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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难七梦

□ 莲华色女

  阿难尊者是提婆达多的亲弟弟,也是佛陀的堂弟,为佛陀的十大弟子之一。
  《阿难七梦经》载,阿难在舍卫国,有七种梦,来问于佛,佛一一回答,谓皆预兆未来佛法之事。
  一者:陂池火炎滔天。二者:梦日月没星宿亦没。三者:梦出家比丘转在於不净坑堑之中;在家白衣登头而出。四者:梦群猪来檀林怪之。五者:梦头载须弥山,不以为重。六者:梦大象弃小象。七者:梦师子王名华撒头上,有七毫毛,在地而死,一切禽兽见故怖畏 ,后见身中虫出,然后食之。以此恶梦来问于佛。
  借用这个名字,只是喜欢其中颠倒梦寐之感。
  唯仁者见仁,佛者见佛,性者见性,情者见情。
  阿难七梦,梦见的是,生而无常,种种无可奈何事。

题记

卷一

1

  毗卢波那天起得很早,黎明的天空微微地露着一线光亮。
  这是一个温暖的早春三月天。
  毗卢波一大早就出了寺门上路,在天地的一片乱纷纷的粉色霞光中,匆匆地埋头赶路,没过就久,就走得浑身流汗。
  那时候他还修行不久,是不许随便乱飞的,何况师父也说够叫他不许使用法术,除了可以用开天眼的法术看看路。
  曾经有一个师兄私自使用飞行的法术,结果飞到了加如王女儿的床上,结果这个师兄破了戒,被逐出师门。
  为什么破戒,以及为什么逐出师门,师父并没有详细地告诉他,只是笼统地说了师兄的事情,以为警戒。
  毗卢波问师父,“破戒之后,还能成佛否?”
  “破戒之后,亦可成佛。”
  师父是这样回答的。
  接下去的话,毗卢波并没有再问。
  如果破戒后也可成佛,那么戒条又有何用,设戒的缘由何在呢?
  无论如何,因为不能恰倒好处地控制自己的法力,扰乱了凡人的生活,这些都是罪过和大罪过的事情。此外,还有可能飞到陷阱或油锅这些地方,这对自己来说,也是惨烈的事情。
  所以法术呢,要慎用才好。
  有一样很厉害的本事而不能施展是很郁闷的一件事情,毗卢波就在这种郁闷的心情中赶路。
  他身上有一件重要的任务,让他又得赶快地走。
  使用千里眼的法术,看到提毗俱咤如在眼前,实则在千里之外。
  他要赶往的正是提毗俱咤。  
  法术是很奇怪的东西,有一些你可以控制,例如说飞行术,而有一些你完全不能控制,例如说除魔法,达到一定的境界之后,逢妖必除,小鬼小妖怪如果近身就会自动化做水,或土。
  毗卢波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佛陀座下天眼第一的弟子阿那律有开天眼的法力,号称是天眼第一阿那律。
  这个法术,毗卢波只有小成,他的千里眼能够看到千里之外的东西,他的肉眼能看到一里以内的东西,但是这中间的东西他就看不到了,我们可以理解为法术是一把利剑,是不应该拿来斩杀苍蝇这样的小东西的,也可以理解为法术也是有局限性的,总是有空集,在法术之外逍遥。而能在这个空集里逍遥的,不是大法师,就是大妖怪。当然如果他练成了天眼通就能看到世间一切东西,那时他早就不必走路可以飞来飞去了,而且他也未必屑得去看。
  毗卢波不知道,他的师祖:天眼第一的阿那律,并不见得因为这天眼而高兴。
  阿那律的眼睛很奇怪,因为要看的东西比常人多些,所以非常巨大,又只有眼黑,没有眼白,大家见了,客气点的说:你的眼睛很有精神,和牛一样……不那么礼貌的,哄地一下就跑开——今天来不是见了佛祖,竟是来见了妖怪。
  这眼睛也没给阿那律带来什么快乐。
  他什么都能看到,不愿意看到的也一样。
  天眼是有两种开法的,就好比横坐标和纵坐标,一个是时间方向,一个是空间方向,一般的人只是练习一个方向,阿那律因为是特别勤奋的弟子,所以同时练习了两种开天眼的方法。由于他聪慧过人,两种习法都有所成。这是很吓人的成就。
  佛祖说人,尤其强调女人,都是臭皮囊、红粉骷髅而已。
  这样可怖的样子,别人只是听说,阿那律却是能够亲眼看见……因为这个而出了家,就丝毫不会感觉到可惜。其实想想也满可怜的。
  毗卢波他并不是寺里法术最高强的弟子,当然也不是最差的,就是那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悬挂在半空中的弟子。
  毗卢波既不是释种,也不是王种,也许既是释种,又可能是王种,他是他师父一次从路上捡来的孩子。
  毗卢波的师父叫做胜天。
  有一次胜天出门云游,看到路边草丛中放着一个襁褓中的男婴,于是将他抱回了寺里。这个路边草丛中捡来的婴儿就是毗卢波。
  于是胜天将襁褓中的毗卢波带回了寺里。

  寺是那烂陀寺。
  那烂陀寺曾经是佛陀讲经修行的地方,中文的意思是“施无厌”,非常的有名。
  不光是简单的一个寺庙,更是学习佛法的重要地点,按现在的人的叫法,还可以将它称为“那烂陀大学”,相当于宗教界的哈佛牛津。
  这个“那烂陀大学”气势是很恢弘的,红色的砖,白色的石灰,颜色非常漂亮,据说“僧徒主客常有万人”,里面还有三个图书馆,按当时的说法应该是“藏经阁”,应该不会发生学生们早起抢占位置的事情。
  总之,“那烂陀大学”是个讲学、研究的好地方。我们的唐僧玄奘也曾经到这所大学留学过,他的外语很好,佛理也理解得很深刻,因为在辩论中有出色的表现,还做到了宗教学院副院长的位置,然后才回到的大唐,受到唐太宗的器重,算是精英的海归。
  如果是印度教的寺庙,就会像我们大唐的贡院旁边就是勾栏瓦肆那样,旁边有很多世俗消遣的场所,有很多搞行为艺术的人,比如说,星象家、面相家、舞姬、妓女、云游诗人、骗子、小偷,等等等等,大杂居,小聚居,热闹得很。因为有很多神畜牛,所以有很多牛粪,发出巨大的臭烘烘的味道,可以说,整个王舍城就像一块巨大的牛粪吧。
  那烂陀寺的周围相对来说就要冷清得多,它是搞纯学术研究的,除了佛理,也有其他的世俗文化的研究。
  很安静的寺院,四壁也散发着殊胜的香味。
  这个寺于是干脆建在了城边的山上,来往的人除了香客就是来学习的僧侣,都是潜心修行的信徒。
  寺中有的弟子,例如他的三师兄,寂天,就是一个极为虔诚的弟子。
  为了引起师父的注意,寂天成天穿着布满钢钉的衣服,钢钉是镶嵌在衣服里面的,碰到人就要撞别人一下,将那人扎疼,自己也从衣服下面流出一些血来,以证明自己的修行是多么地艰苦。
  常常有人学了他的样,在饭堂里像赶死队员一样撞来撞去地,以方便扎了钢丁的身体流出些血来。也有的人拼命地在砍柴的时候希望从悬崖上救起一个跳崖的人,或是碰到个瞎眼的老太太,替她砍上一担柴。
  毗卢波不属于这样有所作为的弟子,当然,也不属于另外一类人,例如他的师弟夫利。
  夫利是一个随时都会睡着的人,整天都在嘴角上拖着一条口水,常常在晨课的时候睡着,为了这个,没有少挨过棍罚,可惜在受罚的时候,夫利也常常睡死过去,人们只能归因于他的皮比较厚,而且富有弹性。
  毗卢波这样的人一般都在奖惩之外,不会入师父的法眼。可是这次,师父居然看中了他。
  毗卢波听到背上一大袋叶子噼里啪啦地响。
  他有点焦虑地拍拍光头,这可真危险,听声音,这袋子里面装的很可能是写了经文的贝叶。这么大的太阳,有可能师父写的经文会挥发不见了,因为那些经文是用藜花枝的汁液写到贝叶上的,甚至那些贝叶可能会焦碎了,像一块块小酥油饼,这真是糟糕的事情,难怪师父吩咐他路上要小心。
  西方的霍比特小人喜欢吃烟草和树叶子,但是这贝叶他们未必喜欢吃,因为叶子还是用药水炮制过的,主要的目的是为了防虫,防蚂蚁,和樟脑丸差不多的意思。
  还好,他吃得很少,已经习惯了过午不食,刻苦的修行让他变得很瘦,很黑很瘦,我们知道,毗卢波是个东南亚人,确切地说,是个印度人。为了女性读者的福利,他长得很英俊,但并不是美貌的花样男子,也不是变幻莫测的云样男子,可以说是树木一样的男子吧。
  云非常轻盈,每时每刻都在改变,让人着迷的就是这一点,而因为树木站在原地,他的改变是缓慢的,肉眼根本看不见,于是也就没有人在意。
  只是某个下过雨的早上站到屋外的庭院,才突然发现了他的改变。
  让人着迷的就是这一点。
  毗卢波在寺里主要负责的是抄写经文的工作,这个工作分派给了很多僧人,毗卢波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抄写经文的人要诚心正意,更完全不能出错,一字不能易,错一字就必须重写,因为经文是不能涂改的。
  总之,这真是一项考验人耐心的工作,非常适合木头一样的人来做吧。
  贝叶上的经文是用梵文抄写的。
  据说梵文是这样一种语言,是由半天才、半疯子,吃饱了没事干的婆罗门为了垄断知识认为复杂化了的语言,目的只有一个:增加这门语言的难度,经文不能让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看懂。所以我们伟大的翻译家究摩罗什的翻译,例如《心经》,虽然很精妙,但是白话的佛经,太过通晓易懂了,所以在发明这语言的婆罗门眼里看来,翻译得就可能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梵文有三性三数,只要是用梵文来写的祭文,神就决不会把献给自己的肉理解成献给别人的,也决不会把献给自己的两块肉理解成一块肉。
  真是精确得……像一门计算机语言。
  毗卢波并不能通晓经文的完全意思,但是抄写的正确率却最高。其他的弟子却常常执着于经文的含义,常常流连其中,并且用自己的理解来篡写经文。
  于是师父渐渐把越来越多的抄写工作派给毗卢波。
  其他的师兄弟嘲笑说,那全是因为他比较笨的缘故。
  抄写经文用的是藜花的花汁。
  藜花是一种黄色的小花,在山涧中间,一丛一丛地开着。
  每到春天,僧人们在上山砍柴的时候,也会砍了一丛一丛的藜花枝条回来,上面开满了小小的藜花,僧人们摘下来,聚拢到一起,压出汁来。
  用藜花撰写经文,这也算是寺里的一个特色。
  这个规定是毗卢波的师父定下的。
  因为这个,还受到许多其他长老的责难,师父却不以为意。
  用藜花汁抄写的经文,时间久了,与贝叶的清淡香味混合到一起,形成了一种特异的香味,每次僧人们抄写经书的时候,就会引来许多蜂虫蝴蝶,它们冲进僧舍,扑到贝叶上面。当然僧人们不能杀生,只好将它们驱赶开来。于是整个抄经的活动都处于这样的一个写一个字赶一下虫子的过场中。后来僧人们抄写经书的时候,就把房门和窗户都紧紧地关闭起来,不过这样做的效果并不大,小虫子们还是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飞了出来。再后来他们只好一个人罩着一个纱笼,天地倒是终于清净,只是纱笼里面密不透风,僧人们一边抄,一边流着大汗,以至于把抄写的经书都弄湿了。所以说,世界上总是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
  一次毗卢波在抄写经书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阵奇妙的乐音。
  那是一个月夜的晚上,师父吩咐他抄写经文,毗卢波却无端地心神不宁起来,直到半夜方才坐到桌前开始抄写。
  是夜屋外静寂无声,连虫鸣都收了声。
  却突然有一阵琴声,从无所来而来,让人心神俱寂。
  在寺里面他也曾听到过美妙的梵音,师父说,他听佛陀讲经时,梵音奏起,天花乱坠,顽石点头的情况,也曾经发生过。
  毗卢波生活的时代,虽然不是周昭王二十六年,也就是佛陀投生到净饭王的王妃摩耶夫人腹中的那个时代,而是几个世纪以后的时代。然而,毗卢波的那个时代,仍然是人佛共处的。所以发生一些奇特的事情,大家不会恐慌,反而会觉得欣喜,这样才印证了佛法的至高无上。
  相比较来说,我们这个时代,就是末法时代,大概比上帝用核武器毁灭的两个城市:所多玛和峨摩多更加罪恶些,连外星人都不敢直接降落下来与人类对话,而采取了在麦田圈上画出一些图案的形式与人类沟通。

