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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难七梦
□ 莲华色女
卷三
1
“毗卢波,你的师兄们都在传言‘紧握右拳的毗卢波’是怎么回事呢?”
彼时有一众弟子在座前,那烂陀寺的主持胜天却突然如此问到。
胜天已经出关多日,却迟迟不曾正式坛授课。只是问过伽叶近日来寺中发生的大小事物。当然,关于华歆王子的事情,伽叶早就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告诉他了,谁知胜天对这等大事却没有多加关心,反而问起了不知道哪里听来的无聊传闻。伽叶不禁瞪起了眼睛。抢先答到:“确实有这么个传言,不过师弟从不肯与我们细谈,莫非是哪个女子送与师弟的信物?”
“伽叶,我没有问你。”
“是师兄们的玩笑话罢了。” 毗卢波涨红了脸回答到。
“虽然说是玩笑话,总该有些缘由的吧?”
“这……”
毗卢波无从回答,只好伸出右手,舒展开手掌,只见掌心一朵优婆罗摇曳在掌中。
——鹅黄色的优婆罗,似乎昨日刚刚从枝头摘了下来,一丝损耗也不曾受得。
——半开半闭的优婆罗,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向人诉说。
众师兄忍不住惊叹起来。
优婆罗本是佛家的花,现在居然就盛开在了毗卢波的手心,莫非是个大大的吉兆,暗喻了毗卢波已经懂得了佛家的真义,佛法在握?
胜天却沉下脸来问到,“你如何得到这东西?”
“是梦中一位女人给我的。”
“太过荒唐。”
师父忍不住这样呵斥到。
毗卢波自然不敢辩驳——这样的解释真的太奇怪,他自己也无法相信。
师父的呵斥,倒并不是因为说那朵优婆罗是毗卢波梦中所得太过荒唐而生了气,而是因为……毗卢波居然接受了这朵优婆罗,这真是太过荒唐的事。
“你居然接受了外道的荼枳尼天的东西……”
“师父,这难道是妖物?请师父做法将它祛除吧!”
胜天却不答,只是转过头来,问到:“寂天,这件事情,你难道不知道吗?”
“便是知道,又能如何呢?”听到师父胜天的责备,寂天不禁苦笑起来。
“你说得也有道理……,只好静观事态的发展吧。”
“师父放心,推动因缘的发展,让事情的本来面目显露出来,此事应该能够解决。”
“希望如此吧……”
胜天语气中颇为忧虑。忽然想起了什么,缓缓举手击掌,只见禅室内走出一个年轻僧人。
“这是师父新收入门下的弟子,法号叫做沉水。”
那烂陀的主持胜天向众弟子这么介绍着。
只见垂首站着的是一个年轻的和尚,等胜天介绍完了,便一一和大家见礼。
“沉水师弟。”
“毗卢波师兄。”
问候到毗卢波的时候,这位师弟突然抬起了头来。
师父并没有做介绍,他却好像早已认识自己似的,先叫了毗卢波的名字,无论如何,都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不过说奇怪也不奇怪——师父胜天是主持,领导的弟子总归是惹人注目的,这个新来的师弟知道自己也算不上是奇怪……奇怪是因为……好像是很熟悉……并没有见过……可是那声音……好像是在哪里听见过……好熟悉。
新来的师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闭关多日的胜天终于出关了,居然就不知从什么地方收了这么个徒弟。前后左右打量着他,也不像是个特别的人物,居然能让师父同意收他为徒。
“前日偶然出寺,遇见了在山上砍柴的沉水,他一心想要出家,我见他心意至诚,又与我佛有缘,于是答应下来了,赐他法号沉水,以后你们师兄弟互相照应些,一同精进才好。”
师父也许也知道大家心中有些疑惑,毕竟那烂陀的主持收下入室弟子,也算是一件大事,于是这样简略地说明了一下。
这样的说明,当然不能解除众僧心中的疑惑,无论如何,这个沉水都是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但是,出家人又何必在意这些呢,更何况师父自己都已经同意了……像师父说的,将他看作是一个有缘人吧。
至于华歆王子的事,却完全没有解释。
当然关于这件事,胜天肯定是知晓的。
虽然仳罗王和王后迄今仍未对那烂陀实施惩罚措施,那几日发生的事情,仍像噩梦般潜藏在寺内。与此相比,新收一个师弟的事又只能算是一件小事了。
胜天闭关出来之后,沉疴已久。有人传言说是大限将至。沉水为徒的仪式也是简便行事。
就这样,沉水在寺里住了下来,大家慢慢习惯了他的存在,也就不以为意了。
一日,沉水捧了经卷,向着北藏经阁走去,廊下坐着的师兄弟们看着他的身影,伽叶说:“你们看他是不是像一个人——毗卢波师弟!”
