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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难七梦
□ 莲华色女
卷二
1
“师弟,师弟!”
朦朦胧胧中听见有人这么叫着自己,于是努力地睁开眼睛。
“谁在叫我?”
目光透过重重叠叠的摆放着佛典的书架,恍惚恍惚地终于看到有一个人倚门立着。
白袍的僧人,僧袍散乱地系着,几乎拖到地上,一只手里还托着一盏酒。
桌子上的油灯颜色灰黄模糊,过了半晌,方才辨认出那个人到底是谁。他见毗卢波眼睛有些灵活的色彩,显然是已经醒了过来,于是脸上浮现出微微的笑,像他的肤色那样莹白的,但是不甚透明的笑。那人右手托着一只深青色的碗,碗底有淡青色的纹理凸现,神色间似乎已经有了些落拓的醉意。
“师弟,终于醒过来了,叫你不醒,喊你不醒,打你也不醒,害得我在这里苦等了半夜。”
“寂天师兄,你……又偷偷饮酒了。”
“偷饮?师父和师兄弟们都知道我喝酒,怎么算是偷饮?”
“阿弥陀佛。”
“师弟不用担心,将门大开着,不不过片刻功夫,这沁人心脾的酒香很快就将散去。师弟,我拿着的这酒可不一般,这酒叫做‘菩提酒’,陈年佳酿,你何不也来一口?”
“寂天师兄,你可真是胆大妄为,喝酒可是犯戒的事,万万使不得,罪过,罪过。”
“师弟好不通,若是伽叶来了,他求我给他喝我也未必会给他,不破不立,师弟又何必执着呢?”
毗卢波闭了口,不敢再和寂天辩驳下去,一来辩他不过,二来怕自己不但辩不过,反而被寂天诱惑得破了酒戒——这倒是很有可能的事情呢。
寂天看他愁眉不展的样子,朗声大笑起来,“刚才说的话是笑谈罢了,既然师弟不愿饮了这碗酒,要它也无用,不如不要吧……”,话没说完,竟然右手高举,轻轻朝空中一甩,将那酒碗随意地甩了出去,那只碗斜斜向前飞出,眼看要落到毗卢波身后的佛经架子上。
毗卢波大喊了一声:“啊! 不要污了佛典!”
却在落下的半途中间慢了下来,那碗化作了一片菩提叶,直飘落到毗卢波所坐的桌前。
毗卢波拿起那片叶子,只见叶尖上带着一滴浑圆剔透的露珠,隐隐还能闻到酒味的清香。
“啊,这酒……”
“夜露如酒,饮之忘忧。”
“寂天师兄,你又使神通了。”
“师弟,我并未使什么神通,是酒是露,谁能分得清楚,又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呢?”
毗卢波拿了那片树叶,推开窗户,将它抛了下去。
在叶子飘落的一瞬,叶上的露水顺着叶尖流下,渗透进了窗棂。
斗室中满是清香。
轻盈的酒香。
那树叶随着晚风吹得不见了。
毗卢波这时才注意到周围是一札札的贝叶经卷,原来自己是在北藏书阁的楼上。那烂陀寺共有三栋藏书阁,分别在北、南、西三面,平时除了几个大和尚和抄经的和尚,一般的弟子是不能随便进来的,寂天不是大和尚,也不抄经,但是随意进出藏经阁,有时候居然是衣冠不整的样子,也不是衣冠不整,不过是僧袍系得松,随意披着,居然也没有人提出异议,有时师父明明看到,却也没有说他。
“师兄,我怎么在这里?”
“你还问我。说是半夜想抄经,跑到这藏经阁里来,结果经没抄完,自己却居然睡着了,连油灯熄灭都不知道,这真是太危险了,周围都是经卷和经架,一不小心引起大火,将这满楼的经文烧个精光,就算你是阿难陀转世,恐怕也是背诵不出这么多来的。”
“师兄,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谁不知道佛陀的弟子中间,阿难陀以多闻第一闻名天下,当年佛陀讲经,并未留有文字给后人,现在的经籍,都是阿难陀在集结的时候背诵出来的,漫说是那烂陀的三个藏经阁里的这些经文,就算是全天下的经文,也都是他背诵出来的。”
“呆师弟……倒是自傲得很,你说得自然不错,只要是经文,就都是阿难背诵出来的。”
“不过……我怎么就在这里呢?头又痛起来了……”
寂天俯下身,将桌上将熄未熄的那盏油灯的灯芯拨开,火苗瞬间串起,房间里一下子通亮。
风透过窗户吹进屋子里来,桌上的贝叶凌乱四散,抄经文的笔都滚落到地上了,汁液干枯,两只手枕在头下,早已麻木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有了知觉。头乱糟糟地疼着,右手的手心像被火拙烧过似地疼痛。
看到桌上放着抄写的经,《佛说阿弥陀经》,打开的经卷静静地放着。
“啊,这卷经文不是已经放在佛台上吗……”
“已经放在佛台上?师弟逃了晚课,说是来藏经阁上抄经,真不知道是什么道理,莫非是来偷懒睡觉的。这经也奇怪,是你自己从佛台上拿下来的吗,难道还没有抄好?”
“这卷经看着好生眼熟,好像就是三年前就已经抄好了,三年来,我也并未抄过《佛说阿弥陀经》……而且……这经,师父不是已经吩咐我送到提毗俱咤?”
不知道为什么,一提到提毗俱咤,头就剧烈地疼了起来。
“提毗俱咤?”
“就是师父让我把这经文送去的地方,师兄,我这一去走了好些日子呢,路上也有很多奇遇。”
“师弟,看来你的病还是没好,又开始说起了胡话。这些天你何曾离开过那烂陀,倒是大病了一场,病好了没几日,这些天都是木偶一样坐在这里抄经,你要是离开了那烂陀,我们就白日见鬼了。”
寂天仍是那样略带嘲笑地说着,但是语气里却全是不容置疑。
寂天师兄的话,毗卢波自然是信的,不但是信,而且还是确信无疑,但是……关于提毗俱咤的事情,实在是没有办法就这么轻易地无疑。
头还是剧烈地痛着,看来自己身体有些不适是肯定的了,所以,似乎总有哪里不对劲。
“寂天师兄,果真如此吗,这些天我真的在那烂陀,去提毗俱咤的事情真的只是我在病中胡思乱想的吗,或只是做的一个梦?”
“这个,我也不知道了。这些日子王舍城那边突然发起了严重的瘟疫,先是鸡瘟,而后是猪瘟,现在这些瘟疫已经传染到人的身上了,师弟不幸是那烂陀第一个染病的人。这些日子你发热,胡言乱语起来。师父还把你送入静室静养了很长时间。师弟真是幸运,这样的优待,其他师兄弟都没有享受过。”
“享受”?
毗卢波忍不住苦笑起来。
“却不知我胡言乱语说了些什么?”
“谁听得清楚呢,无非是神、鬼什么的,修行的人,居然还怕鬼呢……是不是梦里遇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倒不觉得可怕。起先是我离开了那烂陀,那是早上,天上有蒙蒙亮的粉红色的霞光……后来……我遇到了许多奇怪的事情,听到了许多奇怪的话,认识了许多奇怪的人,闻到了许多奇怪的味道,绿色的血……”
厚道的老实人毗卢波喃喃说了几句之后,居然又睡着了。
“师弟?师弟?”