  好美妙。
  毗卢波心里想。
  梵音听得人心志澄明,能够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
  此刻听到的乐音,则似是有了眼耳舌身意,像是一个人唱出来的。
  乐音中哀戚或是欣慰的情绪,却是分辨不明。
  于是他抄写的手停顿了一下,方才继续抄写下去。
  只是很短的一个瞬间的停顿,手腕在空中悬着。
  正在抄写的经文是《佛说阿弥陀经》。
  《佛说阿弥陀经》是释迦牟尼说的一部经,也是咒语很多的一部经文,后面的部分几乎都是各种咒语。
  随便地念一念咒语,并不能起到应该有的效果。
  单纯地念起咒语,并不能实现里面的内容,还必须要有足够的法力。
  咒语趋使的力量,不会听从所有人的召唤。
  除了法力之外,心意也是很重要。
  心意就是心里希望让咒语得到实现的愿望。
  这就是为什么有的人给仇人下了恶毒的怨咒,即使没有正确的咒语来配合,也一样能够成功——心里的仇恨已经足够多了。
  所以只是简单地抄写一下咒语,甚至在抄写的时候不自觉地念诵了出来,都是没有关系的。
  因为这本经书的篇幅很短,修行的人们常常早晚诵读,可以说是很重要的一部经。
  这句抄完之后,很快整本经书就都抄完了。
  毗卢波的心里却挂念着此事。
  第二天在门廊前遇到几个师兄。
  于是问颇通音律的三师兄寂天,昨夜是否听到那阵琴声。
  “真是绝妙好琴”。
  二师兄迦叶也在一旁,听了却不以为然。迦叶是个胖和尚,胖和尚弹开了嘴边堆积的肥肉,说:“我也听见了,我就是被这琴声吵醒的。在门口轮值的师弟还看到那弹琴的人。”
  “哦,是什么样子的人?”
  “弹奏着‘是她琴’的人,是一个行脚的盲僧,这就难怪了,他弹的‘莲华色’曲,音色诚然不错,也有几分动人,只是错了好几个音,还好意思拿出来现。平白无故,扰人清梦,想想也真是可恨。”
  “是她琴?恐怕是西塔琴吧?”
  “是‘是她琴’吧。”
  迦叶的口齿不是十分清楚,他的叫法,毗卢波也纠正不过来,只好随他去。
  “是她琴”,或者说西塔琴,是印度的一种古老乐器,由棕榈木制成,发出的乐音优美神秘,但是弹奏是她琴的僧人却很少,那毕竟过于世俗,对于僧人来说,还是敲钟儿摇钹儿更合适些。
  毗卢波问,“那盲僧是否住下在寺里?”
  “并没有,昨天晚上,他似乎是弹完琴就走了。”
  “真是可惜……”
  “可惜什么呢,他弹得真是不够入流……”
  伽叶不屑地说。
  “确是弹错了几个音,倒不该如此……不过有的人都能弹对,却也不见得好。这个盲僧琴声如诉,里面包含着许多的意思。茫茫黑夜,更觉琴声如水,寒入骨里,太过悲凉了,本来想开门去寻他,又一想,夜半弹琴,自然他是有不愿人知晓的原因,想避开人来,于是翻转身,睡去了……”
  寂天则是这么认为的。
  和路上师父捡来的弃婴毗卢波完全不同的是,三师兄寂天本是一个王子。
  他的父亲是尊贵的叟罗使咤王,也是笃信佛教的一个王。
  寂天则是叟罗使咤王唯一的儿子。
  寂天从小就在梦中看见文殊菩萨与他说法,在即将登上王位的前一晚,他梦见圣多罗母如同自己母亲的行相,以热水从他的头顶灌下,寂天问她为何如此,圣多罗母告诉他说,“王位是地狱中不能忍受的热水,现在用那个给你灌顶。”
  圣多罗母的话犹如醍醐灌顶一般。
  第二天,寂天就放弃了王位,经过种种的曲折,到那烂陀寺出家修行。
  父母虽然伤心惊骇,极力劝阻,却都无功而返。虽然他们也知道佛陀本人本来也是王子,后来放弃王位出家的,但是自家的儿子当然又是不一样。
  即使出家为僧,也仍然保持着王子高华的气质。寂天面目祥和,但是眉宇中有一股凛然的神色,倒不像是个四大皆空的僧人,颇惹得一些师兄弟感到不满,因为他出身高贵,也许还因为他皮肤白皙,如玉石般通透的缘故,甚至嘲讽似地称他为玉寂天。
  因为这个,还受到师父胜天的责备。
  寂天却问师父:“一块玉石,放到寺庙中,是否会发生改变?”
  胜天说:“一块玉石,放到寺庙中,就是沾染了佛性的玉石,所以会发生改变。”
  寂天说:“那么它是玉石还是佛性?”
  胜天说:“仍是玉石。”
  寂天却笑着说:“它是玉石,也是佛性,师父看它是玉石,就是玉石,看它是佛性,就是佛性。如此,又何必执着于它到底是玉石还是佛性呢?只见玉石的人,是无法了却执着的人吧。”
  胜天听了,也驳他不得,只好随他去了。
  有人说他过于狡黠,用诡辩术来让师父无语,也是忤逆的行为,但也有许多人为之倾倒,认为所谓佛理的辩驳不需要顾及什么长幼尊卑。
  胜天未曾对弟子们做过什么表态,大家都猜测寂天就是他最宠爱的弟子。
  宠爱寂天,其他的弟子会不会心生嫉妒,也都是实在是没有办法不,难道要师父去宠爱木头木脑的毗卢波吗?
  实际上,在胜天做了那烂陀寺的住持之后不久,就决定将住持的位子传给寂天,当然,这些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身为僧人仍然得到尊崇的地位,确实是寂天自己也没有想到的。
  毗卢波听了两位师兄的话,心中怅然,将抄写好的经书被放到了佛陀的神台上,这些经书日日听着僧侣们的念经功课,受香火的熏染,据说要整整放三年,方才成为真经。
  现在想来,这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三年之后,寺里开始出现了一些怪事。
  寺建在山上,风澹山前,云出鸟归,雾霭重重,正是适合修行的地方,偶尔也能看到高僧现出法力时的盛景。
  怪事并不是突然地出现了妖怪或是什么,怪事是让人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奇怪的感觉像水一样悄悄地渗透进寺里来。
  寺里的僧人们渐渐总是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但是到底少了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佛经,各种食器、法器,没有一样短少。
  僧人,也没一个失踪了的。
  近些日子来,只是觉得寺外的空气越来越清澈,能看到的远处的景色似乎也比以前更远。
  这似乎又不能算是坏事。
  变化,寺外的人也感觉到了。
  来寺里烧香的老檀越说,“跑了大老远的路过来,烧了半日的香,却不见烟火,连味道也闻不见,我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以为没有烧着,于是又买了一把,谁知却是烧着了。走在回家的路上,却似乎有几千斤重的香味伏在背后,好像背了一块大石头一样走了几十里的路,快到家门口,那香味的重量才“哄然”一下散去,似乎还在空中听到孩子的笑声。”
  另外的时候,却又多了什么东西,这多出来的东西,竟也是看不见的。
  夜里无人时候,燃起的烛火,只看见火光,不见烟云,而弥漫在空中的香味,有时太过浓郁,竟然使得师弟夫利也从梦中醒来。
  仔细想想,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所以人们只是说说,当作闲谈的谈资,也并不以为意。
  听的人听了,也就当作怪谈来听听,再夹杂在闲言闲语中间传播开来,。
  实际上,虽然我们痛恨散播流言蜚语的人,大多数八卦,例如某某明星与某某明星的绯闻等等,到头来证明都是真的。
  因为,空穴怎能来风呢?
  如此种种的事情。
  所以……真是很奇怪。
  没有过多久,事情竟然平息下来了。
  毗卢波曾经听到过大殿上有激烈的争论,那些都是高级的僧侣,他们的话,他也听不懂。
  之后不久,师父就在深夜把他叫入禅房,叫他把这一个黄色的布袋子送到千里之外的提毗俱咤去。
  袋子是个普通的黄色香袋,里面装了什么,就不知道了。
  提毗俱咤在什么地方,毗卢波也不知道,查找地图,才得到大致的方位,只不过是一个南方的小地方。
  为什么要送过去,师父没说,他就不应该问。
  师父跟他说完以后,就不再说话,似乎是坐在那儿睡着了。
  毗卢波很羡慕师父,很多时候,师父的好处又在于,师父可以完全不像个师父,但是你却不能不像个徒弟。
  师父不说话,他就不能走。
  于是他站在旁边等了很久,后来师父才想起了什么似地,弹了弹眼皮说,“你去吧”。
  他很怀疑那天晚上的师父是夫利变的。
  快退出禅房门的时候,师父又叫住了他,似有不忍之意,注目良久,这才挥手让他出去。
  师父未曾说过让他何时返还,也没有告诉他要送去的东西是什么。
  只是说,不得让任何人打开他背上的布袋子。
  这样子也很危险,莫非碰到了非人就可以让他打开了么?毗卢波倒是很想打开背上的布袋子来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但是他是人,不是妖,也不是神仙。
  毗卢波想到这一层,心里还有点焦急。
  好在这一路上,不要说非人,连人都没有遇见几只。他大概可以安心了。
  毗卢波希望,从提毗俱咤回去之后,师父就会让他受戒。他还没有正式地受戒,他觉得这可能是因为他比较迟钝,不开悟的缘故,同时,或更晚些入师门的师兄师弟有许多都在他之前受戒了。这个事情,他也不敢提出来问师父。当然,就和小学生入少先队一样,有些先进分子早入,有些落后的虽然晚入,毕竟还是能入。
  受戒是有很多种的,有的多有的少。
  毗卢波的师父却一直没有让他受具足戒。
  可以说,毗卢波算不上是真正的僧侣,师兄寂天也是未曾受戒的,他却不是师父不允,而是主动推迟受戒的日期,为此,也有人这么议论,玉寂天恐怕还是舍不得俗世的荣华富贵,这才迟迟下不了受戒的决心。
  具足戒的意思是全戒,受了全戒之后,就不可以再犯戒。受了全戒的出家男子,才可以算做是比丘。
  同样地,受了全戒的出家女子,才可以算做比丘尼。
  比丘的具足戒有两百五十条,比丘尼的更是有五百条。
  可见女子修行比男子艰难一倍。
  每一条都必须记得很清楚,就像我们小时候背诵学生手册一样。
  不但要记得很清楚,更要身体力行。
  所以,没有受全戒的毗卢波还不过是个青头皮的小沙弥而已。
  这就是我要写的,本书的主角,名字叫做毗卢波的青年男子,在一个清晨,懵懵懂懂地开始他的旅程,他会遇见什么事呢,唔,我也不知道。