众人这才恍然,沉水果然是像毗卢波,不但是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才回想起来,连沉水说话的声音也是像的。
“毗卢波师弟,你不如问问沉水师弟的籍贯、父母,说不定,他还是你的弟弟也未可知的。”
有人这么怂恿毗卢波。
“师兄,我昨日问过了,沉水师弟和我一样,也是个路边的螟蛉儿,既入了空门,俗家的事,也不用牵挂那么多了。”
原来沉水和自己相似的事情,别的师兄也早跟毗卢波说过,他竟然听了他人的怂恿,去问过了沉水。虽然出家做了和尚,四大皆空了,但是如果真的有一个弟弟,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什么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谁知沉水却也是个孤儿。
“我是养父母从路边捡来的螟蛉儿,沉水的名字,是胜天师父给我取的,这之前,我连名字也没有的。”
“没有名字?那父母怎样称呼你呢?”
“父母?收养我不久之后也去世了,村里人只是“喂,喂”地叫我。”
这样的回答也真是令人唏嘘不已。
毗卢波听了以后,更是简直要掉下泪来。
转述给寂天听,寂天却笑着拍了拍毗卢波的头,没有说什么话。
时间长了以后,大家对两人的相象已经习惯了,习惯,就不以为然。
世界上没有两片树叶是一模一样的。
虽然沉水很像毗卢波,但毕竟不是他。
两人细微的区别,常年相处的师兄弟们都能区别出来,不过有时猛然撞上,也难免会弄错。
不但外貌上的区别,更是性格、语气、神态上的。
作为胜天最小的一名弟子,在师兄弟们面前,沉水师弟总是很谦卑的,常常让人忘记了他的存在。若是不留心去找,就没人知道此刻英俊的沉水师弟到底在什么地方。他虽然和毗卢波长得极为相象,但还是在神态中有些不同。
伽叶恍然大悟地叫了起来:“沉水师弟的脸庞,简直像是戴了个木头面具,一丝表情也没有呢。”
大家听了伽叶的话,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什么话嘛,戴了个木头面具,沉水的面目哪有那么可怕,扭头来看沉水,却看见他也在笑,他们却都不笑了——沉水的脸上虽是在笑着,却像是戴着个笑的面具。
有一次,毗卢波和沉水各自站在东廊和西廊的入口,众僧在大殿门前,遥遥左右望去,真地是眼迷离,辨不出来,忍不住七嘴八舌地议论了开来。有人说东面的脸形肖似毗卢波,有人说西面的身形更似。莫衷一是。
突然大殿内静了下来,而后又响起一阵清朗的笑声,这笑声在岑寂的大殿内分外清脆响亮,宛如玉石落入玉盘,那是寂天发出的笑声。
众僧又开始喧嚣开来,“是寂天师兄来了,看看他能否辨得出。”
寂天却只是摇头,“两位师弟长得太像了,连我也认不出来。”
“当真?连师兄也认不出来?”
众僧不禁有些垂头丧气,渐渐四散开来。
寂天却一直坐到阶前,别人说话,他也不回应。他人也都不曾在意,寂天的脾气本来就是这样,他要是不想说话,别人说一万句都是无用的。
待众僧都已离去,寂天方才低声说,“沉水师弟,收起替身,快点过来吧。”
此言一出,那两位微笑着的人,脸上笑容一下子便僵住。
“怎么,还不愿意过来么?”
