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生存秀

□ ShakeSpace

WEEK 2

　　“各位好。”齐来一脸阳光地站在舰桥中央，面对第二周的七名参赛者侃侃而谈，“我希望你们已经开始熟悉起这艘飞船了。从今天起，你们将学习太空航行的知识，因为今后你们将要驾驶生存者号。”

　　“太好了。我都等不及了。”金羽奇兴奋地摩拳擦掌。

　　“总算不至于无所事事地熬过七天。”威利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啊哈，又一个测试。”张安夜武暗自心想。

　　“雷客将成为你们的老师。”齐来说，“舰桥的每个控制台都会切换成仿真模式，因此你们的操作不会真正影响到生存者号的运行。接下来，你们就可以各自选一个控制台，开始学习了。祝你们好运。”

　　威利斯找了个离自己最进的控制台，让自己舒服地坐在椅子里。虽然在太空中不必非得有椅子，但飞船的设计者们还是按照人们的心理习惯进行了设计。威利斯看到控制台上有一个镂空的头盔，便取下来戴在头上。立刻，雷客的声音在头盔里响了起来。

　　“今天的内容分为两部分，宇航原理以及飞船工作原理，现在开始第一部分的学习。你可以随时要求我重复某个部分。”

　　威利斯看看四周，其他人也已经都进入了学习状态。

　　“嗯，开始吧。”他嘀咕道。

　　* * *

　　安琪丽觉得开始头痛了。太空里的一切都不顺利。先是不得不穿臃肿的衣服，再是每天不能爽爽快快的洗澡，然后是食物不合口味，现在她还必须面对从小学起就最令她伤脑筋的物理学──天知道，如果她是物理天才的话，还会去跳舞吗？

　　所幸第二天的课程是飞船内部设备的操作。虽然还是枯缲，但好歹还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比起昨天那些“推重比”，“四点定位”之类的数字，还是好多了。

　　在雷客的语音陪同下，安琪丽揉着脑门，闷闷不乐地前往C区的负载舱。这是她第一次进入C区，目的是实地接触飞船的操作部分。

　　“这里是减压舱，墙的另一面就是太空。当需要出去的时候，把气密门关上，我会通知你们何时开时抽空气。不过今天我们不需要这么做。”雷客说，“看见你右边的扳手了么？”

　　“看到了。”安琪丽打开舱壁上的透明工具箱，取下固定在里面的零扭矩扳手。

　　“试着用它打开那个红色的门。那里面是手动气压阀。”

　　安琪丽记得上午刚学过如何使用这种扳手。但此刻她一点也想不起来。她犹豫着拿起扳手，对照着舱壁上的门，试图回忆如何调整扳手的间距。

　　五分钟后，她放弃了。

　　“这鬼玩意儿怎么弄啊？”

　　“我可以再解释一遍。”雷客极有耐心地说。

　　“算了，待会再说吧。我累了。”安琪丽说，“都连续学了两个小时了。我要去洗个澡。反正课程时间是各人自由安排的对不对？”

　　“没错。你可以自己决定。”

　　“那就好。”

　　* * *

　　“嗨。”

　　金羽奇走进餐厅，看见库伦和娜吉正在那里用餐，于是随口打了个招呼。“你们学得怎么样？还好吗？”

　　“蛮好。我喜欢摆弄那些工具。这让我回想起当年在军队的时光。”库伦呵呵笑着握了握拳，指节喀喀作响。

　　“我觉得一般般吧。”娜吉说，“你呢？小伙子？”

　　“第一天还行，我在大学里选过中级物理教程。不过后来就不怎么样了，我的手太笨，速度太慢了。”金羽奇叹了口气，“我妈妈从小教育我，东西必须井井有条地收藏好，不能随手乱放，我老是记不住。可这几天我总算养成了这个习惯。在这里要是把压线钳或电表随便放在一边，牛顿第一定律立刻就会令它飘开不见。已经数不清多少次我不得不到处找它们了。”

　　“你应该去参军，那会令你时刻保持整齐。”库伦洋洋自得地说。

　　“那么，你们觉得这个生存者游戏怎么样？”娜吉不紧不慢地转换话题。

　　“蛮好。要是供应烟草和酒精饮料就完美了。”库伦说，“我觉得自己挺有太空天赋。”

　　“喔？真的？”娜吉说。

　　“我告诉你们吧。上个星期那场淘汰赛，无重力行走，你们猜我事先花了多少时间练习？”

　　“两天？不对，比赛前两天我们还在地球上”金羽奇改口道，“一天？半天？八小时？”

　　“零小时！”库伦得意地说，“伙计，零！我发现自己好象打从出生起就会这么走路了。是不是很棒？”

　　“不错，不错。”娜吉叹了口气，“那你觉得自己是不是能拿冠军呢？”

　　金羽奇忽然有点警觉。娜吉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嗯，或许我该谦虚一点。”库伦若有所思地看看另两人，“我得说，我对自己有信心。就是这么着。没信心是干不成事的。”

　　“那你呢？小伙子？”

　　“我尽量参与游戏并令自己获得更多有趣的经历吧。”金羽奇斟酌着词句，“您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只是好奇，好奇。呵呵……”娜吉干巴巴的说，“你们瞧，我喜欢研究人的心理，我是中学的心理辅导员……话说回来，最后的生存者毕竟能拿十亿元啊。一个天文数字。你们都不心动吗？”

　　“呃，当然是心动的。”金羽奇承认道。

　　“当然！”库伦嚷道，“傻子才不喜欢钱。”

　　“那么，让我来问你们最后一个问题吧。”娜吉说，“倘若你们进了最后的决赛，倘若你眼看就要输了，倘若只要你小小的作弊一把就能赢，倘若这个作弊行为没有人能发现，甚至连无所不在的雷客都看不到。那么，你会作弊吗？”

　　库伦毫不犹豫地答道：“当然不。”

　　金羽奇皱眉道，“我可不可以不回答您的问题？我没有考虑过，也不想考虑它。”

　　“当然可以。”娜吉不温不火地说，“只不过，你可以不回答我，却不能不回答自己。说不定你就真的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呢？我告诉你，钱会让人干出意想不到的事。别忘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里其实都是你的敌人。如果你无法审视自己的内心，又如何面对未来呢？”

　　“……假设作弊会保证我能赢吗？”

　　“是的。”

　　“假设作弊无论如何都没有人能发现吗？”

　　“是的。”

　　“那么……如果一切条件都如你所假设的那样，我想我也许会的……”金羽奇艰难地说。

　　立刻，他看到娜吉和库伦两人不怀好意地笑起来。金羽奇立刻感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恼怒地瞪着另两人。这时“叮”的一声，他的午餐热好了。