2

  前面是一条河。
  岸旁是无边无际的荒草和芦苇。
  突然觉得脚下生疼,原来是踩到了一堆碎了的贝壳。
  这河边居然都是贝壳,密密地铺了一地。
  毗卢波止步于此,想要过河,只见碧水滔天,渺无人迹,欲渡无舟楫。
  虽然是不大的河,不能游了过去,恐把师父给的包裹浸湿,况且根本不会游泳。
  不能乱用神通,况且神通又不够高明,怕是不能飞了过去,反在半空中坠落下来。
  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踌躇之间,有一条船突然从烟波浩淼的远处划了过来。
  毗卢波远远地朝着那船招手,居然就荡着过来了。
  走近来方才看清,船上站着的,居然是个女子,身上还披着一件淡金色的沙丽,倒不像是穷苦人的衣着,乌黑的长发拂于额际。
  毗卢波低了头,不敢细看。
  虽然是不大的河,但是一个瘦弱的女子就能划着这样的一条小船过来,也是很让人惊奇的。
  女子不开口说话,似乎在静静地等着他说话。
  如果早知道驾船的是一女子,也许就不会叫她过来了,此时已经太迟,毗卢波只好硬着头皮问她:“施主有礼,贫僧想要渡河,可否载我过去?”
  听了毗卢波开口相求的话,那女子这才把低垂着的面庞仰了起来,看了毗卢波,这一眼追魂夺魄,倒看得毗卢波自己把头低了下去。她却不理他的羞赧,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毗卢波,过了一会儿方才划动小船过来,停在了岸旁的芦苇边,向着他点了点头,说:“小师父请上船。”
  说完还对着毗卢波一笑,倒将他吓了一跳。
  原来这个女子不但皮肤黝黑,连牙齿也已经染成了黑色,倒不是被虫蚀了的黑,而似乎是由什么东西染成的,锃亮地黑,笑起来很是糁人。
  硬着头皮坐上了船,毗卢波突然想起自己忘记了告诉这女子名字。
  “我是那烂陀寺的沙弥毗卢波,请问女施主尊姓大名。”
  “我叫鬼女,就住在附近,家里以打渔为生。”
  说是以打渔为生,但皮肤却不见一点皲裂的痕迹,从沙丽里面伸出的一截胳膊也是雪白的,白得太过分了,倒像是常年养在深闺,少有出来走动的女人。
  毗卢波开始擦汗,他还从来没有和女人坐得这么近。
  不要误会,毗卢波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会以为女人是老虎,他见过女人,也和女人说话是说过话。
  一次晚上,他正好回寺里,不巧遇见一个不知名的身披白色沙丽的俗家女子,见他远远来了,不避反迎了上去,毗卢波躲闪不及,被她撞了个正着,那女子走近过来,等到看清毗卢波的面貌,却又惊骇而走。在寺里,也常有来进香的女人,虽然多半蒙着面纱,偶尔也有人放下面纱而被他无意中撞见。不过与女子如此接近,那次倒真是第一次,所以一直记着。
  再看这女子,却没有乍见时可怖,透过披散的头发,隐约可见,是个美丽清秀的女子,身上一无所饰,只在耳傍摇动着闪闪发光的两枚珍珠,颇有几分动人。
  “这条河叫做什么名字?”
  “这是荼湄河。”
  “岸边的贝壳真是多,又都是那样碎的,没一个完整我走了许多路,也没见过这样的河岸。”
  女子一边轻轻划动小船,一边说,“是啊,这里面有个故事,据说很久以前,有一个男子,名字叫做涂纳,他快要死了,在死之前,他叫了一个女子到他床前,他对她说,我快要死了,我死了之后,要把我葬在这条河的旁边,你每日到河边渡人过河,白天到河岸东,傍晚到河岸西,一百年以后,我就能复活过来,再次与你相见。这个女子是他心爱的人,名字叫做无名女。无名女听了他的话,那天太阳落下,寒鸦飞起的时候,就将涂纳的试题移灵到了这条河的河岸边。在凄凉的月色下面,她一边哭一边用大的贝壳来给涂纳挖一个灵穴。岸边的沙石又松又软,映照着月色和水色,泛着银色的光芒,那倒是一幅十分美丽的景致。等她挖完了灵穴之后,岸上的贝壳听了那哭声都碎了无名女将涂纳葬在了河边之后,就依照他的话,每日在这条河上渡人过河。即使是暴风骤雨的天气也不停止。就这样,她等了整整一百年。这一百年里,她虽然因为日日划船,手掌变得粗砺,指缝里面都是黑色的淤泥,衣服也渐渐破损,最后变成了挂在身上的破絮和不条,她的颜色却完全没有改变,依旧和以前一样美艳动人,附近的人都说这个女子,应该是外道的邪女或是妖怪吧。但是一百年到来了,他却并没有从灵穴里起来与她相见,一百年的芦苇长满了这河岸边,她也再不能找到他的灵穴……她这一百年竟然都是空等了。刹那间她的头发就白了,她发觉自己老了……小师父,小师父?居然听了直入迷,这只不过是乡野里人们闲来无聊说的一些故事罢了,一边说着,一边还要添油加醋,这样的故事,我还有许多呢……”
  走在河半中央的时候,那个女子突然慢下了桨,问毗卢波说,“那么小师父要到哪里去呢?”
  “我要去的地方是提毗俱咤。”
  “提毗俱咤?”
  鬼女脸上现出疑惑的颜色,“提毗俱咤,真是很远的地方啊,去那里做什么呢?一个人走过去的话,要很多天才能到呢。”
  “师父叫我送一件东西过去,远倒没有关系,日夜赶路,不久也就能到了。”
  “那个地方,小师父还是不去为妙,我倒有个办法,不如把这个小小的包裹扔到河里面去喂了鱼鳖,也就当它已经到了提毗俱咤,反正你师父也不知道。”
  “这可使不得。”
  小舟泛波河上,眼看夜色将近,晚风吹拂,河水底下明霞十倾光,河岸两边一片花瑟瑟,柳朦朦,沁人心脾的芳香飘荡在小舟之上,朦胧中似乎听到一阵熟悉的乐音,走了这几日,毗卢波此时方觉路途的辛劳,如此安谧的情境,不禁以为是回到了那烂陀寺。
  正在眩然之际,鬼女开口说到:“小师父身上的味道真是好闻,让人不敢相信你是从王舍城那边过来的人。”
  毗卢波的黑脸顿时红了起来,结结巴巴地问:“施主,附近可有寺院,眼看天色已晚,我想找个地方投宿。”
  “想必是在恒河里洗沐过了?”
  “几日之前……阿弥陀佛,施主,附近可有地方可以投宿?”
  “几日之前,洗沐的时候小师父是一个人,还是许多人一起,是正午时下的河,或是黄昏时分呢?”
  “呀,施主……附近可有地方可以投宿?”
  “难道小师父只会说这么一句话吗,小师父想投宿到什么地方呢?”
  “自然是寺院。”
  “附近很是荒凉,既无人家,寺院似乎更是没有的……说到寺院,前几日我倒是渡了一位盲僧过河……”
  说到这里,鬼女突然欲言又止。
  “盲僧?”
  “对,是一个在外云游化缘的僧人吧,年纪很大,背着一个又圆又长的东西,用布袋子装着,我心里好奇,于是问他背着的是什么东西。他解下来给我看,却是一把西塔琴,于是我把船停下来,静静地坐在船头,请他给我弹了一曲。真是动人心弦啊,听得我忍不住哭泣起来。他上岸走了以后,还在想,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面,再听到这样的琴声呢……没过多久,他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说是丢了东西,在小船上却遍寻不到,万分沮丧的样子,又急忙离去,说去其他地方再找找……啊,所以说,拿了别人的东西,是要记得还呀……接受了馈赠的话,就要遵守诺言啊。”
  鬼女不再开口说话于是继续划起浆来,一直沉默着。
  在河中央的时候,那船忽然变得沉重了起来。起先是鬼女再也划不动,而后居然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毗卢波一时间大惊失色,两只手紧紧抓住了左右船弦,忙问鬼女,“这是何故,水面上并未起风,是否水面下来涌动起来了暗流,使得船行驶得不稳,莫非是这船竟要沉没了?”
  “恐怕是这样,小师父会游水吗?”
  “会。”
  “这就没关系了,大不了船翻了我们可以游了上岸。”
  “这如何使得,我身上还带着师父吩咐我送到提毗俱咤的东西呢,被水打湿了就不好了。”
  “小师父请放心,方才我是说笑而已”,鬼女说,“不过是有人使了些神通,却不知我们要是沉了,自己也一样沉了吗,想翻船又不干脆翻了,看来只是和我们开个小小玩笑,吓唬一下我们而已。”
  似乎是有人听了她这话似的,却不是听从了她的话,而是听了她的话,赌气似地,将那小船摇晃得更加厉害了,眼看小船就要真的翻倒过来,鬼女一笑,纵身从小船里跳入河里,消失不见了。
  “施主!”
  毗卢波惊呼一声,料想那女子因为不胜小船的摇晃,掉落到水里去了,于是也顾不得身上背着师父吩咐要送的包裹,向河面张望,想看看女子大概掉落到何处,就要跳落河里去救她,谁知这时,却听到有人在船头唤他,“小师父”,毗卢波一回头,只见那人正是鬼女。
  披散着头发的鬼女,身上披的一层沙丽已经被河水冲走,只留了一件里面穿着的衣裳,叫着毗卢波,一只手抓着船头探出身子来,一只手还将湿漉漉的头发掳到头后去,一边还大笑着。
  “小师父,不要害怕,只管坐着无妨,我总有办法送你上岸的。”
  鬼女竟然一边在河里游动,一边用手推动着小船,往前走,那小船也就居然渐渐稳了下来,不再发疯一样地摇晃了,直到最后,小舟居然恢复了原样,鬼女笑着说,“呀,怎么不闹了”,便跳上了船去,毗卢波连忙问那女子怎样,她只说无妨,轻点竹篙,小舟在水上行得飞快,没多久就上到了岸上。
  小船稳稳停下来,毗卢波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时,他才注意到,鬼女浑身的衣服早已经湿透,轻薄地贴在身上,浑身闪着水色的光,毗卢波来不及念佛,飞快地抬起手来,用僧袍的袖子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女子却不知羞地大笑起来,“施主做什么捂住了眼睛,施主怕什么,刚才船要沉,也没见你怕得这样厉害。”
  毗卢波把手放下来说:“我并不怕,施主虽说无事,还是赶快回家换一身干净的衣服才好,我本该送施主回去,不过忙着赶路,就此别过了。”
  “从提毗俱咤回来的时候也要路过这里,也要坐着我的船渡河,小师父能答应我吗?”
  “只是恐怕回来的时候走了另一条路,或是不能碰巧遇上。”
  “这个不用担心,去提毗俱咤的路只有一条,回来也就只有一条。要过这河,你只要有心来寻我,当然能找到的,就是恐怕你不肯过来。”
  “既然只有一条路,肯定是要从这边过了,到时候也只有烦扰施主。”
  虽然毗卢波是个和尚,但是对于女人的建议,还是很难加以拒绝。
  道谢之后,本打算登岸而去,却突然发现鬼女扯住了自己的袖子,她不说话,只是牢牢地扯住了他的袖子。
  “这……”
  毗卢波张口结舌了起来,他倒不是个呆子。
  “哦,对不起,贫僧赶路心切,竟忘了付渡船费。”
  手连忙伸到兜里想掏些钱出来,哪里掏得出一文钱,和尚出门都是化缘的,要别人给他巴那,出门并不曾备巴那。巴那,也就是金银钱。
  正在尴尬之时,鬼女窃窃笑了起来。
  “不是的,我怎么会要收师父的钱,是这个,请收下吧”,鬼女说,“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但是请收下吧。”
  毗卢波看到,鬼女的手中拿了一朵小小的黄色的优婆罗花。
  花娇艳地开着,颜色嫩黄,似乎一口气就能够吹化。
  “这朵优婆罗花,是我早上从河岸边采下的,虽然只是路边的野花,我诚心奉献给师父的,请收下,可以吗,请收下,可以吗?”
  反复地这样说着的鬼女,脸上满是诚恳,似乎有着某种让人晕眩的魔力。
  进香的信徒常常从山道边采摘了花朵来供奉给佛,连无饰多罗的面前都会奉献上花,所以献花的事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虽然,这是个年轻女子。
  善良的毗卢波怎么能够拒绝呢。
  他伸出了手来,将那那朵优婆罗花接了过去,揣到了胸前的衣袋里。
  看上去似乎是很轻的东西,一放进袋子里就变得很重。
  因为是这朵优婆罗花特别美丽的缘故,感到珍惜,所以才会觉得放在会身上会感到很重的缘故。毗卢波心里想。
  看到毗卢波接了过去,鬼女的脸上,立刻现出了高兴的神色,一笑,满嘴的黑色牙齿又露了出来,两枚珍珠在耳傍摇晃,闪动着青色河水的颜色。
  “多谢女施主。”
  “这么小小的东西,如果掉了的话,也不容易发现吧”,鬼女说。
  “施主的礼物,怎么会掉落呢?”
  “不会就好,不过如果枯萎了的话,丢掉也没什么可惜吧?”
  鬼女又这样问。
  “即使枯萎了,也不会丢弃的。”
  “小师父记着你说过的话啊。”
  “这是自然。”
  毗卢波施了礼,下了小船,往前走了。
  “毗卢波……”
  没走出多远,就听到鬼女在这样叫着。
  “哎……”
  一边答应着,一边回过了头,看到鬼女还站在河滩旁边,头发被一阵江风吹得迷乱了脸,看不甚清楚。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是已经听不清楚了。
  “什么?”
  她却不再说了,毗卢波朝她挥了挥手,加快脚步往前走。
  “舍不得啊舍不得,舍不得啊舍不得,快点赶路到提毗俱咤吧。拿了别人的东西,是要记得还呀……接受了馈赠的话,就要遵守诺言啊,接受了馈赠的话,就要遵守诺言啊……”
  走到远处,似乎还听见风吹过来鬼女这样叹气一样地说着。
  好奇怪的话,再仔细听却又没有了声音,大概是听错了,于是并不在意地继续向前走。
  走着走着,心里想念着揣在怀中那朵美丽的优婆罗,想到它可能会被压坏,毗卢波从袋子里把它拿了出来,看到它丝毫未改变模样,心生爱恋,拿在手心,再也舍不得放开。