寂天一边笑着说,一边在空中拈了一片凋落在半空中的叶子,顺势将叶子朝着西面的那位僧人掠去,叶子一接触到那僧人,便刺入他的小腹,那僧人如水一般做成的,立刻便烟消云散。
东面的僧人已经朝着寂天走了过来,脚步轻盈,脸上仍然是一副没有表情的样子。
“寂天师兄好厉害,一下子就将我识破了。”
“应该说沉水师弟厉害才对,我刚到那烂陀时,可不能有这样高深的障眼法的功力。”
“师兄过誉了,只是你如何知道这两位僧人中没有一个是毗卢波的呢?”
“那是因为……要是毗卢波这个傻小子,肯定一见到我马上就跑过来了,就算是想要让大家猜不出来也是一样,肯定还是会忍不住的,怎么能那么冷静地站在那里不动呢?”
“原来是这样……”
沉水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颌首,似乎觉得颇为同意。
两人正闲闲地聊着,忽然一众师兄弟自大殿那边跑了过来。
有人对寂天说,“真是意想不到,毗卢波师兄明明方才还在这里,又有人说看到他在师父的禅室。连毗卢波也敢滥用神通,那烂陀难道真的要大乱了……”
2
大乱不是从外面而来,而是由里而外。
毗卢波这么想的时候,正是一个风雨欻至的夜。
这几日,师父胜天已然到就到朝香寺去了。
其他的弟子都不曾带,只带了寂天一人。
去做什么,胜天不曾对弟子们交代,弟子们自然也就不敢问。只是觉得当然应该是为了一件要紧的事情。
毗卢波独自坐在纱笼之中,突然想到,那日自己到提毗俱咤去的事情,醒来时,寂天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华歆王子消失的事情,现在想来,也很像只是做的一个梦。那么——会不会师父和寂天师兄去朝香寺的事情也只是一个梦呢?
这样想的时候,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心想,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呢。
既然搞不清楚是醒是梦,不如老老实实抄经是正经。
于是又摇笔抄写开来。
不多时,油灯便灭了。
刹时陷入一片漆黑。
那夜竟然连月亮也没有的。
毗卢波心中暗暗叫苦,竟然忘了添足油灯。从西藏经阁回僧舍还有好些路途。虽然踌躇,也难免要站起来,摸黑回去了。
谁知一站起来,就笨手笨脚地碰到了桌子,想必是笔和佛经从桌子上面掉落下去了。心喊一声,“苦也!”
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重又坐下在桌前,右手轻放桌上,忍不住以手指扣桌面。
听到了几声清脆响亮的“笃”“笃”声,却不是桌上发出的,而是从楼梯那边。
在黑暗中那声音无比清晰。
毗卢波转头去看,有人正在上楼。
“是哪位师兄?” 毗卢波忍不住问到。
“是我……”来人一面回答,一面点亮了手上的蜡烛。
灯光之所及,四周一下明亮起来。
“沉水师弟……” ,毗卢波见是他,未免有些诧异。“师弟为何深夜至此?”
“师兄,夜不能寐,于是忍不住在寺中走动……,于是顺着灯光到了这里。”
“师弟刚入那烂陀,可能不太清楚规矩,寺内有许多地方是不允许弟子随意走动的。就如西藏经阁你但去无妨,里面的经文随时可以借阅,东藏经阁就不允许寺内弟子随意入来了。我是因为要抄经,得了师父的特许,可以自由出入这里。”
“这是为何,莫非东藏经阁有些特别之处?”
“这……我猜是因为东藏经阁放置的都是珍贵罕见的经文和法器吧。”
“原来是这样……,门口的师兄已然入睡,所以我随意地就走了上来。”
“原来这样,师弟为何面色苍白?”
“师兄,方才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惑于梦境,心中不能解开,所以为此而焦虑。”
“梦?”
“对,我梦见一个盲目的女人走在路上,向我苦苦哀求。”
“哀求什么?”
“她说的话并不是这里人间的语言,所以我听不懂。”
“哦……”
“只是觉得很悲哀,但是又什么也做不了,于是我继续往前走,谁知道,又看到了好些可怖的景象。”
“是什么?”