　　“吃饭吃饭。”娜吉再度避重就轻地转移话题。

　　* * *

　　“各位，24小时后，将举行第二场淘汰赛。”齐来带着七个小小的包裹，来到舰桥。

　　“怎么这么快吗？已经七天了？”安琪丽有点不能相信地说。但手腕上的计时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的确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另外，我要给你们一个惊喜。你们的家信到了。”齐来微笑着说，“想必你们都觉察到了，刚才从地球来的穿梭机已经和生存者号对接。我们节目组特意让你们在地球上的家人为你们带来了一点小小的慰问……一份限量一公斤的慰问。”

　　“上帝啊，太棒了。”詹娜叫了起来。

　　“给，这是你的。”齐来依次将包裹发给诸人。

　　“我也有？”威利斯冷笑着说，“我单身，没有亲人的。”

　　齐来耸耸肩：“我可不清楚……这个包裹是一位叫德?巴拿马的先生给你的。”

　　“啊哈！那是我的表弟。嗯，是的，我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个亲戚。”威利斯立刻说。

　　“真有趣，你是加拿大人，而你的表弟是西班牙人。”

　　“是啊，世界真奇妙，不是吗？”

　　* * *

　　詹娜拿到包裹，马上冲回自己的房间。

　　拆开无菌盒，里面是一小袋她最爱吃的糖果，一块绣着她名字的手帕，还有父母写给她的一封信。

　　她飞快地打开信，母亲娟秀的斜体字跃入眼帘。

　　“亲爱的小猫咪，你在太空还好吗？生活习惯吗？我和你爸爸都看了上星期的节目。你很棒。我们都为你骄傲。亲爱的，我们很想念你。非常、非常想念你……”

　　读到这里，詹娜的眼泪立刻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使得她眼前一片模糊，再也读不下去了。

　　“妈妈……爸爸……我也非常想你们……非常、非常想你们……”她轻轻地呜咽起来。

　　* * *

　　“太感人了。”百里成罗看着监视器上詹娜的画面，自言自语地说。

　　“我们有必要查一下那个德?巴拿马。”齐来说。

　　百里的注意力转到威利斯的房间，只见他带着冷冷的笑容读完一张磁卡阅读器上的内容后，随手便把它扔进了房间内的垃圾粉碎机里。

　　“嗯，你说的有道理。那么，我去安排。”百里若有所思地说。

　　* * *

　　张安夜武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那是一个小小的辅助程序，能帮助他进行常规太空航行工作的核对。这个程序安装在雷客给他的一块存储空间中，他能随时随地访问它。张安夜武在这个程序上花了两天工夫，但他认为这点时间相当值得。现在他对第二场淘汰赛有充份的信心。

　　“熄灯。”他说。

　　他的辅助程序接到了这个命令，将其转化为一系列标准化操作提交给飞船的控制中心，这些操作原本是要手工进行的。

　　立刻，舰桥上用来照明的灯光都暗淡了下去，只剩下控制台上的信号灯还在闪烁。

　　张安夜武独自飘浮在一片黑暗中。圆柱形的舰桥，周壁是多层复合窗，形成三百六十度的视野，令星空一览无余地环绕在他身畔。没有大气层的干扰，每颗星都象大头针扎出的孔一样清晰。

　　远处太阳的光芒经过紫外线的过滤后显得冰冷且苍白。它比在地球时看上去小了一圈。张安夜武第一次意识到这是黑夜中的太阳。

　　几乎是不经思考地，他吩咐辅助程序寻找地球。结果当他朝程序给出的方位看去时，只见到一弯极细的月牙。

　　假如空中没有太阳，也没有地球，那么眼前的景色正象是他在北京郊外自己家中所能看到的夜景。夏天的晚上，张安夜武经常和妻子在别墅的天台上一起喝茶吃点心，夜空中的流星一闪即逝，如同蜂蜜奶茶化作一条冰凉的线流进肚子里。每当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妻子总是马上就帮他再斟满。不过这样的时光或许以后不会再有了。

　　他回想着几小时前在家信中读到的文字，他的妻子含蓄地提到了他们即将到期的贷款。半年来这笔贷款令他焦头烂额，假如他还不出的话，他那可爱的别墅就要被抵压，他和他的妻子孩子就得搬到贫民区的大楼里去了。

　　不过现在他有了一个希望。

　　“十亿元……”他沉浸在遐想中，喃喃地自言自语。

　　辅助程序找不到关于这句话的操作，于是在寂静的舰桥上响起了嘀嘀嘀的报错声。

　　* * *

　　第二轮淘汰开始的时候，众人的作息时间已经岔开了。对于詹娜来说，这是上午，而对于金羽奇来说，这是晚饭后的节目。

　　经过七天的努力，他觉得自己有了一点信心。现在金羽奇对生存者号上设备的操作已经算是挺熟悉的了。从恒星定位到引擎控制，从货舱装卸到食物处理，他都在雷客的指导下进行了切身体验。别的不敢说，至少在太空食品的加工上，金羽奇再也没犯过第一次那样的错，事实上，库伦和詹娜有时还来蹭他做的菜吃。

　　“欢迎各位。第二轮淘汰即将开始了。”齐来开口道，“今天的比赛内容是小行星探测。下面我来介绍规则。雷客会给你们每人10颗小行星的座标数据，你们的任务是利用生存者号上的设备找到它们，并测算其质量和规道，找出其中在未来将与生存者号最接近的一颗。最后以完成时间决定胜负。”

　　金羽奇偷偷看看四周，发现各人有着不同的反应。张安夜武在自信地微笑，库伦皱着眉，詹娜和安琪丽一幅紧张的样子，而娜吉和威利斯则是淡淡的无动于衷。金羽奇自己对这个题目还算有把握，联想起这几天来各人的表现，他觉得自己这次应该不会出局了。

　　但娜吉几天前对他说过的话，此刻忽然浮上心头。“参赛者相互之间都是敌人……”

　　于是金羽奇忍不住想，如果他们是故意装出这些表情，以麻痹别人呢？这并不是不可能的吧？

　　这个想法令他惕然心惊，以至于当齐来宣布比赛开始后，他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结果成了最后一个坐到控制台边的人。

　　数据在显示屏上一个个跳了出来。金羽奇好不容易压下了杂念，努力静下心来，开始操作望远镜和定位器。

　　刚做完第三颗小行星的轨道分析，金羽奇忽然听到在他左手边的张安夜武说：“我全部完成了。”