寂天叫了好几声,毗卢波居然还是完全没有反应的样子。
“真是麻烦,说了没几句话,居然就能这么睡死过去。这么重的一个人,还得把他弄回去。”
心里这么想着,寂天不由得变微笑为苦笑,一手举着灯盏,一手把毗卢波从椅子上扶了起来。北藏经阁回僧舍还有好些路途,其他的师兄弟此时已经就寝,未曾就寝的也多半有事要做,或是巡逻,或是修炼,实在不便打扰。看来只有自己背着他回去了。
“呆师弟,猪啊。”
2
雾气弥漫开来。
雾是白色的,很柔软。
雾虽然没有身体,但是走在里面,感到一直在触摸着它,伸手过去捉,却又捉摸不到。
离天明尚有些时候,居然起了大雾。
空蒙雾染层山,翠花寒凝。
前面的路根本看不清楚,似乎是走在白色的夜里。
似乎在这样白色的夜色中越过崇山。
似乎是下山的路,走得很快。
未曾走过的那么高的崇山,崇山之后是大河。
一条横亘于前的大河,模糊可见,不见从何而来,流向何方。
不自觉地朝河面上望去,难道是心里盼望着看到有人从河上划船而来,渡自己过河?
望了许久,江面上仍是一面水气蒸腾。
没有船,也不见竹筏。
失望地沿江向下走着。
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漫无目的地走着。
水纵横,山远近,无须拄杖,顷刻千顷。
忽然看到,这么大的江上居然有一条黄色的大桥。
竹子建成的桥,不知从哪里找到的那么巨大的竹子。
蔚为壮观。
上了桥,过河。
很静,居然听到了走在桥上竹板的声音。
看上去很大的河,很大的桥。居然没走几步就已经到了河的对岸。
真是不知道走在怎样的天地之中,头又剧烈地痛了起来。
有一阵香风吹过,那香味是佛堂上燃尽的香的味道,香风过后,雾气渐散。
一时之间,那山,那河,那桥,居然像是在画幅上,被人卷起收起,全都不见了踪影。
发现自己还是站在僧舍前的庭院内,有土丘,有小溪、山泉。
刚才的万水千山,不过是下了几级台阶,见了一条小溪,过了一座溪上的黄色竹木桥而已。
苦笑不得,一摸额头,还淌着冷汗。手指冰凉。
方才想起刚才是在僧舍里,躺下半晌,都不能入眠,于是才想到起身来,到外面吹吹夜风,谁知却几乎陷入梦靥。
明日真是要请师兄为自己念一念镇魂咒了。
虽然说自己身上的瘟疫已经治好,但总是心神不定,梦真不分,长此以往,未免要体弱神衰,更加无力修行——近日越发连经都不曾抄了。
在桥边,举起右手,懊恼地想要击打那桥的栏杆,却见右手掌心有一朵黄色的优婆罗。
娇嫩的黄色的优婆罗,半开着,似乎半张的嘴,有千言万语,却又欲说还休。
这几日都见这朵花在手中,摘之不去,自己并未摘花,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的花朵。
伽叶师兄还说他病好了以后性情大变,居然整天捏着拳头,好像是在发怒的样子,还给他起了个诨号叫做“捏着拳头的毗卢波”,实际上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朵长在掌心的花不愿意让其他的师兄弟看见,整日捏着拳头不愿意松开,于是成了一副金刚怒目的样子。
这花……?
因为看见它,未免又心生了烦恼,正在烦恼之中,一位身披白色沙丽的女子从门前走了进来。
那女子身着白色沙丽,立于庭院之内,这白色要消失在白色之中。
“你是鬼女?”
不知为什么突然叫了出来。
“鬼女”。
叫这个名字的女子,似乎是在梦中见过的,连面容也记不清楚的。
真是的,什么样的女子会叫这样怪异、丑陋的名字呢?
王子殿下,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啊,只是你竟然你连我也不认得了吗,我可不叫什么鬼女。”
那女子冷冷地答。
难道是认识的人?
夜雾吹散开来,毗卢波看到那女子用纱巾蒙着头和脸,只露出来了两只眼睛。
两只眼睛是冷蓝色的,如同冬日的天空。
虽然颜色是冷冷的,眼里却似乎满含愤恨。
梦中见到的鬼女的眼睛却是黑的,漆黑的夜一样,深藏着欲诉不能的哀怨。
确实不是鬼女。
“对不起,恍恍惚惚中,还以为是在梦中,我竟认错人了。”
“连我也不认得了吗,真是忍心啊,虽然是有慧根有觉悟的僧人,是九天之外,寂寞天,做出这样的事情,难道就不曾后悔过吗?”
“施主,你说什么,我却听不明白,难道我们认识吗?”
毗卢波说着,端高了灯盏,去照那个女子的脸孔。
女子离得太远,火光照射不到,却让她看清了自己的脸。
“啊”,那女子突然楞住,停在原地,似乎在辨别着什么。
“真是羞愧难当啊,太久不曾相见,居然错认了人。不是那人啊,不是他,身形虽然相像,声音却是完全不一样,不是那人……”
“你是什么人?怎么进到寺里来了,俗家女子是不能到此地的,不要乱跑了,快随我到禅室,待到天明,我禀告了师父,送你下山。”
“乘夜而来,本想与那人相见,却遍寻不到,终究不能相见……就叫我雾夜女吧。”
那女子已经走到门口,听了毗卢波的话,就在门口留住脚步。
“不知女施主,到那烂陀寺有什么事情,所寻又为何人,须知此地是寺中僧舍,外来人,尤其是女子,是不能够随意走动的。”
“小师父不用担心,我只是要找一个一直躲起来不愿与我相见的人,才误入了这里。”
“要找的人是谁?或许贫僧也知道的。”
“我要找的人是一位王子,他风流倜傥,放诞不羁,容华绝代,遗世而立,他最是喜爱出入酒肆,品佳酿,沽醇醪。”
毗卢波抚掌大笑,“原来你要找的是他,我果然知道,那位王子现在住在东苑的客房之中,不过现在是夜半,你要是想求见,恐怕要等到天明了。”
“果然如此,雾夜女谢过师父了。”
那女子微微笑着一边说,风轻轻吹动那洁白的面纱。
雾气弥漫开来,白色终于消失在白色之中。
毗卢波愕然之中发现手上的灯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风吹得熄灭,只是那大雾还未曾散去。
返身回屋的时候,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倒。
原来是几块石头,是谁居然将石头拣来放在屋前?