“一个人正在火中烧作陶器,而后是摘取果实的猿猴,而后是一只船上坐着两个人,而后看见一间小房子,房子上有六扇窗户,而后是一对拥抱接吻的男女,而后是一名眼睛被射伤的男子 ,而后是一女子陪伴着一醉汉,而后一只摘果的猴,而后是一名怀孕的女子,而后是一次分娩,痛苦的喊叫声震耳欲聋,却像是从我自己的身体里发出来的,最后见一人背负一具尸体,隅隅独行……”
“啊,果然可怖……”
“心里真是说不出来的悲哀啊,于是就突然醒了过来,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正躺在僧舍的床榻上面,手上都是泪水。”
手里举着的那支蜡烛也在瞬间流下了烛泪,滚烫的烛泪滴在了沉水的手上,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似乎没有感到烛泪的烧灼,任它们流淌到了手上。
沉水静静说着,脸上仍然是全无表情。真是奇怪,像沉水这样的人真地能流得出泪水吗?如果真的流出了泪水,那该是怎样的悲哀啊。
毗卢波当然不会有这样的怀疑,他听了沉水的描绘,立刻便能够感同身受,几乎也要流下眼泪来。
“师弟说的景象,我倒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哦,难道我做的梦也有人记录下来过吗?”
“似乎是一张画,在抄经的时候偶然见到过。”
“是吗?是什么画呢。”
“可惜却想不起来了。”
“哦,那么真是可惜啊。”
“是啊,否则,也许看到它,就能解开师弟的噩梦了。”
“师兄,出家十数年,可曾想念过自己的父母兄长?”
“父母兄长?尘缘早已了断了,我倒是常常念经,愿他们以后能早登极乐。”
“一辈子侍奉佛祖真的很快乐吗?”
“也不能说是快乐,只是心里很安宁,便很满足。”
“是这样……,师兄,我要先回僧舍,不阻你抄经了。”
沉水将那蜡烛放置在桌上,便要告辞下楼而去。
“师弟且慢。”
毗卢波突然叫了一声,不知为何这样叫住了他,今夜居然有些心神摇荡起来。
同样的情形,以前似乎也曾经有过的,那是,那是……,以前抄写《阿弥陀经》的一个夜晚。
真的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毗卢波轻轻将手伸手向沉水的肩头。
沉水不觉怔住。
毗卢波拂去了他肩上附着着灰尘。
沉水方才发现自己身上沾着好些灰尘,甚至还有些许银色的蛛丝。
“你这个样子,方才我倒是真的没有在意,难道是从那些常年都没有人照料的佛经堆里钻出来的吗?”
“哪里,大概是行走的时候没有留意,在哪个墙角里沾染到的,让师兄见笑了。”
沉水羞愧一笑,合十做礼告辞而去了。
夜已经深沉,睡神偷偷潜入毗卢波的身体。
右手的手掌居然隐隐作痛,不知不觉地舒展开手心。
从那朵花的花心里居然钻出了一个黑色的东西,细如游丝。
只是,已然昏睡过去的毗卢波没有看到。
3
蛇吃人的传闻一直被寺里人斥为扰乱人心的胡言乱语。
虽然真的有僧人失踪,那大概是因为他们私自逃出寺而已。回了家,或是与哪个女人私奔,甚至是偷了寺里的东西,畏罪逃亡,也是未可知的。
虽然是谣言,但是据说伽叶特地派弟子去往朝香寺,将寂天请了回来,这条消息也不免让人产生种种揣测。
众人正在纷纷地胡乱揣测之中,没有几个人知晓寂天已经回来了。
回到那烂陀,不及放下手中之物,持钵的寂天就随着伽叶等人来到了寺内某处僻静的角落,一间破旧的柴房,早已废弃不用。
“那条大蟒就封存在此处?”
“不错,这条大蟒已经吞噬了五、六名位师侄,前几日潜入了梦天房中,幸亏沉水经过发现,制住了他,但又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将它封存到了这间柴房之内。”
“原来是这样。”寂天诧异地说,“寺内常年焚香,百毒不敢进前,怎么突然出来了个大蟒。”
“世事难料,前一阵子的鸡瘟就害死了好些人,直到如今那些死者的怨灵恐怕也仍未消散,不得超生,如今蛇精趁乱出没也是有可能的。莫非从鸡瘟之后,又要遭受一场蟒蛇之灾?”