　　金羽奇惊得合不拢嘴。这也太快了吧？他立刻重新拾起了开赛时的想法，“难道说每个人都在故意令其他人错误估计自己的实力……”

　　“最后的结果是递交给雷客吗？”张安夜武象是故意要对其他人造成心理压力一样，大声问齐来。

　　“嗯，是的。”雷客回答。

　　“那么我现在还是留在自己座位上吗？”张安夜武仍不罢休。

　　金羽奇心烦意乱，差点将第四颗和第五颗的数字搞混了。

　　当他好不容易做到第九颗的时候，娜吉第二个完成了比赛任务。金羽奇手忙脚乱，边咬牙边加快速度，耳边听到库伦大声骂了一句粗话。

　　终于十颗全部完成了，金羽奇迅速检察了一下结果，递交给了雷客。威利斯几乎是和他同时做好的。

　　金羽奇长长松了一口气。原以为自己十拿九稳的，没想到弄得这么狼狈。

　　他开始留意剩下的三人。安琪丽一脸烦躁，库伦的粗话越来越频繁，詹娜的位置背朝着他，看不见表情，但接下来当她叫“好了”并转过来的时候，金羽奇看到她的眼眶里亮晶晶的。

　　只剩最后两人了。没有意外的话，他们之一就将在今天出局。

　　舰桥上一片寂静。只有安琪丽和库伦操作电脑时发出的轻响。最后的几十秒里，库伦连粗话也不说了，仿佛突然意识到多说话会影响速度一样。

　　“完成了！”两人异口同声地说，然后带着惊讶和警惕的目光对视了一眼。

　　“雷客，告诉我们结果吧。”齐来笑容可掬地说。

　　“安琪丽和库伦，同时递交了答案。”雷客语调平淡地说，“诚然，我可以分出他们两人之间的先后差别，但这个差别只有不到一秒，我认为以这样小的差距来决定谁被淘汰，对于落在后面的那一位是不公平的。”

　　“见鬼，那、那究竟是谁先谁后？”库伦大声问。

　　“我不会公布这一点。”雷客说。

　　“去你妈的，我看得很清楚！是我在前！”库伦叫道，“我比她快了一眨眼的工夫！这个女人看到我交了，就马上跟着交的！”

　　雷客不去理他，自顾自地说：“现在我开始验算所有人的答案。”

　　库伦转过头，朝安琪丽恶狠狠的说，“你的答案肯定是错的。我敢和你打赌，你是看到我准备交时匆匆忙忙跟着交的。你根本没做出答案！”

　　安琪丽朝他翻翻白眼，把脸扭到一边。

　　“验算完成。”雷客宣布，“七位参赛者中，五位的答案正确。错误的两位是桐原安琪丽……”

　　“哈哈！我就知道！”库伦大叫。

　　“……和库伦?格林。”

　　“什么？这不可能！”库伦叫道，“我明明……不可能！见鬼！XXXX！XXXX！你这个XXXX……还有你……”

　　安琪丽紧紧抿着嘴唇，扬起头，漠然面对库伦的恶言恶语。

　　“因此，安琪丽和库伦，在比赛成绩上，并列最后。”雷客说，“以裁判的身份，我宣布：”

　　“等等！你XXXX不会是要同时淘汰两个人吧！”库伦叫道，“这不合规则！我比她先完成！”

　　“我不会同时淘汰两个人。”雷客说，“安琪丽，你没有能完成计算任务。原因是你没有在这个星期内充分学习，掌握所需要的知识。你浪费了不少时间。知识，是太空生存的又一项考验，它甚至比第一周所考验的体能更加重要。只有不懈追求知识，掌握知识的人，才能在太空生存。”

　　张安夜武在一旁发出了会心的微笑。库伦则得意地挥了挥拳。安琪丽紧紧攥着拳，胸口不断起伏。在边上的威利斯咧开嘴欣赏她侧面的曲线，啧了一声。

　　“库伦，你也没有完成计算任务。”雷客说，“你和安琪丽一样，缺乏对知识的尊重。然而，你还有另一个缺点。你缺少耐心，缺少冷静。在太空中，这个缺点是致命的。前几天，在你练习减压舱操作的时候，我就不止一次地发现你跳过了标准程序。要想在太空中生存，就必须克服急躁，遵守规则。因此，我宣布，第二周的淘汰赛，库伦，你出局了。”

　　“不！见鬼！”库伦目瞪口呆地叫道，“不该是我！应该是她！”

　　“库伦，请尊重裁判的决定。”齐来开口道，“甚至现在，你还是表现出了急躁的一面。我希望你回到地球上后，能够克服这个缺点。”

　　库伦瞪着齐来。但齐来的目光坚定对着他，使得他的气势慢慢弱了下来。

　　长长吐了一口气，库伦只觉得身体发热。他颓然道，“好吧。反正我也受够了没有香烟的日子了……”

　　齐来微笑着说：“那么，今天的比赛就到此结束了。库伦，半小时后，生存秀节目将对你进行采访。大家可以回去休息。祝贺所有进入下一轮的参赛者。”

　　* * *

　　在其他人不注意的角落里，安琪丽皱着眉，检查自己的手。刚才太过紧张，一直攥着拳，她竟将自己指甲别断了。

　　不过，她的动作还是没有逃过无所不在的摄像头。

　　百里成罗啧啧有声，控制镜头给了她的指甲一个特写，然后心满意足地笑了。

　　* * *

　　吃完不知该算午饭还是晚饭的食物，金羽奇小心地走进舰桥。

　　舰桥上只有张安夜武一个人，他静静地站在窗边，望着地球的方向。

　　“嗨，你好。”金羽奇打招呼。

　　“嗯。”

　　金羽奇坐到控制台边，开始着手操作电脑。

　　“怎么，还想练习今天的比赛内容吗？”张安夜武没有回头，从控制台的声音中分辨出了金羽奇的行动，“下周的比赛不会是一样的了。”

　　“不，我只是想要验证我的一个猜测。”金羽奇一边动手，一边说。

　　“喔？”

　　“今天比赛的时候，我觉得小行星的数据有点奇怪，但说不上来哪里。于是交了答案后，趁安琪丽和库伦还没完，我动手测了地球的距离。”

　　“那么，你的猜测是……”

　　“等等，马上就好。”金羽奇等到结果出来，飞快检查了一遍，“啊，和我猜的一样。刚才我又测了一遍地球的距离，这次比上次远了上百万公里。……这艘太空船在驶离地球。”