3

  到这个市镇上的时候,天色已到将黑未黑之时。
  这几日以来,都是在野外风餐露宿,饿了就摘一些多罗果吃,好在已经习惯了过午不食,也不觉得很难过。要说这个佛教的过午不食还真是比现在的晚饭后不食的减肥方法还要厉害得多。
  一心想早日赶到提毗俱咤,所以昼夜兼程地匆忙赶路。
  鬼女说得没有错,渡河之后,沿途果然没有什么寺庙,不但没有寺庙,就是连市镇也没有,连人也不曾见到几个。见到的都和他一样是赶路的僧人。
  四周都是荒凉的野地,这日才渐渐开始能看见一些荷锄的农夫,耕作过的田地也多了起来。
  毗卢波一问,方才知道前面不远处就有一座市镇。
  一般情况下,有市镇,就会有庙宇,就像我们这儿有市镇就有政府一样。这样可以去看看,可以去庙宇里休息休息。
  走着走着,果然就到了这市镇。
  街道上没有几个人,很冷清的样子。
  将晚未晚的时候,也不该冷清到如此。
  见到的人也没有一个正眼看毗卢波的,全不像其他地方的人,见了僧人,态度都很恭敬,这些人却对他视若不见。视若不见还算好的,有人就直接给他两只白眼球,还吐几口口水到地上。
  问路也没有人回答。
  毗卢波一开口,问的人就只是摇头,一言不发地走了。
  甚至还有人鬼鬼祟祟地躲在墙后看着他,还有人尾随着他走了一阵。
  想要找一个地方借宿一晚的毗卢波只好茫然地走着,终于有一个好心人给他指了指路,说是南边的郊外,有一座庙宇,虽然是其他教的,不过晚上庙里没有人,如果愿意,可以投宿到那里去。这人把毗卢波拉到墙角,低声说完以后,就飞快地走了,像是作贼似的。
  毗卢波于是按着那人所指的方向走了过去,走走渐渐走到了市镇的南郊。
  突然一下子起了风,居然感到身上寒冷。
  抬眼望天,只见停云蔼蔼,雷声阵阵,大雨将至的样子。
  毗卢波于是加快了脚步,就来到了那人所指的庙宇。
  庙是座小庙,修葺得也非常简陋,但是也并不破败,可见常有人在这维持。天还没有黑,庙宇的门却已经严严关了起来,只透过窗户看见里面隐约的油灯的灯光。
  毗卢波推门走进神庙,里面已经有四个僧人席地而坐。
  “新来的人,快些把庙门关严,居然起了这好一阵的冷风,外面是不是已经下起雨了?”
  “天色阴沉,雨倒是将下未下的样子。”
  毗卢波依言关上庙门,只见那四个僧人在神像下对面而坐,一个老僧,一个年轻僧人,两个年纪适中。
  五人坐到一起,说些散话。
  原来这老僧和年轻僧人是一路而来的,沿途为寺里佛像重塑金身而募钱,两个中年僧人又是一路而来的,正急着赶回寺里。几个人都是走到这里本来想找个寺庙歇息,却只找到了这个小小的庙。
  “此地人既不信我佛,又很不良善,恐怕多有怙恶不驯之徒。”
  他们来前似乎也受到镇上人不好的对待,所以多有怨言。
  “人人都有向佛之心,只是他们没有发觉而已,我们都是外来的人,他们不认识,提防些,也是很平常的事情,至于都是恶徒,这倒未必。” 毗卢波这样解劝道。
  不多时,一阵狂风席卷而至,房顶上响起一阵巨大的响动,乱云急雨倾倒下来。所幸的是,庙虽然小,却不漏雨,坐在里面倒也安妥。只是不多时,寒冷侵入,五人在这这破庙之中,既冻又馁。
  老僧道:“只是未曾想这样的冷法,老衲确是有点经受不住。”
  那几人也急忙点头,确实是冷得受不了。
  年轻僧人道:“要想取暖,我倒有一个办法,只是不知是否妥当。”
  “不妨说来一听。”
  “如此天寒地冻,一时间也寻觅不得柴火,倒不如……,倒不如将这四座神像劈开焚烧取暖,何况这座神庙里供奉的本来就是外道的鬼神,理应销毁,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年轻僧人举起油灯,让大家观看神坛上的四座佛像,只见四个木头的神像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前面摆放着鲜花、水果和肉食等祭物,确实是外道的鬼神。
  那三名僧人听了,都点头称是,一位僧人说:“我进到镇里,不但没一个人理会我,倒是有好些人对我怒目相向。此地人已经被外道所控制,丧失了向佛的心。”
  有一位性急的僧人已经站起来,到庙里的角落去搜寻斧头了,原来门后就有一把生了锈的斧头。
  老僧却说:“不可,这几尊鬼神像虽是供奉的外道,但却被本地人奉为尊者,如果我们劈了烧掉,恐怕此地人知道发怒,必要招致大祸。”
  “这个无妨,我们今夜烧了佛像取暖,明日一早便出门赶路而去,这庙宇地处偏僻,天又大雨,看这情形,一时之间也不会停,等他们发现,我们早就去远了,他们却上哪里找去?”
  三僧听了,都觉得很有道理。
  毗卢波一直没有说什么,大家就都当他已经默许。这样好的建议,怎么想也没有不赞成的理由。谁知这几人刚要动身各自去扳倒佛像,或是寻来斧头,毗卢波却站起来大声地说,“这样做恐怕不妥当!虽然是外道的神,我们也没有擅自劈开烧毁的道理,何况还是因为寒冷而焚毁神像,为了一己的私欲而毁坏他人,这绝不是我佛慈悲的道理。”
  “此话虽有理,只是大家身上又湿又冷,只怕要发作疟疾的,却又如之奈何?”
  “这……,不如我去外面找些柴火来烧了取暖如何?”
  “哈,小和尚可见是个呆子,且不说门外大雨,道路难走,你又不认识路,上哪里找去,何况就是寻了柴火来,多半也是湿的,怎么能够生火?”
  众僧笑了起来。
  事到如今,虽然是违逆了师父说的不能施展神通的戒条,但为了阻止神像被烧,权衡之下,只有先解决此事,打定心思回寺时受罚。
  毗卢波说:“我有办法,可以让大家取暖。”
  几个僧人未免有些狐疑,毗卢波到神台上取了一盏小油灯,又拿了一块干燥的木头,垫在油灯下面,让众人围着这两样东西坐下。
  毗卢波念动咒语,没过多久,大家就觉得那木头燃烧起来,渐渐烧成一团烈火,几个和尚惊叹起来,没过多久身上就暖和了,也就不再去说劈佛像烧了取暖的事,反改口说:“倒底是那烂陀的和尚啊,慧根过于常人,这么年轻,法力就已经如此高强。”
  “这不过是小小的法术,见笑了。”
  纷纷地说着话,毗卢波说自己要去提毗俱咤,这几人都奇怪地说未曾听说过这么个地方,连在外行走大半生的老僧都说不知道它在哪里。几个人又谈论起来各家寺里佛像的大小,僧人的多少,寺里的建筑又如何庄严美丽。
  就这样说着话,许久之后,方才朦胧睡去。
  睡梦中的毗卢波却听到半空中有几阵阴风盘旋,刚一有觉醒的意思,就感到浑身一阵麻痹,动弹不得。
  一个声音在空中问道:“这五个僧人,不知该吃哪一个?”
  “今天晚上睡在庙里的五个人,中间四个人,都曾说过要将我们劈开来烧掉,只有一个人反对……”
  “是哪一个?”
  “应该睡在最东面的那个年轻和尚。”
  “那么今天就吃他吧。”
  “为什么吃他,却不吃了那四个要烧我们的人报仇?”
  “其余四个僧人,虽然出家修行,还是轻言杀戮,可见俱是恶人,被我们吃了以后,做鬼恐怕也不会做个安静的鬼,肯定来找我们的麻烦,倒不如吃了这个良善人,他死后肯定会安静地往生而去,不会来滋生是非。”
  “说得有理,那么就吃掉这个吧……”
  “小心近前,这个和尚有些神通的。”
  “这个无妨,他只是初学,神通有限,还敌不过我们,刚才我试着施了不动咒在他身上,他已经中了道,完全无力反抗……”
   那阵风盘旋得近了,笼罩住毗卢波的身体,他却呼救不得,不但身体已经全部麻木,连舌头似乎也被人控制,完全不能动弹,不但不能念一些保命的小咒语,连想要念“有求必应观世音菩萨”这样简单的一句话都不能。
   正在毗卢波无可奈何,大汗淋漓,等着自己被几个鬼吞噬之际,突然有一个声音说:“且不要动他,好生奇怪……呀,此人已被荼枳尼天施了印记!”
  “在何处?待我看看……果然如此啊……”
  “荼枳尼天的意愿,不要轻易违抗,否则她们必定会苦苦纠缠,至死方休。”
  “是啊,我曾见过一个追逐仇人的荼枳尼天,直追到他无路可逃,吞噬下他的头方才罢休。三界之中,只有暗黑女神的恐怖模样可以与她相比。我们这样小小的鬼神,是万万招惹不起她们的。”
  “既然如此,其余的几个和尚今天也就饶过他们一回,不要吃吧。”
  “那可真可惜真可惜啊……”
  几个声音此起彼伏地叹息着,伴随着大声吞咽唾沫的声音,在毗卢波周围盘旋的阴风盘旋了许久,渐渐平息下来,最后消失不见,庙内恢复了平静。
  毗卢波的身上却仍然麻木,直到快天明时,才渐渐有了知觉。
  看到神台上,放置着四个穷形尽相的木偶,大概是因为昨天晚上没有吃到可口的食物,肚子也瘪了下去,尽现疲态。
  那四个僧人也都一一醒来,毗卢波对他们说了昨天晚上四个恶鬼现身出来要吃人的事情,只是当时他们的对话,毗卢波也只是依稀记得,所以只是大略地讲述了一下,说四个恶鬼晚上现出形状来本来商议要吃他,不知为何,又弃他而去了。