众人面面相觑,已然是说不出话来。
一小僧由门缝中望去,几乎骇得倒退几步,跌坐到地上。
只见柴房内是一条碗口粗的大蟒,盘踞在地上,口吐鲜红的信子,样子甚是吓人。
“这哪是什么大蟒。”寂天笑到,“依我来看不过是小虫子而已。”
伽叶一边抖动着两颊的肥肉,一边正色道,“师弟切不可轻敌小视了它,前几日,几位师弟曾试了好几种咒,都制它不得。还差点被它将鼻子咬掉,我若不是近日偶感风寒,本来也是可以制得住它的……现而今,也就只好有劳寂天师弟了。”
“哦,已经有几位师弟试图制住它了么,沉水师弟呢?”
“我没有那个法力。”
沉水听寂天问到自己,立刻这样不慌不忙地回答。
“嗯,看来这条大蟒真地有些能耐啊。”
“寂天师兄,这条大蟒真的是个妖物,害了好多师弟,你快点想些办法吧。” 毗卢波未免有些急切。
寂天微微一笑,口中念着咒语,将柴房的门打了开来,那条大蟒就要扑面蹿过来咬他,寂天一闪声,将钵中的水洒到了那蟒蛇身上,念动咒语,未几,那条蟒蛇便不见了踪影。
“那条大蟒哪去了?”师弟梦天惊问到。
“莫非是被师弟做法给变不见了?”伽叶也忍不住问。
“并没有,师兄,师弟,你们可以看仔细了,那条蟒蛇仍在我的钵中。”
毗卢波将头凑至紫金钵的上面,看到钵中的水里有一条细小的虫子在游动。
“难道是它?”
“正是。”
伽叶与梦天等人也连忙将头凑了上来,细细观看。
“怎么可能?明明是一条大蟒蛇,师兄,你将它变小了罢?”
“这就是那条大蟒的真身。”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小的虫子,看来这蟒蛇不足惧啊。”伽叶一听刚才那吓死人的蟒蛇原来只不过是这么小小的比头发粗不了多少的虫子,顿时神采飞扬了起来,几乎恨不得要将胖乎乎的手指伸到水里将那条小虫子给掐死了。
“伽叶师兄不可轻举妄动,我想,定是有人在背后做法,驱使小虫变为大蟒,寂天师兄意下如何?” 毗卢波见伽叶想把手放到那水里,连忙阻止,谁知;两人一相争让间,就打翻了那只装着水的钵,那条小虫也和水一道洒落到了地上。
“哎呀呀!”
众僧一急,都想蹲下来将那虫子捉回钵中,推搡间忽然看到地上流了一滩鲜红的血。
“莫非是哪位师弟受伤了?”梦天见了血,忍不住失声大叫起来。
众僧又惊又骇,站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寂天说:“也罢,好还一条虫子,也不知是被谁踩死了。”
“那妖精这么容易就会被踩死吗?”
“我已经去处了它身上施的咒,而今它不过是一条普通的水虫,依我看……只怕真是已经被你们给踩死了。”
“呀呀呀,这是哪个做的好事!那水中小虫并未成精,居然能变成这样的大蟒出来害人,这背后肯定是有些说法了。”伽叶失声叫了起来。他虽然愚笨荒唐,倒也知道这小虫的厉害。
只是在说话间,那不知被何人踩死的小虫,尸首虽是早已被睬得粉碎,不见了踪影,身体里的血却依然在往外渗透,一刻不停,不多时,已经流满了半个院子,刹那间,这废弃已久的禅堂后院突然变成了尸横遍地,流血不止的沙场!
“怎么会如此!”
毗卢波等人连忙去取水过来冲刷院子,折腾了许久,院中的血迹,渐渐淡去,却不能完全消失,细看处,那血已经渗透入了院中地上的土砖之内,看来一时半刻之间,是用水洗不去的了!