还是很大的石块,捡起来在月色下看,上面有幽绿的光明明灭灭。
似乎是……在山涧旁边的石块,只有那里才有这样大而光滑的石头,上面还长满青苔。
是谁把它们弄到了这个地方,刚才出去的时候还没有看见嘛,真是的。
居然发现在屋外有好几个,顺手捡起来,扔到了旁边的草丛里面。
是不是其它的地方还有,就不知晓了。
走进了僧舍,其他几个师兄弟还正在怡然的睡梦中。
毗卢波走到自己的塌前,纳头倒下,这次却是立即沉入酣眠,再也没有做那些奇奇怪怪的梦了。
遇见雾夜女的事情,第二天一早就向几个师兄说了。
虽然是件很奇怪的事情,但是早课前师兄弟们为了眼前那烂陀遭遇的大难议论纷纷,已经顾及不上这件毗卢波遇到的怪事了。
那烂陀附近的鸡瘟闹得果然很厉害……可以说,简直已经尸横遍野。
尸是指的鸡的尸,不过人因为鸡瘟而死的也是不少。
那烂陀毕竟是建在与世隔绝的山上,而且并不养鸡,情况就要好一些。
不过山下寺院周围的人家就几乎没有不养鸡的。
瘟疫一闹起来,人也就自身难保了。
说起来,这虽然对山下的人来说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近于灾难,这些日子来,那烂陀寺的和尚为鸡和猪念往生咒也不知道念了多少。
王舍城那边过来的官吏为寺里布施了许多钱财和物品,为的是寺里多念些消灾的经。
据说下个月的第一日,王舍城的仳罗王还要亲自带着听竹王后和公主到那烂陀来进香祈福。
这场瘟疫,仳罗王已经动用了全国的力量来对付,可是迄今却仍不见有击溃瘟疫的态势,仳罗王已经处于无计可施的境地。
还有三日,才到王驾临的日子,王的唯一王子华歆却是已经到了那烂陀来做准备的工作。
可见这场瘟疫,真的是已经很严重了。
因为那烂陀寺这么长时间的祈福,却一直都没有效力,有人开始游说仳罗王不如向外教寻求帮助——虽然天下寺院已经采取了措施,瘟疫不但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有愈来愈厉害的趋势,这恐怕是神降下的惩罚。佛教却一直都找不到解决的办法,也许并不是有正法的教。
这样的说法先是在民间私下流传着,后来却居然流传到王宫里了。
据说,据说而已,王后因为亲生母亲在这场瘟疫中死去,已经对佛祖失去了信心,转而秘密地信奉了外教,只等时机成熟,就要游说坚信佛教的仳罗王抛弃原有的信仰,甚至全面封杀寺院,囚禁僧人。虽然只是谣传,也未免让人心惶惶不安。
这次那烂陀接待仳罗王和王后一行的任务,可以说是充满了凶险和不定。
仳罗王的长子华歆王子先来到了寺里住下。
这位华歆王子是仳罗王的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深得仳罗王的宠爱。
华歆王子是位文武双全的翩翩佳公子。
生长于帝王家,有些任性也是可想而知的。
只是,据说……据说还做了一些荒唐事。
毕竟还是少年郎。
这几日毗卢波身体渐渐好转,在寺中随意走动时,不断地听到了寺里僧人这样窃窃议论,甚至已经有僧人因为担忧那烂陀不能度过这场瘟疫之灾,偷偷在夜里逃跑的。若是在平日,已经受戒的僧人擅自逃亡,被寺里发现了是要受到很严厉的惩罚的,而这次,逃跑的僧人却没有人追问,只是名字被划去,以后永不能再入那烂陀为僧而已。这样的做法,据说是主持胜天的意思。
难道是因为那烂陀这座数百年的老寺在风雨飘渺之中,主持胜天已经无法顾及处理那些背教者吗?
没有人知道。
主持胜天已经多日不曾在僧众面前讲经说法,在这样风雨飘摇的时刻,胜天居然还在闭关,并且宣布在出关前,任何人不得打扰他。
有人说他是要避过锋芒。毕竟这些日子以来,那烂陀正在风头浪尖。更有人说,实际上,胜天已经久病,身体不支,这次闭关其实是去秘密地疗病。
那烂陀的僧人们身处这样的境况之中,当然不能感到愉快,而是感到……痛苦、茫然、不知所以。
不过毗卢波的夜遇故事还是获得了师兄弟们的小小关注,虽然有些人不过把这件事当作对病后的毗卢波做精神分析的素材。
“恩……白衣女子……”
有人这么不坏好意地窃笑着,却不再做什么评论。
如果是女子随意出没于寺内,不但有伤那烂陀的清誉,这荒野之外,这女子的安全也令人堪忧。
有人说他是不过是病糊涂了,居然频频梦见女人,也有人吓唬毗卢波说,或许是个女鬼呢。
“或许你以为是个女子,不过却是个女鬼,也许正因为是鬼,虽然大胆进了寺里来,却终究不敢走进大殿吧。无论如何,这件事情也是叫人惊诧,如果鬼怪妖神都能够随意进出那烂陀,就不得不让人担心了,不如呆会早课结束之后,我们禀明了师父,做几场法事,也是替附近的亡灵超度,也是还寺里一个清修的环境,不知道几位师兄意下如何?”
毗卢波听得呆了,如果果真是个女鬼,却不知要找王子何事,这却不妙,我似乎是告诉了她王子的住处。
伽叶师兄笑了起来,“师弟真是个实心眼,人家说是女鬼,你就信了?”
“这……那个女子来无影去无踪,说话间就消失在大雾之中,不是鬼又是什么?”
“一般的人略为修炼便可有这样的神通,只怕是师弟自己也可以,就算是没有神通的女子,那样的夜里,那样的大雾,隔得又远,师弟又一心信她的话,只怕是她说话间就闪到一旁的树丛石头后面,你也是不知道的。”
“师兄说得也有道理。”
“据说,前几日戒香寺就出了个贼,丢了好些东西。有没有验过真伪呢?如果她不是女鬼,却是进寺来偷盗的贼,藏经阁那边都是极珍贵的佛典还有贵重的法器,她要是溜进去偷了,可如何是好?既然她要找王子,那么这定是一个偷东西的女贼。”
“那女子很是柔弱的样子,却不像是贼。”
“人不可貌相,她既然能混了进来肯定就有些本事,保不准就是个探子,或许就是个刺客。”
“哎呀,师兄,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正在吵闹着,忽然有小沙弥跑来,一边惊呼:“师兄,师兄,祸事来了,祸事来了!”
那小沙弥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失魂落魄地,连话也说不周全。
众人停止议论,叫那个小沙弥慢慢说,到底是什么事如此惊慌失措。
那小沙弥半晌方才惊魂不定地说:“华歆王子,华歆王子不知何故,今早起来,头颅已经不见,只剩一个身躯在床上了!”
3
“今早起来,睡在东苑外的侍卫队长在王子门外请示,谁知一直都没有回应,侍卫队长只好擅自进入了王子的卧室,谁知却见王子的头颅已经不翼而飞!虽然头颅没了,身躯却还可以蠕动,甚至还从床上坐了起来,脖颈上的断口一点血迹都没有,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吸干净了血,那景象真是可怖,似乎是地狱里的活象居然在那烂陀上演,师兄弟们都不敢过去看,不知这华歆王子现在到底是人是鬼!”
小沙弥还不容易方才定下神,将发生的祸事道出。
众僧听了,不免大骇。
胜天住持还在闭关之中,不能让他提前出关。
负责寺中大小事物的二师兄伽叶未及听完小沙弥的话,便立刻赶往东苑。
大殿上所有的人听了这骇人听闻的新闻,都不免跳了起来,只有三师兄寂天却一直闭目垂头,在蒲团上打坐,一声不吭,似乎连听都没有听到。
大家这才注意到,从来到大殿坐到蒲团上直到现在,寂天似乎都未曾说过一句话。
有人高声喊:“寂天师兄,寂天师兄,现今之计,不知应做何打算,是请师叔是否应该将师父从关里叫出来?”