  四名僧人听了大吃一惊,有人就说,“这样害人的鬼魅,昨天晚上就应该烧来取暖,现在动手也不迟。”
  毗卢波却说,“不可,不可,他们虽然要吃我,又没有真吃,我们无故烧了它们就是罪过了。”
  一个僧人讥讽毗卢波,“这里的人都崇拜鬼神,可见他们久已在此,吃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既不愿杀,何不以身伺虎,干脆让那几个恶鬼吃掉,喂饱了他们才好。”
  “这也未尝不可,只是他们自己不愿意吃我,不知是何道理。”
  年轻僧人听了不耐烦地站起来大声说,“昨天我就说要烧了它们,这等鬼魅留着,只会是会为害人间。争来辩去,又有何用?”
  他人正无言之际,他却径自到庙门后面找来了一把生了锈的斧头,三下两下,就把四个鬼神形象给劈了个粉碎,毗卢波拦也拦不住,然后这年轻僧人把庙里的几人请到庙外,然后把灯盏里的油泼开,点一把火,连神像的残骸带庙宇都烧了个精光。
  四个恶鬼的本身被烧毁,再也没有了附体的东西,庙宇烧毁,连盘恒的地方也没有了。也许从此就烟消云散了吧。
  这四个怕恶人的鬼,早就知道恶人难缠,不敢吃他们,想避开他们,最后还是“丧命”在恶人的手里。
  这恐怕是他们万万未曾想到的。
  几位僧人做出了这样杰出的功绩,也预料到此地不可久留,于是地互相告别,满面红光四散走了,其中两个中年僧人走了一条路,老僧和年轻僧人又走上了一条路。毗卢波却还站在路口踌躇着。
  “呆和尚,再不走,那镇上的人就要赶来捉你来烤了吃了。”
  不知有什么人在耳边轻声地说。
  毗卢波本来还想留下来和当地人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却看到当地人拿着刀子、绳子、斧头远远地追赶了过来,心想这件事情恐怕一时也解释不清,这地方上人戾气甚重,看来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通的,况且那几位僧人也已经走了,连个证人也没有,呆和尚虽呆,却也不傻,于是迈开大步,藏入大道旁的杂草丛中。追赶的人们见他们已失了踪影,其中一个跺着脚恨恨地说,“这些人毁坏了鬼神像,必要遭到报应!我们且回去做起法来,看看到底是些什么人,把他们的像都画出来,以后要是再遇见,也好捉拿了回来烧了祭奠鬼神”,众人也别无他法,只好悻悻然地回去了。
  毗卢波见这镇上的人已经走远,方才从草丛里钻了出来,走上通往提毗俱咤的路。

4

  正在路上走着,忽然有人在脖子背后贴着耳朵,笑着说:“看到年轻漂亮的女子,就掉了魂似地,一心一意地想着她,连路也不认得了;那女子赠的一朵小小的花抓在手里到现在也舍不得扔,还要时时看,生怕一不小心不见了;为了避雨跑到人家的庙里面去,却劈了人家的神像,烧了人家的庙,人家追了上来,便躲起来又逃走了,现在居然没事人似地走着,那烂陀寺的和尚,果然是不一般。”
  毗卢波听见这话,虽然是嬉笑着说的,似乎却有些道理,不禁如芒刺在背,心里很难过,又听着这声音似乎对自己这些天来的事情很是熟悉,忍不住大声地问:“你是谁?”,却没有人答他。左右看看,又没看见附近有什么人对自己说话,只好大声向着前面回答说:“我并未劈神像,烧庙,不过未曾阻止他们,终究是罪过。”
  那声音一阵嬉笑,没过多久,又有一个声音说:“小师父知错了就好,那镇上的人并没有追了上来,也不用走那么急,好不容易出得寺,不但不要管那些闲事,更要四处游玩一番才好。再说了,成日地这么赶路,也不歇歇脚,到茶馆里面喝口茶,也不觉得累么?”
  这个声音却是个年轻女子的,轻声细语,毗卢波惊得面皮发红,听不仔细,没辨出是哪里传过来的声音,也不敢搭腔,只随它说去。
  谁知这两人一开了口,在这一路上,两个声音就忽男忽女地这么说个不停,聒噪得毗卢波甚是难受,不知不觉之中,一下坐到了路边的大石上面。
  “咦,小和尚倒真是听话,叫他坐下来歇脚,他就真地坐下来了。”
  “小和尚,叫你找个地方喝茶,看看好女子,你却怎么就不去呢?”
  这次说话的声音,却是既听不出是男声,又听不出是女声,既像是男声,又像是女声,一片混沌了。
  毗卢波只是急得四处转着圈子,向着空中合什说:“施主有礼,不要再取笑我了,若是不能快些赶到的话,师父定会责罚我的。”
  “不忙,不忙,小师父只说要快些赶到,只是你师父可曾吩咐过你,什么时候一定要到提毗俱咤,什么时候一定要回到寺吗?”
  “这倒没有。”
  “既然没有,那就好办,你大可以悠闲地走着回去,就连不回寺里去,也是可以的,反正师父又没叫你一定要回去。”
  “罪过,罪过”,毗卢波听了这话,倒吓了一跳,忙念了一声佛,“我可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师父从小把我带大,我一心向佛,决没有离开那烂陀的道理。”
  “何必呢,这几日你看寺外可不是比寺内有趣多了吗?何况寺外还有鬼女这样美貌的女子呢。”
  这次说话的却是那男声。
  “我眼里只见女菩萨,并未曾见女子。”
  “哈,又说女菩萨,又说女子,分辨得这样清楚,那正说明你心里有个女子在。”
  “这……”,毗卢波讷于言,一时失语,不知说什么才好,忽然又喃喃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打开右手掌心,看看那朵花还在那里娇俏地开着,原来这朵优婆罗也和人一样,晚上闭合,白天盛开,颇有灵气。
  毗卢波看着那花,却是越看越美,越看越留恋,不禁想起那日与鬼女渡河时的情形来了,这几天又真是兜兜转转,总是在附近的几个山头游走,却怎么也找不到出路,莫非真的是因为留恋鬼女,乱了心绪?狠狠心,把那朵花扔到了路边的树下,闷着头,走过了三个山头,却发现自己迷了路,又是白天,看不到天上的星辰辨别方向,心中迷乱,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了那棵树下,那朵优婆罗还静静地躺在树下,连一丝灰尘似乎都不曾染上。
  “要是回去的时候再遇见鬼女,问起我这朵花上哪里去了,这里有这么多的树,我怎么还能说出是哪棵树下呢?鬼女要我好好保存,我却丢了,又怎么能见她?”
  不禁又回想起了当日鬼女在河边嘱咐的声音,心中如果车轮转动一般,很是难过,站了半日,直到露水重重打湿衣裳,还是从那花面前走过去了——这次却是路径分明,天上似乎也拨开了云雾,群星分明可见,立即辨别出了方位。
  “你这和尚,到底是舍不得的。”
  那声音说了一句之后,许久也不曾开口,也不和他闹了。毗卢波耳边忽然清净如水,却觉得有些不习惯。不知道那声音从哪而来,怎么又这样离去了,也不知道它是何方的人鬼神妖。
  静静地赶路,走过一片荒郊,忽然看到一间高楼大厦,雕梁画栋,很是豪华,却不知为什么建造在荒野之中。眼看这大厦的屋顶已经起火,火势虽然还小,却烧得很快,眼看就要烧掉屋顶,沿着木柱往下蔓延而去,屋顶与梁柱若是一烧毁,这间屋子必然立即塌陷,那时屋里的人想逃出来也就很困难了。
  “不要过去!”
  那声音大喊起来,本来以为它已经走了,谁知道却还在附近——但是也暂且理会不得了。
  毗卢波先是大喊到:“屋子已经着火,大家快些出来!”
  屋里的人却仍然自顾自玩耍。屋里有两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孩童,众人们光顾得逗弄那两个胖乎乎的娃娃了,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喊叫,更没有人理他。
  毗卢波忽然想到师父曾经说过,世上的人,身处于燃烧的火宅之中,自己却不知道,仍然玩乐——虽然愚钝如此,似乎烧死就烧死了,不会有什么可可惜的,我佛慈悲,也还是不能不救助的。
  本来记性就钝,以前背诵经文,都要比师兄们多花上一倍的时间,这也是为什么勤于抄写经文的原因,这样每次诵经的时候还战战兢兢的,常有背不上来的时候。这时情急之下,熄火的咒语竟然想不起来了,捶了几下脑袋,还是想不起来,救人心切,也不顾大火,自己跑进了那间屋里,火势忽然变猛,屋顶火焰卷下来,眼看身上的僧衣角上已经起了星星点点的火花,忽然不知从何处卷过来一阵香云,将他身上裹住,燃烧的衣服上的火星也渐渐灭了,毗卢波将两个小孩抱了出来,一边说屋子已经着火,叫众人快些逃走。直到这时,屋里的人这才如梦方觉,和毗卢波一道从屋子里跑了出去。那火已经几乎要把屋子烧塌了。