“怎么会如此……”伽叶喃喃自语到,“真是大凶相啊。”
此时,一向笑容满面的寂天,却是再也笑不出来了。
4
“师兄不用担心,客人已经到了寺中,马上就能进入这禅室之中。”
寂天命人用蒲草将禅院上残留的血迹暂时盖住,并焚起了香祷告。“希望这样能暂时镇住那些怨灵吧。”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伽叶真是好生不耐烦,只是催促着寂天快些将放蛇到寺里的那背后阴险的妖人捉住。寂天却给出了这么一个大大出乎人预料的回答。
“果真如此?天色已黑,只是寺中一般不留宿进香的客人,外来的人都已经出去了吧,不知他此时在哪里?”
“伽叶师兄稍安勿躁,请派人去膳堂前的水缸里舀一碗水进来。”
“师兄,觉得口渴了吗,那边有刚沏的茶水,我去给师兄倒一碗过来。” 毗卢波问到。
“不是我要喝,是有其它的用处。快去舀水进来。”
“是……”
膳堂前有八口大缸,寺里的僧人轮流每日清晨到山下的河中取水,装满整整八口大缸,供应寺内数百人一日的饮用。
毗卢波于是取了水,拿回屋内。
“师弟请将水放到屏风后面的桌上去。”
毗卢波的话,让毗卢波真是摸不着头脑,不过也只好遵命照做。
屋里放了一面屏风,屏风后面还有桌子等物什。将水端到了屏风背后的那张桌子上面,又转了回来。
“只是,师兄,那鬼女何时才会到这屋里来?”
“已经来了。”
“在哪里?”
“你不知道吗?是你请进屋来的啊。”
“真的吗?”
毗卢波微笑不语,指了指屋那边放着的屏风,那屏风是用绢布做的,隐约可见屏风后面有一个女人的侧影,身上穿着一件金色的沙丽。毗卢波刚一看过去,那边的女人就大笑起来。
“玉寂天果然厉害。”
“笑谈罢了。”
“是鬼女吗?” 毗卢波问。
几乎是脱口而出地这样问,听到了那声音就立刻这样问了出来,好象是早就认识的人。
不知道为何,心居然剧烈地跳动起来。简直让人想把那颗心强烈地按下去。
不对,那只是个梦,鬼女只是个梦中将一朵优婆罗花交给自己的女子,怎么会在此刻出现?难道现在也是个梦吗,为何寂天师兄那样地笑了……但仍是忍不住地再次问:“是鬼女?……”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方才缓缓答到,“是我。”
……
“为何就是不听我的话呢,反而要听那些臭和尚的。”
“臭和尚……”寂天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师弟也是臭和尚吧。大蟒是鬼女派出来的吗?”
鬼女将目光从毗卢波身上收回,又投到寂天身上,此时已回复了原来那种冷冷的神色。“小小法术而已,已经被寂天看穿了吗?”
“过谦了罢,这条蟒蛇看似只是有人在它身上施了小小的法术,其实里面却有很多玄机。”
“大蟒现在何处?已然被斩杀了吧?”
“是……莫非这也在你预料之中?”
鬼女微微一笑,不再答他。
“鬼女,为什么要在我身上施下印记呢?” 毗卢波忍不住问。
“那自然有我的理由……请不要责怪我。小师父在真是让人失望啊,总是让人这么失望啊……”
“那么请将这个印记消除吧,不知道是什么印记?” 毗卢波说。
“既然已经给了你,就是你的,怎么能随便消除呢?”寂天却这样说。
“师兄,你!”
请了鬼女过来的意图本来就是要她将自己身上的印记去除,谁知道他却这么说,毫不为意的样子,毗卢波怎么能不着急呢。
“师弟,你莫非不知晓,鬼女本属荼枳尼天。内外道的荼枳尼天有一个不须明言的约定,只要是拿了她们的东西,就等于接受了她们的馈赠,接受了馈赠的话,就是在那人身上施了印记,此后这人再也没有自由身,他必须听从荼枳尼天的意旨,也就是说,荼枳尼天能够驱使那人做任何事。”
“玉寂天说得不错。”
“所以那天你见了毗卢波,就赠他优婆罗,要在他的身上施以印记,以便随时听你驱遣。”
“寂天师父真是聪慧过人,那么也该知道印记是何物了?”