直喊了三遍,甚至用手去推动寂天的肩膀,他方才悠悠醒转过来。
有人怒道,“师兄居然睡着了吗,或是又喝酒了?”
“并未喝酒。”
寂天应声而答。
一位师弟用用手去拍寂天的肩头,却从他的肩上拍落了几片鹅黄色的荆蓠花瓣。
花瓣像是刚刚从树上飘落下来。
花瓣还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似乎闻得到上面清新的味道。
“寂天师兄,不愿意参加早课,不来就是了,何以托个化身过来,化作荆蓠树,无故戏弄我们?”
那位拍寂天肩膀的师弟有些不悦地说。
“师弟弄错了,我并未化作荆蓠树。只是今日的天色真是好得出奇,和风阵阵,落花徐徐,外面真是一派好春光景致,我见山下的荆蓠花开得好看,又正值花盛而衰的时节,便出去看了一会儿,真是满山花雨,蘸水烟芜,让人不禁坐而忘返。正在欣赏这样美景的时候,突然被人急声叫唤,不得不急急赶回来,连落在身上的花瓣都来不及掸去,被师弟拂到,真是失礼了。”
众人听了,知道寂天灵魂出窍的法子去看荆蓠花,使了这样本来是禁用的法术,不免暗自咋舌,又不敢多说,七嘴八舌地将华歆王子的惨状告诉了他。
“居然有这样的事情?”,寂天倒颇感有些奇怪,“头颅不见,身体却还能动,显然并未死于非命,而是有妖物或是外道作祟。”
“伽叶师兄已经赶过去了,现在不知情况如何!”
“久闻这华歆王子娇纵恣肆,胆大妄为,这次得些教训,也是好的。”
“寂天师兄!王这次为了鸡瘟的事情已经很怪罪我们那烂陀,这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若是华歆王子无故丧命于那烂陀,只怕不但是那烂陀之祸,更是天下佛门的祸事!”
“王子的命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夺去的,何况伽叶师兄法力高强,应该可以应付得了。”
任凭别人怎样着急,寂天只是一副慢悠悠心不在焉的样子。
谁知话音刚落,就有人来报,伽叶师兄请寂天过去。
原来伽叶刚才试图念咒破那施在王子身上的恶咒,谁知咒语念到自己却口吐鲜血。
寂天等僧人听了,赶到东苑,见僧人们已经将伽叶抬到了东苑王子隔壁的房间。
原来伽叶也知是有妖物作祟,于是念起咒来,正念到一半时,忽然有人问,“是谁在问我名字?”
伽叶当时心中未加防范,就答:“是伽叶。”
答完之后便吐血不止。
原来伽叶不过是要念起问名咒,想试问那施咒于王子身上的人是何方妖物,那咒语却被打回到了伽叶的身上。
伽叶吐血不止,躺在僧床上,对众师弟说:“在师父出关之前的事情,就先拜托寂天师弟还有梦天师弟了。”
梦天是主持胜天的四弟子。
伽叶既然受伤,也就只是拜托三师弟和四师弟了。
二人合什,请伽叶放心。
寂天和梦天去看床上的无头王子。
寂天念了一个小咒语,王子先前还不断挣扎颤动的身体就安定下来,似乎痛楚大为消失,而后寂天略一思索,命人去山涧中抬一些绿色的石块过来。
“要那种凝结了似的黄色的石头,上面还要生满青苔才好。”
“从这边走到山涧,应该还有一段路程,不知道会不会耽搁了。”
“我倒忘了,僧舍前的草丛中应该还有几块这样的石头,可以从那边搬些过来。”
“上师”,侍卫队长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这种石头有什么特别的法力?”
“哦,并没有,只是觉得这样颜色和形状的石头比较好看,最近非常喜欢这种石头。”
几个御前侍卫听了寂天的话,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实在是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寂天就是这种让人受不了的人,就是在这个时候还在在意着石头的样子。
“寂天师兄,原来那几块石头是你的,昨夜我被它们绊倒,差点跌了一大跤,后来我就把它们搬起丢到了僧舍旁边的草丛里了。”
寂天听了毗卢波的话,做了个不要开口的手势,毗卢波虽然笨,还是听话地疑惑地合上了嘴。
很快,那草丛中的黄色石块就被侍卫们搬到了华歆王子的屋前。
“正是这样的石头啊。”
寂天不胜欣喜地抚摸着石块,“正是这种石块才好,上面带着青苔,吸收了山泉泉水的灵气,才能听从我的咒语啊。”
寂天一边念着咒语,一边在华歆王子的屋外布下了那几块大的黄色石块。
不过片刻,那华歆王子没有头颅的身体渐渐平息下来,躺在了床上,再也不动。
侍卫队长正要冲了进去,却被寂天拦住。
“我已经念动咒语,将这屋子围结了起来,将华歆王子住的屋子布成了法阵,未得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可进入这法阵,亦不可任意移动我布下的石块。”
“而是什么?”
“外道的人在他身上施了邪术,盗去了他的头颅。我已经布下了阵法,将华歆王子封存在这阵中,一时之间,外道是进不了这阵的,侍卫和寺内的僧人也不得随意进出……这样至少可以暂时保全他的性命。”
“上师!头颅已经不在,性命又怎么能够保全呢?上师何不将王子头颅一举取回,除去那害人的外道?”
“你们不必哭泣,华歆王子的头颅并未断去,而是……,有时人所见的并非是事实。你们看见头颅不在,那头颅却未必真的不在。”
侍卫长听了寂天此言,脸色不禁大变。
“上师……,那么华歆王子可有解救的方法……”
“解救的办法,自然是有,只是还要摸清前因后果才能得到,顷刻之间是无法可解的。”
“是。”
侍卫队长听了,不由得面如死灰,却又只好如此回答。
原来预定的是三日之后,罗国王和往后驾临那烂陀寺。
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侍卫队长即刻派快马回王宫,请示王和王后的意下。
爱子心切王和王后一定会马上兼程赶来。
三天之后,本来也是住持胜天出关的日子。
实际上,侍卫队长已经秘密下令护送王子过来的官兵将那烂陀围住。
角落里某个不太满意的师弟小声嘟囔了几句:“寂护师兄若是在……”,他并没有说下去,似乎自己也觉得不太合适,不过虽然没说完,说话的声音也小,但是在禅室之中,却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寂天却似乎没有听见的样子,从桌上端起了一碗茶,脸上浮现出玉石那样半透明但是不透明的微笑。
“寂护师兄若是在”,肯定不会让寂天这样为所欲为的,也肯定能马上解决这些问题。
说起来,寂护师兄离开那烂陀也已经好些日子了。
走的时候,师父并没有告诉大家,只是在他已经离开了那烂陀之后,方才在早课上告诉大家,寂护师兄已经出门远游。师父就是这么简单地告诉大家的,也没有细说。
如果大师兄寂护在的话,肯定能一举捉到那个妖物。
因为据传说,寂护的法力十分高强,高强到……连师父胜天也比不上他。
这样的说法只是传说中的而已,从这样的传说中也可见寂护拥有的,真是不可思议的法力。
从东苑出来之后,寂天突然开口问毗卢波:
“毗卢波,听说昨日夜半你曾遇到奇怪的女子?”