5

  “不过是一百二十座,也就到了。”
  鬼女明明是这么说的。
  虽然附近的山大多是崇山俊岭,艰险难行,区区九十九座,两、三天工夫本该就能走到的。可是眼看一百二十座山就要过完,提毗俱咤应该很近了,问问过往的人,却没有一个说前面有一个叫做提毗俱咤的地方的,于是越走越疑惑。连前几日不停说话骚扰他的声音也销声匿迹了。一个人走路竟然感觉到了冷清,一时想着鬼女,虽是扔掉了她赠的花,却并未忘掉她;一时想着那小镇上的佛像是不是又被人重修了起来;一时又想着莫名出现的声音,甚至是被自己救出的孩子是否正在玩耍……不可多想,不可多想,我还是个和尚呢,却偏偏忍不住想着,夜里从睡的树下起来,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想着什么,信步走着,走着,竟然听到了一阵熟悉的琴声,还有人在说:
  “好美的月色啊。”
  “真是好美的月色。”
  “是谁在那边?”
  “我是那烂陀寺的和尚。”
  毗卢波从树后面踏着叶子走近了那人,却见他是个光着脑袋,穿着僧袍的老僧人。
  僧人抬头望着他走过来的方向。
  毗卢波看到那僧人的眼睛,眼黑很大,眼白很小,像是两只牛眼睛,没礼貌的人看了,也许会说,“妖怪”!然后“哄”一下地跑开——
  “正在烦闷之间,忽然见到了这么美的月色,听到了这么美的琴声,真是出人预料的喜悦,忍不住合了一声。”
  “阿那律在此弹琴,本以为夜半荒野,不会有人经过,谁知还是惊扰施主。”
  “佛陀座下的十大第子之一阿那律?”
  “正是。”
  “我是那烂陀寺的沙弥毗卢波,今日得见师祖,还能听到师祖抚琴,何其幸运。”
   “毗卢波,你所见的不过是一名老僧,况且这琴声也是时断时续,曲不成调,何谓幸运呢。”
  “师祖,你的眼睛……”
  阿那律沉默不语,手仍弹着琴,只是渐渐地慢了下去,最后一下抚琴,而后抬起头来,似乎看着那最后的琴声消散在空中,脸上似乎还带着捉摸不定的微笑,像是要肯定毗卢波的猜测似地说:“不错……我瞎了已经五百年。”
  这个月下弹琴的僧人,正是毗卢波的师祖的师祖——阿那律。
  据传天眼第一的阿那律却居然这样一副落魄的样子,避着人弹着不甚高明的琴琴,而且已经瞎了,这是谁也不能想到的事情。
  毗卢波站在阿那律的面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毗卢波虽然笨拙,却也知道自己无论先开口说什么,都是尴尬的,何况那弹的琴,居然完全没有一点声音,难道阿那律师祖他不知道吗?
  就这样静静地弹着琴,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阿那律才停了下来。
  “请不要见笑,因为技艺不佳,恐污世人尊耳,只好晚上出来,偷偷地躲在这里弹琴。”
  “绝非有意作弄,如此美妙的琴声,我似乎在哪里听过……弹的曲子叫做……”
  “莲华色。”
  “不错”,毗卢波不禁击节叫到,“寂天师兄曾和伽叶师兄说过,有一次盲僧过那烂陀寺,弹奏的曲子正是莲华色,我竟然已经忘记这个名字。”
  “哦,原来那天晚上听我弹奏的人是传说中的玉寂天……”
  “还有伽叶师兄。”
  “是吗,在我这瞎眼看来,却是只有一位小沙弥,一位容华出众的王子。”
  “师祖有所不知,寂天师兄出家前是王子,现在也是一名普通的僧人。”
  听了毗卢波的话,阿那律却只是微笑不语。
  “老衲行止怪异,弹没有声音的琴,请不要见怪。”
  “无音之琴?我却听到了声音,不敢欺瞒师祖,我确是听到了声音,和那日在寺中听到的一样。”
  阿那律听了毗卢波的话,颇为吃惊,“这……,弹琴之人自觉无音,听琴之人却觉有音,世间的缘法也真是奇妙。”
  “毗卢波,你可知道我这号称第一的天眼是被谁所挖掉的吗?”
  “能挖去师祖的双目,肯定是很厉害的人物,难道是外道的邪神?”
  “并不是被外道,是被我自己。”
  “是被师祖自己,这就难怪,我方才还在想什么样的外道能够有这样的手段,竟然能挖去师祖的双眼。”
  “当年我在佛陀座下,本是十大弟子之一,佛陀涅磐之后不久,我本来已经能证得阿罗汉果,升上西天,正在那时,我却迷恋上了西塔琴,一心想要弹奏好,谁知总是差一重的火候。后来我去问了一个人,这个人是被称为西塔琴第一的,她说我的心思烦乱,尤其是因为天眼的神通,所见万倍于常人,如果想弹好琴,唯一的办法就是挖去双目。”
  “于是你就挖去了双目。”
  “挖去了双目,却没有学到弹奏的精髓。虽然整日都沉浸在黑暗中,两只眼睛还像烧着火一样地怒目而视,游走于江湖之间,希望有一天能豁然悟得这琴音的真谛。”
  毗卢波拨了一下琴弦说,“师祖的琴真是奇怪,里面哀怨丛生,不可遏止,难怪那师祖在寺外弹琴令人久久难以忘怀。”
  “是因为那个人吧。”
  “那个人?”
  “就是西塔琴第一的那个人。她的名字和这首我一直想弹又弹不好的曲子一样,这首曲子本来就是她作的,所以也就叫了她的名字。”
  “莲华色?”
  “莲华色女。”
  “啊,那不是……”
  “不错,就是她。”
  毗卢波没有再问下去,因为“那个人”的名字虽然不是尽人皆知,但只要是身为和尚,就没有不知道的,她不但是佛陀的姨母,还是世上第一个比丘尼,在比丘尼中,是号称神通第一的。毗卢波只知道她神通高超,位出家时性情刚烈强悍,其它故事倒也知道得不多,到底是佛祖的姨母,便有故事,因为为尊者会,恐怕也不能在事件流传。居然是她建议阿那律挖掉自己的眼睛,毗卢波实在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了。
  “要去的地方是?”
  “提毗俱咤。师父只吩咐我一个人上路。出来已经数日了,不只何时才能到那里。”
  “提毗俱咤?果真要去那里吗?” 阿那律将眼睛“看”着毗卢波,很久以后,才开口说:“那倒不远了,也不难,很快就能到了,你们。”
  “我们?师祖,师父只吩咐让我一个人上路。路上遇见过一位女子渡我过河,这女子告诉我说再走一百二十座,也就到了,可是一百二十座山眼看就要走完了,迄今尚未到,不知道是否走错了路,或是她指错了路。”
  “走的路径倒也没错,那女子说的倒也没有错,一座乃是一日的八分之一,她说的是尚须一百二十座,并不是这么远的路,却是这么长的时间,难怪你糊涂了。”
  “原来是这样,小僧愚,惭愧。”
  “座”本来就是印度的一个时间单位,代表一日的八分之一。鬼女用了这个含义,毗卢波当时却没有想到,大概全因为一心只想着通向提毗俱咤的路途远近。毗卢波突然想起来,这位师祖虽然现在已经瞎了,以前可是号称天眼第一的。法眼能“照俗”,能广见十方佛土,天眼通的初级境界便是“远近均见”,连外道都能修成的。而对于阿那律来说,他习惯于将空间用时间来衡量以及将时间用空间来衡量,我们不要忘了,他曾经的两只天眼一只是看时间的,一只是看空间的。
  遇到阿那律师祖的事情,好像是做了一场梦,因为我们已经说过,那是某天的晚上,毗卢波因为满月的月光明亮澄澈,直到半夜也睡不着,而后听到了有人弹琴的声音,于是好奇地跑过去看。回到那烂陀的时候,说给师兄们听,他们会相信吗,这个又老又瞎,在路边弹琴的和尚居然是传说中早已证得阿罗汉果,应该已经前往西方世界的阿那律!