　　“这样啊。我早就知道了。”张安夜武淡淡地说，“你看看地球的大小就能发现了。比一个星期前看上去小了很多。”

　　“为什么我们要离开地球？”金羽奇紧张地问。

　　“我怎么知道呢？或许是安排好的比赛项目吧。你可以去问齐来。”张安夜武说，“我可不关心这个。”

　　金羽奇眨眨眼，张安夜武平静的态度让他稍稍觉得安心了一点。

　　“对了，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他突然问。

　　“说吧。”

　　“今天的比赛，你是第一个完成的。有什么诀窍吗？还是说你以前接触过呢？”

　　“呵呵……”张安夜武轻轻笑了起来。

　　“呃，你可以不回答我的，假如不方便的话。”金羽奇忐忑不安地说。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可以告诉你。”张安夜武轻松地说，“你知道AI的固有情绪吗？”

　　金羽奇摇了摇头。

　　“这是AI心理学中比较深奥的一个内容。简单来说，每个AI都是以专门的知识库训练出来的，因此存在一种伴生的偏执倾向。以人作比方，每个人的童年经历都会带给他一些强制性的习惯。有的人因为小时候的偶然事件，长大后会对猪肉有强烈的反感，怎么也无法吃猪肉；而有的人则会因为童年的遭遇，对别人的袜子有特殊的癖好，会不惜一切代价得到别人的袜子。AI也是一样。每个AI都会有天生的偏执性，烙印在AI的深层意识中，被称作固有情绪。并且对于不同的AI，固有情绪是不同的。”

　　“啊……难道说……”金羽奇张大了嘴，“你不会是知道了雷客的固有情绪……然后……”

　　“虽不中，亦不远矣。”张安夜武笑嘻嘻地来了句古文，“我只不过编了段程序，让雷客能以最快的速度处理我的请求。雷客对幻方有特殊喜好。当它接到同样七个人的计算请求，带有幻方的就会得到优先。”

　　“啊……”金羽奇赞叹地说，“真厉害啊。”

　　然而，他心里却浮上了一个疑问。张安夜武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这应该是张安夜武的秘密王牌啊。

　　金羽奇又想起了娜吉的话。他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认同了娜吉的观点。于是他再次觉得烦躁起来。

　　* * *

WEEK 3

　　“不不不，宇航服是统一颜色的。”雷客说。

　　“没有品味。”安琪丽不满地说。

　　气密室里，另外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穿宇航服。这是比加压服更笨重的衣服，用来提供在舰外时的防护。比起上一代的宇航服，它的面罩加大了，令视野更广阔，各关节的活动自由度更大，同时背后的维生装置也更小。

　　令安琪丽感到不爽的，是宇航服那枯燥的白色，以及背后醒目的“太空生存秀”这几个字。以她的眼光来看，任何背后带字的单色服装，都只能做为清洁工的工作服。

　　“我要求能自由修改宇航服的图案。”安琪丽说。

　　“请等一下。”雷客说。

　　* * *

　　下一秒钟，雷客接通了百里成罗。

　　“嗯，让她去做吧。等结束之后把宇航服送到她的舱房，让她自己涂设。观众们会喜欢的。”百里说。

　　“她可能会损坏宇航服上的附件。并且，她用什么颜料呢？”

　　“飞船上不是有探伤喷剂么？给她两罐就行。”百里稍微考虑了几秒之后说。

　　“明白了。”

　　* * *

　　“你的请求被批准了。”

　　“这还差不多。”安琪丽胜利地笑了起来，这才开始穿宇航服。

　　“要帮忙吗？”张安夜武凑过来问。

　　“好啊，谢谢。”

　　这时，娜吉静静地通过气密室内的监视器观看外面的太空。在他们作着准备的同时，另外三人已经第一批出舱，开始练习太空行走。

　　* * *

　　詹娜胆战心惊地紧紧抓着缆绳。这条一寸粗的软索，是此刻唯一将她和飞船相连的东西。

　　她停留的地方，其实离飞船只有不到五米。但詹娜就是无法再往外走了。她就象第一次学游泳的孩子，只敢在一伸手就能碰到岸的地方划水。另两个男人已经将她抛在了后面。

　　金羽奇小心地调节着自己的速度，现在他已经开始习惯了起来。刚出舱的时候，他只会笨拙地挥着手，下意识地做出游泳的动作，把雷客所教的太空行走要领全忘得精光。而太空中和生存者号内部又有不同，没有空气的情况下，拍动手脚的唯一后果就是令自己失去平衡。

　　幸好他在此之前已经在太空中生活了两个星期，身体对失重已经相当适应，这才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冷静了下来。

　　一点一点回想着各个标准行动流程，金羽奇开始调整自己的姿态和位置。位于左手臂外侧的操纵面板以萤光显示各项数值。随着他的操作，背后的动力包射出细细的气流，金羽奇化了点工夫找出自己身体的重心，并据此调整喷射角度，不久之后他便在太空中缓缓地滑行起来。

　　此时，威利斯已经快走到了导引索所允许的最远处。雷客不断在他的耳机中提示他不要离开太远，但威利斯只是含糊地嗯了几声，仍旧自顾自地行动。不是他不明白危险性，他只是无法抗拒飘浮在太空中的美好感觉。

　　威利斯现在离生存者号约有一百多米，已经能在视野中看到生存者号的全貌。这艘巨大的飞船，对着他的一面正承受着阳光，在黑暗背景的衬托下显得明亮耀眼。

　　从这个角度，威利斯能清楚地看到生存者号上的每一个细节。从露珠形的舰桥到巨大的天线组，这艘飞船的每一处都经过精心设计，但这些精巧的部分组合在一起，给人的整体感觉却是杂乱无章。威利斯不禁要感叹，如果这是一幢大楼，如果交给他来设计，那样效果一定好得多。

　　如果他有这个权力的话。

　　在环形船体的边缘，詹娜磨磨蹭蹭地挪到阴影外，像一条可怜的小爬虫。威利斯皱着眉看了她一眼，调整动力包，让自己转向另一边。

　　另一边是广阔无垠的宇宙。威利斯舒展四肢，飘浮在星辰之间，惬意地享受这一刻。当他在地球上做建筑工时，就最喜欢在高楼顶端独自俯瞰世界的感觉。而现在他所面对的是整个宇宙，这更令他兴奋莫名。

　　他深深吸了口气，关掉通讯频道，然后对着星空深处狂吼。

　　“我──是──宇──宙──之──王！”