“是,寂天师兄,这个女子自称雾夜女,还问我王子的住处,我一时大意,未加防备,居然告诉她了。现在看来,这个神秘莫测的女子,恐怕就是加害于华歆王子的妖女。”
寂天略一沉思,却说,“这个无妨,如是她更好,只恐怕她不过是发现自己认错了人,今晚让我去看看,应该就能见个分晓。”
寂天的脸上又现出了一种表情,这次却不是着摸不定的。
毗卢波很清楚地看到,这样的表情,是一种悲哀的表情,似乎在谁的脸上也曾看到过……那个梦中的女子……鬼女。
“正在观赏着荆蓠花,却突然听说了这样悲惨的事情。世界上的事,真是不可预料的。”
“寂天师兄,华歆王子身上施下的妖术究竟有无解决的办法呢?”
“没有不可解的法术,只是人未必知道如何去解,臂如我们入了迷宫,走错了路,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出来的,如果走对了路,那么很轻易地就能从迷宫里走出来。”“
“不但华歆王子这件事情,近来发生的种宗事情真的像是入了迷宫一样让人不知其解。我虽然学过一些神通,但还是不能悟到其中的厉害和奥妙。”
“虽然看上去像是进入了迷宫,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凡种种事无不源于因果,若是了明了前因后果,就不难明白其中的厉害和奥妙,也就不难找到解决之法……”
“谁能料到,昨日还光彩照人,不可一世的华歆王子,今天居然会是这样的惨状。”
“这正是月盈而亏的道理。师弟,花开花落,潮升潮退,生生死死,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不是能以人力改变的。就像我昨晚费力结下法阵,以为可以避开一段恶缘,又怎么知道会被你给搬走呢。”
“法阵?原来那石头是师兄……”
毗卢波的话没有说下去,他已经说不下去了。
寂天也没有说话,只是徐徐点头。
突然又笑了,这次的笑,是无奈的苦笑。
4
夜。
万籁俱寂。
只有小虫在低低地叫着。
低矮的僧舍前无人走动。
庭院中有参天的菩提树。
只一棵。
别无他树。
两个僧人坐在东苑前的门廊下。
一位僧人着白衣,另一位则着赭衣。
白衣僧人一直在木的门廊下面默默打坐。
赭衣僧人却是坐立难安,不时地站起来四处眺望。
黑的夜里,这样随随便便地一看,其实是什么也看不清的。
夜凉如水。
白衣僧人的僧衣仍然是散乱地披挂在身上。
赭衣僧人的僧衣却是一丝不苟地齐整。
“毗卢波,安静一些,不要这样坐立难安,走来走去的,我虽然闭着眼,都要被你晃花了。”
白衣的寂天说。
“真让人等得好心焦啊,寂天师兄,我想用天眼来看那妖物?”
“你不怕犯戒?”
“这……凡事都有变通的,眼下是非常时刻,就让我用天眼查出那妖物,除去了它,等师父出关以后再领受处罚。”
“师弟,倒是勇猛聪慧,只是现在还无须用到天眼。”
“不知道那妖物何时才会现身?侍卫和师兄弟们都已经遵师兄的命令退出了东苑,师兄真的不要他们进来吗,师兄真的能对付那妖物?真是冒险啊。”
“虽说是退出了,他们还是在东苑外的草丛中埋伏着,我只怕他们不肯不进来。”
“寂天师兄不必担心,梦天师兄在外守侯,除非到了紧急关头,他们不敢妄动的。”
“不过是丢了头颅的事情,惊扰这么多人,真是麻烦啊,何况他们也没有什么用处,却偏偏要来扰人。”
“师兄,死生事大,何况这是王子。”
“是王子,便又如何——你若是再要聒噪下去,我只有请你也出去了。”
……
过了一会,毗卢波终于又忍不住说到:
“今夜的月光真好啊,明天可见是个晴天呢。”
“你既然这么坐立难安,就下去到庭内看看落叶吧。”
“是,师兄。”
毗卢波从门廊上走了下来,去看院中的落叶。
菩提树的叶子。
因为寂天吩咐不许打扫,已经堆积了薄薄的一层,落在地上,很均匀地覆盖住了黄色的泥地。
这棵菩提树有点奇特之处,毫无缘故地自己就会掉叶子下来,无论是和风细雨和好,丽日晴天也好,风霜雨雪也好,都是落那么一些的叶子,薄薄地覆盖了地上的一层,当然,雪是没有的。
有人说,那大概是因为树对树下的大地特别心存慈悲的缘故,不愿意见到裸露的大地,所以一定要用落叶来覆盖。这正是所谓万物有灵。
这样说的人,也许本身心里就有很多的慈悲吧。
“如果要喝菩提酒的话,就一定要喝这棵树的。”
寂天曾经这么说过,他是非常喜欢这棵树的。
毗卢波细细地将地上的落叶看来,惊讶地说:
“叶子上虽然没有声音,却有足迹,是浅浅的小小的足迹,大概是女子留下的,师兄,我们一直在这坐着,没有看到有人走过,留下足迹却又是为何。”
“既然如此,不用再等了,我猜那人已经来了,也已经取走了她要取之物去了吧。”
“啊,她要取什么……”
“不是你我,也不是苑外的人。”
“那是……”
毗卢波几乎大叫起来。
自己居然如此愚钝,除了这些人,那外道想要取得的,毫无疑问就是……“华歆王子!”
“进去看看吧。”
王子的手足果然已经不见,只剩下一个身躯在床上。
床上并无血迹,断口齐整。
那失去了头颅和手足的身体突然挪动了一下,从床上滚到了地下。
毗卢波和寂天连忙将它抬到了床上。
其骇人的景象,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
失去了的头颅和四肢的华歆王子,却仍然有一个人的重量,好像不是失去了头颅与四肢,而仅仅是隐去了而已。
不过毗卢波已经顾及不到这些了。
“为什么会这样,寂天师兄,你不是说……?”
“她果然来了。”
“怎么会这样,她何时进来的?她进来时,我们不曾发现,外面守侯的禁军也不曾发现,师兄的法阵也不能防住她?”
“结下法阵,叫大家在外面守侯,不是为了让大家能够寻觅得出她的行迹以拦截。”
“那是……”
“是为了不让其他人防碍她出入。”
“师兄!”
“不用焦心,明日她必再来,到时就可以一会了。”
5
仍然是夜。
仍然是在那座庭院东苑。
两个和尚,一个站立,一个打坐。
一个衣白,一个衣赭。
毗卢波与寂天。
坐了也不知道有多久。
寂天念起了咒语。
这咒语是毗卢波所不了解的。
虽然毗卢波也学习过咒语,有些甚至同是师父所教授,但是每个人用不同的语气念出来,就很不一样,不一样到,另一个学习过这个咒语的人也许完全听不出来。这就是很高明的咒了,因为这咒已经完全变成了那个人自己的,而不是习得的东西。
咒语穿过空间,在看不见的地方起着作用。
不知道有什么人或事因这咒语而改变了呢?
有大雾。
侍卫队长仍然率禁军在苑外守侯。
“侍卫队长如何再次同意不入来呢?”