6

  真是奇怪,这下是真的走了一百二十座,按照师父所指的路,明明已经是到了提毗俱咤,何况连阿那律师祖也明明白白地说就是这里了,可是问周围的人,却又说不是。
  “这里不叫提毗俱咤,这里叫做阿兰若,也不曾改过名字,自古以来就是叫做阿兰若。”
  这镇上的人都这么说。
  阿兰若,意思是幽静的所在,似乎应该是出家人清修的地名更合适一些。
  这个地方却并不幽静,不但不幽静,还是一个喧嚣的市镇。确切地说,简直是远近的经济金融中心,来来往往路过的都是口袋鼓鼓囊囊的生意人,一个个还赶着车子,在镇上四处游走。似乎做的生意都是和木料有关的,不过这些木料普通人是不舍得拿来做大梁建屋子的,就是做个桌子板凳什么的也舍不得。毗卢波来到阿兰若之后,心里马上想到回到那烂陀应该建议师父明年雕刻佛像或是充实时应该到这里来采购,按照广告用语,这里的香木料和香料:“价格便宜量又足”,品种也多,很多种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上好的沉香木到处堆积着,市镇上到处都弥漫着沉重的香味。当然现在还是没钱买的,不过不买也没关系,那些人还是举着点燃的香料熏着毗卢波身上的衣服,身上顿时觉得沉了起来,原来味道也有重量的……而且,越往提毗俱咤这边走,便觉得那黄色的包裹越沉重,直到这时简直重得像背着一块大石头。我们都知道,印度人是狂热地喜欢香料的,庙里也好家里也好公共场合也好,常常都撮一点香料点着,有些香料的名字还非常动听,让人一听就觉得应该很香,比如说:依兰依兰、到手香。无论如何,香料只要不是咖喱那么有性格的味道就都还比较好闻。不过据说咖喱正是释迦牟尼佛发明的东西。
  毗卢波走了这么久的路,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地方。
  这个地方不但味道甜美,人也是很和气的,和上次路过的那个信奉鬼神的小镇上的人完全不一样。那个镇上的人是凶神恶煞一般的人。寺庙也是有的,但这里是又确实不是提毗俱咤,怎么能将师父托付的东西送到庙里去?
  位置就是这里,名字却不一样,那么这里到底是不是提毗俱咤呢?
  真是怎么样也想不明白。
  毗卢波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站在一家茶社前面,正在踌躇之际,那茶社的主人见他是个行脚的和尚,就请他在坐下,还舍了一碗“辛香茶”给他喝,那茶里面掺杂了豆寇、丁香、胡椒、肉桂等等香料,可想而知喝起来是很过瘾的。毗卢波谢过了茶社主人,就在边上的一条凳子上坐下,端起茶来慢慢地喝,心里一边想着这下如何是好,看来也就只能先回那烂陀禀明了师父实在是找不到提毗俱咤,不,并不是找不到,而是找到了地方,却并不是提毗俱咤,虽然路上遇到的人,包括阿那律师祖,都说这里就是提毗俱咤……师父明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啊?心里这么想的时候,也非常沮丧,师父不过是派给自己这么一个任务,都完成不了,并不是担心其他师兄弟的讥笑,而是自己心里难过。就在这样的心情中把那碗茶喝了,就打算要走上回寺的路了。
  这家茶社却是镇上的中心,周围都是一片的布庄和酒馆等等店铺,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那路口上歪歪斜斜地坐着一位写幡人,形状怪异,身后的木柱上挂着几面黄色的幡,上面写着一些常见的咒语,幡上还溅上了好些泥土,边缘有些微损。写幡人泼开墨汁在幡上,龙飞风舞地写着咒语,旁边只有几个看热闹的小孩,倒没什么人围着看,似乎都习以为常了,所以,写幡人并不需要赶开围观的人以免耽误了生意,需要赶开的不过是围绕着他的几只苍蝇而已。毗卢波不禁心中一动,这写幡人虽不是出家人,但也毕竟和佛有些缘分,大概还是知道附近是否有寺院。
  走上前去,还没有开口,那写幡人倒先问他:“高僧,要不要来一面平安幡?在外走动化缘可以保平安的,看在佛祖面上,我可以给你便宜一点,或是那烂陀寺开光的观音符,都是出家人,价钱好商量。”
  毗卢波说:“谢谢施主,我正是从那烂陀来的,却不知道这几年竟然有给观音开过光。”那写幡人听了,也不答他,赠他两只白眼,继续在幡上涂抹起来。
  毗卢波看他不答,态度冷冷地,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问:“不施主对此地可熟悉?”
  “我在此地出生,五十年来从未离开过这里,你说我是不是熟悉?”
  “这样就好了,我只是想问问路,有一个地方,不知施主是否知道。”
  “小师父要去哪里呢?”
  “提毗俱咤。”
  “提毗俱咤?你果然要去此地?所为何事?”
  “是的,是师父吩咐我送一个东西过去。”
  “原来如此。你要去提毗俱咤,却也不难,只是……很有些艰险,不知道你师父要你送的是什么东西?”
   “就是这个。”
  毗卢波将那个黄色的布包递给了那位写幡人。
  写幡人掂量了一下,这包裹又小又轻,倒不像是装着什么金银财宝的样子。写幡人顿时失去了兴趣。
  “尊师不曾告诉你去的方法吗?”
  “师父告诉过我提毗俱咤大概的方位,我走了一月有余,应该就在附近,这几日我走了附近的好些地方都说不是,不但不是,连提毗俱咤这么个地方都没有听说过。不知道是不是师父说错了方位,但是就这么回去的话,会惹师父不高兴的吧,所以很踌躇,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如果能告诉我提毗俱咤的办法,贫僧真是感激不尽。”
  “我明白了。我倒是可以指给你去提毗俱咤的路,只是去了以后不要后悔呀。”
  “怎么会后悔呢,欢喜得很。”
  “既然如此,我就告诉你,你已经到了提毗俱咤,此地便是提毗俱咤”,说着,那写幡人用木仗顿了顿地,“就在这下面。”
  “原来是在地下”,毗卢波恍然大悟,“难怪我问了许多人,都说不知道这个地方,不但不知道,连听也未曾听说过。只是在地下,如何过去呢?是不是何处有下去的通道的入口,不知师祖是否知道?”
  “我自然是知道,不过……,这可不能随便跟人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给些体己。”
  “体己?我一路也是靠了施主们的布施而来,并没有什么体己。”
  “也罢,我也不要其它东西了,就把你手中那只钵给我吧。”
  “这只钵是师父给我的,我从小就用它,实在不方便给人。”
  “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你,只是提毗俱咤的位置我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了,你可去问问别人,或许有人知道的。”
  毗卢波虽呆,也明白写幡人言下之意,两厢权衡之下,把手中托着的钵递给了写幡人。
  那写幡人自然欢喜得很,连忙把钵接过来,摸了一摸,敲了一敲,又放进袋子里收下,然后就把毗卢波拉到了路中央。
  两人所站的路中央是一个十字路口,写幡人从路边捡了两根苦树枝,低声对毗卢波说,“今晚子夜十分,你拿了这两根树枝,在十字路口的中央架起一个十字,这便是通向提毗俱咤的通道,你口中念着咒语三遍,焚起香来,再绕着这两根树枝走上三圈,向着东南方向的岔路走进去,就到了提毗俱咤。”
  “如此就能到提毗俱咤?”
  “不错,我决不骗你,提毗俱咤本来是在地下,住在阿兰若的人不知道,也不奇怪。你要是想去,按照我刚才交给你的办法,今晚就可以去,很方便的事情,要是到不了,明天来找我算帐无妨。”
  “那么我谢过施主了。”
  “不用,只是这提毗俱咤并非人间的所在,但也并非是地狱,而是介于二者之间的一个地方,妖魔、散仙、异人都出没于那里,我教给你的下去的办法,你自己用心记着,切勿告诉别人,以免搅乱了三界的之序,或是放出些邪魔外道来为祸人间。”
  “是,我记下了,决不告诉别人。不过还有一事,我不太明白,师父只跟我说将包袱交到提毗俱咤,却没有说过给什么人,我只是暗自揣测着应该交与提毗俱咤的寺里,施主说这提毗俱咤是界于人间与地狱的地方,所以我不知道那里是否有庙宇,我这包裹也不知有无地方可以……”
  “原来你这和尚全不听师父的话,既然师父叫你这么做,自然不会错,你就不管那么多,且下去了再说,去到了提毗俱咤之后,自然能看到可以送包裹过去的地方,只是不要与提毗俱咤里的人说话,无论别人问你什么,不要说话,都只是点头,无论他说什么,你也不要理他。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总会有麻烦的,或许就再也上不来,不能再走人间的路。切记,切记!”
  遇到这样心地善良,指路不要钱的好人真是一件幸运的事情,至于以后吃饭的问题嘛……大可以做个木碗解决,不是什么大问题。可惜毗卢波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写幡人见毗卢波拿着两根巨大的树枝去远了,一边用手颠颠那只紫金钵,一边笑说,“这傻瓜”,心里盘算着应该把着只钵送到哪家去卖了,庙里清苦,未必出得了什么大价钱,不如卖给哪个富户人家,这只钵表面粗砺,似乎是个不值钱的东西,不过仔细擦拭后就可发现是个价值连城的宝贝,又想那小和尚着实是诚实可欺,又想到今晚这笨人肯定会去找去提毗俱咤的路,如果是找不到的话,明天他肯定会来寻自己算帐,到时也不怕,干脆再说他哪里做得不对,所以不能到达提毗俱咤,再骗些东西,不对,他已经说过自己全身上下除了这个钵并没有别的东西……不过大寺的和尚,肯定有些物什的……然后收拾东西走人,反正此地也已经呆了三月有余,能骗的人也都已经骗过了。这钵看似普通,只要放到河水里洗一遍就能发现,却是个稀罕之物,紫金钵啊……
  写幡人掏出钵来,无限心爱地将那只很多人拿它吃过饭、讨过饭的钵赏玩一番,生意也不做了,收拾摊子,余下的招魂幡也来了个跳楼价大拍卖,早早下班到哪个酒馆喝酒去了。对于这些,毗卢波全不知情,他是个厚道的和尚,那个时候连和尚也不是,只是个小小的沙弥,整天在庙里呆着礼佛念经,全不知道世界上有骗子这么个职业,师父未曾教,佛经上更没有写,而作为一个真正的厚道人,也像科学真理那样,应该是可以重复做实验验证的,也就是说他必将重复地上当受骗。
   是夜,毗卢波拿了两根树枝,按照写幡人的指点,来到了十字路口。白天这里还热闹得很,到了晚上就一片漆黑,冷清无人了,可以说阿兰若的人们没有夜生活。
   毗卢波在十字路口的中央架起一个十字,这便是通向提毗俱咤的通道,口中念了咒语三遍,焚起香来,再绕着这两根树枝走上三圈。他虽然是个言无不信的人,这个时候心里也不禁有些疑惑起来,到底按照这样的办法能否到达提毗俱咤呢?不过,即使到不了,也就如此了,不会比到不了更糟糕吧。毗卢波向着东南方向的岔路走进去,他没有走入空气中,刚走出一步,他就发现四周一团漆黑,几乎踉跄了一下,因为他已经踏上了一层通往下面的台阶,虽然心里有些准备,凭空在地上踩到看不见的台阶还是让人措手不及的。前面的路看不太清楚,估计还是台阶,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走去。等到已经走了几级台阶,已经渐渐看不见地面上的月光,没入了黑暗之后,毗卢波忽然心中一动,想起那写幡人并不曾告诉过自己如何才能从提毗俱咤回到人间,但既然已经走了下去,就没有再回头的道理。
   于是就到了提毗俱咤。