　　* * *

　　太空行走的训练持续了三天。第三天中午詹娜在餐厅里碰到安琪丽的时候，发现她的脸色不太好。

　　“你没事吧？”詹娜问。

　　“我需要一个按摩师。”安琪丽耷拉着眉毛说，“天啊，为什么一出舱我的浑身肌肉就开始僵硬？”

　　“可能是因为紧张吧。”詹娜说，“我这两天也一样。”

　　“你们没听说过吗？”一旁的娜吉突然插嘴，“在太空呆久了会发生肌肉萎缩，还有钙质流失骨质疏松等等各种毛病。”

　　“太可怕了！”安琪丽和詹娜异口同声地惊叫。

　　“很显然你们没注意看饮食注意事项。”娜吉摇头道，“实际上，船上供应预防这些毛病的饮食添加剂，但它对人体是有副作用的，特别是对年轻姑娘……嗯，反正我是无所谓了。”

　　安琪丽开始咬牙切齿地生起闷气来。

　　“也许有别的方法……”詹娜说，“我看见过B区有健身器材，也许增加运动能有帮助。”

　　“增加运动？难道现在的运动量还不够？”安琪丽呻吟道，“而且增加运动……就意味着要更多次地忍受那种半干不净的洗澡方式……”

　　“亲爱的，那只是心理作用。”娜吉说。

　　“我真不知道好好的为什么要到太空来受这份罪。”安琪丽无力地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我就不信你没有。”娜吉一脸平静。

　　“我纯属偶然。”安琪丽带着无辜的表情说，“是我的姐妹帮我报了名……”

　　“得了吧。”娜吉说，“难道你不是为了和唐……”

　　安琪丽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见鬼！你怎么知道我的事？”

　　娜吉很警觉地住了口。

　　“说啊！你怎么知道唐的？为什么？”

　　娜吉叹气道：“亲爱的，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问这样一个问题。有时候自己认为是秘密的，其实不见得有多秘密。”

　　这个回答在詹娜看来简直就是象幸运小甜饼里的签语那样大而化之的胡言乱语，然而令她奇怪的是，安琪丽偏偏似乎接受了这个古怪的回答，仅仅威胁性地瞪了她们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呃，你们在说什么啊？”詹娜好奇心难耐，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娜吉微笑着说，“只不过是不小心看到了她的信而已……”

　　詹娜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娜吉似乎知道很多事情……这个想法令詹娜有点毛骨悚然。

　　* * *

　　吃过一天中的第三顿饭，威利斯在舰桥的一角津津有味地阅读雷客提供的最新一期阁楼杂志。

　　这宁静的时光没能持续多久，不一会儿，金羽奇就飞了进来，神经兮兮地进行每天的例行测量。

　　“哇！比昨天又远了一千多万公里！”几分钟后，金羽奇惨叫了起来。现在他的测量技术是越来越纯熟了。

　　威利斯皱着眉放下电子杂志，问道：“怎么啦？”

　　金羽奇就等着他来问。“我们在远离地球啊！你不觉得很不对劲吗？”

　　威利斯耸耸肩：“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呢。”

　　“喂，你们怎么都不关心的吗？”金羽奇哭丧着脸说，“万一我们没燃料了怎么办呢？我们会一直飞出太阳系，永远回不了家的！”

　　“担心过头了吧。”

　　“这很不对！”金羽奇烦躁地说，“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你要是担心的话，为什么不问齐来或是雷客呢？”

　　金羽奇忽然神秘地看看四周，凑到威利斯耳边轻声说：“你难道没看过那个老片子<<2001太空漫游>>吗？飞船上的AI发了疯，干掉了宇航员……”

　　威利斯哈哈大笑起来。

　　金羽奇无限伤感地叹了口气，悲悯地说：“很快你们会就知道了……”

　　等金羽奇离开之后，威利斯打了个哈欠，再度把飘在空中的杂志抓回手里。

　　“雷客，他说的是真的吗？”他头也不抬地问。

　　“忧郁症和狂躁症都是太空中常见的心理症状。”雷客开口回答，“其原因是长期处在封闭环境中而产生……”

　　“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他说的离开地球的事。”

　　“是的。这是在为第五周的淘汰赛作准备。但我目前不能多说。”

　　“这就够了。”威利斯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回到了杂志上。

　　* * *

　　齐来再度宣布了24小时倒计时的开始。但对剩下的六名参赛者而言，这已经不再是什么意外事件。他们甚至都各自悄悄地计算着时间，从上一轮比赛结束后就开始数着日子了。

　　就连比赛的内容都或多或少有了眉目。经过这一周的特训，再迟钝的人都知道第三轮淘汰赛是关于太空行走的了。因此所有的人都在强迫自己练习，即使是象安琪丽那样打心眼里不情愿的人也一样。

　　然而，当正式比赛开始的时候，齐来的话还是让他们都愣了愣。

　　“第三周的比赛就要开始了。本周的主题是合作。是的，这项比赛要考验的是你们的团队精神。比赛的目标是到飞船外部去，更换天线装置。你们六个人将分成两组竞争，每组负责更换一套天线。雷客会把行动的步骤发给你们，由各组商定谁来做哪项工作。”

　　齐来转向舰桥中央的屏幕，继续说道：“现在，由雷客随机决定分组。”

　　娜吉怀着期待的心情，等待雷客的决定。不一会儿，她就听到雷客说：“分配完成。A组：金羽奇、詹娜?图斯科、威利斯?达尔波特。B组：桐原安琪丽、张安夜武、娜吉?伊斯特万。”

　　娜吉松了口气，微笑起来。

　　“等等……”威利斯说。

　　“别急，这不是最终的分组。”齐来说，“考虑到大家相互间的熟悉程度，AB两组间可以交换一个队员。条件如下：第一，每组投票决定将本组的哪一位队员列为交换对象。当然，如果你们对目前的分组很满意，那么也可以不选。第二，我将给你们15分钟时间讨论分组。每组的三个人，将两两进行讨论，各有5分钟。第三，当两队都决定了交换人选后，就正式交换所选出的对员。这将是正式比赛的最后阵容。大家都清楚了吗？”

　　六名参赛者都沉默地点了点头。

　　张安夜武飞快地思考着这套交换规则的用意。凭借着在公司里锻炼出的办公室政治力，他敏感地嗅到了其中的微妙之处。

　　这时他听见齐来说：“那么，现在开始分头讨论。威利斯和詹娜，你们在舰桥讨论，安琪丽和娜吉，你们在餐厅。另两位先回自己的房间。轮到你们时，雷客会通知的。”