“事情已经到紧要关头,他还是同意的好。”
寂天这么淡淡地说。
毗卢波心中明白,寂天必然是施了咒,将侍卫队长和禁军禁止在了东苑之外。
“今天晚上就能解决,不能让他们坏了我的安排,虽然我并没有特意要救华歆王子,不过已经费了这么多工夫,不查清楚事情的起始缘由。”
黄色的带有青苔的大石已经从苑外搬到了苑内,布下了新的结阵。
“不在溪水边上,石头上的青苔就都渐渐死掉了。想到自己将它们搬到寺里来,也是罪过的事情。这件事情完结之后,就都搬回原地吧。”
寂天没有去看屋里的华歆王子,却对这些石头念念不已。
“毗卢波师弟,今夜你就站在廊下,不要说话,也不要走动,如能做到就请留下,否则……就请出去吧。”
寂天这么问,毗卢波却不回答。
寂天不禁皱眉看了看他。
毗卢波只好指了指自己的嘴巴——他已经开始不说话了。
真是让人哑然失笑。
那女子一进得苑来就现了原形。
原来那结阵是为了迫她现出原形来。
看身形应该就是那个自称雾夜女的女子。
长长的白色沙丽,长长的面纱,几乎垂到地上。
只露出两只冷蓝色的眼睛,宛如初雪后的天空。
那女子看到了寂天和毗卢波,却视若不见,只旁若无人地进了东苑,直直地朝着王子的寝室走去。
不多时,她就从王子的寝室中出来了,身上还扛着王子残存着那截身躯。
那女子将背负着的身体放到了树下,撕开了他的衣服,似乎是在找着什么东西的样子,又将头伏到那人的胸膛上听,而后又是一阵撕咬。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上去无比可怖。
“要做什么?”
毗卢波终于忍不住对那女子喊到。
女子听见毗卢波对她说话,知道自己已经现出了原形,倒也不避不藏,问到,“原来你们都看得见我呢,真是见笑了,你们是在等我吗?”
“早已等候多时了。”
寂天忍不住苦笑。
虽然早已知道毗卢波一定是忍不住的,但是居然不能忍心将他逐出东苑。
毗卢波却是不敢再出声了,心中懊恼自己居然不能忍住不说。
好在现在破了结阵,倒也不能说功亏一篑。
不早早将她拿下,其实也是因为要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弄清楚前因后果,方才能施咒呢。
那女子对寂天说,“看你的样子,倒是个明白事理的,何不让我过去,我并没有伤害其他人的心。”
“既然说是没有伤其他人的心,为什么要将伽叶师兄打伤呢?”
“伽叶,那个念问名咒的胖和尚吗?我并没有想伤那胖和尚的心,我又不是妖物,那胖和尚居然要用问名咒来问我,你说可笑不可笑?所以忍不住反驳回去了。居然就将那咒语打到他身上了。我却不知道将咒打回有这么大的效力。”
“头颅和四肢都已经取去,今日还要拿何物呢?”
“前日取头颅,昨日取手足,今日取身躯,取心。”
“取心?”
“是,取心。”
“取完心呢?”
“取完身心,便无一物,便成空,便离。”
“身既然已经取去,怎么不得心呢?”
“是啊,身虽然已经取去,心却不见。为什么,为什么呢?”
“本来就无心,怎么取得到心”
那声音沉默不语了。
“是啊,王子本来就无心,你还奢望取到什么心呢?”
“王子本来就无心?我却不信。”
“本来就无心,你又何苦要去取呢?”
“本来就无心?”
“是啊,本来就是他无心,你有心而已。卢薰国雾夜公主殿下。”
“雾夜公主?她是谁?”
“传说雾夜公主的母亲是波斯王妃,艳冠六宫,卢薰国唯一的公主就是波斯王妃的女儿,她生于一个大雾弥漫的夜晚,于是王给他取名叫做雾夜公主。”
“传说雾夜公主性情高洁,一心向佛,立誓不嫁,要留在家里侍奉卢薰国王与王妃,只是因为一些特别的原因,她竟然破了誓言,突然离开了王宫,这位雾夜公主失踪已久,为何失踪,却是无人知晓。”
……
“雾夜公主天生一双蓝色眸子,如同一泓湛蓝湖水,真是风华绝代。”
寂天说。
白色的沙丽下的那女子沉默良久,只是用一双眼睛去看他。
仿佛水里面有一双蓝色的眸子荡漾。
终于说,“你就是传说中的玉寂天吧,果然厉害,你说得不错,我就是雾夜……这双眼睛,有时真想干脆将它挖去,我走到哪里,别人都能将我认了出来,不得已,只好蒙上面纱。”
“公主是有慈悲心肠的人,在华歆王子身上施咒,当然有你自己的缘由。”
“青丝绮栊,徘徊影怜,叹花飞帐冷,人去屏空,一曲回鸾奏,翻成断鸿……着意温存,休伤翠容。”
雾夜公主说到此时,已是泣不成声。
“这个曲子,是华歆王子谱的,却是我填的词。”
“据说三年之前,王子到卢熏国一趟,盗得了卢熏国举世无双的宝马。”
“是我父王最喜欢的宝马,传说是神马与凡马相交生下的后代。”
“能进得马厩的只有王自己、王后,以及公主。”
“父王甚是喜欢它,连喂马料也竟然不许他人动手。”
“居然被盗。”
“寂天,你当然知道,是谁帮他盗得的。”
“王子在卢熏盘桓不过三日而已。”
“盗得宝马的那晚他就骑着马离开卢熏,回到了仳罗。”
“如此看来,是华歆王子负了雾夜公主了。”
“我们曾有约,只是他忘记了。”
“既然忘了,让他记起来便可,何必用如此狠毒的手段来伤他呢?”
“你何必要戳穿我呢,我说忘了,其实不是忘了,而是他从未放在心上……伤他,又何尝不是伤我。”
“难道……公主用的咒是……”
“我并未修炼过,没有什么高强的法术,所以……用的是一个据说很厉害的咒。”
“是什么咒?”
“共相怨害。”
“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共相怨害这个咒语是这样的,只要愿意自己受到多大的痛苦,他要诅咒的那个人也就会受到同样的惩罚。
所以,难道雾夜公主也和华歆王子一样……
雾夜女从沙丽下伸出一双手。
双手莹白如雪。
瞬间便烟消雪散。
似乎用虚空中的那双手解下了面纱。
面纱下面是没有脸的,没有五官,也不见喜怒哀乐。
只有两只冷蓝色的眼睛悬浮在面纱中,好像两颗白色的夜晚中的寒星。
“我只是弱质女流,本来是不知道如何来报复的。但是居然找到了这么好的方法。”
“这么好的办法是谁教与你的呢?”
“这么好的方法,却是一个和尚教与我的,只是他的名字,你也不必问我,我也不知道……也是一位年轻的僧人,不过比你要年长一些。”
“他为什么这么好心,教与你这个咒语,难道没有其他的要求?”
“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是什么?”
“他让我也将咒用于发一场瘟疫,将心中的怨恨也转移到仳罗国的鸡身上。”
“原来如此,那仳罗国的鸡瘟就是……”
“是我念咒导致的。”
“我知道了。只是不知道鸡有什么罪过啊。真是很厉害的瘟疫呢,因为它有不少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难道雾夜公主的心中就不感到怜悯和愧疚吗?”
“怜悯?愧疚?不……我也是已经没有心的人了,感觉不到丝毫的感情。”
“我却不信。公主如果真的没有心,何不将华歆王子痛快地一刀杀了了事呢?”
“你以为我不敢吗?”
“要夺取王子的身体头颅,却又是为什么呢?”
