她觉得自己开始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孤独感。
她侧耳贴在门上,听见外面众人轻微的脚步一下下点着地面远去,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空虚。
“雷客。”
“什么事?”无论何时何地都存在于四周的雷客回答。
詹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我想和你说一些事,你能不能为我保密?”
“可以。”
“我……我觉得我很没用。”詹娜说,“相比之下,我似乎不属于其他几个人一样。威利斯是非常能干的人,而且他很……可怕。我看见他就发冷。安琪丽很善于引起大家的注意。她太漂亮了,人人都喜欢她。娜吉比威利斯更可怕。真的,她简直就象我以前读的女子中学里的那个心理辅导员。雷客,你能想象吗?她竟然那么有心机。我觉得我和她比起来就象一个三岁的小孩。这个飞船上的人都太有心机了,连金羽奇也一样。我还曾经以为他是个单纯的学生。上帝啊……”
“哦。”雷客静静地倾听她倾吐心声。的确,没有比电脑更好的听众了。
“这一切是个天大的笑话。”詹娜开始发牢骚,“我为什么会和一群阴谋家共同住在离家数百万公里的地方?为什么我要忍受连续一个月吃不到冰淇淋的日子?为什么我连和家里打电话都不行?上帝啊,我想家……我想我的父母……这样的日子真让人呆不下去!”
“如果你决定中途退出的话……”
“不,不,我不会放弃的。”詹娜说,“呃,我向父母保证过。”
“那就好。”雷客细声细气地说,“我觉得你还是对自己挺有信心的。”
“真的吗?”詹娜沉思了片刻,说,“嗯,我觉得心里舒服多了。看来找个人发泄一通的确有好处。谢谢你听我说了一大堆傻话。”
“不客气。”
“对了,我们今天说的,你不会告诉别人吧?”
“怎么会呢?”
“那就好。”
* * *
“雷客,餐厅里人多吗?”安琪丽一边涂口红一边说。
“有两个人。娜吉和金羽奇在。”
“那我还是过一会儿再去吃饭吧。舰桥呢?有人在吗?”
“詹娜和威利斯都在那里。”
“真可惜。”
摄像头将安琪丽的身影显示在她房里的屏幕上,就如同一面镜子。安琪丽对着屏幕整理妥贴衣服,仔细检察了一番自己的外观,得意地笑了起来。
她离开自己的客舱,沿着生活区的走廊向前,七号,九号……一直走到十七号舱的门口停下,将领口稍微又向下拉了拉,然后按下门铃。
齐来打开门,见是安琪丽,问:“是你啊。有事吗?”
安琪丽皱眉说:“我能不能进来?有一个问题让我很担心。”
齐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点头,将她迎进客舱内。
“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安琪丽迅速环顾了一下室内,松了口气:“最近我小腿抽筋,我怀疑是没有经常运动,肌肉萎缩了。你能帮我看看吗?”说着,她解开了长裤上的搭扣。
齐来眼前一亮,安琪丽肤光致致的修长双腿呈现在他眼前,这是齐来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双腿之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上移,在安琪丽的黑色蕾丝内裤上停留了两秒。
“呃,只有小腿吗?”齐来握起她的脚,轻轻捏了捏腓肠肌。
“还有其他地方──啊,很酸──”安琪丽在齐来的指压下皱眉,微微痛苦的表情别有一番妩媚,“不会有后遗症吧?你知道,我是个舞蹈演员……”
“就我所见,你的腿相当正常。”齐来微笑着说,“当然,肌肉纤维的萎缩是个整体性的过程,或许除了腿之外……”
安琪丽轻轻贴近他:“你愿意帮我检查一下其他地方吗?”
齐来缓缓揽住她的腰:“愿为你效劳。”
“我听说运动是对付它的最好手段。”
“确实是这样……唔……”
齐来一边对付着唇齿交战的长吻,一边按下了手表上的一个小按钮。
“……我一直很好奇……”安琪丽喘了口气,神魂颠倒地说。
“什么?”齐来埋首于安琪丽胸前,口齿不清。
“……我一直在想……没有重力的话,做起来会是怎样的感觉呢?……啊……”
* * *
“啊呀呀。”百里成罗感慨地看着屏幕上翻翻滚滚纠缠在一起的两人。
当他接到齐来的秘密信号后,就立刻派了三组摄像设备过去,因为齐来的客舱原本是没有安排固定监视装置的。没想到在镜头中捕捉到的,却是无比激情的画面。
“看样子我的节目要改成限制级的了啊……”百里满意地叹了口气。
* * *
娜吉出神地望着舷窗外的群星。她已经以这个姿势呆了将近半小时,不过在太空中一来不必担心久坐会影响血液循环,二来最近也没什么事可干。
这时金羽奇走了进来,他瞧见了娜吉,不禁略微犹豫,但最终还是径直来到舰桥一侧的电子资料阅读区,自顾自地读起书来。
其实他也可以在自己的舱房里读。但三个星期下来,金羽奇深深觉得孤独是一样令人难以忍受的东西。他现在明白犯人为什么盼望着放风时间了,能和其他囚犯说说话在某些时候也是很幸福的。
人毕竟是社会动物,长久不和他人接触是会让人发疯的。金羽奇宁可到舰桥来读也不愿躲在自己的舱房里,就算舰桥上其他人象娜吉这般让人不舒服也一样。
娜吉发现到他进来,轻笑道:“怎么,今天不测了?”
“不了。”金羽奇沉着地回答,“我不打算继续毫无意义的测量。”
娜吉赞赏地看着他,“你想通了。”
金羽奇默不做声地读起书来。娜吉仔细地打量了他几眼,微笑着回过头去,继续凝望星空。于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又回到了在三周前穿梭机上时相对无语的状况。只不过,这一次两人各自都小心地珍惜维护着这个宁静和平的局面。
* * *
“第四周的淘汰赛,一小时候开始。”
“什么?!”
所有的参赛者异口同声地大叫。
上一周的淘汰赛才过去了三天。虽然在太空中缺乏时间感,但无论如何不会把日期都搞错。
“第四周的淘汰赛,一小时后开始。”齐来重复了一遍,“本周的主题是时间。”
“可还没过一周哪!”詹娜说。
“没错。因为这次的淘汰赛要持续三天。”
“等等,你说过会提前24小时通知我们的。”金羽奇抗议道。
“我提前了至少72小时告诉你们。”齐来的笑容在其他人眼里显得不怀好意,“最终的结果要在三天后揭晓,在这之前你们有足够多的时间准备。”
“行了,你就继续解释吧。”威利斯说。他很清楚,既然规则是齐来制定的,那么和他争论就毫无意义,还不如尽量了解他的意思、利用规则打击其他参赛者来得好。
齐来赞许地点点头。“你们也许都听说过,人类的寿命与漫长的太空航行相比,实在是太短暂了。即使以光速航行,前往离我们最近的恒星也要花上四年多,更别提我们现有的技术手段还远远达不到光速。这也是为何至今为止人类的脚步仍未跨出太阳系的缘故。”
金羽奇思考着齐来的话,忽然紧张起来。难道生存者号要飞出太阳系吗?联想这段时间以来生存者号飞船一直在背离太阳航行……金羽奇的心越跳越快,但这时另一个念头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没事的……自己只是过度紧张了……要放松……
“因此,生命维持舱就被开发出来了。”齐来说,“生命维持舱可以令其中的人保持低温休眠状态,这是目前我们唯一能克服漫长时间的方法。本周的淘汰赛,就是关于生命维持舱的使用。现在是标准时间1654,你们有一个小时来学会生命维持舱的使用方法。在标准时间1800,每个人都必须进入休眠状态。苏醒的时间定在三天后的标准时间1800,我们将根据苏醒时间的精确性确定名次。”
“我重复一遍。”齐来说,“第一,今天标准时间1800,所有人必须进入休眠状态。第二,三天后的标准时间1800是苏醒时间,所有人不得在苏醒时间之前提早醒来。第三,在苏醒时间之后,按照醒来的先后次序决定名次。都明白了么?”
“明白了。”娜吉低声说。
“那么,雷客会给你们生命维持舱的使用手册。祝大家好运。”齐来微笑着说。
他施施然地离开舰桥,身后,参赛者们都忙了起来。
走过安琪丽身边时,齐来明显感觉到了她那锋利的目光。
“你说过会提前告诉我下周的比赛项目的!”安琪丽把声音压得如此之低不可闻,以至于在她美丽的脸上,肌肉因用力而绷得紧紧的。
“这不是提前三天告诉你了么?”齐来同样压低了声音,但却是轻松自在地说。
安琪丽的目光如同要喷出火来。
* * *
十个生命维持舱位于B区的二号功能区,分成两排沿墙而立,外观就象一个个巨大的透明胞荚。
金羽奇随便选了靠门最近的一个,开始调整生命维持舱的运行参数。这包括了一大堆诸如身高体重血型等身体数据。根据手册,虽然不调整也能启动,但调整参数能使生命维持舱运行得更加精确。
之后就是调配休眠剂。三天相对来说是很短的一段休眠期,金羽奇选了最低的剂量,将药品混合后,把含有休眠剂的有机玻璃圆筒插入生命维持舱中。
做完这一切,他开始考虑起这次比赛的策略来。
时间。根据齐来的说法,他们不能早于三天之后的1800醒来,而在1800之后,谁先醒谁就赢了。
而在生命维持舱的使用手册上,对苏醒是这样说明的:生命维持舱由一个定时器控制,当到达预先设定的时间,生命维持舱会使舱内温度恢复正常,并将激活剂注入人体。由于各人体质有差别,在接受激活剂注入后,醒来的时间也不同,大致在5至10分钟之间。生命维持舱会检测人体的生理反应,以判断是否真正苏醒。
看上去,这象是一次对体质的考验。如果所有人都将自己的定时器设定到1800,那么谁的身体能最快复原,谁就能获得优胜。
但金羽奇立刻意识到,他其实可以将定时器往前调一段时间,充份利用从注入激活剂到真正苏醒之间的这段时间。
他的手伸到定时器上,忽然又犹豫了。该提前多久呢?手册上说是5至10分钟。然而如果所有人都将定时器调前5分钟,就又回到了比拼体质的局面。
他是否该冒一下险,调前6分钟或是7分钟?赌自己要过6分钟或是7分钟才清醒?
金羽奇皱着眉,犹疑不定。这时雷客的声音说道:“还有20分钟。”
金羽奇看了看手腕上的计时器,现在是标准时1740。根据要求,在20分钟内他们必须进入休眠。
在他旁边,威利斯身手灵活地窜进了生命维持舱,透明的舱壳合了起来,将他象蛹一样封住了。
金羽奇叹了口气,在心中对自己说:“我要冷静!要冷静!”