　　* * *

　　威利斯冷冷地看着詹娜。齐来和其他人都离开了，现在舰桥上就剩他们两个。

　　他回想起这一周来的舱外行走练习，这个小姑娘大概是所有人中成绩最差的一个了。威利斯每次都能看到她落在最后，真不知她的运动神经怎会如此之不发达。

　　为了这一周的比赛，他必须尽可能得到强力的队友。

　　“那么，我们讨论？”詹娜表情僵硬的笑笑。

　　“啊，嗯。”威利斯尽量使自己的表情不透露内心的活动。他现在需要一个策略。

　　“詹娜，你觉得小金怎样？”威利斯装做随口问道。

　　“他啊……”詹娜刚想说“他挺不错”，忽然觉得不妙。如果称赞金羽奇，就会令自己成为本队中最差的一个，那样的话就会被踢走了。

　　于是她含糊地说：“我觉得他还行，不过这两天他看上去有点恍恍忽忽的，还很烦躁的样子。”

　　“真的，你和我想得一样呢！”威利斯严肃地说，“我可不喜欢有忧郁症的人，他们做事情的成功率太低了。”

　　“你的意思是说？”詹娜不安地问。

　　“我想我们可以达成一致了。我们把他交换出去吧。”

　　詹娜按捺住紧张的心情，说道：“好……好的。”

　　* * *

　　与此同时，安琪丽和娜吉在餐厅进行单独交谈。

　　“呃……”安琪丽想不出说什么好。

　　“别紧张。”娜吉安慰道。

　　安琪丽绷着脸笑了笑：“你想换人么？”

　　“我嘛，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就看你们的了。”

　　“是这样啊……”

　　“这样吧，不妨问你自己一个问题：你觉得在我们另外五人中，如果自由挑选，你更愿意与哪两个人组队呢？”

　　安琪丽想了想，说：“张安夜武似乎很有实力。我选他。”

　　“另一个人呢？”

　　“威利斯也不错，很强壮。──啊哟，我的意思不是要把你换出去……”安琪丽意识到不对，赶紧改口。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是假想的问题。”娜吉宽容地说，“不过让我再来问你一个问题：记住，如果你所在的组赢了，那么你组里的另两人将会是和你进行下一周竞争的对手。你想和最强的人搭档吗？”

　　安琪丽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 * *

　　金羽奇回到舰桥时，只见威利斯正独自一人在那里。他小心翼翼地说：“希望你们没有决定让我去作交换。”

　　“哈，你猜对了，我们是这么说来着。”威利斯哈哈大笑。

　　“啊……”

　　“开个玩笑。”威利斯收起笑容，“其实，我是有和那个蠢丫头这么说来着。‘我们用小金换个别的人来吧’。可这是糊弄她的。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

　　“嗨，动动脑子，你也不想和那个蠢丫头一队吧？她只会拖我们的后腿，把所有的事情搞糟。只要我们两个都投她的票，那就成了。”

　　“所以，你那是在迷惑她，故意让她以为要用我去交换。”金羽奇谨慎地说。

　　“没错！你瞧，我就说你是个机灵的小子。”威利斯开心地说，“那么，我们达成统一意见了？”

　　“……我想是的。”

　　威利斯点点头，离开舰桥。

　　金羽奇反反复复思考着威利斯的话，从正面和反面去考虑，从好处和坏处去考虑，越想越心烦。他忽然觉得这艘飞船上每个人都很可怕。

　　也许除了她……金羽奇盯着飞进舰桥的詹娜。或许威利斯说得对，她是个笨拙的丫头，但笨拙有时也意味着无害。所有的参赛者中，金羽奇的年龄最小。作为一个大学生，他从没仔细想过，成年人的社会深处有怎样错综复杂的关系。但现在他不得不面对这些。如果要金羽奇为自己找一个盟友的话，这个才比他大了两三岁，刚踏上社会的英国姑娘，或许是他在飞船上唯一的选择了。

　　“嗨。”詹娜向金羽奇打了个招呼。她刚和威利斯谈完不久，因此多少觉得有点心虚。

　　“嗨。我就抓紧时间直说吧。”金羽奇开门见山，“他是不是和你说，你们要一起把我送出去做交换？”

　　詹娜猝不及防，张口结舌地说，“啊，没……没……”

　　“嗯，果然是这样。”金羽奇摇头道，“你知道他是怎么和我说的吗？他说让我和他一起送你去交换。”

　　詹娜愣住了。

　　“你明白了吗？他在利用我们两个。”金羽奇强迫自己耐心解释，“他让你选我，让我选你，这样一来，我们两个相互选择，就选不到他头上了。到时候，他的票就是关键一票，他想选谁走就是谁走。”

　　“那他想选谁走？”

　　“我怎么知道！”金羽奇几乎要吼了起来，“见鬼！我头都痛了！我们的飞船正离地球越来越远！而我们却在为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伤脑筋！啊！我们迟早都会死掉的！”

　　詹娜想起威利斯所提到的关于忧郁症的事，忍不住说道：“你不要紧吧？”

　　“没事……”金羽奇郁闷地说，“反正，我们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了。你明白我说的吗？他这么做的用意。”

　　詹娜回头仔细地思考了一遍金羽奇的话，不由惕然心惊。

　　“啊……原来如此……”她说。

　　“总算明白了？”

　　* * *

　　“张先生，你的确是个聪明人。”娜吉诚恳地说。

　　“那么……”

　　“放心，我明白该怎么做的。”

　　张安夜武深深地看了娜吉一眼，说道：“我喜欢聪明人之间的默契。”

　　“那么你想想如何和安琪丽说吧。我先走了。”娜吉咯咯笑着，离开了餐厅。

　　在她之后，安琪丽走了进来。

　　张安夜武看到安琪丽那娟美的脸庞和诱人的身材，不禁想起了第一周和雷客的交谈。当时他仔细地向雷客询问了所有参赛者的情报，而雷客有意无意的透露给了他一点节目组的内部消息，据说安琪丽明里是舞蹈演员，暗里却是某个大企业家的情妇。

　　张安夜武对这类胸大无脑的美女向来有排斥感。从这一周的训练结果来看，假如可能的话，他真想把安琪丽交换出去。

　　他吸了口气，对安琪丽点点头，说，“你有打算了吗？”

　　安琪丽做出一个动人的微笑：“当然。我决定选娜吉。”

　　“不！”张安夜武说，“你不该选她的。”

　　“为什么？你看，她是没有什么实力的……”

　　“好吧，假定你是按实力来决定。”张安夜武说，“你认为，另一组是不是也一样呢？你把娜吉送出去，换来的也不过是他们那一组里实力最差的人罢了。”