“不问便知,印记就是那朵优婆罗花。”
“不错,正是那朵优婆罗花。”“
“所以它粘在师弟的手心怎样也不能去掉,师弟缺以为是自己心生爱恋所以不去掉它。”
“是啊,小师父想的也并没有错,所谓的印记,与其说是我加上的,不过说是被施印记的人自己愿意加在身上的,这样的印记,毗卢波自己的身上也不能说自己身上没有吧。”
毗卢波听了两人的对话,腹中犹如有几千斤重的铅肠沉沉坠着,又似有几千把钝刀在割着那胸腔里的一颗心。
想问她为何要在自己身上施下这个印记,恍惚又觉得她在说,不是我要给你,而是你想拿它。只有这样,这个印记方才能施得。
“‘手上为何能生花’,这个问题师弟现在已然明了了吧。”寂天忽然对毗卢波说到。
明了,又是尚未明了。毗卢波默默无言,居然失礼,没有做答。
“寂天的师弟爱慕那朵花,不愿去掉,所以那印记是不会去掉的……不过,或许寂天有这个神通能够解开?”
“内外道的荼枳尼天法术都非常厉害,外道的荼枳尼天更是如此,外道的荼枳尼天,总是更加狠毒些。只要是施下的印记,如果她们自己不愿解开,他人是怎么也不能解开的。”
“连寂天也不能?”
“阿那律师祖都不能,我又怎么能够呢?”
“真叫人失望啊,早就听说玉寂天师父的大名,还以为寂天师父总是与众人不同。既然身为那烂陀寺可能的未来主持,法力自然应该不同于一般人地高强,却也会听任师弟备受苦楚,束手无策吗?”
“确实是束手无策。除了鬼女,师弟身上的印记已是无人能解了。只是鬼女难道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上也被他人施了印记,要听从他人的驱使吗?”
“哦?这倒有趣,如何才能在我的身上施上印记呢?”
“与荼枳尼天在他人身上施印记的办法一样,只要荼枳尼天得了谁的东西,心里深爱,就在身上再也去不掉,这个荼枳尼天也就要受那人驱使了。”
“是的,只是我从不拿他人的东西。”
“果真如此?只怕鬼女你已经拿了。”
“都说寂天慧根高于常人,原来全是浪得虚名,只会一派胡言,我全身上下没有一件是他人的东西,如若不信,若是你愿意,尽可以过来搜一搜……”
“搜却是不用的,只是姑娘确信身上果真没有他人的东西?”
“千真万确。”
“好。我想借姑娘的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姑娘的耳环。”
鬼女的脸上突然变色道:“你……妄为出家人,却怎敢如此唐突无礼?”
“可否一借?”
寂天听了她的斥责,毫不恼怒,仍是不紧不慢地问着,“请放心,自然会还与你的。”
鬼女竟然缓缓摘下了耳环,放到了寂天的手中。
耳环放到了西塔琴上,居然立刻就起来了声音,眼中直视着他
“那日渡河,你听了阿那律师祖的琴声,恋恋不舍那琴声离去,不知不觉中,就将它收藏在了这对珍珠耳环之中。”
……
鬼女听了寂天这话,刚才的自得神色终于不见,脸色苍白如纸。
毗卢波说:“原来如此!难怪那日阿那律师祖的琴弹奏不出声音了。”
“接受了馈赠的话,就要遵守诺言啊,还记得这句话吗”,寂天说,“这句话,荼枳尼天鬼女也应当遵守吧。”
说完之后,寂天取来一面西塔琴,自顾自弹奏了起来。
鬼女站着喃喃自语一阵,说道,“知道了,那么彼此的印记都互相取消吧。”
寂天缓缓点了点头,把那双耳环拿起,还与了鬼女。
“取消了这个印记,更厉害的还是不能取消吧。”
“是的,那么寂天自己的印记呢?”