一连念了三遍,他的心情慢慢松驰了下来。金羽奇不再犹豫,将定时器调至三天后的标准时1755,然后钻进了生命维持舱。
舱壳合起,浮现出一行提示:“请接驳探针和注射器。”
金羽奇抓起拖着长长管子的注射器,用胶带绑在自己手臂上,然后在额头上贴好电极。
“启动休眠程序吗?”生命维持舱提示。
“现在就开始。”
空气中传来轻微的嘶嘶声。金羽奇觉得温度缓缓降了下来。他的手臂一痛,休眠剂通过注射器进入了他的体内。但这阵疼痛很快就在突如其来的强烈倦意下消散了。
他所见的最后的景象,是生命维持舱的透明舱壳上浮现出的当前时间:1755。
* * *
坠落……
坠落……
在一片黑暗中永无止境地坠落……
金羽奇重重落到飞船上。在久违的重力作用下,他的四肢被尖锐的天线棒刺了个对穿。
一个人来到他面前……是威利斯。他们俩都穿着宇航服,周围是漆黑的太空。
“呵呵……”威利斯笑了起来,“你瞧,上次检修天线时我把这些宝贝磨得多尖啊。”
金羽奇恐惧地尖叫起来,但他的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雷客说:“去死吧。”
威利斯的宇航服忽然裂开了,在他体内的空气瞬间将他的身体撑得膨胀起来,他的眼珠子瞪出了眼眶,脸和肚子变得象原来的两倍那样大,然后砰地一声炸成了碎片。
金羽奇尖叫:“你杀了他!你杀了他!”
雷客冷酷地说:“对不起,因为我有一个必须保守的秘密……所以我发疯了……”
这时金羽奇听到了一个熟悉的旋律。在这个旋律中,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黑色的长方体,长宽高之比是9:4:1,如同一块黑曜石板。
金羽奇的恐惧消失了。他慢慢飘浮起来,朝黑色长方体飞去,忽然间,黑色长方体幻化成了一条闪耀着无数变幻光芒的通道。金羽奇的心中一片宁静,缓缓飞了进去……
下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封闭的、透明的容器中醒来。
他没有动,呆呆地躺着,手臂上仍然有刺痛的感觉。眼前的透明舱壳上显示着一个不断跳动的数字。
1802。
金羽奇化了整整一分钟,才想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生命维持舱的温度仍在升高。金羽奇能看见舱壳上凝结的雾气。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按下按钮,打开舱壳。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有四座生命维持舱仍在运行中,从舱壳内透出微弱的光。金羽奇抬腕看了一下时间,三天过去了,现在是标准时间1805。
他松了口气。这次是他赢了。他现的的心情,如同在梦中一样平和。
按照使用手册,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小支神经兴奋剂,给自己注射。这是从生命维持舱出来所要做的最后一步。
这时,另一个生命维持舱上的绿灯闪烁了起来。第二个人苏醒了。金羽奇飘过去,见是詹娜,她的眼皮颤动着,正象是刚睡醒一样。
金羽奇忽然起了个顽皮的念头。他打开手腕上计时器的夜光,让青色的光自下而上照在自己脸上,勾勒出一副吓人的鬼脸。
詹娜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第一眼所见到的是一张发青的脸,用机械化的声音说:“地球人,你们的飞船被我们占领了,除了你之外所有的船员都已被我们寄生,现在轮到你了。”
詹娜脸色煞白,大叫起来。金羽奇哈哈大笑:“你上当啦!”
“不要开这样的玩笑!”詹娜狠狠地捶了他一拳,将金羽奇打飞到对面的墙上,这才跨出生命维持舱。
金羽奇夸张地唉声叹气,边揉胸口边说:“轻松一下嘛。”
可能是睡了三天的关系,也可能是休眠剂中的某些成份,现在他感觉心情十分舒畅,前段时间的紧张不安抑郁都一扫而空。
又有一个生命维持舱上的绿灯开始闪烁。詹娜找到神经兴奋剂,不时留心着生命维持舱那边,当她注射完时,便见到安琪丽从生命维持舱里神情恍忽地飞了出来。
一见詹娜和金羽奇都在外面,安琪丽顿时脸色一变,立刻看了看时间。
“不用紧张,你是第三个。”金羽奇说。他也下意识地看看计时器,却发现已经是1812了。
为什么她会过了12分钟才醒?难道说她的体质特别差?
安琪丽注射完,回头望着剩下的两个生命维持舱,说:“就剩下两个了……他们之一就要出局了。现在我们所要做的只是等待。”
这一等就是10分钟。
金羽奇终于等不及了,来到其中一个生命维持舱边,透过舱壳朝里看。威利斯仍在沉睡中。金羽奇看看舱外的定时器,赫然发现定时器还剩下1分钟。
他大吃一惊,心里涌起各种猜测。
转眼一分钟过去,定时器终止,生命维持舱开始进行一系列结束休眠的操作。金羽奇退开几步,呆呆地望着这个生命维持舱,直到5分钟后威利斯从舱里出来。
一眼看见已经有三个人在外面,威利斯显然大为震惊,急忙查看时间。
“放心,你不是最后一个。”金羽奇说。
威利斯盯着时间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浮现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诸位,都醒了吗?”齐来终于出现在了门口,“我想,结果应该出来了吧。”
众人的目光集中到了最后一个生命维持舱上。金羽奇来到这个生命维持舱边,只见娜吉仍安详地躺在里面。
而她的定时器──
“怎么会这样?”金羽奇叫了起来,“这个定时器,还剩下500个小时!”
“很明显。”安琪丽说,“有人动了手脚。”
金羽奇紧张地看看其余几人的脸,他们的脸色都极为苍白,想必自己也一样。
他也不是没有想到这点,只不过安琪丽首先说了出来。
“我猜也是。”威利斯恶狠狠地说,“雷客?你知道是谁干的吗?还有我的定时器,也被人多加了半个小时。要是让我知道了是谁干的好事,哼哼……”
“我这里有监视器在三天前录下的影像。”雷客说。
“妙极了。”齐来说,“放出来吧。就在这里。”
“好的。”
空中出现了一幅投影画面,右上角标着日期和时间,正是三天前的1730。金羽奇看见自己在为生命维持舱调整参数。
雷客将影像快进,标准时1740时,金羽奇看见自己钻进了生命维持舱。1750时,所有人都陆续进了生命维持舱。
但到了1751时,一个生命维持舱的门又打开了。威利斯走了出来。只见他左右看了看,见自己左边的生命维持舱空着没人使用,右边则是有人在内。威利斯检查了一下右边生命维持舱的定时器,按了几个钮。
“那是我所在的生命维持舱!”安琪丽尖叫起来。
“安静!看下去。”威利斯沉沉地说。
画面上,威利斯做完后,回到了自己的生命维持舱里。
金羽奇明白了。有人假装进入生命维持舱,但没有立刻开启休眠。
而假如威利斯只改动了安琪丽的定时器,那么改动威利斯和娜吉的定时器的人是──
1755,詹娜跨出生命维持舱。她看了看时间,然后逐个检视其他人的定时器。当她来到金羽奇的舱前时,似乎是注意到了他设定的提前5分钟,不禁犹豫了一下。
金羽奇转头瞪着詹娜,詹娜无力地朝他笑笑。
画面上,詹娜终于还是没对金羽奇做什么手脚。当她来到威利斯的舱边时,詹娜停了下来,在定时器上按了几个钮。
“哼哼……”威利斯发出一阵低沉的冷笑。这笑声就连金羽奇听了也觉得毛骨悚然。
1758,詹娜飞快地回到自己的生命维持舱内。雷客录下的影象到此嘎然而止。
“后面的呢?”安琪丽问,“谁动了娜吉的定时器?”
“之后就没有记录了。”雷客回答。
“怎么可能没有记录呢?”
“某个不可预料的突发事件干扰了监视器,可能是中子星爆发的电磁脉冲的缘故。”
“无所谓,我不关心谁动了娜吉的定时器。”威利斯冷冷地说,“我只关心谁动了我的。”
“你不也动了别人的定时器吗?”詹娜忍无可忍地说,“你怎么有资格说别人?”
“我说什么了?”威利斯冷笑,“小姑娘,我要提醒你,游戏规则并没有说不准动别人的计时器。”
詹娜求助地望向齐来。齐来耸耸肩,道:“他说的没错。”
“那我也没做什么错事……”詹娜无力地辩驳。
“你的错误不在于动了别人的计时器。”威利斯说,“你的错误在于──动了我的计时器。”
“好了,好了。”齐来说,“无论如何,我想最终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本周被淘汰的参赛者是娜吉。大家应该都没有异议吧?鉴于她仍处于休眠中,而生命维持舱根据休眠时间长短来决定休眠深度,所以现在贸然唤醒她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就让她留在这里吧。其余诸位,恭喜你们又一次通过了淘汰赛,我想你们现在一定十分希望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吃一顿。那么就请大家尽量放松休息吧。”
* * *
威利斯完成了当天的任务,用穿梭机送来的配给把食品储藏柜塞满,并检查了生活区的散热系统。在太空中,由于没有空气,人体和机械设备的散热必须通过太空船外部的辐射器释放。如果散热系统出了问题,整艘飞船就会变得像地狱一样炎热。
做完这一切,他在象一个大型塑料袋的浴室中马马虎虎地洗了一个澡,便准备去餐厅吃饭。但在那之前,他不经意地在回到自己舱室时看了看显示屏,发现雷客送来了一份文件。
那是包含了所有参赛者详细资料的文件。
威利斯迅速翻到有关自己的部分,读了片刻,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
门铃响了。威利斯匆匆打开电影频道遮住显示屏上的文件资料,吸了口气,接通门口的通话器。“谁?”
“是我。能进来吗?”是安琪丽的声音。
威利斯按了个按钮,舱门滑开,门外安琪丽身上的一种与平时不同的香水味道顿时传了进来。威利斯警觉地问:“有什么事?”
安琪丽望了一眼他身上的浴衣,冷冷地笑起来:“不请我进去坐吗?德?恭塔古先生?”