　　“哟！”安琪丽惊叫，“我可没想过这个。”

　　“老实说吧，你不觉得这个交换队员的步骤很多余吗？让雷客决定就好了，何必多此一举呢？”

　　“你告诉我为什么吧。”

　　“这是一个圈套！他们要在参赛者之间制造裂痕。所以我们必须团结。”张安夜武冷笑着说，“如果另一组推了人出来，那就有他们好看了。”

　　* * *

　　“都决定好了吗？”齐来兴致勃勃地说，“那么来决定两队的交换队员吧。请将你们的票输入电脑。”

　　所有的人都在自己面前的屏幕上作好了选择。

　　“那么公布结果吧，雷客。”

　　雷客开始读票。“A组，第一票，詹娜……”

　　威利斯微笑着瞄了一眼詹娜。

　　“第二票，威利斯……”

　　威利斯的笑容冻住了。这是谁？谁选的他？

　　“第三票，威利斯。A组的投票结果，以威利斯与B组进行交换。”

　　原来两个都选了他。威利斯咬牙切齿地盯着詹娜和金羽奇，怒火中烧。

　　“B组，第一票，不选……”

　　“B组，第二票，不选……”

　　“B组，第三票，不选。B组的投票结果，不交换。”雷客顿了顿，说，“因此最后结果，AB两组不进行队员交换，仍保持现状。”

　　“太好了。”齐来大声说，“那么，雷客，请把任务说明给他们。各位，从现在起，你们有半个小时的准备时间，之后我们的淘汰赛就正式开始了！”

　　* * *

　　詹娜有点畏惧地跟在金羽奇后面。威利斯大步流星走在他们俩之前，每一步都弹开老远。

　　不知威利斯会如何记恨他们呢？詹娜想。不过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三人来到C区的一号气密舱，穿上宇航服，并检查密封性，然后从绞车上拉下导引索，连接在宇航服上。雷客从三倒数到零，舱内的空气呼地排净了。

　　舱门滑开。金羽奇正要按计划出去，威利斯忽然拦到了他面前。

　　金羽奇心里一颤，却听威利斯冷冷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了出来。

　　“听好了，我暂时不管你们刚才所做的事。至少目前我们还是一组，就必须合作无间，这样才有机会赢。我可不想被谁拖累。明白了吗？”

　　金羽奇连忙点头。威利斯隔着面罩盯着他的眼珠看了好一会儿，头盔里的照明灯把威利斯的脸渲染得象花岗岩雕像。金羽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行动吧。”威利斯转身开始取自己的工具。

　　金羽奇深深吸了几口气，让高浓度的氧使自己冷静下来。

　　他缓缓飘出舱外，沿着生存者号的外壁向舰桥的方向移动。飞船的这一面背着太阳，一切都被阴暗覆盖，令金羽奇觉得自己象是在千年古墓中游荡的鬼魂。

　　在离突起的舰桥还有二十米的地方，他停了下来。这里是他们要检查的第一处接线。金羽奇用多功能扳手打开隔热板和下层盖板，从宇航服胸口拉出检测回路，插进线路槽中。几秒种之后，数据就在他手臂上的显示屏上跳了出来。

　　一只摄像头象蛛网上的露珠一样，沿着导引索滑了过来，拍摄他的工作进度。在他的宇航服头盔里也有隐藏的摄像头，不过金羽奇没有发现它们。

　　“詹娜，我要一块新的电池板。”金羽奇对着麦克风说。

　　威利斯从金羽奇头上滑了过去，在天线底座就位，开始检查第二处可能的隐患。在雷客给他们的任务说明中，这样的隐患点有六处之多。当然，它们都是故意被制造出来，以考验参赛者们的。

　　詹娜小心翼翼地扶着金羽奇的导引索，来到他身边，给他送来了替换用的新电池。在他们组的计划中，詹娜就担任运输员的角色。

　　在天线底座上，威利斯发现了一个乒乓球大小的缺口，这并不是飞船的AI能制造出的故障。

　　“雷客，这是？”

　　“是被太空尘埃击穿的。”雷客回答。

　　威利斯的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头盔。

　　“不必担心。被太空尘埃击中是极小概率事件。”雷客说，“生存者号在太空运行了八年，十五万平方米的表面积上一共才被击中过五次。因此你在舱外仅仅活动一小时，脑袋被击中的概率不会超过六合彩中奖的可能性。不过，这都是建立在你们不进一步制造太空垃圾的基础上，比如你身后那位──”

　　威利斯掉头一看，只见詹娜双手乱舞，终究还是没抓住备用电路板。一眨眼的工夫，白色的备用电路板嗖地脱手，笔直撞到舱壁上，然后弹飞了出去，很快就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太空中了。

　　威利斯恨得直咬牙。为什么老天总是让他不得不和傻瓜合作？一个德·巴拿马已经让他吃够了苦头，要不是自己机灵，没准现在还在芝加哥监狱里呢。

　　他打开通讯频道，冷冰冰地说：“小姐。如果你再这样浪费我们的配件，我就会用我自己的方法让你离开这个游戏。”

　　詹娜被他的语气吓到了，哆哆嗦嗦地答应了一声，连忙回舱再去取新的电路板。

　　金羽奇绝望地叹了口气，在詹娜跌跌撞撞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拍她：“放松……放松……”

　　詹娜立刻哭了出来。

　　* * *

　　当威利斯完成了两处时，张安夜武已经修完了第三处。

　　他停下来，稍微喘口气，看看同组的另两人，不禁心情烦躁起来。安琪丽和娜吉都还在各自的第一处维修点苦战。照这个进度，张安夜武估计在六处维修点中，自己一个人得负责起码四处。

　　双方每完成一处，雷客就将进展通报给所有人。张安夜武静下心来判断形势：自己的速度在六人中是最快的，威利斯稍差，金羽奇次之。剩下的三位女性，动手能力都极差。

　　张安夜武一贯认为男女在动手能力上是有先天和后天双重差距的。一方面先天的反射神经上，男性就比女性强，另一方面社会对男女不同的角色期望，也使得这一差别更明显。现在的事实更证实了张安夜武的想法：看看这三位──会计、舞蹈演员、中学教师──太空不是为这些人而存在的！

　　出于团结的目的，张安夜武没有在比赛开始前要求换队员，但现在他却有点后悔了。他等于是一个人在和威利斯金羽奇两人竞争。

　　只有咬紧牙关奋斗了。张安夜武暗暗祈祷安琪丽和娜吉能够突然出现奇迹，完成她们的工作。

　　他摇摇头，收起心思，全神贯注地回到自己手头的第四处维修点上来。

　　* * *

　　“B组完成了第四个修理目标。”雷客说。

　　“好……很好……”威利斯喃喃地说着，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上好固定槽，关上面板，他也完成了自己的第三个修理目标。