“为了复仇。”
“原来用这样曲折的方法是为了复仇。”
“不错。”
“真是个好方法啊,被施咒的人感觉到自己的全体一点点消失,却完全无力反抗。只是不断地为这种恐惧所折磨,且不能言语出来,也无法告诉他人知道,这个咒语施完之后,生人还是生人,却几乎变成了生魂,有体而无形。”
“自然是痛苦的咒,如果不能让人痛苦,我也就不施此咒了——这痛苦却不及我身上痛苦之十一。”
“苦人自苦,这又何必呢何况刚才你已经见到,他的胸腔里并没有心。你的一腔怨恨,也可以如烟消散了。”
“转动的仇恨轮回不可遏止,它逆转,会带来可怕的摧毁人的力量,想要让它停止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做到的,如果你有方法的话,尽管可以一试。”
“不用理会其他的人,请你自己先放弃仇恨吧。”
那女子不再回答寂天,将头慢慢转向了毗卢波,对他说,“小师父手中藏着什么?许下了诺言的话,可不能违背啊。”
用虚空中不能得见的手慢慢地给不能得见的面庞戴上了面纱。
看不见的身躯笼罩在了白色的沙丽下面。
只留两只冷蓝色的眸子在外。
夜晚的风吹起来,将叶子吹到了天上。
那菩提树的落叶不能再覆盖住地面了。
夜晚的风吹散了大雾。
院子里是晴朗的月光,映照在黄色的地面上。
空阔。
菩提树。
只一棵。
树下站着两个僧人。
一个衣白,一个衣玄。
寂天,毗卢波。
“雾夜女,雾夜女……”
“不用再叫,她已经走了。”
寂天说。
“可是……”
“心中无仇无恨,就自然烟消云散。”
“可是她未曾说过如何救华歆王子。”
“是。”
“糟糕了,如今之计只有将师父从关中请出来了。”
“那太危险,师父闭关不到日子是不能出来的。如今之计,只有我自己胡乱试一下,希望那个办法可以奏效。”
“是什么办法?”
“少时你就知道了,不过……那可是犯戒的事情。”
在这种情况下,寂天居然还笑得出来。
毗卢波一时说不出话来,要做犯戒的事情,如果是平时的话,肯定是会劝诫师兄不要做的,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华歆王子已经完全消失了啊!
将王子残留的身躯放回了床榻上。
毗卢波伏下身来到王子的胸腔,听到微微的跳动,“王子还活着,心仍在跳动,怎么会没心?”
“对于我们,王子的心仍在,对于雾夜公主,王子已经没有心了……他既然知道,又何必苦苦去寻呢?”
寂天来到廊下,趺跏而坐。
夜风轻轻吹动他散乱地披在身上的僧袍。
毗卢波站在寂天的不远处。
目光炯炯,却不知道要看什么才好。
这位名叫毗卢波的僧人本来就像树,而此刻,他更是像……一块木头。
完全地手足无措,不知道为什么寂天在此时还能这么悠闲。
“寂天师兄……”
“嗯?”
“没有特别的事情,只不过是担心你用了替身,或是已经灵魂出窍了。”
“呆师弟……”,寂天说,“你是担心王子的事情吧……嗯,看来明日倒是个丽日晴天,才害得我们这样苦等,耐心一些,像是很快要到了。”
夜露湿重,那菩提树浓郁的叶子像是要覆盖满天的垂云。
手伸向空中,一片菩提叶从树上降落到寂天的手上。
寂天看了看那片叶子,又任它飞落到了地上。
“师兄,在等什么?”
“等叶落,等夜露。”
“好,我也等。”
毗卢波竟然也在寂天的旁边坐下。
这两日的事情比梦中遇见的更加奇怪玄妙,毗卢波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这才是梦呢?
“雾夜女跑到哪去了,师兄为什么不将她拘禁起来?”
“嘘……那样美丽雅致的一位公主,师弟居然还要将她拘禁,真是太唐突了,且安静地坐一会儿,观赏今夜的夜色吧。”
寂天这样回答。
毗卢波只好噤了口,郁闷地坐了下来。
几乎是一个无风的夜。
在门廊前坐了许久,方才有露水从菩提树上滴下。
有些直滴在菩提叶上。
有些带着夜露的叶子从树上落了下来。
寂天伸出了手,叶子就落到了他的掌心。
那叶片立刻化作了碧色的碗。
酒香弥漫开来。
“未见枯黄,却从树上落下,虽然说树是为了慈悲这地面而用落叶将它覆盖,却不知道树会不会为了这些落叶而感到悲哀呢。”
寂天将那酒碗递给了毗卢波。
毗卢波居然接过了酒碗,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师弟,你竟然破戒。”
“夜露如酒,饮之忘忧。”
毗卢波居然这么回答。
寂天听了,不由得大笑。
“真是难以预料啊,师弟的心中,会有什么忧愁呢?”
渐渐便有叶从菩提树上落下,落入掌中,化作酒杯。
未几,毗卢波便喝得阑珊大醉,扶住寂天的肩膀问道:“师兄,头颅身体四肢被盗,这真是人世间的一大奇事,师兄居然也能解得,真是法力过人,我心中有许多疑问,现在就拿两样来问你,却不知你解得解不得?”
“是什么事情,师弟不妨说来一听。”
“手掌为何能生花,空降碧雨为何不湿衣裳?”
“这两件事情,我却解不得。”
“哦,师兄怎么解不得?”
“我说过,非得因缘明白,方能解,而我现在,不明白,所以解不得。”
毗卢波听了,不再发一言。
夜更深沉,不断有菩提叶和着夜露落下。
二人相对而坐,从空中拈得叶来,酣饮不绝。
“华歆王子的事情……”
“华歆王子?说是已经喝得大醉,居然到现在还想着他。”
“明日师父就要出关,王和王后也该到了。虽然查出了那个妖女,但是王子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酒已经喝过了,可以请华歆王子从床上起身了。”
寂天一边说,一边从门廊下站起了身来,一手还端着那菩提叶酒盏。
已经有了六、七分醉意,是以脚步浮动,走进了王子的屋内。
毗卢波连忙跟随了进去。
寂天看着王子的空塌摇头叹到,“所见非真,你可以出来了”,一边含酒朝王子的床塌上喷去。
酒雾之所及,只见床塌之上,一个人形随着酒雾之所及,渐渐显形,如同写在绢纸上的暗语,因了药水而现形。
那是位衣着煊赫的人,面色惨白,双目紧闭。
虽然在这样惨淡的形状下,也能依稀辨出他往日的光华。
如果能在寂天和毗卢波的面前站立起来,便是一位昂扬的七尺男儿。
“华歆王子!”
毗卢波忍不住喊到。
这王子只现出了一个淡淡的人形,似乎是影子一样,淡淡的,若有风吹过来,便会散开似的。
月光移动,透过窗棂照射上了王子,居然穿过他的身体,直接照射在了床塌上。
王子居然是有形无体!
“怎么会这样”,毗卢波惊骇地问到,“莫非这只是王子的生魂?王子的身形早已经被无饰公主毁了?”