威利斯眯起了眼睛,向她注视片刻,作了个邀请的手势。
舱门在安琪丽身后关上时,她注意到显示屏上正在播放一段成人电影。一个无声的笑容再度浮上了她的嘴角。
* * *
雷客漠然地观望着漂浮在空中的安琪丽和威利斯,显示屏上正在播放着的那部电影,将变幻的光线映射到了他们身上。
片头字幕:2051年的母系社会
欧洲之星列车在地下隧道中以每小时700公里的时速前进,但在磁悬浮的缓冲作用下,车厢内的乘客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颠簸。
柯度希的目光不断在同车厢的另五位乘客身上游移。那五个人看上去都只是人畜无害的普通旅客,然而柯度希却不敢掉以轻心,特别是对于其中那两位年轻妇女。她们总是有意无意地朝他这里瞟上几眼,或许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的相貌还算迷人,但不管怎么说,这还是令柯度希神经高度紧张。
他下意识地想摸摸怀里的枪还在不在,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微微挺了挺胸,立刻,胸肌所接触到的硬物使他安下少许心来。柯度希之所以想要不时确认武器是否还在,并非是因为他过度焦虑以至神经衰弱,而是因为不久前他从海蛇那里听说,武器毒素已经在东欧传播开来。海蛇曾亲眼见到一个社会党人感染上了这种毒素,当他被人围攻时想拔出柯尔特还击,却只掏到一堆塑料粉末,身中六枪之后,那个顽强的社会党人还想捡起路边的石头临死一搏,但那块石头也在瞬间被感染,化作了齑粉。
列车在布鲁塞尔靠站时,那两位年轻妇女下了车,临走还不忘朝他抛个媚眼。柯度希强忍住拔枪射击的冲动,深深呼吸。此时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身材姣好的美女娉娉婷婷地走进车厢,柯度希立刻知道,他的麻烦来了。
黑衣女郎冷冷地从头到脚扫视他的全身。她的目光所到之处,柯度希感到一股异样的冰冷在体内流动。他蓦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返身朝下一个车厢走去。
黑衣女郎也动了,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柯度希越走越快,穿过下一个车厢里数十个戴着手铐的足球队员,几乎是一溜小跑地朝列车末端前进。然而他清楚地知道,那个黑衣女郎仍然紧紧缀着他。
之后一个车厢是一个带着三十多条大型纯种梗狗的中年男人,当柯度希飞跑经过时,所有的狗都狂吠起来,然而几秒钟之后,它们就在紧随而来的黑衣女郎的威压下趴在地上呜咽。
柯度希冲过车厢连接处的门,突然连续几下大幅度助跑,跳到了空中。他的每一步不再是踩在地上,而是蹬在座位靠背上,这使他获得了更大的推力,几乎三步就能穿过一个车厢。
黑衣女郎皱了皱眉,她估算了一下自己的协调性,放弃了以相同方式追击的想法,反手从后腰皮带上拔出修长的大口径蟒蛇,扣动扳机。
第一颗子弹准确地击中了柯度希的背心,他穿在风衣里面的智能装甲在瞬间改变材料结构,提高了数百倍的硬度,同时将去耦合素注入了他的背部肌肉。
尽管装甲的硬度大幅度上升,然而这颗科特克斯公司所生产的弹头却以无比粗暴的方式撕开了智能材料的防线,直接射入了柯度希的背部组织,开始变成散射的金属液滴。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去耦合素的作用开始发挥,以注射点为中心,柯度希的背部变成了雾状的细微颗粒,严重变形的弹头不受阻碍地从他的胸口射出。
紧接着又是两颗子弹激射而至。黑衣女郎所采用的手法是极其专业的三角点射,然而她的高超枪法也在一定程度上帮了柯度希的忙,弹头同样从他背部的去耦合区穿过了身体,仅仅在背后形成了一圈涟漪。
“原来是情报员。”黑衣女郎盯着柯度希的背影,冷笑了起来。
她伸手按在地上。一个细小的环形蓝色电弧以她的手为中心,沿着合金的列车内壁急速扩散,所到之处,一切金属物体古怪地扭曲起来。车厢里的一个老头惨叫了一声,手杖上金属包头打出长长的电火花,把他的心脏起搏器击毁了。柯度希虽然没有回头,但已经意识到不妙,顺手扯过一个乘客挡在自己身后。追击而来的电弧猛然在那人的身上汇聚,那人身上刹那间散发出了焦肉的味道。
这给柯度希赢得了短暂的时间,足够他穿越到下一个车厢,并抓着紧急掣关上车厢连接处的门。但第二道电弧就在这时透门而过,将他弹出五六米开外。黑衣女郎一把扯开门,纵身跨越这段距离,跪坐到他身上,膝盖紧紧压制着他的手腕。
“你带的是什么情报?交出来。”她的声音令柯度希想起一种叫做绿豆糕的食品。
他的背部传来一阵无比剧烈的灼痛。此刻去耦合素的效力已经过去,他的所有背部神经都仿佛浸在滚烫的钢水里。
他死死咬着牙,不想在天敌面前显露出痛苦的样子,然而那个黑衣女郎却把这理解成一种顽固的抵抗。
“很好。”她盯着他的灰色眼珠,带着游戏般的乐趣说,“我会把你的情报吸出来的。”
她弯下腰,贴上了柯度希的双唇,开始用舌尖和嘴唇轻轻地摩擦吮吸起来。
* * *
Episode 5
第五周的生存者:
詹娜·图斯科,22岁,来自英国,职业为会计。
金羽奇,19岁,来自韩国,职业为大学生。
桐原安琪丽,28岁,来自美国,职业为舞蹈演员。
威利斯·达尔波特,32岁,来自加拿大,职业为建筑工。
安琪丽咬着嘴唇,看着液晶屏幕上的这份名单。她很清楚自己的实力,假如她想要赢得最后的十亿元奖金,只有采取策略才行。
她皱眉思考了片刻,问雷客:“我能不能察看所有参赛者更详细的资料?”
“请稍等。”雷客说。
五分钟后,雷客再次说道:“你的请求已经被批准了。以下是所有人的资料。不过为了保证公平性,其他参赛者也将同时接收到这些资料。”
安琪丽骂了一句粗口,赶紧用心看起来。
* * *
金羽奇沿着一条窄窄的甬道,从C区的工具房退了出来。按照雷客安排的任务,他们四人已经逐渐承担起了飞船日常的维护工作。
他拎着轻飘飘的工具箱,来到二号气密舱。这间气密舱和第三周他们进行太空行走时使用的一号舱相比,小了将近一半。舱室中央固定着一具绞盘,太空行走时所使用的俗称“保险带”的连接索就绕在电动绞盘上。
金羽奇取出电子仪器,接驳上连接索。连接索并不是实心的,在微微具有弹性的索体中央,是一组导线,可以通过宇航服的插口进行数据的传送。因为在太空中有时会遇上强烈的电磁干扰,所以设计了这样的直接连接,作为无线通讯失灵时的备用联系手段。金羽奇的任务之一就是定期检查飞船上所有的连接索。
他一根根地解下连接索,进行测量,然后再接回去。这个工作花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长,而且十分枯燥。但在第四周的深眠比赛结束后,金羽奇觉得自己前段时间的急躁和不安都在睡眠中沉淀了下来。尽管那次深眠比赛中发生了太多预想不到的事情……人们似乎开始逐渐大胆了起来。威利斯在安琪丽的计时器上做了手脚,詹娜则在威利斯的计时器上做了手脚,最后还有娜吉的那个不知被谁多设置了500个小时的计时器……
忽然间,金羽奇似乎觉得在视野边缘看到了什么东西。
他扑到舷窗边,只见远处有一颗忽明忽暗的星星。这颗星看上去比其余的星星大了好多,以不规律的节奏,缓慢地变化着明暗亮度。
“那是什么?”金羽奇问。
“一颗小行星。我们现在快接近火星轨道了。”雷客回答,“在火星轨道上有两组小行星,分别与火星和太阳形成等边三角形。这颗就是其中之一。它也是在第二周的比赛中,你们测量的数十颗小行星中的一颗。”
“噢……”
接下来的时间里,金羽奇一边心不在焉地进行日常检查工作,一边看着那颗小行星越来越接近。
当它最接近的时候,在视野里的大小有将近半度,可以看见它的长条状外形和几个不规则棱角。它绕着短轴缓缓自转,因此明暗始终在不断变化。
生存者号难以觉察地震动了一下,弹出了一个小小的无人探测器,朝小行星飞去。
“你在干什么,雷客?”金羽奇问。
“为这一周的淘汰赛做准备。”雷客回答。
* * *
詹娜耳朵贴在门上,象警惕的羚羊一样倾听门外的动静。
舱门是用良好的隔音材料制成的,为此詹娜特意将门开了一条小小的缝。
门外走廊上无人。随着一半参赛者被陆续淘汰,飞船上冷清了不少。
詹娜仔细关妥门,回到舱房中央。她呆呆地在空中盘着腿,望着墙上的显示屏。
“雷客,你在吧?”
一只小巧的摄像头沿着墙上的轨道凹槽滑到了显示屏上方。过了几秒,雷客的声音响了起来:“有什么事吗?”
电子合成的女声让詹娜感到一阵安心。现在其他人的声音都让她心惊胆战。
“我——我现在只能相信你了。”她慢吞吞地说,“只有在你面前能一吐为快。”
“嗯。”
“其实,我知道那段监视器录像应该存在着,你们应该知道是谁对娜吉作了手脚,但我也知道你不会告诉我。”詹娜顿了顿,说,“因为你们想看到我们相互猜疑的样子。”
说完,她的身上不由自主地起了一阵寒颤。
“对不起,与竞赛相关的事,我不能透露。”雷客机械地回答。
“没关系……反正你们的目的也达到了。”詹娜说,“那个对娜吉做手脚的人,就是我们四个人之一——不,就是那三个人之一。我很清楚自己没干过。我分不出他们之中谁才是那个人……现在那三个人身上都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凶手……”
“你不能用凶手来称呼他们。没有人受伤或死亡,我们会保证节目安全进行的。”
詹娜没有听雷客的话,她已经开始沉入到紧张的推理中去。
“金羽奇有很大的可能。他是第一个出舱,也是唯一一个计时器没有被别人动手脚的。真看不出,我还以为他是一个纯朴的学生。安琪丽也非常可疑……”
透过摄像头,雷客将詹娜喃喃自语的样子全部摄入眼中。如果它是一个人类,此刻想必会苦笑着摇头。但它只是一个尽责的AI,因此它决定不对人类的复杂情绪和心理变化多加费心。在监看着詹娜的同时,它还是同步处理着飞船上的其他事务,包括对那颗小行星的进一步加工。
* * *
威利斯完成了当天的任务,用穿梭机送来的配给把食品储藏柜塞满,并检查了生活区的散热系统。在太空中,由于没有空气,人体和机械设备的散热必须通过太空船外部的辐射器释放。如果散热系统出了问题,整艘飞船就会变得像地狱一样炎热。
做完这一切,他在象一个大型塑料袋的浴室中马马虎虎地洗了一个澡,便准备去餐厅吃饭。但在那之前,他不经意地在回到自己舱室时看了看显示屏,发现雷客送来了一份文件。
那是包含了所有参赛者详细资料的文件。
威利斯迅速翻到有关自己的部分,读了片刻,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
门铃响了。威利斯匆匆打开电影频道遮住显示屏上的文件资料,吸了口气,接通门口的通话器。“谁?”
“是我。能进来吗?”是安琪丽的声音。
威利斯按了个按钮,让舱门滑开,门外安琪丽身上的一种与平时不同的香水味道顿时传了进来。威利斯警觉地问:“有什么事?”
安琪丽望了一眼他身上的浴衣,冷冷地笑起来:“不请我进去坐吗?德?恭塔古先生?”
威利斯眯起了眼睛,向她注视片刻,作了个邀请的手势。
舱门在安琪丽身后关上时,她注意到显示屏上正在播放一段成人电影。一个无声的笑容再度浮上了她的嘴角。
* * *
“第五周的淘汰赛现在开始。”齐来面对着剩下的四位参赛者,在他背后,雷客将小行星的巨大视频图像放映在显示屏上。
“这一周的目标,是要从小行星上取回采样标本。评判的内容包括两个方面:采集样本的速度,以及样本的代表性。你们将分成两队进行。这次的分队规则如下:每个人将自己所期望的队友名字输入电脑,最后由雷客统一揭晓。如果四个人之中存在两个人相互选择,那么这两个人就分到一队,剩下两个人是另一队。如果不存在两个相互选择的人,那么就由雷客随机分配。”
又来了。金羽奇心中忐忑不安地想。他还记得上一次团队竞赛,那是两周前的太空行走,他和詹娜以及威利斯分在一组,结果他们这组虽然获胜,但……
尤其是在经过了上一周的淘汰赛后,这艘飞船上还有谁能让人信任?