　　“A组完成了第五个修理目标。”雷客说。

　　现在威利斯完成了三个，金羽奇完成了两个。收拾好配件，交给詹娜带走，威利斯立即前往金羽奇处，协助他进行最后一处的维修。

　　“谢谢。”金羽奇讷讷地说。

　　“不用谢我。我只是为了团队目标而已。”威利斯淡淡地说。

　　张安夜武则是在安琪丽处大伤脑筋。她居然把电路板插反了。如果安琪丽运行一下自检程序，倒也能发现这样的低级错误，但她偏偏漏做了这个步骤。无奈之下，张安夜武只得从头开始。

　　“抱歉……”安琪丽尴尬地说。

　　张安夜武根本没时间搭理她。他觉得自己的手指都要打结了。

　　“B组完成了第五个修理目标。”雷客说。

　　张安夜武喘了口气，扑向娜吉那边。双方都还差最后一个。或许还有希望……

　　但就在这时，雷客的声音再度响起。

　　“A组完成了第六个修理目标。比赛结束。”

　　* * *

　　张安夜武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生存者号内部的了。奇迹终究还是没有出现。

　　六人聚集在舰桥中，等待齐来宣布最后结果。

　　张安夜武看看其他人，对面胜的一组满脸兴奋，而这边安琪丽拉着个脸，自己估计好不到哪里去，唯有娜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似乎一点也不担心。

　　“那么，最终的结果，A组胜出。”齐来说，“A组的三位，你们赢得了两个特权。第一，你们在本周的淘汰中被豁免了。也就是说，你们本周安全了，不会被淘汰。”

　　金羽奇兴奋地“嗷”叫了一声，但看看威利斯和詹娜都没太大反应，只好收声。

　　“第二项特权，你们三人将投票决定B组的哪个人会被淘汰。”齐来说完，紧紧盯着他们。

　　舰桥上一片安静，空气循环系统低沉的嗡嗡声清晰可闻，间中还夹杂着摄像头飞来飞去从各角度拍摄他们表情的喀喀声。

　　“那么，投票开始──”

　　“等等！”威利斯喊道，“我们三人能不能商量一下？”

　　齐来用指尖轻轻敲了敲耳机。

　　在监视器前的百里成罗稍作思考，说：“让他们商量。会出彩的。”

　　齐来收到了信号，点了点头：“五分钟。你们可以使用餐厅。”

　　* * *

　　“鉴于你们上次投票时的不守信用，我决定，待会由我来公开宣布我们的最终讨论结果。”威利斯说。

　　“可是……”金羽奇开口道。

　　“由我宣布我们的最终讨论结果。”威利斯坚决地重复道，“怎么样，有意见吗？”

　　金羽奇畏缩了。“……没有。”

　　詹娜则是完全让自己置身事外。

　　“很好。我们回去吧。记住，你们的投票是和我一致的。我的意见代表了我们三个。”威利斯说。

　　“我能不能问一下……”金羽奇说，“你打算……我们打算淘汰谁？”

　　威利斯嘲笑地反问：“你打算淘汰谁？”

　　“我打算选娜吉──不对，我打算和你选同一个人。”金羽奇很明智地在最后一刻改了口。

　　威利斯哈哈大笑。

　　“小子，你还太嫩了。我告诉你吧，我们将一致决定淘汰那个姓张的。”

　　“为什么？”

　　“越有威胁的人，越要尽早除掉。”威利斯斩钉截铁地说。

　　* * *

　　留在舰桥上的三人，象囚犯等待判决一样，在煎熬中度过了五分钟。

　　终于，他们见到威利斯慢吞吞地回到舰桥，金羽奇和詹娜跟在他后面。

　　“你们商量好了？”齐来问。

　　“是的。”威利斯简洁地说。

　　“准备淘汰谁？”

　　威利斯伸出手，指向张安夜武。

　　“他。”

　　张安夜武一瞬间觉得浑身无力。如果这是在地球上，或许他已经站不稳了。

　　“明白了。那么，本周的最后结果，张安夜武先生，您被淘汰了。”齐来点点头。

　　就这么简单地被淘汰了？张安夜武的心中充满不忿，他是这场比赛中最出色的个人，为什么会是他被淘汰？

　　他已经不敢想象，回到地球后该如何面对妻子。他的债务……这次节目本来是他最后的希望，而他也始终坚信自己会在最后胜出。可是……。

　　齐来似乎明白他的心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重在参予。无论如何，你努力过了。我想你不会为此而后悔的。请准备一下半小时后的采访，之后穿梭机将送你回家。”

　　多年来受过的良好教育在这时发挥了作用，张安夜武只是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众人。

　　* * *

　　威利斯心满意足地回到舰桥，准备欣赏穿梭机离去的场面。这次他干掉了一个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在舰桥上还有另外三个人。娜吉和齐来也飘浮在窗边。威利斯进来的时候，他们正在谈论张安夜武。金羽奇则是照例在测量飞船的运行。

　　“实话说，我没料到他会这么早被淘汰。”齐来说。

　　“这样你们的节目才会吸引人。不是吗？”娜吉说。

　　“我只希望他回去后不要做什么奇怪的事……我听说他欠了很大一笔钱，迫切需要这次节目的奖金来还债。”

　　“你们知道的还真不少。”

　　“呵呵，比你们想象的要多。”齐来若有所指地看了威利斯一眼。

　　威利斯耸耸肩，来到金羽奇身边。“小子。”

　　金羽奇条件反射地缩了缩。

　　“难到你见了我害怕？”威利斯咧嘴笑道，“放心，现在我的心情还不坏。你还在搞这些无用功？”

　　“我请教过了齐先生，他告诉我生存者号正前往火星轨道。”金羽奇说，“我知道象现在这样每天测飞船轨道很无聊，但我……我心里很烦躁，不做这些就会觉得很难受……”

　　“白痴。”威利斯嗤笑道。

　　娜吉来到他们边上，温和地说：“唔，太空综合症。这是可以理解的。其实你能控制自己，只要你能直面自己心里的障碍就行。”

　　金羽奇叹了口气。

　　窗外，穿梭机离开了生存者号，朝地球进发。

　　齐来凝视着外面的太空。现在地球应该是以背阳面对着他们，因此肉眼已经很难辨认出这颗人类的行星了。

　　* * *

<<下一页>>　<<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