“也是一样的。”
禅院中的血迹轻易也洗不掉的。”
“不错。”
“可要当心,那是蟒蛇吃掉的那些人的怨灵呢。”
鬼女不再说话,偷眼看了一下毗卢波,见他的目光并不与自己相触,连一眼都没有看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掌心,在不知为什么事情发着呆,不禁叹了一口气,就转起旋风消失了。
鬼女消失之后,粘在毗卢波掌心的那朵优婆罗花瞬间枯萎,变成了焦黄的颜色,很是丑陋,毗卢波熟视掌心,竟不敢相信这就是以前的那朵优婆罗花。
5
“没料到鬼女居然也受了印记而不自知,师兄,你又怎么知道她受了印记呢?”
“因为她爱慕那曲‘莲华色’……,只是你也这么认为吗?”
“什么?”
“她受了师祖西塔琴下的印记?”
“难道不是这样?师兄刚才也是这样说的,鬼女自己也承认了啊。”
毗卢波听了,拂了一下琴,只是笑而不答。
“师兄,快来看,不知为何,鬼女给我的这朵花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草木凋零,生老病死,难道不是很平常的事吗?”
毗卢波弹着琴,头也不抬地说。
话音刚落,毗卢波就看见那朵已经枯萎了的优婆罗花也随之飘零落地,被风吹而去,不知所踪。
花一坠落,毗卢波的身体却轻得像是要飘起来,却是真的飘起来了。
因为乍失印记,身体一时还不习惯。
寂天坐到琴前,继续弹奏了起来。
所弹的曲子,正是《莲华色》。
“师兄,鬼女将琴声送还与阿那律师祖了吗?”
寂天忍不住笑着说:“琵琶的声音在琵琶中,箜篌的声音在箜篌中,西塔的声音在西塔中,琴声本来就在琴中,何须接受,又何必归还呢?何况这琴音不是那琴音。”
“只是……师兄的话我还是不太明白,‘琴声本来就在琴中,又何必归还’,这么说鬼女竟然上……”
“师弟难道是听了我的琴声无法自制,如此渴慕吗?也好,我就遂了你的心愿。木头是很难飘到天上去的,但是木头也喜欢琴声,所以不妨多享受一刻吧。”
于是毗卢波弹着琴直至半夜。
开始时,还忍不住说,“师兄,我……,师兄……”,后来他说话的声音就听不到了,可能是享受这漂浮在空中的乐趣吧。
琴声像是随意来去的清风。
身体像是随风着落的花瓣。
将身体交于了那风。
随着风在空中漂浮。
琴声像是任意流淌的流水。
身体随着水流在河中漂浮。
直到毗卢波的身体渐渐飘落到地上,琴声这才停了下来。
正如同风逝之后,花瓣飘然落地,潮退之后,贝壳留在海滩之上。
“优婆罗花固然美丽,还是比不上师兄的琴声,所以不知不觉就忘乎所以,飘到了空中,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快乐,师兄的琴声停下来,顿觉心中难过,于是不知不觉又落到了地上,真是神乎其技。”
毗卢波忍不住这样赞叹。
寂天说:“所谓动听的琴声,如果在伽叶面前演奏,就和在牛面前演奏一样,不,或许牛也能被琴声所感,伽叶却会听着琴声不知不觉睡着了……”
“寂天师兄,我不懂音律,其实我也听不懂你在弹什么。”
“你是不懂之懂。这不过是弹琴人和听琴人之间的一个约定而已,心中的音乐弹奏了出来,要有知音的人才能听懂,若是不懂,便是有魔力的琴也会毫无魔力……师弟的心毫不设防,好像原地不动的树木,任何人都可以施加上印记,真不知这是不幸或是大幸……”
“师兄”,毗卢波突然想到了什么,“鬼女说你身上也是印记,是什么呢?可能的话,就立刻消除掉吧。”
“那却是消除不掉的……”
寂天神色黯然,重新坐下,手指拂动琴弦……这次他弹奏的曲子无比凄清,令人心生悲戚。毗卢波便又陷入那凄清的琴声中去了。
此时,门外廊下亦站着一位僧人,他站在月光下菩提树投射在门廊前的阴影里面,静静地听着寂天的琴声,也是一位俊郎的年轻僧人,只是脸上一丝表情也看不到,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像是一泓沉寂的湖水。
(第三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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