这一次,他一定要谨慎选择队友。
“另外,还要告诉大家,本周的节目将向地球直播。虽然之间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差,但所有内容都将不加剪辑地播放。经过前几周的评判,我们觉得现在已经可以采取直播的形式了。”齐来说,“那么,就请各位动手输入自己希望选择的队友姓名吧。”
是否直播对金羽奇来说并没有太大的所谓。反正他也已经习惯了被卫星摄像头环绕的生活。现在的关键问题还是淘汰赛。金羽奇犹豫着,偷偷看了看另外三人。他该选谁?没有人能够被相信。现在也只有尽量选取比较可信的人作为同伴了。
威利斯?不……虽然他的实力相当强,但在第三周的那次淘汰赛中,他很显然已经对詹娜和自己怀恨在心了。
詹娜?不……原本她在自己心目中还是相当善良腼腆的,但在第四周的淘汰赛中,她竟然出人意料地守在威利斯的后面,几乎就干掉了这个强劲的对手。这样的人,能够相信吗?
考虑再三,金羽奇最终输入了安琪丽的名字。
“结果已经出来了。”
雷客将四人的选择公布在了显示屏上。“威利斯选的是安琪丽。詹娜选的是金羽奇。金羽奇选的是安琪丽。安琪丽选的是威利斯。因此,安琪丽与威利斯相互选择了对方,他们两人将成为一队,余下的金羽奇和詹娜组成另一队。”
* * *
金羽奇闷闷地穿上宇航服。在他边上,詹娜花了比他多五分钟的时间才把自己妥帖地置于宇航服的保护之下,她的动作在金羽奇眼中显得格外笨拙,这使得他心烦意乱。
然而他还是得全力以赴地争取胜利。既然靠不上詹娜,那就只有靠自己了。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可笑。当他选择安琪丽的时候,金羽奇希望安琪丽能够有出色的表现,成为自己的助力,但现在他和詹娜分到了一队,金羽奇便寄希望于安琪丽发挥糟糕,拖另外一队的后腿。毕竟,虽然在双方的主力是他和威利斯,但另外两位女性成员也有可能起到关键性的作用。
不过还是有一件事情他没有想明白。威利斯实际上有一个获胜的策略,那就是选择与金羽奇分在一队。如果真的是男男对女女的局面,那么他们几乎百分之一百能够获胜。为什么他不那么做呢?
金羽奇自己没有选择威利斯,那是因为他仍对威利斯心存怀疑。但是以威利斯那样一心求胜的性格,为什么也不选择他呢?难道也是因为威利斯对他放心不下?如果是这样的话,是否又说明威利斯在上一周的淘汰赛中是诚实的呢?
金羽奇叹了一口气,觉得脑子要被这些想法弄炸了。他决定不再去想这些,还是认真把眼前的事做好再说。
詹娜已经穿好了宇航服。金羽奇打开通讯器:“测试……能听见吗?”
“能。”
金羽奇觉得詹娜的声音有些畏畏缩缩的。“还有四分钟。再复习一下程序吧。”
詹娜启动手臂上的辅助电脑,小行星的轮廓在液晶屏上显示了出来。
“首先是登陆,确认信号,然后打固定锚点,确认,然后采样……”
詹娜觉得没有什么必要,但还是按金羽奇说的,复述了一遍。其实她已经把操作顺序输入了电脑,每一步都会得到提示。
黄色的提示灯亮了。金羽奇和詹娜各自带好头盔,开始使用内部空气循环。
一分钟后,红色提示灯亮起。雷客慢慢打开舱门,飞速散逸到太空中的空气与舱门边缘摩擦发出了轻微的呲呲声。
“要小心。”正当金羽奇要飞出舱外的时候,詹娜的声音在他的耳机中响起。
“要小心……威利斯。”詹娜重复了一遍。
“什么意思?”金羽奇停下脚步。
“只是想提醒你一下。”詹娜说,“我想你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你在说什么?”
“看,我猜对了。你还不知道。他是一个罪犯。”
“什么?”金羽奇下意识地飞快察看了一下他们通讯用的频道,还好,是小队专用的频道,不会被另一队的两个人听到。
“他曾经因为抢劫银行而被捕……后来因为供出了同伙以及别的一些情报,得到了减刑,三年前被释放的。”
“见鬼!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昨天本来轮到我值班,但我……不舒服,就中途回来了。”詹娜说,“当我走到舰桥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安琪丽溜进我房间里去了。”
金羽奇皱起了眉头,詹娜的舱房是1号,在舰桥出口处拐个弯就能看到。“你没有锁门?”
刚问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是在以地球上的常识在考虑问题。生存者号上的舱房,门锁都是密码控制的。更糟的是,金羽奇想起自己也一直没有更改过初始密码。第一天上飞船的时候他太兴奋了,压根就忘了这回事,之后也一直都按地球的习惯把门推上就以为没事了。
“我躲在舰桥,等安琪丽离开后回去,发现个人终端上的一份文件被删除了。那是包含了所有选手资料的文件。”詹娜说。
“我怎么没见过?”
“因为威利斯把它删了。就好像安琪丽去我的房间一样,他去你的房间删掉了文件。我亲眼看见的。你知道,太空里可以轻而易举地避免脚步声……”
金羽奇眉头紧锁,思考着詹娜的话。“你的意思是说……”
“威利斯是一个危险人物!而且安琪丽已经和他站在了一起。我们必须团结起来对付他们!”
金羽奇苦笑了一下,摇头说:“……你实在不应该告诉我这件事的……”
* * *
雷客给出信号后,威利斯轻轻蹬了一下地面,滑出闸舱。他像一个影子滑行在夜空中,飘飘然不受外力,威利斯实在是爱死了这种感受。
他们这一队从C区的闸舱出发,而金羽奇和詹娜则是从D区的闸舱出发。那颗小行星距离他们的生存者号大约有两百多米。生存者号后部的几个喷口每隔五分钟就微调一次,以保持与小行星的速度同步。
威利斯小心地控制背上的动力包,朝小行星前进。在他身后,保险索一点一点随着他的前进从闸舱里延伸出来。
他前进到飞船和小行星之间时,稍稍目测了一下。以他对建筑的经验,他估计这颗小行星大约直径在一公里左右,或者说,生存者号的两倍。
威利斯又向后看了看,安琪丽正在准备探测仪器。而在生存者号的另一边,金羽奇和詹娜仍未现身,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的样子,这使得威利斯十分高兴。
当他更靠近小行星一些的时候,逐渐能看清它表面的物质。这是一块巨大的岩石,与他在地球上见过的都不同,表面有无数突起的尖刺,短的有数米,长的连数十米都有。这些比合抱还要粗的石笋,或直或斜地分布在小行星外表,如同某个溶洞内部,又像是一片死寂的化石森林。这是被称作“马氏星貌”的十分少见的小行星形态,科学家至今未能对它的成因做出有力结论,大多数人猜测这是由原本中空的小行星表层被掀掉后造成的,所以这种小行星的金属含量相当的高。
威利斯喃喃地骂了一句粗口。现在他必须找到一个适当的落脚点才行。
他一边留意保险索,一边接近小行星,快到最接近的石笋的时候,他略微想了想,转过九十度,让身体与小行星表面垂直,脚朝着它。这使他仿佛回到了当年的温哥华,找回了在高层建筑施工现场的感觉。
威利斯贴近一根巨大的石柱,轻轻摸了摸,顿时蹭下了一片砾石和烟尘。他朝脚下看看,地面上似乎也漂浮着不少碎石颗粒。确切地说,是由于小行星自转对恒星向背面的温差,令岩石外层崩解的碎屑,保持着与小行星相同的速度在太空中前进。
这使得威利斯犹豫了一下,他问雷客道:“宇航服能抵御碎石的撞击吗?”
“没问题。”雷客作出确认。
威利斯这才继续向下缒去。当他终于踩到地面的时候,面罩被一块小石头撞得发出了“叮”的一声,吓了他好大一跳,直到检查无误后才放下心来。一看计时器,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
他找了一块略为平整的地面,从背上解下岩石振动钻,在地上打了一个五厘米直径的洞,然后塞进固定栓。固定栓底部的三根金属尖刺弹出,紧紧卡在岩石洞的内侧,将运输索固定在小行星表面。
“锚点搞定了。”威利斯对着通讯器说。
“知道了。”安琪丽带着接近一人高的采样机,顺着运输索慢慢滑了过来。采样机本身通过几个环扣挂在运输索上,但因为要避免被崩断,运输索本身只以松弛的状态跨在生存者号与小行星之间,这使得安琪丽的速度受到了限制。
* * *
“一切都还顺利吗?”齐来抽了个空,问百里。
百里成罗缩在座位里,叹了一口气,道:“不好。太顺利了。”
“太顺利了?”
“咳,有些事情,作为前太空人的你是不明白的……”百里摇头,“观众要看的是什么?是惊险,是刺激!太空生存秀这个节目,本身的目的就是要将普通人放到太空的环境中,让他们面对种种惊险刺激的场面……然而这几个参赛者的适应性似乎都不错,你看他们现在的表现,几乎已经有专业的水准了吧?这样不就少了很多悬念么?”
“其实也不是所有人的适应性都那么好。”齐来想了想,回答,“只不过我们将适应性差的人都淘汰掉了而已。再说,现在剩下的四个人中,能有近似专业水准的,最多只有两个人罢了。”
百里点点头,默不作声。
一时间,船舱中只有他的耳机中传出轻微的说话声,那是雷客在为节目配上现场解说。
此刻,电磁波正携带着节目信号飞向地球。在地球上,有数千万个家庭正在或已经将频道转到了太空生存秀节目,因为这一集特别直播片头将在半分钟后正式开播。
“也许……”齐来说。
百里点点头:“我希望他们不要让我失望。”
* * *
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
安琪丽紧张地注视着威利斯操作采样机。采样机的钻头慢慢从岩层中退出来,安琪丽第一时间走到采样机的三个支撑杆中间,从钻头上取下岩芯。
“嗨。”
她听到威利斯的声音,回过头时,见他松手让一只箱子朝这边飞过来。
“小心!哦,你这个——”安琪丽又惊又怒,赶忙伸手去捉箱子。幸好威利斯故意放慢了速度,安琪丽有惊无险地捕捉到箱子,没让它变成太空垃圾。
再仔细一看,箱子上紧紧拴着安全索,另一头正在威利斯手里抓着。安琪丽恨恨地瞪了威利斯一眼,虽然在头盔下,根本看不出对方的表情。
她仔细地将岩芯放进箱子,与刚才在另外两个采样点取得的两支岩芯放在一起。这样他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安琪丽锁好箱子,松了口气。这时她发现威利斯又在继续操纵钻头,深入钻孔。
“你在做什么?赶快收拾东西回去啊。”
“等等,宝贝。”威利斯冷冷地说。
他注视着采样机上的读数。十米,二十米……应该够深了。威利斯回忆着采样机使用手册里的说明,打开面板上的一个塑料盖子,按下里面的红色按钮。
一个红色的倒计时数字跳了出来。十分钟……九分五十九秒……九分五十八秒……
威利斯迅速开始收钻头,同时大喊:“带着箱子先走!”
安琪丽疑惑地看看他,还是听从了他的吩咐。她将自己的搭钩挂上保险索,开动推进器,慢慢朝生存者号飞回去。
威利斯利索地收起钻头,控制着采样机自我打包,收缩起三个支脚,恢复成一人高的长条形。那个数字在采样机外壳上闪烁,七分三十五秒……七分三十四秒……
他沿着保险索冲回生存者号的闸舱。安琪丽奇怪地看着他,问:“怎么了?收保险索吗?”