寂天皱起了眉头,没有回答他,或许是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
只是不绝口地从酒杯中饮酒,喷洒到了华歆王子的身上。
那王子的身形逐渐清晰起来,直至最后,似是已经完全显露出来,很是清晰。
那穿过王子身体的月光似乎已经不再能穿越过去。
月光结结实实地照到了王子的身上。
寂天终于停住了,仔细看王子的神色,只见他原本平静如水的脸上忽然皱起了眉头,嘴里还不绝地发声呻吟声,似乎十分痛苦的样子。
毗卢波见了担心,“莫非王子身上的妖术仍未除去,为何很是痛苦?”
寂天却说,“无妨,刚刚脱咒,未免难捱些。”
话音刚落,华歆王子却“啊”地大喝一声,躺倒在床榻上,而后再也听不见他的动静了。
“寂天师兄,王子怎么又晕倒过去了?”
毗卢波不由得又焦急起来,寂天却摸摸华歆的鼻息,不慌不忙地说,
“这家伙,真是没用啊,不过是些菩提酒而已,居然这么容易就醉倒了。”
毗卢波这才松了一口气。
“真是有趣,今年的雾水比往年稀少,所以浓郁,化作了酒也让人易醉。”
“王子应该已经除咒了吧。”
“我不知道。”
“啊……”
“如果明日此刻王子仍然无恙,恐怕就是已经无事了,否则……”
“师兄今晚还是要守侯在王子门口?”
“这样折腾了半夜,恐怕想睡也是睡不着的。”
“有师兄在,想必也不会出什么变故了。那么今夜我和师兄一起来守侯着吧。”
“师弟若是没有睡意,倒也无妨。”
“师兄的法力,在那烂陀里除了师父恐怕已经无人能及了。”
“出家的人,是不应该评比法力这样的事情的。”
“只是忍不住这样想到,不过,不知道寂天师兄和寂护师兄不知哪个的法力高强些,我们这些师弟们早就想知道个究竟了。”
“寂护师兄的法力已臻匪夷所思的化境,恐怕连我也不及的……只是法力再高,也有许多问题无法解决,还是有限度的,究竟还是佛法法力无边。”
“那是自然。”
两人就这么随意地闲聊着,也不知道夜已经多深。
夜已经很深了。
有风吹过二人身旁,似乎是谁轻轻走过,不愿惊扰旁人。
月光静静地映照着寂天和毗卢波,也静静地映照着华歆王子睡过的床塌。
空空。
菩提树渐渐静止下来,有风,也无落叶。
6
天明的时候,王子又不见了。
不是中了妖法而不见了,而是王子出了那烂陀。
侍卫队长、禁军和众僧都已经见着了的。
当时是清晨十分,太阳初升未升的样子,王子和往日相比,并无异样,骑着他的白马,一言不发就出了寺,那匹白马是王子从邻国偷回来的,据说脚力天下无双,众人想要跟随,哪里跟得上他,王子走上了下山的小路,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侍卫队长想责问寂天。
因为这几天的事情,侍卫队长恍惚觉得自己的头应该掉了好多次,只是因为王和王后未至,无人处置,所以他的头居然还在——只是不知道还能在几日。
在僧舍中遍寻寂天不到,却在菩提树下发现了他。
仰面倒在了东苑的菩提树下,旁边还有另一僧人,寂天的师弟毗卢波。
二人都已经烂醉如泥,直从夜半睡到了骄阳升起。
“王子的身体,昨天已经帮他复原,之后的事情,我和师弟就不知道了,王子复原之后,自己要走,谁能拦得住呢?”
好不容易将寂天叫醒,问他关于王子的事情,寂天却这样毫不在意地回答。
“他现在有了头颅,四肢俱全,想去哪里都可以了,你们何必忧心忡忡呢。”
仳罗王驾临那烂陀的时间比预计的早。
早到主持胜天尚未来得及出关迎接。
仳罗王早已料到,却主动去接主持胜天出关。
虽然早已得知王子在寺里中了外道的邪术,仍然在原定的日子到达那烂陀,,还亲自去迎接主持出关,可见仳罗王对那烂陀的景仰和信任。这份信任也是对天下佛法的。
寺外由鸡瘟引起的瘟疫实在已经达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仳罗王吩咐使者,一切全权交给寺内的高僧处理,若是他们也都无法解决,王去了又于事有何益呢,况且王不愿为了提早赶到那烂陀的事让天下人心惶惶,无端生起种种猜测。
即使是为了唯一的爱子。
仳罗王已经是老人,年近五十方才得到了这个唯一的爱子。
在这种情况下仍然保持着冷静和威严。
仳罗王后早已哭得泪眼婆娑,不能自己。
对那烂陀的心由憎恶转为仇恨。
废教的决心在王后的心中愈演愈烈。
有人通报说,王子已经复原身体,今晨骑马出了那烂陀,王后却只是不信。
王子实在没有道理离开那烂陀,明知王与王后今天就要驾临。
何况刚出过了这样恐怖的事情。
其中肯定有蹊跷,很可能就是那烂陀的僧人在其中捣鬼。
如果按王后的意思,简直应该把僧人全部囚禁起来严刑拷打才对,所谓的妖物并没有人见到。
也许就是那烂陀里的妖僧自己在作怪,所以,应该严厉地审问才对。
不过,这样的做法仳罗王是决不会答应的。
即使王子真的在那烂陀遭到邪术的陷害而死,仳罗王恐怕也不会移动信教的心——这应该只是上天对他的考验,就像上帝夺去了约伯的儿子。
仳罗王宁愿相信儿子是因为遇到了什么要紧的事情而临时离开了那烂陀。
王和王后当日就离开了那烂陀。
蔓延全国的瘟疫居然已经平息下去了。
那烂陀的僧人是从来进香的香客们那里知道这一点的。
似乎是在王和王后到那烂陀来进香以后,瘟疫就平息了下去。
也可以说是王子在那烂陀里遭遇了种种的事情,并且最终离奇失踪了以后。
自从那日华歆王子骑马出寺之后,就再也没有一个人见过他。
仳罗王在全国张贴寻找王子的告示,但是没有一个人前来通报王子的行踪。
只有人见过王子的马,孤零零地跑在大道上。
时间是天将明未明的时候。
那是一匹白色的骏马,是华歆王子从邻国卢熏国偷回来的,全国没有一匹马的速度比它快,如果它不想停止下来,就没有人能追得上它的脚步。
更没有人敢射杀它。
看到骏马跑过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跑远。
不知道它要跑向哪里。
这匹白马每次随王子外出,从来不曾离开过他的左右。
人不离马,马不离人。
现在的情况……未免让人忧心忡忡。
对儿子的思念让王后夜夜难以安眠,直到快天明时才朦胧睡去。
她决不相信自己的儿子已经死去。
不知道是谁偷偷地放了一束菖浦在王后的梳妆台上。
清晨,王后醒来就看到了它。
宫女们都说这束花不是自己采的。
王后也相信,这束昌浦是王子采来送与她,以宽慰她的思子之情。
昌浦最好不过的用途是用来洗头发。
王子失踪不见的这些日子以来,王后因为心中忧虑难安,难以入眠,不沐不衣,原本满头乌黑的长法竟然也渐渐枯黄变白,以至于脱落。
王后相信这束菖浦正是儿子为了劝诫自己而特地采来的。
如果王子这时从外回来,定然不会愿意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母亲。
王子是骄横跋扈的,也是爱着母亲的。
王后立刻将那束菖浦浸泡在水里,洗自己的一头长发。
然而,华歆王子,一直都没有人得到他的消息。
(卷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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