7

  提毗俱咤应该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们怀着与毗卢波一样的忐忑难安。
  周围虽是漆黑一片,但是很快就亮起来了,光不知道是从哪里照射出来的,地面却亮得很。踏上了提毗俱咤的路,回头看,下来的台阶早已不见,自己却已经站在了路中央。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
  原来提毗俱咤也不过是一个小镇,只是建在地下而已。路上居然也有人在走,还好,仔细看了,不是牛头马面的鬼,看上却也不是妖怪。只是这地下的人似乎总是和地上的人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又看不出来了,外貌是没有什么分别的。
  没人理他。
  走着的人互相也不说话。
  甚至没有人结伴走着。
  心里惴惴不安。
  硬生生拦下了一个路人,想问提毗俱咤的寺庙在哪里。
  “不太清楚。”
  那人说着,有些抱歉的样子,脸上却笑吟吟的。
  这种笑不是说因为答不上来抱歉的笑,而是那种你就是打上他几个巴掌也不会改变的笑。实际上是呆滞的笑。原来这就是提毗俱咤里的人的奇怪所在。一个人要是莫名其妙地一直保持着微笑总是有些奇怪的,何况这里所有的人都是在这么笑的,心满意足的,僵硬的笑。好像着笑不但是表现在脸上的笑,而是从心里发出来的,但又不是由内而外的酣畅淋漓的笑,而是似乎发生了一件高兴的秘密的不能告诉人知道的事情,本来应该在心里笑的,却在脸上表现了出来,并且凝固到了脸上——是面具一样的笑。
  生活在提毗俱咤里的人应该是心满意足的吧,否则怎么会人人都带着这样的笑呢?
  人人都有生老病死的苦,有什么可这么笑的呢?真是……
  “呆和尚。”
  忽然又听到以前出现的那个声音了,准确地说应该是两个声音,一个男声一个女声,同时发出声音,此后两人就一齐说话了,语气中很是兴奋。
  “施主……”
  “这一路上,你左认识一个女子,右救一场火,走了这许多日才总算是到了。”
  好像是和这声音一样,因为终于到达目的地的兴奋,身后背着的黄色包裹也西西索索地响起来。
  “我们早就认识了,一路行来,辛苦你了。”
  “这是师父的吩咐,怎么能说辛苦呢,不过你是?”
  “我……我和你一样,也是从那烂陀出来的。”
  一直和他说着的是女人的声音。
  “施主说笑了,那烂陀哪里有女施主女,怎么可能和我一起过来。”
  “那烂陀只有男施主吗?”
  “能进那烂陀的,自然是男的,女施主不过可以进来布香而已,师父没有命人与我同路,即便是有相信也应该是师兄弟。”
  “能和你上路的就只有师兄弟……”那声音沉吟了一下,一个男声说,“不错,方才她说笑了,其实和你上路的是我。”
  “真的吗,是师兄还是师弟?”
  “……是师弟。”
  “师弟”,毗卢波听那人是自己师弟,就欢喜起来,全不想想刚才自己还说“你在哪里?”
  “就是这里了。”
  那声音说。
  “这里?”
  似乎并不是在说他自己,而是在说——
  已经走入一片树林中,树林前面就是一座寺庙。
  庙宇!
  总算是到了!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到了,提毗俱咤的庙宇,一路走来还是颇有些荒诞的。
  庙里并没有人。
  香客也没有,僧人也没有,就是静静的一座小庙宇。
  小得静得好像……并不是真的。
  可笑的念头,毗卢波想到这里忍不住摇了一下头,明明已经到庙门口了,却偏偏还觉得不是真的。不过庙里没有人,包裹应该给谁呢?
  “呆和尚,师父既然说了把包裹送到庙里,没有人就直接放到那里吧。”
  “师弟说得有理。”
  将黄色的包裹放到了佛台上面。
  庙外的那片林木居然一棵棵消散开来,化为轻云,涌入了那座小庙。
  “啊,这是怎么一回事!”
  毗卢波惊诧于这样奇异的幻象。
  不过须臾片刻,庙外的树木都已经消失不见,那是数百年的沉香木林。
  “是师弟吗?这林木怎么就消失不见了呢?”
  “呆和尚白念了那么多经,这林子消失有什么可奇怪的,不知道世上的事瞬息变幻,没有一刻能确定的吗?”
  “确是如此。只除了西方极乐世界。”
  “极乐世界?有什么好处?”
  “极乐世界不但有这样殊胜的香味,也有微妙的梵音,在极乐世界的人,没有一个不喜乐的。”
  “那么你也要去极乐世界了?”
  “我?我实是发了愿心,只是不知有没有这样的缘分。”
  “极乐世界……”
  那声音这么叹息着。

  “秋林空时百草逝
  若有香由林中至”

  庙很小,却似乎有一个女人在深处轻声唱着,似乎还是很高兴的样子。
  歌声婉转动人,毗卢波听得几乎呆了。那声音却突然说,“师弟,这座小庙有些异样,你快些出去罢!”
  话音尚未落下,毗卢波只觉一阵香风好大劲道,直推着他从庙门口飞了出去。
  “荼枳尼天,何苦设这样不入流的诡计诱骗我,既然我现在法力尚微,你又现身何妨呢?”
  那声音问到,却没有人回答。
  荼枳尼天?
  不是在庙宇里听见过这个名字吗?
  那座庙居然就在席卷的香云中间消失了,只是在出庙门的那一瞬间,似乎觉得庙门化做了口,想要吞噬他。那小就这样便消失了,居然就这样平地不见了?
  毗卢波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庙宇,那黄色包裹,这提毗俱咤,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幻象?
  忽然有兵戈之声响起,这声音起于半空之中。
  毗卢波抬眼望去,只见那片香云已经升在空中,裹挟着一片看不清楚的东西,那东西只是隐约可见是金色。似乎有两股力量,正在正两厢缠斗,间或竟然有碧绿色的雨落下,那颜色,倒像是用来抄写经文的椴树汁,只是落到身上,衣服却不湿,而后空中又传来一声轻吟,只见半面天空被氤氲成了血红色。
  毗卢波盘腿坐到地上,闭上眼睛,大声念起了经。
  也不知看了多久,天上香销云散。
  站了许久,方才确信真的,眼前的一切已经不见。
  自然是懊恼、疑惑,不知所以然,而后想到,倒不如先回那烂陀回明了师父再说,到底这一切也不是他的错,他怎么会知道提毗俱咤在地下,提毗俱咤的庙宇会无缘无故消失掉,又见到了可怕的景象,三界汇集之地自然有些怪异的事情,不过师父给的包裹居然这样烟消云散了……莫非都是幻象,莫非只是一个梦,否则那碧色的雨落到身上,却不沾湿僧衣呢?
  心思烦乱地走了许久,突然想起了:怎样回到人间?
  心中慌乱起来,又想,只要有入口,就该有出口,反正带的干粮充足,不如自己慢慢地找找看——否则又能如何呢?
  拐过这条街,便看到几座山头,山下是大树,好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优婆罗。
  鹅黄色的优婆罗,在树下静静地躺着,一丝灰尘也不曾染上,更不见枯萎。
  好像是某个人未经损伤的生命。
  呀,这山是路上经过的山,这树是路上经过的树,这优婆罗是……
  那朵抛弃的优婆罗。
  不过是小小的一朵花,微微开了一半,却好像有万语千言要说。
  “看到年轻漂亮的女子,就掉了魂似地,一心一意地想着她,连路也不认得了;那女子赠的一朵小小的花抓在手里到现在也舍不得扔,还要时时看,生怕一不小心不见了。”
  想起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又莫名其妙消失的声音说的话。
  想起鬼女。
  这花,是不是应该再次拿在手心呢?
  是不是应该再次拿在手心呢?
  踌躇之中。
  这些天来,虽然在赶路,虽然遇见了许多事情,但是深心里却在惦记着别的……时不时打开右手看掌心,手掌里的纹路清晰简单,深的掌纹如同这一路走来的大路,浅的像是大河,只是河中间的优婆罗不见。
  方才想起自己一路上都在看右手,连刚才念经的时候也是看过手之后才开始念的。
  虽然刚刚才经过了那样恐怖的景象,但是自己并没有受什么伤害,相反,却觉得……原来提毗俱咤就是遂人心意的地方。
  心意。
  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
  意乱心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已经不再去考虑是否应该把这朵花捡起来——弯腰伸手去捡那朵优婆罗。
  在手将触未触那朵花的瞬间,看到了树下的清泉中自己的脸,也是微笑着的,那面具一样一笑就不消失的笑!
  心意摇动起来。
  毗卢波未曾料到自己竟然也会在脸上现出这种笑来,心满意足的笑,便觉骇然。刚才在溪边饮水的时候,还不曾现出这样的笑来。
  “南无萨怛他,苏伽多耶,阿啰诃帝,三藐三菩陀写,萨怛他,佛陀俱胝瑟尼钐……”
  不知是谁在念着咒,头剧烈地痛起来,但还是想先将那朵优婆罗捡起。
  那浓重的香味又席卷了过来,闻到这阵香,就又想起了那个自称是“师弟”的人。毗卢波已经来不及想自己的师父在他之后是否还收过弟子了,也许是其他寺的挂名弟子也未可知的,他脚步再也挪不动了,沉重地摔倒了下去,倒是想起那人。
  空中随着一阵轻声的念诵,身体似乎越来越轻了,几乎要飘了起来……真的已经飘起来了。
  朦胧之中,似乎自己已经飞升到半空之中,而那树下有人在唤着自己的名字——“毗卢波……”
  站着的人……竟然是鬼女!
  身着金色的沙丽,拈花在树下站着,看着他的眼睛,唤着他,“毗卢波”。
  毗卢波看到鬼女身上那沙丽上居然染着血红,心中一阵剧痛,身子又不由自主地往下坠落。但那咒继续在念着,似乎要让他飞升上去,在这样两种力量下,痛苦得几乎要被撕裂成两半。
  鬼女看见他痛苦的模样,脸上又现出了悲哀的色彩。
  “还是放你走吧……”
  “鬼女,我……”
  “真是的,居然又要走了,你真的能忘记我们的约定吗。至少这朵花拿着吧,可不能再丢弃啊。”
  毗卢波的手向下伸了过去,但是身体越来越轻,直入云端,耳旁的念诵着的咒语声却越来越清晰,那是:
  “南无萨怛他,苏伽多耶,阿啰诃帝,三藐三菩陀写,萨怛他,佛陀俱胝瑟尼钐……”
  这是……什么咒?
  很是熟悉,似乎在哪里也见过的,见过,并不是听过,但是,鬼女,师弟……师弟,那又是谁?……“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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