威利斯摇摇头,盯着下方的小行星。
三秒……二秒……一秒……
一股烟尘无声无息地从小行星表面上激射而起,从这一点上蜿蜒伸出了几条肉眼可见的裂缝,数根石柱被连根切断,缓缓倾斜。
安琪丽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你用了炸药?!”
威利斯奇怪地盯着她:“宝贝,你是不是想说,我可能不小心误操作了?”
“……是的……你太不小心了……这是个失误……不过我想大家都会谅解的……”安琪丽结结巴巴地说。
“我想也是。”威利斯咯咯地笑起来。
* * *
金羽奇正在第三个预定点操作采样机钻取岩芯。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机器的震动仍十分清晰地从手上传来,假如是在地球上,或许轰鸣声已经震耳欲聋了。
这时,他脚下的小行星表面猛然晃动了一下,金羽奇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飘到了空中。
耳中传来詹娜的惊叫,金羽奇在空中转了个身,看见詹娜和他一样,正朝上方飞出去。金羽奇第一时间冷静下来,启动了宇航服上的射流开关,朝詹娜飞去。
幸好,他们的保险索都在。金羽奇抓住詹娜,然后朝下方的小行星看看。他还不能确定刚才是怎么一回事,但小行星表面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危险。
他们小心地降落到原地。金羽奇疑惑地看看四周,并没有发现什么,但他却本能地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发生什么了?”詹娜问。
“不知道。”金羽奇摇摇头。
但他很快就知道哪里不对了。
采样机的钻头卡在了数十米深的岩层下,无法前进或后退分毫。是什么卡住了它?联想到刚才突如其来的震动,金羽奇几乎要以为这是地震,但这里却不是地球。
“任务取消。”
雷客的声音突兀地插入了金羽奇和詹娜的分队频道。
“重复一遍,任务取消。放弃采样机,直接返回。”
“这是怎么回事?”詹娜紧张地问,“雷客,比赛呢?”
“比赛结果已经揭晓了。请立刻返回。”
* * *
二十分钟后,带着重重疑虑,金羽奇和詹娜回到了舰桥。迎接他们的,是齐来严肃的脸。
在齐来背后的,是面色不太好的安琪丽,和一脸满不在乎表情的威利斯。这使得金羽奇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非常遗憾。我们的节目在前一个月非常顺利,但现在出了点意外。”齐来说,“由于A组参赛选手的误操作,目标小行星的内部结构受到了一定的破坏,继续停留在它附近会有危险,因此我不得不提前结束今天的比赛。”
“A组……”金羽奇的视线和威利斯相交,后者轻蔑地笑了笑。金羽奇立刻将目光移向别处。当他透过舰桥的复合窗向外看时,刚好看到数十个自动机械人在太空中缓缓移动。在雷客的控制下,它们从小行星上取回采样机,毕竟那是价值上千万元的设备。
“可是比赛结果怎么办?如何决定谁会被淘汰?”詹娜急切地问。
“之前我已经说过,评判的内容包括两个方面:采集样本的速度,以及样本的代表性。”齐来说,“事实上,A组已经取回了采样,而你们B组,很抱歉,没有能完成采样步骤。因此,第二个检验采样的步骤就没有必要进行了。你们B组中的一人将会被淘汰。”
“怎么可以这样?”詹娜脸色煞白地说,“我们之所以没能完成采样,不正是由于他们另一组的误操作所导致的吗?为什么会算到我们头上?”
“太空生存法则——任务即是一切。”齐来严肃地说,“人们所知道的只是你没有完成任务。没有人会追究为什么你没能完成任务。失败的原因多种多样,有的是外在原因,有的是内在原因。但当你失败之后,原因就不再重要了。”
威利斯的嘴角扬得更厉害了。金羽奇克制着自己,一直望着窗外的太空。
“詹娜,金羽奇,你们之中谁被淘汰,将由地球上的观众来决定。”齐来说,“此刻直播信号正以光速传回地球,十五分钟后,地球上的观众将在你们之间做出选择,然后他们的决定将传回生存者号。你们的命运,将在半小时后宣布。”
金羽奇回过头来望向詹娜,他看到詹娜也看着他。仿佛是存在着无声的默契,两人同时伸出了手,握在一起。
五个星期的淘汰赛进行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被淘汰的结果近在眼前。他下意识地紧紧攥着詹娜的手,并且他知道詹娜的心情和他一样。他们是两个背对背绑在一起的溺水者,只有脸朝上浮出水面的那一个才能生存。
半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齐来让雷客显示出地球观众的投票:“百分之七十三的观众选择了詹娜。因此,本周被淘汰的参赛者,就是詹娜?图斯科。”
Episode 6
“你知道吗?那场面令我想起古罗马的角斗场。所有的观众都呐喊着举起手,大拇指向下,宝座上的执政官便作出相同的手势,于是场上的失败者即被毫不留情地处死。”百里心满意足地说。
齐来摇摇头,虽然不太赞同,但并没有反驳。
“剩下的三个人目前状态如何?”百里问。
“似乎不是很好。”雷客回答。
尽职的AI向他们展示了此刻那三位参赛者的活动。
在显示屏上,金羽奇躺在自己房间里的床上,睁大了眼睛望着对面空空如也的舱壁,显得心事重重。
安琪丽在活动室里健身,这是她新近养成的习惯。然而她的心思似乎也不在运动上,只是慢悠悠地骑着自行车机,眉头紧锁。
相形之下,威利斯显得悠闲得多,带着耳机一边听音乐一边在电脑上翻阅当天的工作任务,把音量调得连周围人都能听见。
百里看了一会儿各个监视器后,缩回自己宽大的座位里,自言自语地打开文件夹。
“看来,是时候进行下一个剧本了。”
* * *
金羽奇随手关掉显示器。
最近几天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心理上的紧张像葡萄藤一样在全身缓缓蔓延,以至于浑身的肌肉都开始酸痛。
他轻飘飘地腾身飞起,在空中抓着脚踝拉了拉韧带,这个动作令他感到稍微轻松了一点,就好像调整了体内绷紧的吉他弦。
无所不在的监视镜头飘浮在舱房角落里,但金羽奇已经习惯了无视它们的存在,他打开门,决定去活动室里健身。
当他走到活动室时,意外地发现安琪丽也在那里。当参赛者只剩下三个之后,他们之间已经几乎很难凑巧碰面了。
“嗨。”
“你好。”
简短地打过招呼,金羽奇爬到一组拉力器上。他将自己的四肢与弹性索固定,然后在电脑上设置参数。立刻,拉索开始有节奏地送来张力,金羽奇便按着这节奏做起操来。
渐渐地,他沉浸入运动的单调节奏中,直到安琪丽的发丝飘到他的脸上。
尽管没有重力,尽管安琪丽的头发比较长,这还是太不自然了。
金羽奇疑惑地转过头,便发现自己几乎和安琪丽脸贴着脸。
“看不出你还蛮有肌肉的。”安琪丽轻轻笑起来。
“呃……谢谢。”金羽奇感觉身上被安琪丽盯着的地方传来异样的感觉,不禁有点不自在起来。
“让我瞧瞧你的力量。”
安琪丽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还没等金羽奇来得及阻止,她便将拉力器的参数调高了一圈。
“喂,停下!”金羽奇慌里慌张地跟着越来越快的频率和越来越强的拉力,只做了几下便不得不放弃,任由拉力器将四肢绷紧。
“才这么点负重就不行了吗?”安琪丽的手指在他胸口划圈,眼神中却有淡淡的失望。
金羽奇咬着牙,摸到解除开关,刚要按下,安琪丽便在空中轻巧地转了个身,坐在了他的胸口。于是金羽奇的身体就一下子石化了。
“你……你干什么……”
“看不出来吗?你果然还比不上威利斯呢。”安琪丽俯下身在金羽奇耳边轻轻吹气,“我在引诱你呢。”
金羽奇并没有感觉到她的重量,然而身体的柔软触感却是真真切切地传来,令他感觉胸肌开始僵硬。
“你一定很想问为什么……”安琪丽跷起一条腿,仿佛坐在酒吧台前那样自然,“不过你仔细思考一番便可以明白的了。我想和你合作。”
“……对付威利斯吗?”
“没错。”安琪丽笑了起来,“为了这个答案,我可以给你一点奖励。”
她趴在金羽奇汗津津的身上,轻轻舔了舔他的耳垂,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威利斯很强。如果我们两个不联手的话,这一轮肯定是他赢。而无论是你还是我被淘汰,剩下的一个都没有办法与他抗衡了。所以,我们必须联手,先下手为强,在这一轮将他踢出去。”
“我还以为你和他关系不错。”金羽奇同样压低了声音。
“相互利用罢了。”安琪丽说,“怎么样,答应吗?”
“我想进行公平的竞赛。”金羽奇生硬地说。
“公平的竞赛?别傻了!”安琪丽厌恶地说,“就算你希望公平竞赛,别人不那么干,你又能怎样?你知不知道,威利斯想杀死你?”
“怎么会……”
“那次小行星的星震,根本不是由于误操作引起的!那是威利斯故意的。我就在旁边看着。”
“……他想杀了我们?”金羽奇重复着。
“绝对!你就这么坐等着被他干掉吗?”安琪丽的双腿用力一夹金羽奇的腰,“你还是不是男人?”
“我当然是……”金羽奇喃喃地说。
“那就好。去洗个澡,我在房里等你。”
* * *
从安琪丽的舱房中出来,金羽奇怀着极度复杂的心情来到厨房,开始大嚼罐头以补充体力。
当他咽下最后一口牛肉的时候,便发现威利斯也出现在了厨房里。金羽奇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起来。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一个危险的罪犯,几天前曾经试图用采样机上的炸药制造星震杀死自己……想到这一点,金羽奇便感到脊椎骨上一阵发痒。
威利斯翻开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在他面前坐下。金羽奇默默站了起来,端起盘子准备离开。
“站住。”威利斯蛮横地说。
“有什么问题吗?”金羽奇冷淡地问。
“那个娘们跟你说了什么?”
“不关你的事。”
“我能猜到!她一定是要你和他一起来对付我,对不对?”威利斯挑战地盯着金羽奇。
“这全都是你的猜测。”金羽奇语气生硬,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出一点坚毅的气质。但等到他走出厨房,才发现刚才的这几步路,他的身体一直保持着僵硬紧绷的状态。
* * *
“那么我就来宣布第六周的淘汰方式。”
齐来的声音仍旧是那样的热情洋溢,不过金羽奇已经开始对这每周一次的淘汰赛有点神经过敏了。
他偷偷瞄了瞄舷窗外的太空,地球已经成了一个小点。他想象着自己正在一艘古怪的太空船里飘向孤独深邃的外太空,离家越来越远,在寒冷的黑暗中慢慢丧失热量,而同船的伙伴却只有一个银行劫匪,一个脱衣舞女,一个节目主持人,和一台疯狂的电脑……
“在你们面前,各有八份已经加热完毕的太空食品。”齐来兴高采烈地说,“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自己面前的食品吃光。放心,这些食品的份量是特制的,每一份大概只有你们平时吃一顿食物的五分之一。当然,这项比赛不会就这么简单,我们特别设置了一条规则:每当你开始吃面前的一份食物的同时,就可以将自己面前所剩余食物中的某一份放到另一个还没吃完的选手面前。最后,按照消灭完食物的先后顺序,决定本周名次。”
齐来顿了顿,照例看了看三名选手的反应,便继续说:“获得第一名的人,将获得本周的豁免权,免于被淘汰的命运。另外,为了推广良好的用餐礼仪,进食期间选手不得说话。”
安琪丽低头瞧瞧面前的一大堆食物,顿时已经有一种吃饱了的感觉从胃里泛了起来。
“那么,比赛现在开始!”
坐在她对面的两人,动作格外一致,立刻从各自面前的食物小山中抽出一盒,撕开包装就吃。威利斯一边吃,一边顺手一拨,将自己面前的一盒食物放到了金羽奇面前。
几乎是下意识地,金羽奇立刻做出反击,从自己面前又放了一盒回去。两人大眼瞪小眼,一边怒目相对,一边拼命咀嚼嘴里的食物。
这时候安琪丽才刚刚挑完,找出了一盒蔬菜,开始吃起来。
随着她另一只手再次伸到自己的食物堆中,另外两名男选手的注意力就被她吸引了过来。
安琪丽从桌上揭下一盒食物,轻轻一送——
盒子外表面和餐桌上的一层微分子锁环相互摩擦,“哧”的一声,这盒食物就稳稳落在了威利斯面前。
威利斯怒容满面地望着安琪丽,刚想开口,就听齐来说:“礼仪……礼仪……”
威利斯狠狠瞪了安琪丽一眼,加快了咀嚼的速度。安琪丽避开他的目光,自顾自消灭手中的食物。
不一会儿,威利斯已经将第一份食物吃完。算上金羽奇和安琪丽推到他面前的,一共还有八份。威利斯打开第二份食物,然后又是一巴掌把另一份食物送到了金羽奇面前。
他现在必须采取这样的策略,紧紧盯着金羽奇。如果把食物轮流发到对面两个人手里,只会导致他们两个的分数都离自己越来越远。只有紧追着金羽奇,才可能有翻盘的机会。
金羽奇毫不示弱,很快也吃完了第一份,然后对威利斯发动了反击。他的心中暗暗高兴:和安琪丽的联盟生效了。本周这个淘汰游戏,其本质就是两个人合作击败第三个人。威利斯吃东西的速度再快,也不可能赶上另两个人加起来的速度。所以只要保持这样的策略,威利斯就一定会输!
正当他加劲猛吃的时候,安琪丽也完成了第一份。
她一边撕开第二份水煮芥兰,一边厌恶地将一包煮豆子推到了金羽奇面前。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竟令对面两个男人齐齐顿了一顿。
安琪丽不去理睬他们的目光,自顾自吃东西。她所关心的只有第一名的位置。站在她的角度,当然要拉开对另两人的距离,不光是威利斯,连金羽奇也是。
现在的情况是,威利斯和金羽奇面前各有七份食物,安琪丽面前四份。这个结果令安琪丽很满意。
几秒钟后,威利斯看看金羽奇愤怒的脸,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没错!这就是他久违了的勾心斗角的感觉!
餐桌上一片安静,只有各人手中不时传出塑料勺和食物外包装的碰撞声。
威利斯迅速扒拉完第二份食物,立刻打开第三份,同时将一盒食物扔到安琪丽面前。安琪丽扬起眉毛,瞪了他一眼。刚瞪完,另一边金羽奇几乎也同样扔过来一份食物,这令得安琪丽美丽的眼睛瞪得更大。
威利斯满脸笑容,任何联盟都是暂时的和脆弱的。
餐桌上弥漫着电闪雷鸣的暴风雨,三个人的视线几乎要碰撞出火星。安琪丽怀着满腔怒火吃完第二份,再找第三份时,却发现没有蔬菜口味的了。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那两个男人扔过来的都是安琪丽最讨厌的水煮猪肉。她挑来挑去,总算找到了一份奶酪通心粉,于是便一边开吃,一边将一盒水煮猪肉扔回给了威利斯。
刚扔过去,威利斯和金羽奇已经开始狼吞虎咽地对第四份食物发起了进攻。这一次,金羽奇还是继续把食物扔给了安琪丽,而威利斯却故意等到金羽奇做出选择后再动手,将一份食物推给了金羽奇。
这样一来,威利斯和金羽奇面前还各有四盒,安琪丽面前有五盒。金羽奇这才意识到有点不对。他和威利斯的速度几乎相同,这样一来,要获得胜利,就必须得到安琪丽的帮助。但这个易变的盟友极度不可靠,他该如何做才能令安琪丽进攻威利斯?
不断涌向胃部的血液似乎令他的思维也变得迟钝了。
威利斯和金羽奇各自又消灭了一盒,然后相互回敬了对方。安琪丽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当她开始下一盒的时候,把威利斯当作了攻击目标。战斗无声地进行着。尽管安琪丽的速度比不上另外两个人,但出于某些原因,三个人面前的食物分量保持着微妙的均衡。
下一轮,金羽奇攻击了威利斯,而威利斯犹豫了一下后,攻击了安琪丽。威利斯决定采取冒险的策略,让金羽奇暂时保持优势。
当他看到安琪丽的下一盒送给了金羽奇时,威利斯便知道自己赌对了。现在的局面是,他的面前有三盒,金羽奇和安琪丽面前有两盒。当自己不再成为威胁时,安琪丽就会掉过头去对付金羽奇。
下一轮,威利斯再度放慢节奏,等待金羽奇的先手。果然,当金羽奇发现进攻安琪丽能令他领先另两人三盒时,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安琪丽,完全被胜利所诱惑了。
于是,按照威利斯所预想的那样,他和安琪丽一起狠狠回敬了金羽奇,令金羽奇瞬间跌回最后一名。
三个人艰难地咀嚼着手里的食物,他们都已经吃了超过普通一餐进食的分量,但追求胜利的欲望令他们豁出全力。现在威利斯面前桌上还剩一盒,安琪丽一盒,金羽奇两盒。比赛已经进入了最后关头。
威利斯抢先吃完了手里的食物,开始对桌上最后一盒发动进攻。金羽奇紧随其后,他忽然发现,虽然自己从数量上讲落在最后,但他具有一个无与伦比的优势,他的手中有最后一个进攻的筹码!虽然金羽奇可能得不到第一,但只要他将面前的食物推给任何一人,对方就必然会是最后的失败者。
一刹那间,他竟有些犹豫了。
这时安琪丽也已经开始一脸痛苦地吃最后一份水煮肉,威利斯则已经快要结束,金羽奇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咬咬牙,将食物推到了威利斯面前。
威利斯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他的目光扫过金羽奇时,金羽奇只好别过头去。
“本周比赛结束了!”齐来笑容满面地宣布,“按照吃完食物的先后次序,安琪丽第一,金羽奇第二,威利斯第三。”
安琪丽瘫在空中,无力地放松全身。威利斯紧握拳头,一张脸像是变成了石头。
“那么,本周的淘汰者——”齐来拉长了声音,故意来来回回看了三名参赛者好几圈,然后才说道,“本周没有人被淘汰!”
“什么?”另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叫。
“你们表现得都不错,因此全体进入下一周。记得要加油哦,这样的优惠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齐来带着恶作剧似的笑容,施施然离开了餐厅,留下三个人在那里,大眼瞪小眼。
* * *
Episode 7
第七周的整整一周,金羽奇都尽量保持独处。吃饭,睡觉,运动,工作,他让雷客在有人接近时提前通知他,好远远离开。
生存者号似乎在往地球方向回程,这使他的心情好了一些。他从没有像这几天一样急于回家。这艘太空船上充斥着焦虑和不安,剩下的三名参赛者之间已经完全没有相互信赖可言。他时不时会想起第六周的比赛——一场没有结果的比赛,却撕开了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块纱布。安琪丽和威利斯,他们已经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敌人。
一连好几天,金羽奇开始做一个古怪的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永远漂浮在黑暗的太空中……
* * *
当那条人影在拐角处闪过时,安琪丽因惊讶而睁大了眼睛。
没错,这几天来,威利斯总是躲在舱房里,金羽奇也一直躲躲闪闪,但刚才那个人影,决不是他们中的某一个。
并且那更不会是齐来。作为前太空人,齐来决不会连基本的无重力行走都跌跌碰碰。
——在这艘太空船上,还有第五个人!
安琪丽兴奋地紧跟了上去。她迈着轻盈的步伐,牢牢缀在那个人的后面,一直到了D区。
那个人停了下来,开始检查D区的控制开关。安琪丽看看周围没人,便轻轻走到那个人身后,咳嗽了一声。
百里成罗猛地回过身来,反倒把安琪丽吓了一跳。
两人一动不动地对望了片刻,还是安琪丽首先开口:“你是谁?”
“嘘——我是谁并不重要。”百里成罗说,“重要的是,你不可以对任何人说见到过我。”
安琪丽张大了嘴,过了一会儿,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想我知道你是谁了。”
“哦?”百里成罗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悄悄按下手中的摄像操纵器。
“说实在的,我对于你所做的充满了好奇……”安琪丽咬着嘴唇,慢悠悠地说道,“我想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已经熬了快有两个月了吧?百里想着,微笑着点了点头。
* * *
“第七周的主题是生存。”齐来做了个手势,示意雷客将资料显示在屏幕上,“你们将面对最严酷的挑战——不穿太空服,裸体在太空中停留。”
“这太疯狂了!”安琪丽叫了起来。
“不,让我来解释。”齐来保持着和煦的笑容,指着屏幕,“实际上,曾经有宇航员因为意外而不得不暴露在太空中,事后发现他们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
“具体地说,太空中对人体不利的因素主要有三点。首先是低温。太空中的温度接近绝对零度,但实际上你完全不用担心低温会对你造成影响,因为太空中没有空气,不存在传导和对流。光靠辐射散热的话,你的体温流失速度将异常缓慢,甚至不会令你觉察到。
“其次是真空。真空的影响主要在两方面,一是无法呼吸,二是低压。对于第一条,我们本次比赛实际出舱时间定为一分钟,在一分钟之内,你完全可以屏住呼吸。第二条低压比较麻烦,你们必须按照屏幕上所显示的姿势,将身体蜷起来,抱住双腿,以保护腹部内脏。另外我们会给你们配备耳塞。还有,在出舱前,必须尽量呼出肺部的残存空气。”
“眼睛呢?”威利斯冷冷地问,“眼球会不会掉出来?”
“不会,只要你们尽量眯起眼睛。”齐来回答道,“还有,出发前你们要检查身上有没有伤口。即使是细微的皮肤伤口,也要用液体凝胶封起来。放心,没有你们想象的那样可怕,我们会安排一个减压过程,以便你们血液内溶解的气体逐渐排出。当然,低压会导致血液的沸点降低,这会有一点难受,但时间控制在一分钟以内的话,绝对不会有生命危险。人体的皮肤具有良好的弹性,将保护你们身体内部的压力不至于快速下降。
“最后一个不利因素是辐射,不过我可以保证,在一分钟内你受到的辐射剂量不会超过一次X光透视的三分之一。”
“那个……真的要裸体吗?”安琪丽一副很无辜很受伤的样子问道。
齐来挠挠头,大感无奈,同时也不由得佩服安琪丽。这艘太空船上每个人都已经见过她不穿衣服的样子了,她居然还能表现得如此楚楚可怜。
“不,你们穿贴身内衣。所谓的裸体是指不穿宇航服。对于太空环境来讲,穿普通的衣物就和裸体没有两样。”齐来说,“另外,你们的腰部会捆绑一根救生索。当你们感觉忍耐不下去的时候,可以按救生索上的按钮,雷客会在五秒钟之内将你们收进舱。”
屏幕上的救生索让金羽奇立刻想起了第五周的淘汰赛。当时他们用的也是一样的连接索……
“你们将比赛意志力和身体承受力。当你们身上的传感器监测到健康参数异常时,雷客会在出现生命危险前自动将你们回收。我们将按照实际在舱外停留的时间长短来决定名次。嗯,当然,由于这一周的比赛存在着一定危险性,你们可以选择放弃。放弃者将作自动淘汰论处。有人想放弃吗?”
三名参赛者面面相觑,然后异口同声地回答:“不。”
“好极了。”齐来满意地说,“那么,你们有一小时进行各种准备。一小时后,淘汰赛将在D区正式开始。”
* * *
金羽奇站在浴室里,反反复复检查了三四遍,终于确认身上没有伤口。
然后,他穿上雷客给的薄薄短裤,外面披上一件浴袍,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
黑暗的太空……漂浮的尸体……金羽奇尽量不去想自己做的那个梦,但那个梦的片断却总是浮上他的心头。
他来到D区的减压舱。这里就是他们将要出发的地方。墙上那个大大的显眼的手动减压阀和C区的一模一样,舱房正中也是同样的几个电动绞盘,三条连接索已经固定在了上面,各自挂着一块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他们三个的名字。
金羽奇逐个看着那三块标签牌,回想起第五周时他经历的那次比赛……
——“那次小行星的星震,根本不是由于误操作引起的!那是威利斯故意的。我就在旁边看着。”
——“……他想杀了我们?”
——“绝对!你就这么坐等着被他干掉吗?你还是不是男人?”
——“我当然是……”
金羽奇若有所思地拿起标有威利斯名字的连接索。多么脆弱的一条保险带啊,难以想象,这就是将一个人和世界相连的全部力量。每个星期,都是他在保养和检查这些连接索,他对它们的结构已经不能再清楚了。
那么,只要……
“你在干什么呢?”
雷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金羽奇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连接索的一段拆了下来。
“没什么……我在保养……不,是检查……”
“我并不关心你在干什么。”雷客不愠不火地说,“你想干什么就尽管干好了。我只不过是提醒你,时间快到了。”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金羽奇手忙脚乱地重新安装好连接索,感觉背上都是冷汗。
刚才自己在干什么啊……金羽奇不敢多想,急忙回到舰桥。
* * *
安琪丽最后一个踏进减压舱的门时,金羽奇和威利斯已经等在那里。两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安琪丽薄薄内衣下透出的春光所吸引。安琪丽拿起标有自己名字的连接索,围着腰绕了一圈系上,然后将连接索一头伸出的几个传感器分别贴在胸口、腹部和额头上。
身上单薄的衣物让她感到有点冷。然而现在的室温和她脑海中想象出的太空船外面的温度相比,就像是夏天的阳光那样炎热了。
安琪丽服下齐来发给众人的减压药,朝威利斯笑笑,又对金羽奇眨眨眼睛。威利斯无动于衷,闭目养神。金羽奇转过头去,假装检查手动阀,脸却微微发红。
“各就各位,一分钟倒计时,请调整呼吸。”雷客的声音响起。
安琪丽最后一次摸了摸保险索,数着秒数,然后缓缓呼气——
“减压开始。”
黄灯亮起,墙上一个阀门转了半圈,她听到嗤嗤的气流声,犹如撕破一条长长的光滑丝绸。但这时进入她血液中的药力似乎已经开始发挥作用,她感觉全身的血液变得像粘稠的岩浆,耳朵也随之嗡嗡发响,掩盖住了气流声。
耳塞!安琪丽突然想起她还没有戴上这重要的保护器,赶紧慌里慌张地摸到耳塞戴好。耳塞上六支像蜘蛛一样的长腿自动扣住了外耳,她马上感觉耳压降了下来。
就在这时,降压过程结束,墙上亮起红灯,舱门无声滑开,露出外面的黑色太空和繁星似尘。
一下子静了下来。安琪丽只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她感到腹部一点点鼓了起来,有点像胀气的感觉,于是立刻弯腰抱腿。眼睛也有点难受,看出去视野里有几个忽明忽暗的光点。浑身上下的皮肤似乎在被灼烧。
墙上的数字时钟开始计时。背后的导引器将他们三个轻轻推出了减压舱。现在他们真正地飘浮在太空中了。
在那最初推动的惯性作用下,安琪丽缓缓转着圈子,面朝舱门。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蜷缩在子宫中的婴儿,那条细细的连接索就象脐带。
时间过去了十几秒钟,她的肺简直就像要爆炸了一样,血管里流动着的岩浆已经让她浑身冒烟,随时随地就会爆发。人类在太空中实在是太脆弱了。安琪丽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是本能地按下了连接索上的呼叫按钮。
没有反应。
安琪丽疯狂地按着按钮,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失重下的泪水糊满了她的眼睛,她不顾一切地放声大叫,但除了最后的一丝空气之外,什么都没有从她的喉咙里冒出来。
* * *
在黑暗中漂浮……
在对付着体内压力的同时,金羽奇竭力克制着自己心中可怕的想法。
一定要坚持下去!
到了这个地步,比赛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为了金钱而已,在漆黑一片中,金羽奇能感到一种渴求生存的巨大力量在自己体内疯狂滋长。
飞船反射着遥远太阳的光芒。尽管是在小行星带和木星轨道之间,由于没有大气层,反射光还是十分明亮。出于对威利斯所说的眼球爆出的恐惧,金羽奇紧紧闭着眼睛,然而不一会儿他转到了迎着光的方向时,仍然忍不住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暴露在真空中,眼球表面的泪液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张力膜,令他所见的景象都罩上了一圈虹彩的光辉。纯黑如丝绒的背景上,生存者号笼罩在七色的光芒中,犹如一颗巨大的珍珠,一刹那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屏息望着这一切,金羽奇忽然感到心里酸酸的,在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就已经不住地涌了出来。于是,那炫目的光辉,便在下一瞬间消逝了。
金羽奇用力眨了眨眼睛,让泪水飘走。在低压下蒸发的部分泪水带走了热量,令剩下的泪水结成一颗颗小小的飞舞冰晶。金羽奇转过头避开这些碎冰时,眼前的景象令他大吃一惊——安琪丽正在手足挥舞痛苦地挣扎!
出什么事了?金羽奇将目光移到安琪丽按在腰间的那只手上,只见她正在拼命按按钮,但却全无反应。
在这个关头出了故障!金羽奇差点张口大叫。
——怎么办?安琪丽会死掉的!
几乎是在零点一秒之内,金羽奇便作出了决定。
救她!
她和他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两米左右,然而这两米却是无法跨越的鸿沟。金羽奇想要靠近过去时才发现,由于没有太空服,在真空中他根本无法移动一星半点。
——怎么办!
利用气体反冲?不行,为了防止体内气压,早就已经把肺里的空气吐得七七八八,现在连自己憋气也很辛苦了,哪里还有空气可用,就连肠道内的气体,也已经在出舱后的几秒内排空了。
金羽奇飞速在身上摸索,然而除了一条内裤,根本没有任何工具。
等等——
他的手停在了腰间的连接索上,片刻之后,金羽奇做出了决定。
他小心地解下连接索。一直以来,都是他在进行连接索的保养维护,所以对它的结构已经了如指掌。围绕着腰的一段是可拆卸的,金羽奇将这段拆下,握紧连着飞船的那一段,奋力将拆卸下的那一段朝与安琪丽相反的方向扔了出去。
成功了吗?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反冲力作用下慢慢地朝安琪丽靠拢。然而还是太慢!金羽奇咬咬牙,将手中剩下连接索的外壳又拆了一层下来,继续抛出去。虽然这样会降低连接索的强度,不过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拉近,等到堪堪能够够到安琪丽的时候,金羽奇猛地伸出手,一把拉住她,同时另一只手狂按自己连接索上的呼叫按钮。
幸好他的设备没有出故障,片刻之后,手中的连接索上传来了拉力。金羽奇紧紧握着安琪丽的手,任雷客将他们拖回舱中,这短短的一段路就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抬眼看到墙上的数字钟读数是48秒,金羽奇不仅微微有些遗憾。不过他的注意力并没有在时间上过多停留,而是放到了安琪丽身上。她似乎已经昏过去了。不过从某些方面来讲也算是幸运,否则当时她一旦挣扎起来,金羽奇根本无法保证自己是否还能将她带回来。
紧接着,威利斯也被回收了。舱门关上,久违了的空气迅速涌入。金羽奇大声咳嗽着,浑身无力地躺在空中,体会着空气重新充满肺叶的苏生感受,觉得就仿佛是在地狱门口转了一圈。
边上伸过一只手来拍了拍他。金羽奇回过头,见是一脸严肃的齐来,赶紧摘下耳塞。
“放开她。要进行急救。”
* * *
安琪丽似乎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当齐来给她注射了两针之后很快便醒了过来。
“那么,本次淘汰赛的结果已经出来了。”齐来说,“安琪丽,你没有能够承受住外太空的环境,本周的淘汰者,就是你。”
“等等!”安琪丽叫了起来,“我的救生按钮为什么没有其作用?”
“你真的想知道吗?”齐来微笑,“雷客,请把你看到的播放出来。”
减压舱壁上的凹槽中伸出一幅显示屏,上面的图像正是比赛开始前发生在这间减压舱中的情形。
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开赛前四十八分钟,心事重重的金羽奇出现在画面上,他拿起威利斯的连接索看了看,然后放下。
时间跳到开赛前三十三分钟,安琪丽拿起了同一根救生索,看看四下无人,将接头打开,拔下了里面的一小块芯片。
看到这里,威利斯不禁冷笑了起来。
画面上的时间继续快进到开赛前二十七分钟,这回轮到了威利斯,而他所做的,仅仅是将其中两根救生索上贴着的写有安琪丽和他自己姓名的标签解了下来,互换了位置。
“哈哈哈哈……”威利斯大笑,“原来是她自己做了手脚。”
“是你交换了标签!”安琪丽尖叫。
“小姐,你有什么资格愤怒呢?”威利斯说,“如果你没有对我的连接索做手脚,交换标签是绝对无害的啊。”
金羽奇在一旁默不作声。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其他人呢?当时要不是及时收手……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忍不住喊了起来:“雷客,你早就知道她的连接索有问题,为什么不在比赛前提出呢?为什么眼看着她几乎在太空里丧命?人的生命不是比比赛更重要吗?”
“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吧。”齐来说,“你有没有想过,人类在裸体情况下,究竟能在太空里呆多久?”
“一分钟?这是之前你说的。”金羽奇迟疑了一下,回答道。
“抱歉,那是虚假信息。怎么可能有那么长呢?你以为人是蟑螂吗?”
齐来咯咯地笑出了声,他走到墙上红色的手动闸边,打开塑料罩,用力转动把手。
“等等——”金羽奇惊叫。
舱门滑开了,黑色的太空再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所不同的是,这一次空气没有流失,他们还是如同平时一样正常呼吸。
金羽奇张大了嘴,失魂落魄般地跨出舱门。他一直往前飞到尽头,摸着黑色的三维投射屏和上面的星星。在他边上不远处,刚才他为了救安琪丽所拆下的一段连接索,正在角落里漂浮着。
原来,所谓的太空,只不过是一个大型舱室中制造出来的幻觉。
“我想你的问题已经得到解答了。”齐来微笑着说。
然后,他语气一转:“现在还剩下两位参赛者,威利斯和金羽奇。请你们在半个小时内前往舰桥,我们将立刻举行决赛。”
* * *
Season Finale
“最终的决赛将在半个小时后开始。”
扔下这句话后,齐来便首先离开了减压舱。
金羽奇忍着没去看被几个摄像头包围着蜷缩在一旁哭泣的安琪丽,回到自己的舱房。尽管时间有点紧,他还是抓紧洗了个澡。在超声波震荡清洁器的按摩作用下,当他回到舰桥的时候,生理上的疲惫总算是减少了,但心理上的疲惫却丝毫没有减弱。
当他来到舰桥时,威利斯和齐来都早已呆在那里。另外出乎他意料的是,安琪丽也在场。站在齐来边上的还有一个金羽奇从来都没有见过的陌生人,乍见之下,令他大吃了一惊。
“这位是我们这个节目的制作人,百里成罗先生。”齐来介绍道。
在这艘生存者号上住了将近两个月,金羽奇发现自己居然连飞船上还有另一个人都不知道。
“我希望你们两个能够放松。”齐来说,“你们应该知道,在赛程安排上,我们是非常关心选手的身体状况的。之前的几周,舱内竞赛和舱外竞赛都是交替进行,以避免疲劳。因此,接下来的决赛,你们不需要进行任何体力运动。和前几次不同,决赛将分为数个环节,并且绝大多数都是以你们在前七周的表现作为评判依据。”
之前的表现?金羽奇回想着前几周发生的事,不确定自己是否表现良好。
“决赛将分为五项。每一项上,你们中的某个人可以得到一分。谁先得到三分,就赢得了这场比赛的最终胜利,当然,还有十亿元的奖金。”齐来说,“那么,第一项,就是作为主办方的我们的意见。经过了百里先生和我的讨论之后,我们得出了一致的结论。”
百里成罗习惯性地推了堆眼镜,虽然在失重环境下他并不需要这么做。然后,他第一次缓缓开口:“我们的意见就是——威利斯,太空生存秀归根到底是一场竞赛,而你在这七个星期中表现出了顽强的拼搏精神。因此我们决定,将第一分给你。”
他那也叫拼搏精神吗?金羽奇怨恨地想,威利斯根本就是一个为了胜利不择手段的家伙。
“第二项评分,将由你们的一位老朋友给出。”
齐来做了个手势,金羽奇和威利斯顺着他的手望去,只见矮小的中年女教师赫然站在门口。
是娜吉!金羽奇猛地想起,第四周淘汰赛时,娜吉的生命维持舱被人设定了五百个小时,算下来正好是到今天结束。难道——
齐来朝娜吉作了个请的手势:“唔,现在可以揭晓一个疑问的答案了。当时娜吉的五百个小时,是她自己设的。呵呵,确切地说,娜吉是我们安排在所有参赛者中的一位内线。她和你们一起度过比赛之外的时光,了解你们平时具有哪些优点和缺点……亲爱的娜吉,请告诉我们,你将把你手中的一分投给这两位参赛者中的哪一个呢?”
娜吉望着这边的两人,如同老师站在高高的讲台边盯着学生。“我将只针对你们在前四周的表现来给分。在平时的工作和休息中,金羽奇勤勤恳恳地完成了各项任务。他的表现令我十分欣赏。当然,威利斯,你做得也不错,但是你们两个相比之下,在金羽奇的身上我看到了成长,看到了为适应新环境而做出的努力。因此,我把这一分给金羽奇。”
金羽奇避开威利斯的目光,大大松了一口气。一比一,暂时平手。
“第三分,将来自你们以往的对手。”
舰桥中央的大显示屏上显示出了前几周淘汰的四名参赛者:乌帕、库伦、张安夜武、詹娜。
“当他们被淘汰之后,在采访他们的赛后感想时,我都会要求他们按顺序排列出剩下的选手中他们所认为最应该获得冠军的人。他们的选择都已经储存下来了。雷客将直接把他们四个在金羽奇和威利斯之间优先选的是谁播放出来。”齐来说道,“啊,还有安琪丽,你现在就可以做出选择。你们五个人的选择,按照简单多数的原则,将决定这一分的去向。”
“我选金羽奇。”安琪丽瞪了威利斯一眼,很干脆地说。
屏幕上,另四名选手在数周前的选择也已经出现了。张安夜武和库伦选的是威利斯、乌帕和詹娜选的是金羽奇。
“三比二。金羽奇获得了这一分。”齐来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挺有女人缘的嘛。”
金羽奇也不管齐来的调侃,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决赛总比分就已经是二比一。只要他再拿到一分,就可以成为总冠军了!
“第四分,将由雷客给出。”
陪伴了他们整个航程的尽职AI打开了控制台上的两个柜子,露出其中的虚拟头盔:“太空航行不光是生理上的挑战,也是心理上的挑战。请你们带上这两副头盔,我希望测量你们的精神状态。能保持健康心态的人将获得分数。”
金羽奇小心地戴上头盔时,目光掠过显示屏上的前几周淘汰者,忽然间回忆起了一个多月前张安夜武告诉他的那几句话——“每个AI都会有天生的固有情绪……雷客对幻方有特殊喜好……”
此时此刻,这几句话神差鬼使般地浮上了他的心头。没等他多想,头盔已经戴上,视野中出现了一个婀娜的女性形象。
那个女子开口道:“我是雷客。我会和你简单地聊聊天。你可以放心,你的声音不会传到头盔外。”
“哦,对了,听说你喜欢幻方……”金羽奇绞尽脑汁,结果还是只能回想起最简单的三阶幻方,只好硬着头皮上,“我也很喜欢哦,你看,我还记得这个……492,357,816……怎么样,我的精神状态还不错吧?”
雷客沉默了几秒,开口说:“是谁告诉你我喜欢幻方的?”
“是……张安夜武……”金羽奇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其实,我很讨厌幻方。”说完,雷客的身影就消失了。
金羽奇脸色苍白地摘下头盔,再看了看显示屏上张安夜武的图像,忍不住想破口大骂。
“雷客,结果出来了吗?”齐来问。
“是的。”从雷客那电子合成的声音根本听不出刚才发生了什么,“根据我的评估,我认为威利斯目前的心理状态更为自信,更为良好。因此我把这一分给他。”
“嗯,这样一来就是二比二了呢。”齐来点头说道,“谢谢你,雷客。那么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分了。我们的节目现在正在向地球进行直播,有数千万的观众此刻正在观看这一集,这最重要的一分,就将由全体地球上的观众投票决定。各位观众,请你们通过电视网络投票。由于信号以光速传播,我们将在四十五分钟后获知所有观众最后的选择。”
金羽奇长长吐了一口气,颓然坐下。
时间一分一秒流失,他将要面对什么样的命运呢?
* * *
Reunion
“怎么,准备搞第二季吗?”齐来找了个座位坐下,懒洋洋地让自然重力把自己贴在椅子里。
“不,上一次的太空生存秀已经过去一年了,我正在做一期回顾。”百里指了指手中的微型电脑,“已经采访了八名参赛者的近况,现在我在考虑如何将他们组织到一个主题。”
“哦?让我看看。”齐来饶有兴趣地接过电脑。
* * *
第一周的淘汰者:乌帕?克里曼。
乌帕目前仍然在杂志担任主编。她从太空中回来后,推出了一系列以太空时代为主题的新概念居室装潢,受到了相当的好评。
“请问您最大的感想?”
“嗨,太空中仍然有上了年纪的女士的一席之地。”乌帕举着杂志,面对镜头微笑。
* * *
第二周的淘汰者:库伦·格林。
库伦现在送快递的时候,经常会被客户认出来。一方面他对此感到非常自豪,另一方面又有点发愁,因为客户经常会拉着他询问太空中的趣事,令他每天至少要少送一趟货物。
“请问您最大的感想?”
“伙计,怎么说呢,还是脚踏实地的感觉好啊。”库伦叼着烟,满不在乎地说。
* * *
第三周的淘汰者:张安夜武。
由于没能还清贷款,张安夜武的别墅被强制拍卖,全家搬到旧式公寓楼里居住。更糟糕的是,一年以来,他都没有找到工作。在经过了十几次面谈之后,终于有一家公司的人事部门主管对他说了实话:“呃……我看过你的那个节目。说实在的,我觉得你缺乏团队精神。”
“请问您最大的感想?”
张安夜武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 * *
第四周的淘汰者:娜吉?伊斯特万。
娜吉现在回到了百里成罗的手下担任节目制作助理。
“请问您最大的感想?”
“无论是作为组织者还是参赛者,太空对于我来说都充满了魅力。”娜吉说起这个的时候,就像语文老师见到了一篇优秀的学生作文,“另外,我可以透露一下,鉴于第一季的热烈反响,太空生存秀第二季的制作已经进入了策划阶段。——当然,我是不会再上去了。”
* * *
第五周的淘汰者:詹娜?图斯科。
当这位年轻的姑娘回到英国之后,出乎意料地受到了当地人的热烈欢迎。他们称她为“太空少女詹娜”。有三位男士向她发起了追求。一年之后当百里找到她时,她已经结婚并怀孕了。
“请问您最大的感想?”
“假如让我重新选择的话,我不会去太空。”詹娜不假思索地说,“但或许将来我的孩子终有一天会进入太空。我希望她比我更加坚强。”
* * *
第七周的淘汰者:桐原安琪丽。
安琪丽已经辞去了夜间俱乐部的脱衣舞工作。现在的她,由于在电视上出了名,被奥兰多的一个大佬看上,成了他的情妇。目前电视台没有能够联系到她,关于她的消息都是通过她以前的朋友所了解到的。
* * *
决赛的淘汰者:威利斯·达尔波特。
据他建筑公司宿舍的邻居说,当威利斯从太空回来后不久,一个自称德·巴拿马的古巴人就找上了门。当晚,一直到凌晨,从威利斯家的窗户里都一直透出灯光,还能隐约听到争吵声。
第二天威利斯没有上班。他从此失踪了。
* * *
最终的胜利者:金羽奇。
生存秀的竞赛结束后,金羽奇一跃成为了一颗明星。不少公司纷纷请他拍广告,利用他的知名度拓展市场。另外,那十亿元的奖金,即使扣掉所得税,也足以令他今后过上富足无忧的生活。更有不少女生,看过了他和安琪丽的精彩花絮后,主动示爱。
然而,当百里找上门来希望做一期特别节目时,金羽奇回想起一年前生存者号上的经历,还是忍不住摇头。
“请问您最大的感想?”
“说不上来。那实在是不太愉快的回忆。”金羽奇叹了口气,“对了,后来我在地球上看到了你们的宣传语,或许那倒能略微表达我的感受。”
“说实在的,第二季我有一个设想,就是让第一季的优胜者再度参与。你有没有兴趣?”百里想了想,问。
金羽奇坚决地摇了摇头。
* * *
齐来苦笑着关上放映窗,电脑显示屏背景上的那几行宣传语映入了他的眼帘。
——太空……
——人类最后的前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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